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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的政治新星

北魏皇始三年(398年),开国皇帝道武帝拓跋珪(886—409年在位)将国都迁往平城(今山西大同市东北)。为了对抗北方的草原政权柔然,从皇始三年到太武帝在位(423—452年)时,北魏又在平城的北边设立了六个军镇,分别是武川镇(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武川县)、怀朔镇(今内蒙古包头市固阳县)、沃野镇(今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五原县)、抚冥镇(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四子王旗)、柔玄镇(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兴和县)和怀荒镇(今河北张家口市张北县)。六大军镇实行军户制,当地的家庭基本以军人为职业,世代相传。六大军镇作为北魏的军事重镇,戍防当地的军人包括鲜卑、汉、匈奴、柔然等民族,大家混居在一起,互相通婚,但上层将领依旧是由鲜卑贵族和少数民族首领担任。

北魏孝文帝继位后,于太和十八年(494年)将都城迁到了洛阳,实施全面的政治改革与汉化政策。这样一来,传统六镇就从一国的核心变成了边境苦寒之地,很多人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也就罢了,朝廷还将中原的罪犯发配到六镇,再次降低了六镇的军事地位。

朝廷政治黑暗,贵族骄奢淫逸,丝毫不顾六镇百姓的死活,加上北边的柔然时常入侵,六镇军户最终爆发起义,战火波及了今山西、内蒙古、河北等地。

大混战中,于怀朔镇起家的贺拔岳率军占据了关陇地区,其部下的核心成员包括宇文泰、李虎、赵贵、于谨、寇洛、王雄、侯莫陈崇、赫连达、达奚武、若干惠。北魏永熙三年(534年),贺拔岳被刺杀后,军队群龙无首,众人经过一番博弈,最终推举宇文泰为新首领。在他的带领下,这支崛起于北魏六镇、壮大于关陇地区的军事力量,发展成为威名赫赫的关陇军事集团,并影响了西魏、北周、大隋、大唐四个朝代。

同年,权臣高欢与北魏孝武帝元修决裂,最终拥立元善见为帝,在邺城建立了北齐政权。元修逃到关中,投奔了宇文泰,可宇文泰嫌弃元修曾经和三个堂姐妹乱伦,认为其伤风败俗,不愿亲近他。元修素无城府,直接和宇文泰翻脸,后被宇文泰毒杀。宇文泰拥立他的堂兄元宝炬为帝,在长安建立了西魏政权,宇文泰领导的关陇军事集团控制着皇权。

为了发展自身力量,宇文泰开创了府兵制度,而为了进一步统领全国的军队,他又设置了八柱国和十二大将军的编制,这些职位均由贵族担任,他们共同构成了国家的军事精英。

隋朝的开国皇帝叫杨坚,杨坚的父亲叫杨忠。此时,杨忠还是宇文泰的同乡故交独孤信的手下,后来他跟着独孤信前往长安,见到了宇文泰,得到了宇文泰的赏识。西魏时期,杨忠靠着军功晋升为大将军。到了宇文家当皇帝的北周时期,杨忠晋升为柱国大将军、随国公,成功跻身于关陇军事集团的权力金字塔顶端。

杨忠虽然身份尊贵,他的结发妻子吕苦桃却出身贫寒。吕苦桃的老家在山东泰山附近,六镇起义的时候,少年杨忠流落到此,和吕苦桃相识后结为夫妻。后来,杨忠成了南陈的俘虏,过了五年流浪生活,直到遇见他的贵人独孤信。

杨忠是弘农郡华阴(今陕西华阴市)人,汉族背景,和鲜卑族为核心的关陇军事集团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独孤信的老板贺拔胜即贺拔岳的哥哥,贺拔岳被刺杀后,贺拔胜让独孤信去关中安抚弟弟贺拔岳的旧部,独孤信由此结识了老乡宇文泰,成为其亲信,而杨忠也凭借独孤信的关系渐渐走进了关陇军事集团的圈子。

杨忠身材魁梧,容貌俊秀,武艺超群,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虽然是汉人,却有六镇军人的雄壮气质,令宇文泰极为欣赏。西魏恭帝元年(554年),宇文泰给杨忠赐了个鲜卑族的姓氏“普六茹”,接纳他为关陇军事集团的一员。

在杨忠流浪和未发迹时,吕苦桃誓死追随,不离不弃,夫妻两个相濡以沫,互相扶持,感情极深。后来隋文帝杨坚和独孤皇后深情恩爱,也并不是因为杨坚惧内,在这一点上,杨坚恐怕深受原生家庭的影响,深知“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

西魏大统七年(541年),吕苦桃在冯翊郡的般若寺生下了杨坚。

据《隋书·高祖本纪》记载,杨坚出生的时候“紫气充庭”,“头上角出,遍体鳞起”,“额上有五柱入顶,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曰‘王’”。当然,作为现代人我们都知道,这些都是专门用来渲染杨坚神圣光环的,并不可信。

杨坚出生后,一个叫智仙的神尼来到了般若寺。

据唐代道宣《续高僧传》卷三十五记载,智仙经常预测吉凶成败之事,非常灵验。她看到杨坚,当即觉得这孩子天生异相,有神佛护佑,建议杨忠把孩子交给她来抚养,并且单独找个地方给他们居住。智仙还给杨坚取了个小名叫“那罗延”,希望他能茁壮成长。

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尼姑把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抱走,杨忠夫妇自然不愿意,可智仙神尼声名在外,她的话杨忠不敢全信,又不敢完全不信。于是,杨坚决定把杨府的部分房子腾出来建为庵堂,让智仙住了下来。就这样,智仙把杨坚从襁褓婴儿抚养到十三岁。

有一次,吕苦桃抱着杨坚玩耍,杨坚的头上突然长出两个角,身上的鳞片若隐若现,没一会儿就幻化成一条小飞龙,吓得吕苦桃把杨坚扔在了地上。智仙刚好从屋外进来,惊道:“已惊我儿,致令晚得天下!”意思是说,哎呀,你这一摔可把孩子吓到了,这娃得天下的时间得往后推迟了!

这个故事仿若神话,基本可以说是穿凿附会的,但智仙确实存在,而且确实抚养了杨坚。如果结合时代背景猜测一下,可能是因为北朝的“灭佛论”“末世论”非常流行,所以智仙才想通过达官贵人来宣传和保护佛教,在机缘巧合下认识杨忠夫妇后,便主动留下来接近他们一家人。智仙曾经对杨坚说过:“儿当大贵,从东国来;佛法当灭,由儿兴之。”这么看来,她的动机还是非常明显的。

杨坚跟着智仙生活了十三年,几乎与社会脱轨,这深深影响了他的性格:他吃斋静心,清贫节俭,对物质的欲望非常低;他不苟言笑,沉稳少言,即便是亲人也不敢和他开玩笑;他信奉佛法,后来致力于复兴佛教,登基后推出了一系列复兴佛教的措施。

童年时期受佛教熏染而养成的性格几乎伴随了杨坚一生,对他影响极其深远,但对杨坚的成长来说,佛其实没起什么护佑作用,对他而言最有用的无疑是他的父亲杨忠。

关陇军事集团虽然以军事为重,但宇文泰是个有战略眼光的雄主,他极力推广中原的礼仪文化教育,还兴办了国家的最高学府——太学。杨坚从十三岁开始就在太学接受儒家知识的熏陶,结交了长安的贵族子弟。

十四岁那年,京兆尹薛善征辟杨坚为京兆府功曹。也就是说,不用经过任何考试,没有走选拔流程,杨坚靠着家族荫庇成为一名京畿地区行政管理人员。十五岁那年,朝廷直接授予他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成纪县公等官职爵位。这是普通人奋斗几辈子也不一定能得到的,可杨坚凭借父亲的荫庇,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在古代封建社会,拥有一个良好的出身,对为官从政的道路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第二年,关陇集团的领袖宇文泰去世,其三子即嫡子宇文觉年仅十五岁。宇文泰担心关陇集团的兄弟们夺权,最后选择让年富力强的侄子宇文护接管了权力。

557年,宇文护废黜西魏恭帝拓跋廓,拥立宇文觉为帝(即北周孝闵帝),建立了北周王朝。政权换了,宰相也换了,连皇帝都换了,关陇军事集团的二十个家族有的赚得盆满钵满,有的却颗粒无收。利益分配无法平衡,权力斗争难免如火如荼。

就在当年,宇文护联合掌管禁军的尉迟纲发动政变,废黜了皇帝宇文觉。太傅赵贵想以宇文护擅行废立为由发动军事政变,找太保独孤信商议而被其阻止。不久事泄,赵贵被杀,独孤信在被罢官不久后被逼自尽。

宇文护成了最后的赢家,代价是引发了朝局的动荡。为了安抚军事贵族,宇文护开始用官职和爵位拉拢这些家族的后代们,杨坚就是他的目标之一。北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年),杨坚被任命为右小宫伯,进封大兴郡公。

小宫伯是宫廷里的侍卫长,经常在皇帝跟前露脸,随时有被提拔的机会,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天天出现在皇帝身边,也意味着可以密切关注皇帝的一举一动。北周以左为尊,右小宫伯只能算副职。宇文护作为实权宰相,给了杨坚一个副职,表面上是在提拔杨坚,本质却是在逼杨坚站队,如果杨坚选择了他,他可以再授予杨坚正职。前途如何,就看杨坚怎么选了。杨坚左右为难,于是请教父亲杨忠。杨忠的回答就一句话:“两姑之间难为妇,汝其勿往。”意思就是,宇文护和皇帝搞内斗,你怎么做都是错,别搅和。

这可不是随口一说,这话背后是杨忠的深远考虑:

第一,杨忠的老上司是独孤信,而独孤信死在宇文护的手中。如果投靠了宇文护,杨家会背上叛主求荣的骂名,估计会被关陇军事集团的口水淹死。

第二,这一年,杨坚刚刚娶了独孤信的女儿独孤伽罗。

第三,杨忠认为宇文护有宇文泰的权势,却没有宇文泰的心胸和眼界,行事作风过于霸道。

第四,关陇集团是靠联姻、裙带、上下级关系编织起来的政治网络,内部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族对他们颇有忌惮。所以只要不谋反,皇族可以打压他们,但不会下杀手。

权衡了种种因素,杨忠决定放弃短期的利益,赌长期的家运。于是他让杨坚低调做人,在夹缝中求生存,等待时机。

557—565年,杨坚在右小宫伯的岗位上蹉跎了八年。在所有人都觉得杨坚是政治新星的时候,他的仕途却突然停滞不前。这种巨大的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甚至可能会一蹶不振、自暴自弃,但对于杨坚来说,生活的逆境反而让他变得隐忍和坚韧,这种品质伴随了他一生。 nHMjExs6akXpPck+VA3NxOlr3CBeK0oVfDHh8czhlCfHfCZFuvo3YICN1btKUV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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