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婉京 1990年生,北京人。先后就读于中国香港中文大学、美国布朗大学、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任教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文化与传播学院。作品散见于《收获》《人民文学》《湖南文学》《小说界》《山花》等文学刊物。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取出疯石》、长篇小说《造房子的人》等。曾获山花文学双年奖·新人奖、香港青年文学奖等奖项。
我爷爷走的那年,我还小,也就四岁半的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之间,家里的大人都忙了起来。一连好几天,到了晚上就开始念经,通宵达旦经声不绝,连饭都不叫我吃一口。我饿了,饿得昏了头。只看见诵经坛和月台之间,一条红线上穿着纸人,纸人身上缀着灯花。我顺着这串灯花,一个纸人一个纸人地摸过去,爬到了月台底下。
那个月台不大,也就一尺宽,窄窄的台面上,满满当当摆着用黍米和高粱米做成的打糕、搓条饽饽、苏子叶饽饽。我悄悄地顺下来一个饽饽,扭头一看,不远处还藏着一个人呢。癞头,花白胡子,破衣烂衫,嘴里也叼着个饽饽。我说,这是我家的饽饽。他说,吃一个吃不穷你。我重复着说,我家的饽饽。他说,那什么,我认识你爷。我说,你是我爷啥人?他说,你就喊我大伯吧。我说,你要是我大伯,咋不穿孝服呢?他说,别整那些没用的,你快吃,吃饱了,大伯带你玩去。
饽饽进了肚。我跟着他溜出了灵堂。一路直线扎下去,穿过灵棚,穿过大摆桌,我们到了一片空地。他蹚开土,在地上画了一个圆。我蹲下来一看,还挺圆的。他拍拍我说,你帮大伯一个忙吧。我说,大伯你说。他说,等下大伯要变个戏法,你去胡同里招呼点人来。我就站起身来,迈着小步,一溜烟去请人了。没过多久,我就带着全胡同的小孩回来了。他让我当孩子王,安排大家围着圆圈站好。人齐了,轮到他发话。他说,我们现在来做个游戏,谁能把自己家的大人请出来,谁就能吃我手里的糖!一摊手,他掌心握着一把“大白兔”。
孩子们乌泱泱跑开了,不一会儿,唤来了他们的爸爸妈妈。这时我那大伯画了一个更大的圆。他让大家都后退,站在圈外,只叫我进来,站在当中。他叫我去找个街坊要一块钱,我乐颠颠地照办。他拿了钱,一翻一覆,上面的左掌一掀,硬币就不见了。大家伙倒吸一口气。他摆摆手,两只手空空如也;再握拳,一扣手,一摊开,右掌里出现两块钱。大家伙纷纷鼓掌。就这么着,一块变两块,两块变三块,变到最后,我大伯的裤兜里塞满了钱。表演完,人散了,他领着我往胡同深处走。我说,大伯,你教教我呗。他说,你身上有钱吗?我寻摸了一遍,从右屁股兜里掏出来一角钱。我说,只有这个,买糖的钱。他说,好,你看好了啊。
那天晚上,三只大猫在墙头徘徊,我对着它们变了一回戏法,惹得它们满院子地叫。等它们跑到邻居家的土墙边上时,我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后来的人还想挤进来,爷爷的灵堂前,两扇不牢固的大门吱吱嘎嘎响着,连桌子也在摇晃。院子里一片乱哄哄的议论声,我听不清那些大人在吵什么,只知道打头的是我家邻居,她斜着眼,侧过头,带头哄叫起来,骗子,还钱!街坊们一窝蜂地拥进灵堂,爸妈这才知道这件事跟我有关,那人骗了街坊们的钱。爸妈把我训了一通,我不服,又给我妈表演了一次我的戏法,她揪住我的耳朵把我拖到门外罚站。我杵在门外往灵堂里瞧,这伙人不再跟我爸妈废话,他们呼呼啦啦地到处走,拿三搬四,我妈抬起头来瞅他们一眼,我爸连头都不抬。他们几乎把我家搬空了。我妈来来回回地检查少了些什么——一盘白肉煳肘、一盘血肠净肚、三盘烧碟、三盘江米糖、两盘关东糖、一坛猪油、两瓶北冰洋、一副乒乓球拍、一双拖鞋,还有一件穿破了的雨衣……他们好容易出了院,我们全家人都垂手肃立,气都憋在肚子里不放。这时我放了一个屁,怯怯地问,妈,啥是骗子?我爸推了我一把,说,走走走,上炕睡觉。
一年以后,到了春节,我们胡同的人凑在一起看春晚。我记得,那是第一年有春晚可以看。胡同口放着一台彩色电视机,开着,可是电视里的人影却是雪花。我照着机顶拍了两下子,这才跳出来两个小人,一男一女,说是搭班子变戏法的。他们挺来劲的,先是变出来一盘饺子,之后又变出来一碗面。马季和姜昆,两个相声演员在旁边捧着,吃着饺子,他们说这俩人变的是魔术,不是戏法。后来我凑到电视机前,想抢着把它给㨄起来,连续抬了两次,没抬动,最后一次㨄得太猛,把自己摔一跟头。
我喜欢变戏法,是因为每变一次总要说点什么,我嘴笨,有时候不得已只好编故事,说说自己这手法有什么新奇,朋友们知道了也不戳破,跟我很有默契。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魔术师。然而,我没有坚持下去。我儿时用过的硬币、纸牌,现在已经很旧,黑黑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长了霉。跟着我的记忆也像是发了霉,光照不到我,现在的我是一个房地产中介。我对未来没有期望,感觉自己将会这样度过一生。
自从十一岁那年,我妈出事以后,我爸就替我做了选择。他说,卖房子稳当,一个人有房在手,就不怕没地方住。那是一九八九年夏天。放假了,我从县北边的学校回家,横跨东坡庙到长阁村,六十里地,连跑带颠的,走也要走上大半天。那会儿,丰宁坝上的草才长起来,没不过我的脚脖子。潮河的水绕着坝上草原流,河水明晃晃的,几乎看不出流动,只有潮湿的雾气从地上升腾起来。月亮爬到老高的地方,看着我,把我送入家门。
屋里头没人,爸妈还在风电厂上班。我在窗户前坐了一阵,看到一伙人走进了隔壁的院子,他们递了一张纸给我邻居(我喊她“王姨”),王姨拿着那张纸敲我家的门,问,有人在家吗?我没说话,这王姨就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院子里有丁零当啷的声音,头上三尺的天花板开始当当地往下掉土渣。我赶紧出屋瞅,一抬头,吓一跳,王姨家的那伙人正踩在我家房梁上,一个劲儿地往下掀瓦片呢。我喝一声,住手!你们干啥呢?他们一愣,说,咋有人在呢?我说,搁谁家偷瓦片呢?其中一人说,不是,你家不都签字了吗?我说,签啥字?另一人说,拆迁协议啊,合着你家不姓王啊?我搬了个梯子,慌忙冲出来。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很不自在。我说,这话你和我说不上,我家姓赵!这伙人聚在一起,悄悄地对了对那张纸,然后问,这不是王秀玲家啊?这时邻居家的王姨已经跨进门了,见了我的面,她尴尬一笑。那个笑容很短,只有一两秒钟。后来我才知道,王姨是他们的同伙,两边唱的是一出双簧,而且在长阁村已经唱了好几回。到我们家这回,她是说破了嘴,却落得个用力吹网兜——白费劲的下场。我妈是个硬骨头,横竖不肯,说这房子是老祖宗留下的,后院还埋着我爷爷呢,爷爷不同意,她做不了主。
但人心在暗处,深不可测。等我爸妈下班回到家,一看房顶被人掀掉一半,我妈说,咱豁出去吧,反正房已经拆了,咱过去跟她拼了也不能让他们好过……话说到一半,我妈在我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打得我一个趔趄。我听到她倒在地上,抽搐着上半身,口吐白沫。后来知道我妈是急性脑梗死,当初我们并不知道,我爸拉上平板车就往医院跑,我扶着,路上,我妈的下半身已经凉了。从医院回来,我爸气急了,闹起来,带着我翻墙去找王姨理论。谁知那王姨一点不怕,吐了唾沫在手心,撸起来袖子要干仗。我推了她一把,说,姓王的,我瞅见你了。她说,赵波,你瞅见啥了?瞧把你给能的,咱们村谁不知道你啊,你个小骗子!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芹菜和韭菜末,他死死攥着刀,没等到“进攻”,自己先哭上了。他的哭声很低,跟他那副大骨架实在不相称。
我爸叫赵金刚。他是丰宁一家风电厂的工人,负责吊装风电机。他们厂是政府为了解决满族人就业临时创立的企业,人不多,全厂上下也就三十来人。具体到他们车间,只有他和我妈两个人。我妈能干,同时负责调试和检查,相当于我爸的上游和下游,起着引导和兜底的作用。说白了,我爸离不了我妈。我爸是个很不够格的工人,手艺比一个刚刚学徒的小工强不了多少。一般老师傅会做的活儿,不用说相定主机、制备导流罩、安装轮毂、给机舱罩设计模型还是计算尺寸和公差,这些他统统不会,他连吊车都开不好。当了半辈子的风电工人,他只能干一些小工活儿。我爸这人原本话就少,一天没有两句话,老是闷不吭声,我家遭了横祸以后,他更是躲着人走,从单位的茶水炉灌两壶水,把茶水筛在保温杯里,一坐就是一天。他忘了他的活儿,吊车也就没人开。一个月之后,厂长拎着水果来家里了。他来了,我爸才把地上的砖头捡回墙堆上去,把碍手碍脚的碎瓦片归置了归置。即便如此,家里还是四处透风。厂长进了屋,见了我爸,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爸傻笑,后来我爸说,谢谢领导,咱服从厂里安排,谢谢。厂长走了之后,我问,爸,你谢啥呢?我爸说,厂里出面,给咱解决拆迁的事。我说,那王姨不是闹到市里了?说咱们在拆迁时不老实,不服从安排,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配住新房。我爸说,厂长说他有路子,但他有一个条件。我问,啥条件?我爸说,让我下岗,吊装还是有人干,不是我了。
虽说如此,我爸还是下岗在前,上楼在后。下岗了快两年,我们才搬进了潮河北面的矮楼。那年我十三岁,身上开始有了变化,生了胡楂儿。经过很长时间的缠磨,我爸终于答应带我去坝上看看。那几年每年都涝,出了村二里远,就是一片水泽,岸对过的老家看不见,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
吃过晚饭,我爸带我出了村。临行时我爸咂了一口老烧,也给我尝了一口。我们披着雨衣,带着手电筒。出村不远就没了道路。潮河涨起来了,到处都是稀泥、浑水和一些我辨不清楚的野草。我爸蹚着水走在前头,拿手电筒照着,一一指给我看,哪些是羊草,哪些是金莲花和蓝刺头。那天晚上月亮很扁,不窄也不宽。月光皎洁,照在野草间的水上,一片片粼粼波光。水草里虫鸣蛙叫交织着,填满了整个夜晚。父亲走在前面,他的呼吸声细细的,有点像穿过树林的微风。
我感觉走了很长时间,才从水坑里钻出来。翻过了两座山冈,爬上一个斜长的土坡,我爸说这就是坝上。往下看,一大片旷野,黑的,地势越来越低。他横着一摆手电筒,用光指给我看,这边有,一、二、三,那头有,一、二、三、四、五……儿子啊,这些都是风塔,雪白雪白的,好看不?他说,这就是风塔,是我和你妈半生的心血。
我爸脱了雨衣摘了帽子,又脱掉了裤子,赤裸裸一丝不挂,他的毛花白了,在月光下荡着,像是被人踩脏了的春柳絮。他握着手电筒,顺着山脊的方向走。这条路父亲很熟。后来,他自己折了一根树枝攥在手里,斜着往下跑了几十步,把树枝插在风塔的边上,又爬到另一座山头去看它。迎着月光的一面,河水铺平了一切;背光的一面,没有水,平沙一片。眼中全是高高低低的山丘,不知从哪儿来,不知往哪儿去,一座一座的,撞到一起,扭在一起。望着这浩浩荡荡的世界,我爸也有些惶然。
他见我来了,把那根树枝拔了出来,松下脸对着我笑。我说,爸,你走得也忒快了。他想了想,说,儿子,你知道山那头是哪儿吗?我们立在山上看了一会儿。发愣的工夫,河水像是又涨了几寸。我看着我爸,用手电筒顺着他的目光照过去,潮河以南,是一片寂寞的荒原。我说,灰扑扑的,没啥好看。他说,不对,再往南,那儿是怀柔,也就是北京。
从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八年,连续有八年的时间,春来夏去,时光流转,我经常爬到坝上看北京。那时候,生命像是不会由盛转衰,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后来我读完了初中,勉强上了中专,学了财会专业,毕业后在北京天通苑的一家售楼处发传单。我偶尔回家看看,也不知道跟我爸说什么。我听到我爸还在谈过去的事,解放战争、土地改革、大炼钢铁……我妈走后,他像是一个人留在了过去。
这么些年,他从来不去北京看我,只在暗地里搜罗了我的传单,悄无声息地贴了一墙北京各区县的房产消息。他用这种方式在了解我。因为我的关系,他甚至成了我们村第一个知道“房改房”“经适房”“商品房”的人。风电厂倒闭了,他们这群工友倒是没散,有事没事就会找一家饭馆,叫上几瓶白的,围炉而坐,听我爸唠唠北京的房子。
有一次过年回家,碰上他们的聚会,我爸把我也带去了,说是叫我给他长长脸。那次饭吃到一半,恍惚之间,他突然掏出一个猪肝色的小本。他咽了个酒嗝,掀开来第一页,念给大家伙听: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为保护房屋所有权人的合法权益,对所有权人申请登记的本证所列房屋,经审查属实,特发此证,河北省承德市丰宁满族自治县,房屋土地管理局。他提一个,再干一杯。他说,有了这本本,谁还敢忽悠咱?工友们鼓掌。我说,爸,你喝多了。他说,儿子,我没多……我把咱家的房子交到你手上了,你啊,拿好了,争取用它给咱换一套北京的房子。
这件事一晃过去了二十多年,我由一个小青年变成一个中年人。去年年初,我从天通苑调到了将台路,在上风上水的北京东北角——房价最高的阳光上东小区做上了销售经理,还用这些年的存款按揭买下了一套刚腾出来的一居室。付了首付之后,我回过一次老家,在村头碰到我爸。当时他肩头挑了一担水,正往南,朝着风塔的方向走。他没变样,多少年都是那个样子,高大结实,沉默寡言。一到地方,擦起风塔的底座,还是没完没了。
去年年底,我在办公室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一个女人找我的同事周仓。她说,周经理,我姓彭,我老公是麦克。是这样的,我跟着我老公十年前移民去了美国,留下几套房子在咱们小区,一直都是你帮忙打理的,很感谢。但是他最近有点反常,一声不响地回国了,他想卖掉这些房子,可我不太愿意,所以我加了你的微信……我打开手机,微信里果然蹦出来一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对方全名叫作“彭玉清”。
我点开她的头像一看,照片里的人比我年轻,瘦弱纤细,不算漂亮,但是人看着很和善,搂着身边的外国男人笑得甜美。我想了想,在那通电话的最后说,彭女士,我这边马上要开个会,先不说了。好像单单这样一句,恐怕会开罪客户,这时我觉得我有一点义务要尽了,既然我做了“周仓”,就要做好“周仓”。于是我又拿起电话,小心地加了一句,这件事我放在心上了,一定会再联系您。
一天之内,十个电话里总有八个打到我这里,是来找周仓的。周仓是我的上级,阳光上东小区的负责人。周仓油头滑脑的。油,说的是他在这小区的资历,有资格,有派头,罩得住。阳光上东小区有两千七百三十七户房子——豪宅、复式、三居室,再往下数是两室一厅、一居室——他认识里边一半的业主。他按照房产的价值给人排出了三六九等,没钱的人在他那里就是毛坯房,他都懒得多看一眼。滑,说的是他的做派。自打我来了阳光上东,他守着业主群不让我进,微信甩给我几十个租客,都是短租看房的,有打工人,也有明星。据说我们小区的明星很多,可我数了一下,好像也并不认识几个。周仓把持着大头,什么好事都尽着他自己,我因为不说话,时常暗地里吃哑巴亏。而后来我们交恶,是因为他隔三岔五地来截我的和,抢了客户,还去领导那边给我穿小鞋。所以这些电话打到我这里,我不管真假——是真有客户找他,还是他故意玩我——都是一个态度:接,但不记录,不汇报,也从未走漏一点风声。
那天下午,电话又响了,还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礼貌地说了“你好”,我说我是周仓。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随后说,周老板,前几天给您寄了太庙艺术展的请柬,不知道您收着没有。我端着电话走到大厅,招手叫来了周仓的实习生小米,我让这孩子帮我找一下。这孩子跟我一样,经常受周仓的欺负,我心里边向着小米,他的委屈,我知道。小米把周仓的工位翻了两遍,最后在书桌紧里头找到一张薄薄的贺卡。镂空镏金工艺,手写的邀请函,精细极了,堂皇得不像是周仓的东西。我把那张请柬拿在手里,确认应该没错。我拨通邀请函上的电话,跟电话里的人对了一下,今晚六点半,故宫太庙,对吧?他说,来吧,来的都是熟脸。听我老板说,好几位都是您的客户,您来了还能谈谈生意。我问,你老板是谁?他说,您逗我呢,还能是谁,麦克·哈里斯啊。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特别早。临近傍晚的时候,我穿着皮袄,戴上帽子和手套,从地铁里钻出来。走了大概有十分钟,就到了南池子大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那天的风很大,街上荒荒的空无一人。我一路贴着边走,过了北湾子胡同,远远地看见太庙东门外立着一个人,一手提着风雨灯,另一只手轻轻呼扇,扇去灯罩上的浮土。我走近了,才发现他是在掸雪。下雪了。他看见我在远处停住,提着灯便迎了上来。这人穿一身汉服大氅,脚蹬一双厚底皂靴。他说,敢问阁下尊姓台甫,府邸何处?我活了心,头一次听人这么恭维我的。我说,不敢不敢,周仓,阳光上东。话不在多,我像一条不太体面的小狗,随着这位入了庙。
太庙和故宫只隔着一堵墙。庙大极了,黄琉璃瓦顶红墙身,自南向北有三重门。一进山门先有一条汉白玉甬路,上了道,推开殿门就是满目的黑白摄影,这是享殿,皇帝们兴办祭祖大典的地方;拾级而上,紧跟着便是寝殿,再往里,是祧庙,一层一层地挂满了照片。主展厅是在享殿里。大殿两旁的小屋摆着炭炉、茶水和点心,这两处是客人的聚处。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在平日,是绝不会进来的。大殿里很黑,很冷。殿中央,有一张作品用绒布盖着,布上覆着射灯。看这照片的位置,太正中了,要不是做展览,这里本该是供桌,理应奉养一些老祖宗的牌位。世室、重屋、明堂、太庙,祭祀向来是我们中国人的头等大事,我想不通,什么人能在太庙办一个摄影展?我不信,什么照片能好到“配享太庙”的程度?一个人、一张相片而已。我凑近了,刚掀起一个角,想要一探究竟,就被人叫住了。我一扭头,看见一个穿汉服的人。
这边有请,周仓先生。他冲着我作揖。我看看他,想了一下,好像也并不认得他,就回答,您好。他递上来两只建盏,让我随便挑一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茶杯,很小心地摸,又紧一紧手。他说,您尝一口,两个都好喝。我说,喝茶?他说,不是茶。我抿了一口,冷的。他说,是酒,鸡尾酒。我也不答话,只顾喝。他说,您认识麦克多久了?我说,哦,有几年了。他说,今天的酒都是他选的,每个客人都不一样,您喝的这一款叫“安徒生花园”。我说,哦,我卖的房子。他说,调酒师是他从美国专程请的,纽约Soho House的王牌酒保,说他一杯酒就值这个价,说着他连翻了五下手,看那意思是一杯五千,要不就是一杯五万。我大概还没有从酒里醒过来,只微微点一点头。他说,我们老板找您是为什么,您知道吧?听说是为房子,但老板的事您知道,咱们不好多打听的。我说,他有个老婆是吧?他说,有的。我说,中国人是吧?他觑起眼睛说,说曹操曹操到,等着,我给您看样东西。
有些画面是我永远忘不了的。那天他给我看的,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女人的形象映现在太庙的正殿中央。那么多的照片,我只看见这一张。一个温柔淑静、观之可亲的中国女人趺坐在地板上。清水脸,单眼皮。她一手托腮,把眼睛推上去,成了吊梢眼,别有一种冷削的风情。身子宛若一片白瓷。棕黑的沙发,油黄色的官帽椅、圈椅,却照得像古铜。沙发套子上浮出青白的小花,一股脑儿地蔓延到身后两个青瓷大罐上。
她很美,美得跟个静物似的。细细去看那背景,灰褐色的屋子里零零落落地布置着定窑、玉器、漆器、铜壶、香炉、佛造像,照片里的物件一样一样独自分开。庞大的屋子把小小的她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她用一双既深沉又忧伤的大眼睛,默默看着我。这时候,后殿里远远地走出来一个外国人,鹤发童颜,六七十岁的样子。我猜他就是麦克。因为大殿上下里外,宾客们见了他都欣然雀跃簇拥上去。他们拉着他的手,满脸含笑,问长问短。他们的笑声打着旋儿,一浪一浪将我推了出去。
我不敢多待,恐怕被人识破。于是背着人群往外走,走到一半,我听见有人在问,麦克,你老婆呢,玉清怎么没来?随后,我就听见刚刚接待过我的那一位说,你好好看看,照片上的人就是玉清。另一位说,真好看啊,跟个仙女似的。
我提着公文包,不敢回头也不敢旁顾,穿过金水桥,扑进西长安街。我打一个寒战,吐一口气,心里感到轻松多了。在街灯的照耀下,雪也一粒一粒地放起光来,蛰伏了很久的小鸟,合着雪影飞出来觅食,吱吱咕咕叫。继续往前走吧,我一边走一边骂自己,赵波,你是来北京租房子住、工作、过日子的,你一个数着脚印走路、处处加了小心的人,怎么会说这些没谱的话?我放缓了步子,回过头,太庙已经被我落在身后。但刚刚那女人的神情、她忧郁动人的目光,好像什么信物似的,一直保留在我脑海中。
在想象她之前,我首先想象的是她的房子。
三室一厅,南北通透,采光好极了。在一个夜晚,我梦游似的跟着她上楼。上楼做什么?参观她的房子。出了电梯,黑灯瞎火的,我闭起眼睛,却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她那时候心府轻快,孩子似的顽皮,伸出一只手来勾住我。我吓了一跳,但在黑暗中,她没有给我犹豫的时间。我有点不好意思,擦着汗说,冬天的工服就是不太好脱。她说,让我来。随后,她脱掉我的上衣,把我按坐到床上。我这时候才解开腰带,她只翻一翻手就把我的裤子拽了下来。一大串钥匙散落一地,她笑着问,你怎么有这么多套房?
我没回答,两个人重重砸到床上。
很快又到了年底。应该有一个月的时间,中间我给她发了几条信息,她都没有回复。元旦之后,休假回来,我在晨会上收到她的微信,她说,周经理你好,我想我改变主意了。我说,你想要什么?她没再说话。我点开她的头像,心里一沉,她把头像换成了太庙展的那张照片。会后,我和周仓到大区领导的办公室。领导招呼一句,周仓啊?我和周仓齐齐答应,我甚至比他还快一秒。领导看见了,说,你们一个片区俩“周仓”,这话是怎么说的啊?周仓说,领导,房子主要是我在卖,赵经理就负责我的后勤,我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领导说,周仓,可别小瞧了赵波,人家以前在天通苑的时候,就是一把好手,能压众,有口才,房子卖得呱呱叫,而且人缘特别好。周仓用眼梢觑着我,说,那可不怎么?我们赵波好着呢,浑身都是宝。
隔了两天,我们又开晨会。会开到一半,小米推门进来说,有人要找周经理。周仓说,是客户吗?小米说,看着不像,是个小孩。周仓说,多大的小孩?小米说,四五岁吧。周仓想了想,说,赵波,你代表我吧,替我跑一趟。我离了席。果然,等我走到门口,一个小男孩抱着皮球敲了敲门。我把门推开,他朝里看了看,问,你就是周仓?我点点头。他指了指东北方说,出了小区,溜着河边走,有个阿姨在坝河公园等你。我说,那阿姨长什么样?他说,那个阿姨怪怪的,不爱说话。我说,叔叔路不熟,你给指指道。他说,好。说完拍起他的皮球,一溜烟儿地走在我前面,我把公文包夹在胳肢窝下,揣好手机,跟在他身后。
坝河在我们小区的东北头,是亮马河的一条分支。过了河就是丽都水岸,我们片区另一个高档小区,据说也是明星扎堆的地方。这两个小区之间,隔着一大片待拆未拆的平房,也可以说是棚户区,再往南才是坝河公园。一条河,两种生活,北岸的人过不来,南岸的人也过不去。
在南岸的公园里,我在一棵柳树下遇见了她。她的手放在兜里,两只耳朵冻得通红。我从树后蹭了过去,她的眼睛一直闭着,头靠在长椅上。我在她身旁坐下,坐了一会儿,她还闭着眼,不动弹。又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搓来搓去,小声说,彭女士抽烟吗?递过去一根。她接了我的烟,放在嘴里,我用打火机帮她点上。她抽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我说,没事,抽两口得了,暖和暖和。她说,北京的冬天真冷啊。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说,麦克先回来的,差不多有一个月了。我说,你呢?她说,我不重要。我说,看着麦克对你还行啊,他把你拍得挺漂亮的。她嘬了口烟,没说什么。我说,那什么,对,我去太庙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我说,你这趟回来是为了房子?她说,嗯,北京的房价又涨了。我说,北京就是北京,没有啥能击垮全国人民在北京买房的热情。她说,麦克有八套房在阳光上东?我指指公文包说,对,你们在安徒生花园有五套,在滨河花园还有三套。她说,我不看,你就告诉我,加起来一共多少钱?我说,按照现行的市场价,你们的房子都在四千万到四千五百万这个区间……她转过头看我,顺手掐掉了她的烟,问,一半是多少?我说,一半?她问,如果我跟麦克离婚了,我分一半,那是多少?我说,好好的,怎么想起来要离婚了?她说,是麦克。麦克出轨了。说着她睁开了眼睛,一对黑极了的瞳仁,两眼黑黑的没什么眼白。她说,我给你十万块钱,你帮我一个小忙,好吗?我顿了一顿,抬起头说,为什么找我?我帮不上你的。她慢慢退到河边,一边走,一边说,你可以的,你看起来像个好人。
第二次见她,是在三天以后。那天晚上,她把草拟的合同带过来,说,周经理,为了保密起见,我没有写内容,你要做的很简单,就是帮我跟踪麦克·哈里斯。我问,真到这一步了吗?她不作一声。我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得想好了。她手指一指,说,一式两份,你在这里签名。我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一张普通的A4 纸,没有抬头,也没有日期。我说,作为过来人,哥劝你一句,谨慎点,别把婚姻当儿戏。她说,哥,我不会算计。你帮我这一次,我永远记得你的好。我说,你不算计,就不怕我拿钱跑了?她说,别说这些了。
十万块钱,扎成一捆,也就两斤多点。
两斤多点,压在手上,不过是四个苹果、一袋精面粉的重量。或者是供销社的两大勺两斤白酒,刚好够装两瓶“农夫山泉”的。我之所以知道两斤酒的重量,还要说回到我爸下岗以后,有那么一两年,他常独自在幽暗的房间里发呆,也养成了默默喝散装白酒的习惯。家里的拆迁款,大头留着给我上学,剩下的全被他造了。有一次我放学回来,家里找不见他,村里也没有,我骑着自行车绕到坝上,发现他在风塔底下睡着了,打着呼噜。他手边撂着两个矿泉水瓶子,被他用来装酒。回家的路上,我帮他拎着酒,他走在前面,一直扭脸看我。他说,给我吧,得有一斤呢。我说,咋的呢,不就是一瓶水吗?他说,啊,可不就是一瓶水。
和她达成协议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么便宜的买卖,为什么会找上我?像她这样的阔人,不缺朋友,她的世界,自然也不缺我一个闲人。翻来覆去地想,后来我捋出了三个原因,两个跟周仓有关,一个跟赵波有关。第一,基于他们两口子和周仓的关系,她觉得周仓认识麦克,万一被麦克揪住了,周仓也有得解释;第二,她知道周仓有求于她,这批房子一挂出去,就是一等一的房源,周仓铁定会求着她签独家代理,到时候决定权在她手上,周仓是苍蝇飞到驴胯上,必须抱好这条大腿;第三,我,赵波,按照她的说法,我是一个好人。而且她也许不知道,多可笑啊,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只是因为一张照片,我已经喜欢上她了。
她很有意思,不用银行卡,不用转账,只用现金。她就叫我回家去等,第一笔,十万块,会在明早送到我家门口。她好像无所不知,再者说,要不是因为她,我不可能知道周仓在全小区最新最贵的安徒生花园有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全户型。那一晚,我守在周仓家门口,坐在陌生的台阶上,想得最多的是坝上的家,那片我经常去的草原、那条河,想起我爸永远喝不完却永远在喝的白酒,我窝着脑袋,睡着了。
她的形象在我心中开了花。梦里,我带她去看河,潮河。她问我,河有多深?我说,钱有多多?两个缺少主语的问句,一个奇怪的梦。在我醒来之前,她对我说,我可以用钱把这条河填满,你能吗?我说,我不能。然后我就醒了,手里握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来过了。但我知道,这是两瓶矿泉水的重量。
我接了这个活儿。
不过,在讲述我的跟踪任务之前,我想先聊一聊小米。
小米是一个大学生。二十岁出头,娃娃脸。一年前,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跟我说起过他的大学生活,他念的是中文系,大学四年,写了一抽屉的诗,谈了一个女朋友。听小米说,他女朋友最喜欢的作家是萧红,刚好和他是老乡。小米聪明文雅,念诗时嗓音非常好听,他在办公室时特别沉默安静。
有句诗,不知道是不是他写的,但常常被他挂在嘴边。他说,诗歌是用语言复制灵魂的一种方式。我说,我不懂。他说,哥,你没读大学是对的。我说,那不是。他说,学来学去荒废了,啥也没学明白,就学了个寂寞。我说,这我听懂了,那不至于。他说,哥,你知道萧红吗?萧红是我们那儿的,女作家萧红。我说,你哥不成,学上得半半拉拉的,中学课文只会背一句,“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核心思想只知道一个,“八路军把蒋介石打跑了”,书本不说的,另外还有许多就不知道了。他说,够了,够用就得。
他们那儿的人相信,萧红是一个传奇。而在他们的故乡呼兰河,有的是传奇。一百年过去,呼兰河还是那条河,萧红笔下的十字街也还在。他小时候住的房子,就在萧红中学的西边一点,离着十字街不到一里。他说,在他五岁那年,呼兰河冬天下大雪,一连下了大半个月,雪越积越厚,最后压垮了他家的房梁,雪砸下来,把他的炕床砸出一个洞。他咂摸着,这便是老话说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历过这一劫,他是什么都受得住了,有些山里孩子不怕狼的意思。那一晚,他妈带着他躲进了家边的一座祠堂。他们进去的时候,祠堂里已经住了十几口子,人们面朝东坐着,东边立着一盆火。数九寒冬,无家可归,流落在这儿的全是穷人,有的是捡破烂的,有的带着个残疾孩子,一看就是火车站结伴乞讨的,还有的说不清楚来路,一张铜色的干巴脸,他看见你进来也不让,把脸贴在东墙上,占着热乎气,闭上眼打盹儿。还有啊,他说,祠堂里的神像都用黄布挡着,四大天王,分开立在东西南北四角,不是缺了只胳膊,就是少了条腿。西墙上有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两个粉笔字:“办社”。我说,办社可就早了,这庙怎么着也得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他说,不久,十字街上开始闹鬼,至于闹的什么鬼、鬼长什么样,有许多种说法,但传得最厉害的一种,是说这座庙里死过人,是个老铁匠。闹鬼了,很多上夜班的人瞅见过。有一阵子,你只要是独自走夜路,摸着黑,一路摸到祠堂的门口,就能听见周围有打铁的锵锵声,仔细一看,只看见两条腿和一把刀在移动,上身没有……小米说着,从裤兜里翻出来一张餐巾纸,吓了我一跳。他把纸徐徐展开,用笔勾出了刀的形状。一把牛耳尖刀。鬼,他不敢画。他说,后来有人拎起一桶狗血,贴着墙边把祠堂浇了个遍。哥,你猜怎么着?东墙边上的干巴脸不见了。那人的地铺上,被单也没了,只剩下一张烂羊皮。
小米讲得口水乱飞。他接着说,哥,我干了一件事,这件事连我妈都不知道。一天夜里,趁着他妈睡了,他披上那块皮褥子就往外面跑。别提了,痒啊,那块羊皮里面都是虱子。他没跑远,到了街口,找了个门墩缩着。天太冷了,他正在那里哆嗦,就有一个人影轻悄悄地,犹如一匹金钱豹闪了进来。他知道时机到了,倏地钻出了小巷,脸一下子就被强光给照亮了,四面的墙壁和房顶,仿佛都跟着他一道现了原形。后来闹到派出所,抓他的人找来他妈,捋清楚了情况,知道他是“激情犯罪”,并非蓄谋已久,也就未加追究。他问了问祠堂里失踪的那一位,烂羊皮的主人,民警也是毫无保留,告诉他,这人已经没了。他问,他咋没的?民警回,装神弄鬼的时候,被人正当防卫给捅死了。他又问,他干啥要装鬼呢?警察说,那人不知道是听谁说的,说萧红中学西头的祠堂要拆迁,怕被人撵走,没地儿去,一时出此下策。故事告一段落,小米看着我说,那祠堂到头还是给拆了,哥,你说他不是白费劲吗?说完,没等我回话,他转身走了。
小米会讲故事。但这事有个前提,就是他必须对着一张熟脸,换了生人,一概不灵。这孩子认生,他对着客户能憋上半天,连个屁也放不出。来这儿头三个月,他只签了一个单,卖掉八号楼的一个开间,买家还是我帮他找的,我前妻的一个亲戚。他不是不知道,地产销售有一条流水线,背调、电销、接客、带看、评估、报价、谈单边、收钥匙、谈独家、开单、回访,白天工作起来好像不是要卖一套房子,而是要把灵魂一点点碾碎了,泼上水,粘成客户想要的形状。
到了晚上,他还要守在电脑前面,盘点房源,把大大小小的房照,一张一张地传到端口。月亮升了起来,小米的影子映在墙上,墙上有张“阳光上东全域楼座图”,贴满了“置业顾问”的小红旗子。小米是实习的“顾问”,有责底薪,阶梯佣金,月入三千。像他这样的“实习顾问”,名头虚,数量多,每个月都要辞退几个。辞退时,大区经理并不说话,只是在月底搞一回团建,清一清小红旗子,点一点“实习顾问”。要是哪位“顾问”被点到了名字,该“顾问”立马就明白,他是没戏唱了,必须卷铺盖走人。当然了,事先总要有一点风声,不然我也没办法插手。
在我们认识的小半年里,我前后救过小米两次。先是在四月,后来是十月。十月那一次,差点出幺蛾子。小米跟了半年的客户跳单了,他的业绩完不成,找到我。他说他在八号楼有套房子,独立间,一居室,房子虽然老了点,但是公摊面积小,得房率高。他说,哥,要是你买了,我转手就能帮你租出去,你信不信吧?实用面积一百多点,只要七位数。哥,你还了房贷,一个月还能赚个千八百的。当时他手里攥着一本书,来回翻动。我不说什么,接过他手上的书,打开一看,原来是《呼兰河传》。
十月底,我们俩打出一个配合,他前脚刚挂上房源,我后脚就交了定金。我要做的,只是在房产本上写我爸的名。我说,小米,哥信你,房子不看哥也要了,但是有一样。他说,哥,你说。我说,周仓可不是好糊弄的,开单不好写我的名。他掏出一支笔,说,你言语一声,写啥不是写。我说,你就写“赵金刚”。
自从有了这套房子,我和小米的关系更近了。他帮我在坝河北岸的老旧小区租了套房子,手续办好后,他又帮我搬家,叫了“货拉拉”,请了装修工,里屋外屋打出三个隔断,把这五十平方米生生隔成了两室一厅。他溜着墙边走一圈,敲一敲,分出来实心和空心,这样倒好,省事。他无非是在空心墙上“做文章”,打上钉子,挂衣服,挖出格子,做壁橱,横竖伤不着墙体。打剩下的木料,他找人钉了许多钉子,立在玄关处做鞋架。我的鞋子不多,面朝里,底朝外,只挂了半扇墙。他还送了一双鞋给我,亮面的漆皮皮鞋。新鞋上了墙,鞋底贴了一张白纸条,写明这双鞋的保养方法和合穿场合。
那张纸条我反反复复地读,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当时我并不知道这话是一个诗人写给萧红的,但我确实穿着它走了很久。这双鞋,大多时候我舍不得穿,一穿起来就舍不得脱。春天来了。我穿着这双鞋跟踪麦克,一周之后,我又穿着它站到彭玉清面前。
春天的旱柳,一嘟噜的新芽支棱着朝天。我们面对面站着,河边像是没有人一样安静。她披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和上次一样散着发,敞着怀,里面只穿一件抹胸,胸脯很薄。我们之间隔着半张公园的长椅,长椅上摆着一本《呼兰河传》,我等她的时候打发时间看的,她来得突然,我来不及收。她手里握着一杯咖啡,看了一眼,挨着这本书坐下。她说,你也看萧红啊?我说,啊。她说,这本写得最好,《生死场》我也看过,太正了,没有这本好。我说,不懂,什么意思?她说,你也写故事吗?我想了想说,那太难了,我就卖卖房子。她对着坝河画了一个圈,说,不难,好的故事通常都有三个阶段——开始,离别,重新开始;它们首尾相合,合成一个圈,就像生命的轮回。在这里,有无相生,难易相成,万物自然混成,生命通过朴素而达到永恒。
我以为她会聊起她的爱情,但是她没有。我劈开两条腿,一边听着她说,一边用双手很有节奏地拍着膝盖,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从我的嘴巴里吐出来。我说,我跟了麦克一周,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的一天特别平淡,甚至可以说无聊。这个人是个工作狂,他早上五点起床,鼓弄电脑。她说,回电子邮件。我说,对,五点起床回电子邮件,七点吃早餐,一半是在路上吃的,七点半左右到公司,八点高层会议,九点到十二点面试新人、商务谈判,十二点吃中饭,下午稍微松泛一点,一点到三点就是检查工作,四点他会出一趟门,有时候是去国贸打壁球,有时候会去朝阳公园对面的基督教会,估计是去做礼拜,但他很守时,六点之前准点回到公司……她打断了我说,所以你跟着他进了教堂?我一紧张,脸上红起来,鼻尖冒了点汗。我说,不会,没听说过谁在那地方搞外遇的。她说,那就对了,像是他在外面的作风,老不正经了。
有一年她跟着他回英国,他们在伦敦唐人街一家中餐馆吃饭,麦克捏了一下女服务员的屁股,他以为她不知道,但人家女孩收银的时候把她叫到了一边。我说,然后呢?她说,那女孩当场甩给我一句话——“幡杆灯笼,照远唔照近”。我说,听不懂,什么意思?她说,人家说的是广东话。后来她回到纽约,在唐人街找人一问,才知道这话是在提点她,让她留神灯下黑。我说,哦,灯下黑。男人嘛,我觉得你也别跟他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她说,你收了我的钱,想让我当睁眼瞎?我说,不是,咱们眼见为实啊。她说,没有闹过离婚的人,不会明白。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她没有回应。
话说到这里,明显说不下去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本能地将身体向后仰去。这时有人从后面搂过我的膀子,霍地把我向后拉去,那人的身后似乎还有人,他们一水儿地看着我。我回过头,是小米,他遛着七八条狗。哥,你搁这儿谈恋爱呢?姑娘谁啊?介绍介绍。他觑着眼睛往那边看。狗群里有一只认出我,柴犬,像是八号楼我们家租客的狗。它狂吠了一阵之后,挣开狗绳,冲出来挡在我们面前,小米追上来,在抓它的时候,脚一滑,手一松,放跑了所有的狗。一片乱糟糟。他是你的同事?玉清熟练地抱着狗,站了起来。狗在她怀里很乖,一点也不认生。我说,真有点对不住啊,把你的事给搅和了。她说,没什么,是我找你帮忙,不赖你。说着她把狗交给我,眼睛朝河边看,小米还在远处疯跑着追狗。我说,刚才说到哪儿了?她说,不知道。我们互相看了看,是我先低了头。我说,那啥,麦克那边有我盯着,教堂我会再去的。她说,知道。
麦克总是独来独往。我又跟了他一周,没有什么收获。到了周末,小米来找我,他骑着一辆电驴子,大灯和脚踏板很旧,过去也没见他骑过,我怀疑不是他的。那天,他戴着“野马牌”头盔,躬身坐在防护罩里,穿着一身荧光黄的机车服。他让我坐在后面,然后使劲按了两下喇叭。我在他身后说,哎,你玩吧,我走了,还有事呢。他转回来,说,哥,别价,我有车我送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拗不过他,只好上了车。他的破电驴在车缝中穿行,好像水流一样。开上四环,支流汇入干流,河道激荡出水系。他问我,哥,咱们去哪儿?我说,顺着四环辅路走,过了朝阳公园桥掉头,右拐有个教堂,知道不?说着向前指了指。他说,你去教堂干啥?我一愣,说,我去附近办事,不进去。他点点头,说,我瞅着你也不像。我说,不像啥?他说,哥,没啥。只管办你的事去,我在门口等你。
基督教堂坐北朝南,门开在东风南路上。不算上西边的钟楼,这幢通体白色的楔形建筑,大致分成上下两层,一层和二层之间有长长的石灰石台阶。礼拜堂在二层,每个做祷告的人都要爬一段,一如朝拜山门。而我就坐在山门口,石阶最上面那一级。如果麦克带着姑娘从二层出来,到这里,我刚好能撞着,如果他们走得隐蔽点,改从一层走,我这个位置更是形胜之地,一览无余。不知道待了多久,我想走,可又不敢走。快到傍晚,还不见麦克出来,风吹起来,吹得我浑身发抖,我突然意识到,如果麦克没来呢,如果他死在里边了呢,我是不是会一直等下去,然后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春天也能冻死人的,只要等得足够久。后来我掏出一根烟,夹在嘴巴里,点上,慢慢地抽。这时我看见远处有一道黄色的闪电,正在向我靠近,我便不动,立在原地等着,只见那闪电飘忽着,一点点地近了。是小米,捂着肚子来找我。他一颠一颠地爬上楼梯,见了我,说,哥,憋不住了,我得进去上个厕所。我低了头说,别进去,我这儿马上好了。他说,哥,你蹲了快三小时,我就进去三分钟。之后他把礼拜堂的门打开,撩开帘子,钻进去了。我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哎,小米!他摆摆手没理,嘟囔了句,不行,不行,拉裤裆了……过会儿,他大摇大摆晃出来。他的话就像纸屑从碎纸机的出纸口喷出来,我是一句也没听懂。
我听了好久,才听明白他似乎是在对我陈述自己的见闻。
他说他看见了一件怪事。教堂里面不大,只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十字架、十连排的祷告椅,几把小凳子。正在他到处找卫生间的时候,他撞见一对老夫妇。准确地说,他是先看见那个老先生的。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他看见那人坐在一个红木盒子前,不知道在做啥。我想到那应该是忏悔室,就是教堂照片里常常出现的那种。见到他进了门,老头儿很慌张,老太太没看见,只瞅见一双手,老头儿紧紧拉着她的手。他说,那个木盒子很各色,没见过哪个木盒还能装人的,开玩笑吧,那不成了活棺材吗?我问他跟那俩人说什么了没有,他说有。他上完大号出来,再次经过他们,凑近了问那老头儿,会说中文不会啊?老头儿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和他老婆说话。是老婆吧,反正他在说,他们什么时候要走、带多少钱之类的。
这下我完全明白了。
当时忏悔室里面有两个人,除了麦克,还有一个女人。
过了春节,我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老家一切都好,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就是想跟我交代一声,杜丽丽回丰宁了。
杜丽丽是我的前妻,我们离婚也快有十年的时间。电话里,我爸说,丽丽来家里看我,还问起你,问你怎么样。我咬一咬嘴唇说,我?我能怎么样?我爸说,丽丽那是关心你,她没咋变样,长了点肉。我说,她那个开服装厂的小老板呢,没跟着她一起来?我爸说,听她讲了一嘴,说是不让我告诉你,他们这几年的生意不顺利。上面领导一换,他们的货就要烂在厂里。丽丽现在把北京的房卖了,给人做代工,勉强撑着吧。我不说话。我爸说,儿啊,金盆打水银盆装——原谅(量),你就原谅了她吧。我还是不说话。我心里清楚,“卖房养厂”一定是她的主意。她这个人心眼硬,认死理,遇上了事从不商量,也不忍让。
终于在十年前的晚上,杜丽丽收拾好了行李,坐在我的面前。当时我正在客厅看电视,某一年的春晚吧,不是二〇一二年就是二〇一三年,有刘谦变魔术的那年。我没关电视,眼睛觑着,觑了半天,说,你这是要出门?她说,赵波,我爱上别人了。我没说话。她说,你要不要看看他?我摆了摆手,还是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开始脱衣服,一层一层地脱,后来她索性光着身子蹭过来,斜斜地站着,半仰着头,她说,赵波,你是男人吗?要是男人,你怎么就不想知道他碰过哪些地方?我低声说,算了,大不了我不看电视了,我回屋。她抖着膀子推了我一把,不许我动。我沉吟了一下,说,实在不行,咱就离吧。她一下火了,满屋子噔噔地走,走进厨房,发现菜板上放着一把切水果的小刀,拿着刀出来了。事后我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用水果刀割腕,如果她真的求死心切,她不应该用橱柜顶上的菜刀吗?那天,她用刀划了手腕一下,很轻,但是有血滋出来。她当着我的面,像撒米,像撒盐,一点一点地把血顺着胳膊抛下。血弄得到处都是。她说,赵波,有血的地方就有他,他都干过。后来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问过他是谁。走出房门之后,我听见她坐了起来,拨通了 120。
这么多年来我都不曾向我爸甚至丽丽爸妈说起这件事。久而久之,我也不确定是否真的有那么一回事,还是那仅仅是个梦,是我用来缓解离婚失意的一则借口。但它让我觉得婚姻这档事没劲极了。日子久了,心里是松开一些。后来我也遇见过一些女人,有同行,也有保姆、美容师和网约车司机,她们当中也有不错的,适合搭伙过日子的那种,但是我们始终没有走向婚姻。在她们的身上,我始终没有碰到爱情,直到彭玉清的出现。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我到底应不应该帮她。她也许真的会卖了房子,分了钱,然后跟麦克离婚。从普通朋友到夫妻,从夫妻再到陌路人,现在人对待婚姻的态度变了,仿佛婚姻原本就是儿戏,一扬鞭子就没影儿的事。所以她不催我,我也不去找她,任凭她的事横在我们之间,飘来荡去的,一晃到了三月。三月底,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不能继续等。我恍恍惚惚觉得,命当如此,让我抓到一个证据,坐实了麦克的外遇。
有一天,我正在小区里走,才走到主道上,便道上冒儿咕咚(北方方言,贸然、鲁莽)地出来个人,吓我一跳。是小米。我看了他一眼,笑了。我说,小米,你眼睛怎么了?小米迎风掉泪,眼红红的,不住地眨巴。他说,哥,你别这样,谁没长过针眼啊?我说,你小子,一定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他说,还说呢,从教堂回来以后就开始长了。我说,你这是撒娇还是耍赖?他说,赖上你了,你给我算工伤。他吸了一口气,针眼在睫毛下动了动,吐一口气,又说,我要去周仓家送个东西,你陪我走一趟呗。我说,送什么?他眼睛朝下眨了眨,我看见他的脚底放着一盆花,花骨朵儿白得像玉,像羊脂。他说,这是客户送给老周的昙花。
周仓家的门很好认,白色烤漆门。进到屋里,小米让我脱鞋,于是我掏出来一双鞋套。他摇摇头说,不成,里边铺的羊毛地毯。关上门,从外往里,到处一看,就知道周仓这些年的底子是很厚实的。单是玄关处的一组泰山五供,如果不是赝品,就值不少钱。往里走,客厅也非常敞亮,少说得有一百多平方米。往北是一个很大的休闲区,柚木地板铺地,整整齐齐排列着莹润光洁的家具,有餐桌,有吧台,有沙发,有组合柜和投屏电视。南边是阳台。阳台靠窗摆了一溜月牙白的盆栽架。其中花架最高,四五尺的样子,上面摆满了花,有芭蕉,有海棠。我说,这些难不成都是咱们客户送的?他说,嗐,送了花也没用,咱们周经理,一分钱不带让的。我说,要不人家外国人说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往往伴随着罪恶。他说,老周的罪恶主要在于折腾我。就说这房子,他限我一个月之内给他租出去,不然的话,他让我滚蛋。我说,胡扯,你的转正申请是我亲自交的。他把昙花放上花架,随后探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刚说了一句“别提了”,他就立马背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他不说话,一个劲儿用手比画着,叫我把灯关上。我看着小米,心里疑惑,关灯就关灯,他慌什么。这时屋里黑了下来,昙花的新叶郁郁葱葱。我透过一片叶子看到——起初我以为那是幻觉——让人怛然失色的一幕,飘飘然,昏昏然。可那不是,我分明看到了麦克和他的情人,他们的形象久久不散,灼得人脸热。我把手机伸出窗外,缩着脑袋拍了一张,望一眼,又拍一张。小米举着手机爬了起来,说,哥,我也要拍。我说,你拍什么?他说,哥,完了,我的针眼永远好不了了。我说,什么?他提高了点声,说,那那……光腚那个,就是上回我在教堂遇着的那人!
那天晚上我们大喝了一顿。在周仓家楼上的天台,我们造了一打“纯生”和三瓶“青岛”。小米这小子酒量不行,喝多了就念诗,一口一个“狗菖的”。我就是四季,有时候我想,狗菖的,我是元月,是五月,是十一月,是泥泞,是迷雾,是清晨。狗菖的,我是谁都好啊,只要不是我自己。他说,哥,我还有一句萧红的,你想听不?我扭脸看着他,他的脸红得像喝了假酒的关公,我打了个酒嗝,他趁机亲了我一口。
小米说,我明白了,哥,你谈恋爱了。我说,得了,甭把你想干的事安我头上。他说,这么着,你现在把我想象成你喜欢的姑娘,就上次河边那个小姐姐嘛,想象啊,你跟你喜欢的姑娘,大半夜的,坐在天台上喝酒,是个啥感觉?我说,哆嗦,齁老冷的。他说,你就感觉咱们这儿,这大北京……小米轻轻地动了一下,却站不住。我托住他的腋下,提他起来。我说,小米,知道哥为啥要来北京吗?他说,听你说过一嘴,哥,你老家的房子被人骗了。我说,对,狗菖的,我要把他们欠我的给挣回来!
后来我们海来着喝(北京方言,指“往死里喝”),喝大了,没知觉了。小米用我的手机给彭玉清发了一条微信。我躺在天台的边边上,斜着眼看他,动弹不得。狗菖的,这小子在笑。我想我完了。最后他喝光了瓶里的酒,喊了声,回信儿了!喝到舌根发硬,声音一哽一哽的。他说,哥,牛菖了,人家姑娘让你找她去呢!说完他趴在地上吐了,手机摔出去好远。
等到我醒来,已经是红日初升,我低头看一眼手机,对话框里空空如也。彭玉清撤回了昨晚的信息,我不知道她到底发了什么。
这时,我听到远远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大声地答应着,一会儿,小米拎着豆浆油条从楼下上来了。他说,别琢磨了,去吧,我都替你看过了,人家在青城山等你呢。我摇摇头,轻轻地说,别开玩笑,吃饭,吃完开会。他说,哥,没会开了。我说,怎么的呢,老周没了?他说,哥,你是梦里让我给你请了三天假,咋的呢,酒话啊?然后他掏出两根油条,一铺扯,摆在豆浆的前头。
不过这一次他变了调。他说,哥,勇敢点,挡在你面前的,从来不是这样式儿的大江大河,而是你自个儿。
那天下午,我又带一拨人看房,看到一半我就走了,为了赶上飞成都的末班机。飞行的过程我一点也记不得了,好像在飞机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和我一班飞机的人都走了。机场很空。太晚了,连网约车都没有。我下到地库,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去青城山。司机说,青城山哪里?这时候我才揩一把眼睛,翻出手机,点进朋友圈,找到她。回答司机,青城山普照寺。
普照寺不在青城山上。山峰这一面,有车路上去。进山有一道岗亭,司机停下,问了问,才得知前面这座山名叫“七峰”,后来有人提出“七峰”不雅,不如改叫“青峰”,向一方水土借一个“青”字。到了青峰山顶,最高处是后门,不是山门。山门早早地关了。我取下行李,来到后门口,敲了敲那扇木门板。仰头一望,门板上高高悬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乾安”二字。看清了,人也就醒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瘦得出棱的老头儿,敲着竹杖出来了。那时将近凌晨三点,寺中只有他一个人看门。这人灰衣僧袍,蓄发留须,说僧人不像僧人,说居士不像居士。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见了我,没有查问,也没有打听,我进门后,他砰地关上后门。我说,老师父,不对吧,我是来找人的。他没理我,拐杖在坡路上颤颤巍巍地游移。我跟着他往寺里走,一直走到门房。他叹了口气,继而又是一阵沉默。门房搭在后门与坡路之间,对着一大片荒地,黑洞洞的。门牙子上遍生茅草,还有青苔,这儿太潮湿了,密匝匝的苔藓长进墙缝。空荡荡的房间里,横摆着一张上下铺。他和他的床都沉没在黑暗里。老人在一旁用竹杖轻点着床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我看到他用竹杖撑住他的手,翻进床栏,很奇怪,那一晚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第二天,他早早就把我叫醒了。我睡眼惺忪出了门,随着他往膳堂走。普照寺依山而建,虽说不算大,前后高差却有十来米。最高处是后门,紧挨着老师父的门房。从后门进来,逐级经过藏经楼、钟鼓楼、观音堂和大雄宝殿,最低处是南面的膳堂。我到膳堂里看了看,僧人们都在吃早粥。好大一个膳堂,至少坐得下六百个和尚。不,普照寺上上下下尽是女师父,这里没有方丈,只有师太。师太们统统穿着褐色海青,头戴六角僧帽,仨俩一桌围坐,静静地吃粥,不出一点声音。我看见彭玉清也坐在里面,想跟她打个招呼又不好打,她套了一身竹布长袍,素雅好看。看了很久,想了想,我提醒自己,这次可不能㞞,就差临门一脚了。别怕,来都来了,说说话。于是我趁着打粥的工夫,背对着僧众,小声喊了句,彭玉清!一回身,我看见玉清微微点了点头,她正端着她的粥,像是在山涧凝望一棵树。
天刚刚擦亮,寺内无风。一时没人说话,我跟着她四处转转,一路溜达到山门。山门明间正中供的是弥勒佛,背面立的是韦陀塑像,次间两侧佛龛内有四大天王,次间前壁分立着哼哈二将。两个金刚头戴宝冠,横眉怒目,面色可不大好看。玉清不走了,频频看着金刚的眼色,我也不催,只是略略用眼尾扫着她。后来她走到哼哈二将的面前,站了一会儿,对着哼将,她说“哼”,对着哈将,她说“哈”。我接着她的话茬儿说,哼哼哈哈哼哼哈。她笑了,把我叫到一棵树下,抬头让我看看这棵树有多高。
树干通直。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我想这便是南方的春天,春的全盛时期。她看看我,说,来了?我低下头,说,来了。她从上衣口袋掏出一颗糖给我,我小心剥开包装纸,一尝,是米花糖。她抱了一下树干,抱不住。我说,粗,有年份了。她说,你信吗,这棵树和我有血缘关系?我说,一早就看出来你是妖精变的。她又笑了,说,不是,这是我先祖栽的楠树,快八百年了。我说,哦?她说,到了民国的时候,我们家的先人还在这儿种树呢,青城山里边有个“椿仙行道”,说的就是我太爷爷彭椿仙的事迹。听我父亲说,我家这位太爷爷很耿直的,杀过人,得罪过军阀。他一辈子就守在这里,问道,修仙,三十多年,立下一个规矩。我问,什么规矩?她说,欲访椿仙者,需在游山道旁植树一株。我说,不想你是名门之后。我很尴尬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她说,没那些个讲究,现在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说起来,几十年以前,普照寺大拆过一次,从山下收水稻,到山上掰玉米,整整拆了六个月。近千年的木头,砍倒了,也运不走。后来,实在没辙了,架起一条溜索,把寺门前的大楠树拴上钢绳,一直牵到山底锁龙桥的大银杏树上。寺里的一切,包括梁、椽子和木板,连带着新砍的楠树(我查了资料才发现,全是价值上亿的金丝楠木),通通滑下来、接住、卸掉,再用架架车运出山去。她说,所以我每年都来这儿,看看树,相当于祭祖了。我看着树说,年年都来吗?她说,啊,在国外就没办法,回国了肯定要来的。
从山门进来,回到寺里,玉清说,忘了问了,你昨晚睡在哪儿?我指了指后门,说,看门的,有个老头儿接济了我。她说,哦,那是老马。走,先做早课,他的故事,咱们后边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趁着最后的亮,一气下了山。山路还算好走,多是青石板路,路的两旁种着楠树。走到半山腰,她开始讲老马的故事。她说,这么多年,老马一直待在寺里,白天打扫,夜里看门,逢年过节都不带回家的。我说,这人悄没声的,问他什么都不言语。她说,你不知道,他不是不想说,他是说不了。老马是个哑巴。当然了,这些事她也是听师太们说的。
据说二十年前老马初次来的时候,他还不是哑巴,那时候他非常虔诚,是个年轻的香客,还有头发,也就四十岁出头,他拉扯着他的老婆,两个人一跪一叩首地爬山路,一天一夜才来到观音堂前。他的女人怀孕了,想求一个儿子。到了来年,他们果真如愿以偿,在插早稻的时候得了一个男孩。孩子有了,家里的稻子还是要种,而且种得更勤更多了。女人种水稻,主内,老马跑单帮,主外。又过了两年,有一天,大概也是在春天,一天早晨,老马出去了,留下女人和小孩在家。早上,女人把孩子放在浸种用的水盆边,就出去晒种了。在青峰山,浸种是山下农家的平常事,老马他们相信,浸过种的水稻发芽率更高,芽也更壮。晒种在屋前的空地,浸种在屋后。等女人想起孩子来,看见水盆边上没有孩子,才知道这下坏了。她没有马上起身抱起孩子,而是在水盆边坐了好几分钟,手里还攥着一把稻种,既不敢扔掉,也不敢搁下,后来她终于站起来跑向村里的小卖部,把种子撒在土路上。她疯了似的打电话,打给医院,打给老马,她有话说,可她说不出来。再后来,他们葬了孩子,女人就搬到寺庙了。老马上山来求她,接她回家,她不肯,老马喝了一瓶农药,哑巴了。经历了这些事,老马是观音菩萨看人,慈眉善目。她说,你来了,他见你是个善男子,他就帮你。我说,善男子啊,我吗?她没搭话。到了山脚下,我们在木栈道上坐着,歇歇,不发一语。
天渐渐地黑下来。她指给我看一座桥和一棵树,她说,桥是锁龙桥,树是银杏树。在桥与树的中间,藏着一处剔红色的房子,像是历史的一道暗影。她在山上给我讲的两个故事,我琢磨了,后来挺难受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挨着她,几次想提麦克的事,几次开不了口。后来她把手伸进我的怀里,靠了过来,说,明天咱们就下山吧。
隔天下山,大雨滂沱,寺里的门海都被灌满了。
白雾犹犹豫豫的,雨声啰啰唆唆,我们一前一后撑着伞走在雨里,脚踩着楠树的落叶,哗哗地响。走到山脚的时候,玉清的身体好像突然垮了下来,我不用看,就知道她有心事。后来她停住脚,远远地望着桥对过的红房子,见屋里还亮着灯,她便卸下她的背包给我。背包很重,压手,少说得有十来瓶矿泉水的重量。她说,我再求你一件事行吗?我说,你说。她说,对面那幢房子看见了?我点点头。她说,你拿着这个钱过去,去买一块罗盘,要是店主开高价,你就听着不还口。我说,咱们最高能出到多少?她拍了拍书包说,一百万。这里头有一百万。但记住一点,你必须说你是诚心问道,非要请这块罗盘不可,罗盘的名字叫“先天八卦”。我说,要是钱不够呢?她说,不会。你心里有个数,量入为出,剩下的钱归你。正说着话,四野里响起一阵怪声,吱呀如裂石,把我们引到路中间来。她于是不再说,走两步,挪出雨帘望望,立马钻回来,脸上失了色。沉默了半晌,一张嘴,先推了我一把,去——你去!我背上书包一看,红房子里走出来个老头儿。
雨声不绝。红房子在雨中像一座小岛,三面环着山,门前有一条河通到普照寺。河水沿门廊打一个弯,潺潺而过。老头儿八字眉,三角眼,脖子很长。一个很大的喉结,随着他说话上下颤动。他说,你是道友,还是檀越?我说,都不是,但我感兴趣。他打量打量我,用脚跟把流水落叶往外推推。然后从腰里摸出一个烟袋锅,点着烟,吧唧吧唧吸几口。他说,来了就是缘分,不拦你,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我梦游似的拉开门,看见里面昏黄的走廊里,两边天花上各系着一盏水晶玻璃灯,灯下是奇珍异宝,瓷器、玉器、竹、木、牙、角,还有文房四宝。这么些个好玩意儿,店开在这里,不知道图个什么。走到灯光相映处,我拿起一块玉珏,左看看,右看看,对着外面说,这块玉是什么朝代的,怎么卖?老人踱步进来,四处一望,说,不简单,年轻人,你还是有点眼光的。这块玉是汉代的,你细看,上面有蟠螭纹,你要,三十五万。我恍惚地说,好,挺好的,我再看看。
往前走,檀香烧空,香灰满地,烟熏得我泪眼婆娑,只见路的尽头有一个水晶玻璃柜。我伸手指了指,说,老板,柜顶上圆圆的是什么啊?老头儿的态度立刻变了,他清清嗓子,提高了嗓门,小眼睛直盯着我,说,出来吧,那不是你该看的。我说,我大老远来的,就觉得跟它投缘。这么着,您开个价?他往前一探身,喷出来两口烟,冷冷地说,交底吧,你小子什么来路,不会是她派来的吧?我想了想,说,她是谁?他说,五行八作中,这么些个玩意儿,你偏偏看上了“先天八卦”,它可不是你这样的人能使的。会使,还知道它的好,你且找去吧!全中国也找不出五个,而且都姓“彭”,你说,我能不认识吗?我说,您误会了,我真心想买。这样吧,一口价,五十万?他摇摇头。我说,六十万?他笑着说,你尽管提。我说,八十万。这时突然有人开门,我久梦乍回一般说,九十万……外面的人闯进来,是玉清。她把我使劲揪出门外,眼睛又放出光来,她说,爱卖不卖!不就是一个罗盘吗?这老头儿是个傻菖,别理他,我们走!说完她冲出去,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回到红房子,把石头重重砸在门板上。
她走,我跟在她后面,过了桥,是一段不太宽的石头路。铺路的石头大大小小的,不规整,而且很光滑,不好走。我看见她一只脚踩在圆石头上,哗的一声滑了一下,我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挣开了手。
等我们打上车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但雨还没有停,空中尚有些银亮雨丝斜着飞,路上没什么车。终于开出了青峰山,司机说,去成都哪里?我说,市区。她说,机场。司机说,你们夫妻把号吹成一个调,要得不嘛?我没言语。她说,去机场。司机说,那就听老婆的,去机场。讲实话,这么大雨我都不愿意出来开,你们两口子交好运啊,碰上我。成都这附近常闹水灾,格老子嘞!水灾好像有周期,十年一大闹,五年一小闹。你们看,前面就是郫县,我就是郫县人,我们那里……这时候她拉开书包,抽出一沓钱,拍在司机的肩膀上。她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出声,这些钱就归你。
司机说,你啥子意思嘛?她说,少废话,开你的车。司机瞪了她一眼,又瞥瞥我。我说,不带这么侮辱人的,你把钱拿回去,有话好好说。这一下她急了,把气撒在我身上,说,这又不是你的钱,你凭什么管我?我说,玉清,咱们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她说,周仓,你知道我什么了?今天,要不是你坏我的事,那个罗盘我一早拿下了。我说,彭玉清,咱们讲讲道理,我大老远地来找你,你不闻不问的,一句都不提你交给我的事……整整三个月,我忙前跑后的,你不关心我,还不关心麦克吗?她说,周仓,这些话,你非得当着外人说吗?我说,彭玉清,你做人有问题,你混成今天这个样子,多半就你自己的原因。听着,我帮你捋一捋:我一个房产中介,对你有用,我就是人,他一个出租车司机,对你没用,咋的,他就不是人了?她的眼泪迸出来,抹一把,没止住,干脆哭起来。她说,周仓,我真是看错你了。我腾地站起来,脑袋磕到车顶,又坐下,喊道,师傅,停车!车停了下来。打开车门,我站到雨里,对她说,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周仓。我是赵波。
现在,我把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出来,我和她之间,再也没什么模棱两可的东西了。在这个连阴雨的地方,走了几个小时,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在爱情面前,人变得很小,很小。有一种寂寞的力量,一种广大的寂寞,跟着爱情到来。
在一点一点暗下来的天空中,什么都显得无关紧要。一种绝对的感情从自然中来,它让你蹚起淹及脚踝的水,一直走,双腿不听使唤。它让你看到自己的将来,然后你就会接受在她身边既羞愧又卑微的事实,从此追随了她。你先是有点慌,来不及多想,再是释然,那时你就会看见她的相片,她毛茸茸的黑头发,她薄薄的胸脯,听见她说过的话,爱情是“开始,离别,重新开始”的往复循环,但是你没忍住,还要问,如果你们没有“开始”,是不是就不会有“离别”?
路边有一大片水。雨下得太大,看不清是湖泊还是水塘。一眼望过去,只有两个野孩子齐齐地站在水边,把一泡急尿哗哗地射到水里。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在水的另一边,跟他们比,看谁尿得更远。这样的比赛,我小时候在丰宁也玩过,尿完了,我们就沿着潮河边上跑。春初水暖,蹚过新长起来的芦芽和蒌蒿,穿过芦荻的穗穗,很快又是一片新绿,那儿就是我的家。
我回到红房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卖古董的老头儿还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看见我踉跄着走来,咂着嘴笑了。他说,小兄弟,你的头在流血。我没有说话,进屋就抄起了一对青花贯耳瓶。他急了,冲上来说,有种你就往地上砸,我不拦你!我没有说话,松开了我的左手。后面还发生了一些事,我不想多说,像是我说钱没带够,只好先给了定金,像是他说那一百万欠着,叫我一拿到书包就给他,我一边退出去一边说话。反正,总之,我最后拿到了那块罗盘。我退出红房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上身都是血。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车灯一闪一闪的,像是黄黄的水,黄色的浪头拍在土坡上。我想,没啥,水大漫不过山,我把整个身体压在把手上,咣当一声掀开车门。
上了车,我睡了一觉,连着做了几个梦,梦里边都是她在说话。
关于罗盘,她讲了一个故事。细节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说那块罗盘是她太爷爷彭椿仙的高祖,高祖的高祖,再高祖的高祖,一代代传下来的,传到她爸爸这一代,不想最后被她大伯抢走了。她的大伯不是别人,就是卖古董的那个老王八。后来,那人为了争罗盘,一口气出卖了全家上下二十多口人,唱了一出兄弟阋墙……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她睡在我的身边,闭着眼。
她喘了一口气,轻轻地说,你好啊,赵波。
我入迷地盯着她的嘴唇,笑容绽开。玉清说她下了决心,搬过来跟我一起住。爱情是这样的,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下去闯一闯。我买了一部相机,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她红着脸颊,微张的薄唇殷红,脖子淌着汗,坐在北海公园的小船上。我就坐在她对面,她拿过相机也给我拍了几张。我侧着脸,我侧影看来也很年轻,发黑而浓密,只是鬓角有点白。
回到北京之后,玉清很快离开了麦克,至于麦克身边的女人,我们都已经排查过,确认清楚,那女的是北欧人,现在是欧洲某大使馆的文化专员。两人是在太庙的一次活动上认识的,后来又在教会偶遇,好上了,已经好了半年多。她在床上听我讲着,平静地向着床头的一边翻过去。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觉得她不怎么伤心。她听了,怔一怔,也就把麦克忘记了,连同和他有关的很多事情。
我家里有三个房间,说起来,还是小米帮我打的隔断。我说,玉清,租的房子小了点,委屈你了。她说,傻瓜,有隔断才好呢,每个房间代表着不同的生活。好的爱情就是应该有不同的房间,情人各自占着几间,这样,哪怕有一个房间乱了、垮塌了,他们还可以躲到其他房间。我说,那啥,我是你的哪间房呢?先别说,我猜猜,厨房?她摇摇头说,厕所。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半夜十二点,阴阳交替,就算你是妖怪也不好撒谎的,我问你,都想清楚了,从今往后真打算跟着我吃苦?她无言以对,俯身在我耳边说,傻瓜,吃什么苦?卖了我的房,你就有钱了。我说,合着你现在没钱啊?玉清,你不是个有钱人吗?她说,不够有钱,还可以有。我合上眼睛,倒在床尾睡着了。中途她醒了一次,说,赵波,咱们的事先别跟外人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我在阳光上东的八套房,最好还是走私人洽购的路子。这样,你找买家的时候,多找点二套房的业主,哪怕是“房哥”“房姐”也没关系,咱们一锤子敲定,干净利索。我点点头。她又把我摇醒,再问,赵波,二套房的首付款能有多少?我眯缝着眼,说,北京市区,百分之四十。她亲了我一下,说,百分之四十好啊,不少,拿了钱,咱们就走。我说,走去哪儿?她说,美国。
大约一周以后,我和小米去八号楼收房。就是去年十月,他卖给我的那套一居室。那天我到的时候,小米已经在楼下了。我看他有点不对劲,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一进电梯就靠边站。我本来想跟他说会儿话,结果他慢慢退到了电梯后头,冷不丁地背过身,和电梯里的所有人背向而立。接着他深呼吸,吸,吐,吸,吐,做着长长的吐纳。等电梯升上去,上到二十三层时,他突然转过头来大喊一句,嘿,有个明星叫什么来着,他就住这层!说完他按下二十八层。出了电梯,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脊梁骨冒冷气。大家伙都在看他,而且目光灼灼。我拉住他问,你咋了?他说,你瞅见没?他们都盯着我。我说,都觉得你有病。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看着我,说,哥,从前这个城市总是背着身,不搭理我,现在我好不容易为它转过身,掉了头,跟它一个方向,可我发现自己又要走了。我要辞职了,离开北京。
我说,好好的,别闹,哥有正事要找你。他说,哥,你的房子交给我,老放心了。我说,不是这事,还有一件呢。时间紧迫,我只能删繁就简,把玉清的情况简单跟小米说了。好在这孩子一听就懂。他想了想说,哥,我帮你找房本去?我又说,那啥,不用原件,你嫂子家里边啥都有,房本、证明文件她都有,只是她现在回不了家,取不了。他说,好说,我打着老周的名义给你弄去。我说,代你嫂子谢谢你啊。他说,哥,咋都成“嫂子”了?我说,嗐。他说,啥时候办事吧?我说,等她那边落听了,我不着急。他说,哥,不是办喜事的办,是办过户的办。我说,那啥,两个月够吗?他说,不用,离职前给你。
在北京,春夏秋三季是连成一片的。由春到夏,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前脚还在三月,后脚已经是五月。换季的时候,北方的雨一直下,下在乡愁的阴阴郁郁里,人也化作鱼。就在这水美鱼肥的季节,我发现了一件相当奇怪的事,说起来那是五月初了。
有一天,我跟着大区经理去四环边上的东山墅办事,碰巧路过东风南路的基督教堂。一路上经理兀自说话,说他看不惯周仓的为人,虚招太多,倒是觉得我不错,老老实实的,说他有意提拔我,带我出来就是一个信号。说着说着,我忽然插进一句,那什么,领导,我想上个厕所。借着这个理由,我晃开了经理,自己一个人去了教堂。这次,我终于进入礼拜堂。从里到外走了一遍,我发现,四四方方的教堂里只有连排的祷告椅,没有忏悔室。
一个做保洁的阿姨经过,我赶忙拉住她说,大姐,你们的忏悔室呢?她呆看了我两眼,然后说,这里是基督教会,又不是天主教会,你找哪个?你要是不相信主,可以说你不相信,哪里来的忏悔室嘛。我被噎得够呛,仍在问问题。实木盒子,这样式儿的,我用手比画着说,大姐,忏悔室?她对着我画了个十字,说,阿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情变淡了,生活的细枝末节随之浮了出来。我们不再同时睡醒、同时入梦。我们不再聊自己的童年,说话也只顾眼前,跟房子有关的一些事。我常常惊讶于她的现实,有时她提到一个客户,名字和联系方式我早就给过她了,可她还是要问,她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认识最多的人;有时我在闲谈中提起我想不通的事,比方说教堂那一件,我问她怎么看小米,她听了也不搭茬儿,没有任何反应;有时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我觉得她似乎在隐瞒什么,隐瞒一个不能被抹除的人,或者一段记忆。我不知道。又或者是,我们之中有谁不再爱了。
晚上下班之后走进家门,玉清拧开炉灶,打上火。我看见她正在厨房,埋头做炸酱。炸酱的过程说来容易,但炸好了也是个费功夫的活儿。上个月,我给她做过一次炸酱面,吃面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们旗人小孩生出来,第三天必须“洗三”,为求一个“长命百岁”的意头。在“洗三”这一天,仪式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一项,就是要请街坊们吃“洗三面”。满族人里边,有吃打卤面的,也有吃炸酱面的,各地风俗不一,我们丰宁这边是吃炸酱的。我脱了工服,凑近一看,看见她已经把葱末姜碎给下了。她说,糟了,葱姜末下早了。我说,哎,跟你说了多少遍,葱姜预备着,但是不炝锅。她汇了一勺,喂给我,说,你尝尝吧。我接过一尝,品了品,说,你这酱沤得太久,没了香味只剩辣味了。她说,我也没放辣椒啊。我说,得了,你还没放花椒呢。她说,炸酱面不放花椒的,我是……我不耐烦地打断她,说,你不是号称四川人吗?她扔下勺子,说,赵波,你什么意思?
当时我脑子里特别乱,有两个声音在说话。我能做的只是复盘他们说的话:一个声音悄悄说,你认错吧,就算她在隐瞒什么,你选择相信她,又能损失什么?然而,一个更大的声音说,赵波,你这个人呢,太实诚了,别人说什么就当人家是什么,如果那些房子真是她的,她怎么能没有房本呢?两个声音穿插着出现,直到我晕乎地做出选择,说出覆水难收的话,它们才算彻底消失。
没有人该去冒这个险。正面对质的风险太大了,有些话不能说啊,要永远烂在肚子里。哪怕我不想,可我还是说了,我对她说,你到底是哪儿人啊?她说,四川人。你不相信我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是不相信。她说,赵波,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秘密,我的,大部分已经告诉你了。我退到一边,把刚出锅的面挑出来,挑到碗里浇上调料立刻进嘴。我没有拌面,吃得狼吞虎咽。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吃。我说,逗你呢,真生气了?她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不吃了,我带你下馆子去。她说,炸酱面不好吃吗?我说,好吃。你听我说,有个客户要买你的房。
那顿饭我们没吃成。实际上,那天之后我就和她失去联系,她搬走了。虽然我给她介绍了二十一个客户,但是只帮她卖掉一套房子。她急着用钱,而我不够快,拖慢了她的进度。不说别的,就说房本吧,小米离职以后这事就搁下了,又过了半个月,我才拿到房本的复印件。我曾经试图找过她几次,我还写了诗,想靠着我的努力修补我俩的关系,可是她一个字也没回我。后来我的一个客户成交之前告诉我,她的房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剩下两套朝向差点的不好卖。我问,她怎么样?客户说,这小姑娘有意思,开着宾利来接我们看房,看完了还给我们送家去。我说,她人很好。客户说,那咱也不是看人做事,你知道我,价钱不合适,人再好也没用不是?小赵啊,哥问你一句,她靠谱吗?我说,人格担保,你闭着眼买。
小米走了之后,周仓要出租的房子就交给我了。大约在七月初,有段时间,我经常带人到安徒生花园看房。每次要去那边,我就穿上我的亮面皮鞋,用小米的话说,就是“又支棱起来”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一种本能,怕在小区里再次遇见她吧,一种又怕又想的本能。
入夏之后,我带一家三口上来,推开门,花气熏人。客人说,头好晕。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个白天,我带他们到了阳台,连书包都不放下,我们先去看昙花。那香味果然是它的,小米送的那盆昙花开了。昙花真美啊,簇白簇白的,花心淡黄,淡得同月色一般。小孩子天真得很,最喜欢这样的花。我身边六岁的女孩欢欢喜喜地抱起昙花,花盆底下撂着一张小纸条。一翻过来,我就看见小米给我的留言:开始,离别,重新开始。哥,我们现在到哪一步了?这时候,客人要走。我为客人找衣服,找书包,毛手毛脚打翻了身边那盆昙花。花落在地上,味道更浓了。我摆了一下头,蹲下去,把土里的纸条揉了,死死攥在手心。
那盆花,我看了很久很久。我想就这样看它一夜,但是我困了。送走了客人,我在周仓的家里睡了。睡着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昙花开了。
我如何知道那是梦呢?因为我嗅到了一股热烘烘的牲口味,夹杂着一股腐草的气息。那味道腥得很,冲鼻子,显然不是昙花的香味。凭着一种古怪的感觉,我似乎在梦里动了一下,随后我听到暗处的狗在吠叫。远远地,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跳出来。他搔着他的癞头走上前来,站在我的面前说,小子,还想学戏法吗?这一回,我看着他,盯死了他的手。说真的,我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接着他掏出来两枚硬币,都是银光闪闪,一模一样的。他取出来一枚,放在我的手上。他说,跟我做,先是一摊。我说,跟我做,先是一摊。他说,再是一转。我说,再是一转。他说,接着换手,过它三五回合。我说,接着换手,过它三五回合。他稍微一晃,两手一甩,说,现在扣过来。一晃神,我漏了半拍。他还在等我。我很尴尬,只好抓挠说,现在……扣过来。我不懂。明明是打着灯笼做事,我一招一式地学,怎么向前甩手的时候,就不对了呢?接下来,他的手心空了,一点响动也没有。可我的手里分明还有东西。我一怔,立马抓住了他的手。他看着我说,小子,你不松手也没用,没了就是没了。
大伯给你看这个,不是为了钱,钱多钱少,不都一样过嘛!大伯今天是要告诉你,这世上没有戏法,只有相信戏法的人。你相信吗?我慢慢地点头。
他说,只要你相信了,有一秒是真的,足够了。
一个月以后,我决定给彭玉清打一个电话。她一直没有消息,虽然我们已经分开快两个月了。我打她的手机没人接听,响了十几声之后自动挂断。
那天早上,晨会开始之前,我和周仓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喝咖啡。咖啡机坏了,打了一半不出奶,只有奶渣。他喝了一口,吐了,叫我去给他买一杯拿铁。我提议他可以找师傅来修修,毕竟这是公家的东西,大家伙出钱买的,他说不用了,实在是麻烦,叫我随便弄弄。我说我没空。他像没听见一样,还在说他的拿铁。我说我没空。后来他还是喝上了拿铁,是我给他买的,我又向他请了几天假,说是要回老家一趟,他同意了。走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问题,麦克·哈里斯是不是有个中国老婆?他听了之后,骇笑了两声,说,麦克怎么可能有老婆!而且麦克离开中国也有好几年了,中间没听说他回来过。
没有不透风的墙。彭玉清的事终于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在老家的时候,有一天,突然接到周仓的电话。在电话里,周仓说他摊上事了,一个女租客假冒业主,打着他的旗号走私洽,卖安徒生花园。五百平方米三层复式只要两千万?赵波,这是何方神圣啊,你认识她吧?现在她八套房变现了六套,一次成交十八笔,买家里还有一个是你赵波介绍的,你,你别他妈跟我说你不知道!刚才我们开会的时候,人家房东麦克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质问我到底怎么回事,问我手底下是不是有个人叫小米。按照人家麦克的说法,是小米先给他打的视频电话,然后他们才在电话里聊起房子的事,小米把找好的买主叫了过去,在视频里就坐小米身边,也就是那个女骗子……俗话说得好,黑头虫儿不可救,救了就要吃人肉!这麦克可怜啊,不该轻信了小米,只收了他们一千万定金,白白损失了八套房……麦克说了,要是抓不住他俩,你和我,咱俩就他妈等着吃官司!先赔钱,后坐牢,光是定金,定金啊,这俩骗子就收了三个多亿……后来我把手机开着,调成公放,周仓的声音便一路吐着,远了,近了,密了,稀了,飘过了草原。暮色如烟,缓缓地笼罩下来,水鸟鸣叫着,一批批着落在风塔周围。
一个月以后,玉清主动找到我。当时我在坡上擦风塔,她垂着头,微微弯着腰,手里执着一根长竹竿,一下又一下,扎在浅浅的泥洼上。她突然走了过来,也不作声,一脚就把水桶踢翻了,盆里的水溅到风塔上。她脸上挂着水珠子,裙角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等我拧身把她压在身下,这时候我才发现,月光照到她昙花白的乳房和一把青的腰肢上,我好像头一回真正看到了一个赤裸的女人。我跪在风塔底下,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把她擦干净。
后来,她在我们家一住五天。我们的生活平平常常,和过去很不一样。她给我讲了小米年轻时扮鬼伤人的事,他在路上闹鬼被人捅了,没死成,出院之后改去她家那一片晃悠,打架斗殴,见谁打谁,江湖行骗,逮谁骗谁。她似乎有意当着我爸说出她的身份,她既然自幼认识小米,那么她除了是“呼兰河人”,没有第二种可能。我爸一旁听着,没听清,接上一句,对,姑娘,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了,别让我家赵波给骗了!那段日子,他俩处得特别好。我爸得空就给她包饺子,做炸酱面,吃喝全包。直到某天夜里,有人来敲门,我开门出去,听见她在背后说,是小米,一定是他,他要是问你,你就说我去河边了。我说,你去河边干吗?她说,埋钱。我骗他说,我把钱埋潮河了。我说,他这是亡命之徒,来者不善,如果他有别的法子,不会来找你。
十天之后,警察是在潮河下游、梨树沟附近找到小米的。小米的尸体被河水冲进了一个桥洞。老远就听见訇訇的水声,桥上桥下,围了好些人。他全身乌青,肚子胀起,把皮裤都撑裂了。新闻上说,尸体的头脸被鱼群叮得稀烂,死者的身份目前尚在调查中。大概是小米身上的皮夹克,被哪个桥头的拐角卡住了。我买了一份报纸,对比着看了看。我记不清自己被打了多少下,没处躲,也记不得自己打了小米多少下,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满山野草掀腾翻滚,我追到了他的身边……风兜住了月亮,我的手指尖有些发凉。再等我回过味儿来,小米已经动弹不得了,一阵凉意直通我的背脊深处。
小米的死,在我们老家引起了一阵骚动。隔天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他说,他在河边烧了一大沓纸钱,全是烧给那死人的。我爸说他烧纸的时候,碰上了我王姨,也就是当年害过我妈的王秀玲。不知道她生了啥病,没人样,瘦得脱了形。我顿了一顿,然后告诉我爸,河边不干净,能少去就少去吧。我爸说,神道的,死那人你认识?我说,爸,不说了,要登机了。他说,你飞哪儿呢?今天不是回家吃吗?玉清好吃猪肉茴香的水饺,馅我都拾掇好了。我说,先不回了,玉清要去成都,我陪她走一趟。
那一天,我用手头最后一点钱,买了两张去成都的机票。她故意和我岔开飞,没有坐同一班飞机,说是到了地方,她要先去见一个人,老马,她说那是她的父亲。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长睫毛呼扇呼扇的。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到了黄昏,我下了飞机打上车,直奔青峰山。走了一半路程,快到郫县的时候,天开始下雨,起初很小,后来渐大。路渐渐暗下来,雨水在天地间拉开了灰白的巨网。接着稠密的夜包围过来,沿着车头慢慢散开。我下了车,站在水里,寻找一处淋不着雨的地方,我记忆中的那幢红房子。后来我蹚着水走过去,走近了,用力推开红房子的门。
房子里什么也没有。形影黯淡,黑沉沉、阴冷冷的。我掏出打火机打火时,一条狗从我身后蹿出来,仗着雨势,叫了一声便撞出门去。打火机喷出的火苗把它给吓着了,而它那轰然迸发的叫声,也把我吓了一跳。我抬头去寻找那个水晶柜时,猛然发现,柜子被人搬走了。墙体残破,斑痕处处,水晶灯的位置也空着,天花剥落了四角。在这些痕迹中间,有一张黑白照片。
在那张照片里,同样的,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墙,没有古董,也没有陈设。只有一个身穿昙花白色长裙的女人,环抱着一块罗盘端坐其中,她微笑着,看着我。
水缓缓地灌进来,绕着我走,退向远方。我抱起相框,闭上眼睛。她一身白裙,从黑色背景里款款走下。
看她的样子,像是在这雨里等了我很久。
原刊责编 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