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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我者死

北周朝臣没想到,权柄会落到原本连自身都难保的杨坚手上,对这个结果表示不服的人有很多。杨坚虽然有了辅政大臣的身份,可要控制朝局,还要处理这些对手,第一位就是奉命起草诏书的文臣颜之仪。

颜之仪是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市)人,出身书香世家,三岁时就能熟读《孝经》,可谓天才少年。颜之仪从小接受儒家传统思想教育,以忠君爱国为己任,所以即便知道宇文赟是个昏君,也毫不退缩,坚持直言劝谏。宇文赟虽然暴虐残忍,可他偏偏喜欢颜之仪,因为他才华横溢,又是被俘至长安任职的南朝士族子弟,在朝中没有根基,无法威胁到皇权,于是颜之仪越是死谏,宇文赟越是嘉奖。

颜之仪很清楚,宇文赟一直在防着杨坚,让杨坚做辅政大臣,等于把大周送给杨坚。本着忠君的思想,颜之仪死活不肯在任命杨坚的遗诏上签字。

颜之仪咆哮道:“先帝驾崩,辅佐幼主的应该是宗室王爷,赵王宇文招年富力强,素有威望,应该由他监国。你们这帮人深受先帝恩惠,应该图报君恩,怎能把大周交到一个外姓之人手里。我就算一死,也决不能背叛先帝!”

按照流程,没有颜之仪的署名,遗诏是不能生效的。就算找个人代替他,如果不堵住他的嘴,杨坚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诏书公布后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时候,群臣想到了一个人——皇后杨丽华。

从私情上来说,杨丽华是杨坚的女儿,女儿维护父亲是情理之中的事;从利益上来说,现任皇帝宇文阐是天大皇后朱满月的儿子,杨丽华只是他法理上的嫡母,如果让朱满月的家人或者其他北周宗室掌权,以后杨丽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于是正当两帮人互不退让的时候,杨丽华出面了,她提议让杨坚总管军国大事。杨丽华是宇文赟的家人,家人都表态了,颜之仪也无话可说。

刘昉赶紧找人来,模仿颜之仪的笔迹署了名,走完了流程。随后杨坚找颜之仪索要传国玉玺,颜之仪毫不客气地道:“传国玉玺是天子的东西,自有天子保管,辅政大臣有什么资格索要?”杨坚几乎快气晕了,他命人将颜之仪引出,准备干掉他,可想到颜之仪在百姓中有很大的威望,他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杀心,只是将其贬到了外地。

搞定诏书就是搞定舆论,接下来就是确定名分了。

刘昉、郑译认为,杨坚应该担任大冢宰。这个提议本身没有问题,权臣宇文护就做过大冢宰,总管天下一切军政要务,这很符合杨坚的政治利益,但问题是他们各自打着小算盘:郑译想给自己求个大司马的职位,而刘昉想做小冢宰。大司马掌管兵权,小冢宰是副宰相,势必会分掉一部分大冢宰的行政权,真要这样操作,杨坚就等于被架空了。

杨坚当然不答应,但刘昉和郑译是帮他上位的恩人,现在大局没定,他还不敢和他们撕破脸皮。关键时刻,杨坚想到了另外一个人——李德林。

李德林出身赵郡李氏,因为才华横溢,入仕北齐后负责为皇帝起草诏书,是北齐赫赫有名的文臣。北周武帝宇文邕灭齐后,特地征召李德林到长安做官,还说平北齐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了他,夸他是“天上人”。

宇文邕雄才大略,聪慧仁德,李德林以为自己遇到了伯乐,正打算有一番作为,不料没过多久宇文邕就驾崩了,继位的是一位喜欢佞臣的昏君。因此,李德林刚起步的仕途戛然而止,这让他感到非常难受。

杨坚知道李德林的心思,派邗国公杨惠前去拜会:“随国公奉命主持朝政,可治理国家任重道远,因此想邀请您一起共事,希望您不要推辞。”杨坚的品德操守李德林是知道的,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杨坚拿刘昉、郑译的提议询问李德林,李德林回答道:“随国公,您应该做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否则,您是镇不住朝中局面的。”

这个计策可太妙了。首先,如果杨坚和刘昉、郑译继续掰扯大冢宰的职权问题,搞不好要得罪同盟,得不偿失,而设个新的官职比如大丞相,就能绕开这个问题,没必要再纠结原有的官职名称了。其次,军权是绝不能旁落的,这一条不容讨价还价,兼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就是为了保障这一点。最后,杨坚的地位必须超越群臣,而“黄钺”是黄金斧头,是皇帝的象征,“假黄钺”是皇帝把斧头借给重臣,允许他行使部分皇帝的权力,既然能代行皇权,杨坚自然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杨坚本就是杀伐果断的人,再加上李德林的支持,便直接宣布自己担任左大丞相,假黄钺,而汉王宇文赞担任右大丞相——北周以左为尊,文武百官实际上听命于左大丞相。刘昉、郑译斗不过杨坚,只能哑巴吃黄连,接受这个安排。

按道理来说,杨坚是大臣,宇文阐是皇帝,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应该是宇文阐。可小皇帝只有八岁,没有宗室王爷撑腰,文武官员没人敢替他出头,他只能被杨坚掌控。

多年来,杨坚一直在请人给自己算命,得到的答案都一样:他就是皇帝命。如今机会摆在面前,杨坚心态稳不住了,想要直接奔着皇位而去。

为了成功上位,杨坚还需要试探朝臣是否有抵触情绪,他的第一招便是让宇文阐搬到天台。天台是宇文赟做太上皇时居住的地方,让宇文阐搬过去,等于让宇文阐提前进了养老院。随后杨坚使出第二招,将正阳宫改为丞相府。正阳宫是北周储君的府邸,杨坚故意搬到这里,无非是给大家传达一个信号——他想做皇帝了。

杨坚的资历、地位摆在这,由他做辅政大臣,朝臣可以接受,再过个几年他顺理成章地窃取大周江山,大家也许也能接受。问题在于杨坚才刚刚站稳脚跟,就把对权力的欲望赤裸裸地展示给大家,这也太着急了!部分朝臣开始有些不满,对杨坚产生了质疑。

为了稳住局面,杨坚找了一位有实权的帮手——卢贲。卢贲是燕郡公卢光的儿子,历任鲁阳太守、仪同三司等,袭封燕郡公。杨坚担任大司武的时候,卢贲刚好是他的下属,两人有过频繁接触。卢贲认定杨坚是一棵难得的可靠大树,因此主动结交,对杨坚极为忠诚。

迁居正阳宫的那天,杨坚让卢贲暗中调动兵马,随后强行召集文武大臣前往正阳宫为自己祝贺。官员们心存疑虑,都不愿前往。卢贲见状呵斥道:“你们这帮人,想求取富贵的,就跟着丞相一起去!”有些人想趁机溜走,但在卢贲的威逼利诱下还是不得不顺从。

一行人到了正阳宫的大门口,可守门卫士只认小皇帝宇文阐,拒绝放杨坚入内。卢贲连哄带骗都没用,最后急得没办法,只好对卫士怒目而视。一个是底层的小人物,一个是自带杀气的国公爷,当对峙双方地位不平等时,一般都是小人物先妥协。就这样,杨坚搬进了正阳宫,成功窃取了北周的最高权力。

别看北周的朝臣好像很坚定地反对杨坚上位,其实这都是假象。真正忠于旧主的文臣一定有豁出性命的勇气和行动,可北周的文臣并没有。因为这是关陇军事集团执政的特殊年代,本来就是谁都有资格造反,谁都有可能做皇帝;也因为这是个崇尚政治利益和家族利益的年代,大家不怎么在乎个人的荣辱,谁能给大家饭吃,大家就拥护谁,能进行无声反抗就已经是对旧有皇权的最大支持了。

杨坚洞察了文臣们的心思,所以步子才敢迈这么大,不怕因为他们而跌倒。而真正让杨坚忌惮的,是北周的宗室成员。

北周的宗室分为两批,第一批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儿子们,也就是北周静帝宇文阐的叔叔辈,主要有汉王宇文赞、秦王宇文贽、曹王宇文允、道王宇文充、蔡王宇文兑、荆王宇文元。这些王爷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没经历过世事,思想跟白纸一样简单。杨坚对他们以安抚拉拢为主,先让他们掉以轻心,再找机会干掉他们。

封官之际,杨坚担任左大丞相,让汉王宇文赞做了右大丞相。宇文赞上任之后天天进宫和杨坚、宇文阐商议政务,搞得有模有样,可杨坚早就说了,军国政务由左大丞相决策,宇文赞只是个摆设,更何况宇文赞没有实际的政务经验,遇到事只能干瞪眼,所以等新鲜感一过就只觉疲倦了。就在这时,刘昉给宇文赞送了一批美女,于是宇文赞就彻底不管政务,只顾声色犬马了。刘昉又找了个机会劝宇文赞道:“大王乃先帝(指宇文赟)之弟,人皆信服。陛下年幼,恐怕担不起什么大事。如今朝廷动荡不安,局势难以捉摸,大王可以先回府中,等事态稳定之后再入宫继承天子之位。”宇文赞年少无知,听信了刘昉的鬼话。就这样,杨坚轻轻松松架空了这些宇文阐叔叔辈的宗室王爷。

杨坚最忌惮的是第二批宗室王爷,即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这五位王爷是关陇军事集团创始人宇文泰的儿子,北周静帝宇文阐的爷爷辈。他们资历深厚、年富力强,之前北周宣帝宇文赟害怕他们威胁自己的地位,把他们赶出了长安,如今他们都在封地就藩。

宇文赟驾崩后,杨坚秘不发丧,矫诏称千金公主马上要下嫁突厥,邀请五位王爷入朝观礼。千金公主是赵王宇文招的女儿,和亲的事早就商量好了,而且突厥的使者这一年的二月就到长安来迎亲了,所以这样的理由很难让大家产生怀疑。

大象二年(580年)六月初四,五位王爷抵达长安,却发现北周的江山成了杨坚的囊中之物。五位王爷恨得牙痒痒,可他们没有军权,在朝中也没有信得过的朝臣,只能躲在家里诅咒杨坚。

干等下去不是办法,五个王爷一商量,决定先找毕王宇文贤一起谋划。

宇文贤是北周明帝宇文毓的长子,个性刚强,行事干练,素有威名。几个王爷围坐在一起,细数杨坚的恶行,还扬言要杀掉他。他们也不想想,杨坚是要称帝的,能不在他们周围安排间谍吗?很快,丞相府的官员杨雄就拿到了证据,告了他们一状。

六位王爷一起谋划起事,按道理肯定是共同承担罪责,可杨坚不这么想。目前杨坚还没有坐稳左大丞相的位置,朝臣态度摇摆不定,外地的将军也在观察局势,所以他选择了很政治化的处理手段,手起刀落干掉了宇文贤及其子宇文弘义、宇文恭道、宇文树娘,随后赦免了其他五位王爷,还让北周静帝宇文阐下诏,授予他们“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

杨坚杀宇文贤是为了杀鸡儆猴,赦免其他王爷是想展示自己的宽厚仁德,这些王爷经历过宦海浮沉,岂能不知道杨坚的坏心思?所以哪怕杨坚主动示好,赵王宇文招还是不忘初衷。他邀请杨坚到府中喝酒,打算趁机干掉杨坚。

杨坚心里苦啊,这坑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如果不去赵王府,显得他很虚伪,去的话又要担很大的风险,思来想去,杨坚决定自备酒肉前往赵王府。

宇文招呵呵一笑,对此并不介意,照规矩把杨坚迎了进去。宴会上,宇文招的儿子宇文员、宇文贯和王妃的弟弟鲁封带着佩刀在旁边伺候,帷帐后、座位下都藏了不少兵刃,房屋后面还有大批武装人员。这是一场妥妥的鸿门宴,而杨坚只带了堂弟杨弘和心腹元胄,他们坐在靠门的位置,离杨坚都很远。

席间宾主相谈甚欢,到了吃水果的环节,宇文招一连好几次拿刀挑着瓜亲自送到杨坚的嘴边。事实上,宇文招是想趁机杀掉杨坚,只要直接一刀捅过去,杨坚就可以一命归西了。可宇文招害怕杨坚的虎威,更害怕自己失手被杨坚反杀,所以表现出很纠结的模样,而这一切都被细心的元胄发现了。

元胄告诉杨坚,相府有事,需要他赶紧回去。宇文招怒斥道:“我与丞相在说话,你为何多嘴?赶紧退下!”元胄毫不畏惧,直接提着刀跑过去,怒视宇文招。

只要有鸿门宴,就必有为主冲锋的樊哙,宇文招自然懂这个套路。他赶紧给元胄赐酒,安抚他道:“我没有什么恶意,元胄将军无需紧张。”

宴席办到这里,局面已经很尴尬了,宇文招决定孤注一掷,于是假装呕吐,想离席而去,可他没想到,元胄的警惕心已经被他此前的举动全部激活。元胄似乎猜到宇文招离开后埋伏在一旁的武士就会对杨坚下手,所以赶紧把宇文招按在帷席之上。一计不成,宇文招又说自己喉咙干涩,让元胄到后厨帮忙取酒,元胄假装听不见。

双方僵持之际,滕王宇文逌来了,杨坚立马起身相迎。元胄找了个机会,对杨坚附耳说道:“事情不对劲,丞相赶紧离开吧。”杨坚问:“他们没有兵马,又能怎么样呢?”元胄急吼吼地说道:“府中都是他们的人,如果他们先动手,大势去矣!我不怕死,就是觉得死在这里太冤枉。”话说到这份上,没想到杨坚依然不听劝告,又一屁股坐到帷席上。

元胄听到房屋后面有铠甲摩擦的声音,顾不得再劝,急忙对宇文招道:“丞相府有急事,随国公怎么能在此耽搁呢?”说完话就拖着杨坚离开了宴席。宇文招见事情败露,下令追杀,元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房门,为杨坚争取了逃跑的时间。宇文招痛失良机,恨得牙痒痒,但也无可奈何。第二天,杨坚诬告赵王宇文招和越王宇文盛谋反,将他们和他们的儿子全部诛杀。

《资治通鉴》记录了这场冲突的详细过程,但没有展现当事人的真实心理和动机,所以不免有些矛盾之处。

首先,宇文招和杨坚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如果这是宇文招做的局,他必然已经下定了杀心。可当时匕首都捅到杨坚嘴边了,只要用力一刺就能送杨坚归西,屋后又埋伏了刀斧手,宇文招为何犹豫摇摆,迟迟不敢下手呢?

其次,杨坚可是比猴子还精的人,连大老粗元胄都看出情况有些不对,屡屡催促杨坚离开,杨坚居然还敢留在赵王府周旋,有这个道理吗?

再次,滕王宇文逌是宇文招的政治盟友,如果这是提前安排的刺杀行动,宇文逌就应该是知道的,为什么《资治通鉴》里把他的到来描述成毫不知情的突然造访?

最后,对于杨坚来说,最该死的是宴会上的赵王宇文招和滕王宇文逌,为何事后越王宇文盛莫名其妙成了牺牲品?杨坚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呢?

对于这件事,《隋书·高祖纪》的记载就不一样:“五王阴谋滋甚,高祖赍酒肴以造赵王第,欲观所为。”也就是说,是杨坚突然造访赵王府,想试试对方的深浅。

如果这场宴会是杨坚主动发起的,宇文招是被动接招的一方,很多事情就能说得过去了:宇文招没有任何准备,因此不敢轻易对杨坚下手,而杨坚心知宇文招不敢杀他,就大着胆子留在赵王府,还因此遇到了突然来访的滕王宇文逌。杨坚混了个酒足饭饱,心里有了底,便离席而去,并在第二天找了个理由干掉了宇文招。

不管过程是怎样的,宇文招、宇文盛都死了,这是杨坚对北周宗室的精准打击。在宗室王爷中,宇文招和宇文盛的资历最深、军功最多、权力最大,对杨坚也最有威胁,所以赵王府的“鸿门宴”恐怕只是个借口,铲除他们两位才是杨坚的目标。至于史书上的记载,成王败寇的道理大家都懂,谁会在乎他们是不是真的谋反呢?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在这场“鸿门宴”中,杨坚必须被定义成受害者,属于被迫还击的一方,于是史书只能通过各种细节描述,把杨坚塑造成了一位孤胆英雄。 Vr0q4htS1b9s7oXueid+BLeGVWC/N6Xjg3KQ8xQpsK/FZCO9Jhy/zmJhtPjsmD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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