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云 1964年10月出生,曾有小说、诗歌、散文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人民文学》《诗刊》《小说月报·原创版》《诗选刊》《江南》《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小说林》《长江文艺·好小说》《大家》《新华文摘》《小说选刊》等刊物刊发选载,作品入选多种年鉴和选本。曾获安徽省政府文学奖、第十三届《小说选刊》年度奖、《小说选刊》“鑫飞杯”短篇小说奖等奖项。
开宗明义,先说题释。
“雷声”,此处不是指自然的打雷之声,这里说的是形意拳中的“六艺”之一。
形意拳“六艺”谓鸡腿、龙身、熊膀、鹰爪、虎抱头,最后才是雷声。
这六艺各有讲究,鸡腿,认的是“起抓落蹬,起落无究”;龙身,说的是“龙身三折,蜇龙升天”;熊膀,指的是“坚项拨背,力撼千钧”;鹰爪,看的是“力贯梢节,周身沉坠”;虎抱头,讲究的是“猛虎出洞,攻守兼具”。这前五艺均为动作或是击技之术,也属形意门中的五形,即鸡形、龙形、熊形、鹰形、虎形,其实,形意拳共十二形,余下的尚有猴、马、鼍、燕、骀、鹞和蛇形等。
雷声——不是击技之术,只是练拳者出拳时口中发出的声音。
以气催声,以声助力,以力促功。
这本是诸多拳法之常态,如,八极拳者出拳时口中发出“哼哈”二声,三皇炮拳练家总是一拳一声“嘿”,蛇形刁手者出招时口中必发“嘶嘶”之蛇吐芯之声,鹰爪功的每一招都有鹰唳之声,当然现代拳击、日本合气道、泰拳、巴西拳也都是出拳发声的。
既然雷声是声音,形意门怎么这么重视它,并把它列六艺之中,为何不从余下的形中补替一个?寿春城内外,淮河平原一带老一辈拳师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开门宗师都是这样说,练形意的,没练到雷声之境,一辈子算白瞎了,还是门外人。
形意拳的雷声,不是简单地从口腔中喊出“吁嘿”,它发自练家的丹田和腹腔,发自脑颅和七窍,更来自全身之力。“拳谱”对雷声记载:“虎豹雷声,合气壮力,无坚不摧。”
在寿春城有人发出过“雷声”吗?练家子和门里说没听过也没见过。在震阳关这武术十二门聚集地有吗?有,还真有人发出过雷声,那是民国二十九年(一九四〇年)冬天的事情。
接下来说说震阳关。
震阳关是寿春城向西走六十里地的一个千年古镇,是淮水、史河、沣水、淠河、颍河、汲水等七十二水路汇集地,日本人没来祸祸时,这里曾居有近十万之众,有“小上海”之美誉,水路上通三河尖,下达蚌埠城,系鄂、豫、皖三省之重镇,中华八大关之一。十街三十六巷,繁华至极,行商坐贾,兵家官爷,引浆卖流,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均云聚于此,南北文化杂糅其中。
这里航运发达,鼎盛时期码头搬运工达八千之众,码头文化从来如此,凭的是力气,拼的是拳头,讲的是义气。震阳关人崇武尚义,据考,应该是从这南来北往的码头工中开始的,当然,这里也形成了不同的门派和拳种,南拳北腿,外家内门,不同的拳种均在这里开门立万。少林八卦、太极武当、形意崆峒,就连疍家的船拳、两广的苗拳和西域的西凉拳以及蒙古族的跤子,在这里也有人习练。
明末清初各大门派为了争码头,那是真刀真枪砍砍杀杀,慢慢地在打斗中,形成各自的地盘。在各自的地盘中讨生活,泾渭分明,互不打扰,在江湖中形成了一种平衡。
到了民国时期,各派间变得文明斯文起来,有了纠纷也不再撸袖子动拳了,而是相互找来第三门派掌门当和事佬,一起拾步登古镇望淮楼,入八仙雅间,去吃“和气生财酒”,三家掌门吃鸡海,吃蚬子,吃兀鸟子,喝口子窑、寿春醉、古井贡,划拳喝酒,说笑之间,就把矛盾给化解了。照例,理亏的一家按武规,要向占理的一家“传活”。传活,就是你教我徒弟一趟拳儿,算是赔了礼。占理的一方,也就客气地礼让,拱手道:“换活,换活吧。”“换活”,就是你教我徒弟一趟四把锤,我教你徒弟一路戳脚,或者,就是一两个散手和单式。当然,和事佬也不会落闲,也会向两家传活,这酒要喝到第二天的深夜,震阳关的武人们都喜欢看到这样的和气生财酒宴,为吗?这能学到东西,东西多了是好事儿,“技多不压身”。在武人们的眼里,这比儒生们看震阳八景有意思得多。
所以,震阳关境域里的拳种就有了杂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当然,也有两家老死不相往来的,那就是少林派的吴门和形意派的马门。这两家结梁子的时间是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初夏,起因是红二十五军北征巧夺震阳关时,马家的大徒弟马当把吴门的少爷吴达给毁了容,后来吴门的吴达给马当下了哑药……这是八年前的事,按下不表,接下来说的是日本人第三次攻陷寿春城前一夜,子时长兴三祀大钟突然响了,引出的事儿,也再次引出了吴门和马门的新故事……
寿春城东大街北侧筑有一两丈高的楚式高台钟楼。
钟楼为焦岗湖的青泥烧制的青砖青瓦砌筑,有一溜金大匾,上有用隶书写的三个饱满遒劲的大字,谓:声远楼。
左楼里支一面五米宽的牛皮大鼓,右楼上悬挂一口五千斤重的青铜大钟。
钟于后唐长兴年间,在颍州开元寺所铸,明初南运寿春城,有一米七高,圆经葵花边,上镌刻吉兽纹、八卦图和铭文七百二十四字。
铜钟功用一是报时,二是报火警。
报火警有规矩:东方有火敲三声,西方走水响四下,南边有祝融擂五响,北边荧惑作乱是六声当。人们听到有几响钟声,就知是哪个方位有了火灾,水龙队和其他救火的人就向那个方向奔去。
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六月,日本人飞机飞到寿春城上空扔炸弹轰炸,铜钟又有了一个新的任务:担起报空警的重任。报空警没有什么敲几下的规定,只是不停地敲,直敲到日本飞机扔完炸弹飞走为止。声远楼是寿春城第一次沦陷时,被鬼子的红头飞机炸塌的。敲钟人和大钟、大鼓一起被埋在青砖里。日本鬼子第一次在寿春城只住了一个月零几天,还没来得及搜寻这里就撤了;第二次更短,仅有三天,就“得胜回朝”。
当人们劫后余生回到这千疮百孔的寿春城时,莫名感到一种不适,是的,他们听不到那熟悉的晨钟暮鼓了。这天他们自发地来到声远楼废墟处,挖出了鼓和钟,鼓是彻底不能用了,牛皮皲裂如破尿布,鼓身早散架了,倒是大钟如蒙尘的老者一样端坐在青砖断瓦中岿然不动。擦去尘土和硝烟痕迹,钟竟完好无损,十二家掌门和寿春商会的会长、豪绅及县政府里吃官饭的一众,皆称赞:“造化造化,神奇神奇。”
赞叹完后,形意门的马掌门捋着下颌白须对众人说:“这钟救过我们寿春民众,有功于民,为我们报过鬼子警,既然楼倒鼓毁钟还在,我想这是神佑青铜钟,天怜百姓,我们还得让它响起来。”
众人附和:“那是,那是。”
少林吴掌门向前迈了一步,用少林大摔碑手法拍了拍钟,钟发出“铛铛”的响声。没有深厚的功力,你用拳擂也不会响。他接过话头:“我等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重新把声远楼再建起来。我出一面鼓的钱,明天就让人到河南信阳买一面鼓去。”
众人也跟着附和,有人出十块大洋,也有人出一石粮食,有人愿意出力干苦工。
马掌门沉吟了一下说:“我出一百大洋。如还不够,这建声远楼的其他杂项,都算我马门的吧,我们兜底儿。”
众人听后鼓起山响般的掌声。
县长更是高兴得连连称赞:“仁者!大儒!大侠也!”
掌声里,吴掌门拎起长衫的下衣角,抬腿挤出了人群。吴门的徒子徒孙也都随他而去,钟楼巷窄窄的巷道一时掀起一路尘烟。吴掌门在心底暗骂道:“又让你马家抢了风头,好吧,让你抢去吧。”
七月的烈日下,马掌门用手擦了擦满脸的汗珠,用纸扇用力地扇了扇,抬眼瞄了一下吴门的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对手下众徒弟说:“都动手干活儿,别傻站着了。”说完,他弯下微微发福的腰身,拾起砖来。
其他人寒暄了几句,退了场,因为这里的气味真的不太好闻。敲钟人的尸臭味在这暑天里能熏死苍蝇。
到了傍晚,尸体入了殓,声远楼的旧基现场上撒满了酒精、醋和石灰等杀菌的东西。难得下了点小雨,暑气下降,空气一下子变得干净起来。
马掌门让人把锅贴和死面馒头成筐地抬来了,还有红豆稀饭在木桶盛着。马掌门和众人吃着锅贴,喝着红豆稀饭,就着咸菜。一众百十号人,现场一片吸吸溜溜的喝粥声。
马掌门这年快七十岁了,白皙泛黄的脸颊上生有一把飘飘然的白须当胸,喝粥时他怕胡须上沾上粥,就仰头倒粥入口。不少徒子徒孙也学他的样子喝粥。马掌门见状不由得露出笑容,众徒弟见他开心,也就各个脸上生出喜色,现场一下子轻松起来。
马掌门平时就少有笑脸,加之,这城破之时,更是沉着脸锁着眉。寿春城第一次被攻陷时,死了五千多人,千家挂白,万人戴孝;第二次沦陷时,死的人更多,让人怎么能乐起来?马掌门心里堵得慌,鬼子虽然走了,也不过撤到五十里外的田家庵,近在咫尺,鬼子说来就来,抬腿即到。
大徒弟马当见师傅面呈喜色,就凑过去打着手势,口中哇哇着,大意是这工程不是一两天可完成的事儿,是否要轮流排活儿,也让徒弟们忙忙自己的营生。
因为,这些徒弟除早晚练功之外,都有自己的生活,功夫填不饱肚子,还得打铁、掂勺、拉车、推磨、扛包、撑船、卖菜、耕地……
马掌门眉头皱起,川字眉竖下,他环视那些在灯笼下吃粥的众徒,叹了一口气:“也是,你计划计划,排个班儿,每家每天不能少一人出工,力争在中秋节前,把钟敲响,早一天成早好,谁知道鬼子的飞机什么时候来。”他顿了顿话,又接着说:“我应了这事,不能让他人看俺们马门的笑话。”
马当点点头,转身去了。
马掌门望着马当宽厚的背影,叹息一声,可惜了,他要不被吴达下了哑药,这掌门早让他坐了,自己也可金盆洗手,隐入江湖了。想到这儿,他自然痛恨吴门的孽徒吴达,不过吴门已把他驱出门外,吴达的面子也让马当毁了。听说这小子入了摸金校尉门,拜了曹操为祖师爷,去干些盗墓的下三烂的勾当,只是在寿春城地界上难见到他,听说他在天津、洛阳、北京露过面。
望着清理出来的青铜大钟,只见几个徒弟正准备用绳子绑钟,用杆子来抬。马掌门说:“我们几人搭把手,把它搬到一边就是了。”说完他向徒弟们招了招手。四五个壮汉走出队列,他自己也把白粗布长腰带紧了紧,踏着稳健的步子来到大钟前。月光下青铜大钟泛着幽幽寒光,马掌门蹲下身子,双手伸入青铜钟内沿,厚厚的钟沿就被他死死地扣在十指里。五个徒弟也学着师傅的样子,双手扣住钟沿。马掌门首先发出“吁嘿”之声,并大喊一声:“起!”众徒弟也发出这样的声音,并共同发力,直起腰身,他们六人竟把大铜钟抬了起来。
马掌门向东面迈步,众人抬钟跟着挪步,一步一“吁嘿”。六人向前走了十几步,在矮墙边,马掌门大喊一声:“落!”六人同时松手。钟轰的一声,稳稳地落在枕木上,伴随着嗡嗡的响声。
围观众人自然为他们鼓起掌来,不少观者问这就是雷声吗。只见马掌门弯着腰,左手支在大腿上,右手摇了摇。这不是雷声!众人不信。
也就在钟落地时,马当看到从钟里落下一个油布包,他眼疾手快地把那油布包拾起,快速地塞入自己的怀中,又疾步走到马掌门身边。
马掌门一举手制止了他的哑语,并转身,面对大伙说:“大家都干了一天了,天晚了就到这里吧,收工,大伙回吧。”吃完饭才对马当吩咐:“今晚让勇子和秃二值班,你随我回家再合计合计。”说完径直向东大街的马门大屋方向走去。
马当点点头,他觉得怀中的东西如一块寒冰,引得自己打了个寒战。他那时还不知道,这是一本书,一本叫《寿州月坝构建算经》的图册。
子时钟声突然响了,是民国二十九年春天,这一钟声如一条带吼声的狂蟒从寿春城上空匍匐而行,穿过长街短巷,直抵古城人心,最后隐入城外的八公山树林。深夜钟声有些惊悚,有些吓人,只是此时寿春城城中的人所剩无几,鬼子要来了,可能就是明后天的事儿。寿春县府里张贴出大撤退的告示,全城人又开始“跑鬼子反”了。县政府已迁到堰口集,城里只剩下城防是桂系的部队官兵和老人。
子夜,大钟响了,谁也没弄清楚是咋回事,只是有一个人看到,马掌门领着一众人在抬钟上驴车,钟放驴车一斜,倒到钟鼓巷的青石板上,砸出了一声钟声。这人目送一众人赶着驴车隐没在夜色里,这人有着瘦削的脸,他的嘴角有一道延至下巴的伤疤。那人对着远去的驴车,说了句:“好,你马门也干这偷鸡摸狗的事儿,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从此,寿春城的人近十多年都没有见到那口长兴三祀大钟了。
有人说是被马门的人埋到八公山的某处,也有人说是吴门人干的,莫衷一是,这也成了寿春城诸多个谜之一。
钟声响后的第二天,鬼子就攻进了城,桂系的陈师长带兵不战而撤,十二门派的江湖人和全城百姓大多退到震阳关。
是夜,震阳关镇。
马门后院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晃闪着微弱的光,太师椅上端坐着马掌门,左手案几上放着六本书。
跪在地上的是六个头戴面罩只露一双眼睛的人,他们是马掌门的“六艺”高徒。
马掌门这是要传谱和传掌门位子了。往常这可是武林中的大事,非得大宴江湖人士三天不可,寿春醉怎么也得喝上百坛子,战乱之年,今非昔比,一切都在秘密进行中。
戴面罩传谱、传掌门在马门是第一次,因为,他们都是戴着面罩进门的,谁是谁,六人之间不知晓。
马门开枝散叶应有百年之久,在豫、鄂、皖、鲁、津等地传授,同门之间相互认识是一要会门内的暗语,二要会练一套五行拳。马门的五行拳和其他形意门的五行拳有区别,区别在“雷声”,别的形意拳出拳时发出的声音是“咝嘿”,马门的则是“吁嘿”,还有就是手形和步形的不同,这里的道道多,不絮叨。
马掌门对跪着的六位爱徒说:“现在国破城陷,倭寇猖狂,吾等练武之人,一要做对得起祖宗的事,二要做对得起开山之祖岳飞和姬龙峰的事,寿春已失,震阳也进驻了鬼子,但我形意拳法不能丢,还有就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丢,记得否?”
众徒抱拳:“师傅放心!”
“那好!我这里把形意拳十二形的拳谱分为六本。每两形为一册,分别与你等六人秘藏,另外,尚有《寿州月坝建构算经》图册,也分为六册与你们各自携回珍藏。秘不示人,等到河清海晏之时,你们才能领谱册归宗。”马掌门说完把拳谱和图册拿了过来。
“舍身护拳谱和图册,你们能做到吗?”马掌门横着眉,睁圆了眼睛。
“能!”
“破出命来,也会护着的。”六个声音,异口同声地说。
马掌门把图谱分别递给鸡腿、龙身、熊膀、虎抱头、雷声五个徒弟,并在他们肩上重重地拍打一下,只有到鹰爪接谱册时,马掌门没有拍。
此外,就是把一柄青锋剑给雷声,这掌门就算传了。
“从今天起,你们见剑就是见掌门,剑出令在,明白吗?”马掌门对六艺高徒说。
众徒点头称是。
“各自散去,多多保重。”这是马掌门对他们说得最轻也是最重的一句话。
在六个徒弟中唯有鹰爪的身材瘦削,熊膀魁梧,雷声有点弓腰,鸡腿的步子走得快,拿着谱册后,磕完头第一个闪出门,一纵身就过了矮墙,消失在夜色里。鹰爪是从后门走的,走的步子有点碎,仿佛崴了脚。虎抱头是从前门走的,出门拐到前街,左右打量了一下,摘下面具,月光下,但见他是一个玉面郎,他把纸扇摇着,慢慢踱去了街巷深处。
能为六艺之首,说明他们是各自艺中的佼佼者,可能是门中分舵主或只是普通人。这次让他们蒙面回来取谱册,是门中的大事,需要保密。在这不太平的日子里,马掌门更是不敢大意,尤其是那本《寿州月坝建构算经》图册万万不能丢失,所以他的想法是分开保管,即使失一也不会失全部。
记得那夜马当把油布包里的东西打开后,映入马掌门眼帘的是一本缎面的册页,册页封面上是用汉简笔法写着“寿州月坝建构算经”几个苍劲古朴的字。当时马掌门倒吸了一口凉气,“吱——呀——它,它怎么会藏在钟里?”这可是天大的机密呀,这关乎着寿春城的防洪秘密。
月坝,是寿春古城独有的抗洪古建筑,建于明万历三年(一五七五年)。寿春城曾东北、西北、西南各建有一处月坝,月坝的神奇在于哪怕城外的洪水快漫过城墙,城内的洪水也照常可以通过月坝排出城外,不会内涝。
按常理说城外面的洪水高于城内的水,城内的水是不能被放出城外的。神奇的还有城外的洪水不因为城内水通过月坝流出城外,而引起倒灌。至今这个奥秘无人能破解,今有人说是虹吸原理,但实验了几次也没有结果。
史载,清末寿春县令为弄清月坝之妙,令人拆了城内西南处的一处月坝,拆开后也没有弄清其理,也还原不了原样,那处月坝就此废了,故此谁也不敢再拆月坝了。只知明末张梦蟾曾著有《寿州月坝建构算经》图册一本留世,其中详细地记载了月坝建构之理,并配有木刻图像。只是闻其书存世而无人见过,大多数人认为这只是一个传说。没想到今夜,马掌门还真的见到了它,翻开册页,仔细研读后对马当说:“这是宝贝呀,你立了大功了。”
马当羞红了脸。
“这得给我好好藏好,它比拳谱还珍贵。记住了。”马掌门对马当严肃地说。
马当点点头。
第二天马掌门想到县府要把图册献给县长大人,这宝贝有个闪失,罪莫大焉。他刚到县府时却又踅了回来,是因为,桂系的兵正在拆城墙,县长等人还在一旁协助,并带兵殴打护墙请愿的众百姓。他站在城墙下,望着那混乱的现场和官民对峙的喧嚣,他暗忖:连城墙都敢拆的人,连自己百姓都打的官,怎能放心把这宝贝托付给他们这群败家子?
马掌门抚摸着那被拆下来的厚砖,这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呀,想到这儿,不由得感觉嗓子里有种针刺感,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来的痰中有殷红的血。抬头望,城外的水柳树都低着头,马掌门知道自己的肺已经快成渔网状了。几只水鸟掠过水面,也就在那时,他有了想尽快把掌门和六艺选出来的想法,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今天把图册和拳谱分给六位徒弟珍藏,一是自己这些天高烧不退,汤药喝了不少,也没半点效,看来去日无多了;二是城里的鬼子和镇上的鬼子到处贴出告示,要收缴《寿州月坝建构算经》和永乐大钟,提供线索者有奖,知情不报者查出来要杀头,私藏者更是要杀!马掌门闭门思索了一整天,最后让马当发出马门紫鹞令,让几个徒弟深夜蒙面来议事。马当是雷声,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份,其他“五艺”,他不知道,这是行规,但有一点可以明确,这“五艺”应该均在震阳关,因为,四支紫鹞令是放在震阳关四门之上的。紫鹞令是一面一尺高的紫铁枪挂着的三角紫色旗,旗上绣着一只鹞子。
马当打手语问师傅:“他们能来吗?”
马掌门没吱声,他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吐着血。
马当赶忙扶着掌门向里屋走去。
果然,他们来了,并领了任务后都隐去了。
马当见他们陆续走远,又打手语问师傅:“这妥当吗?”
马掌门举着油灯,望着徒弟们走远,又望望黑如浓墨的天际:“听天命吧。”他吐了一口痰,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这时,忽地传来急促的拍门声,马掌门向马当挥挥手,把手里的油灯递给他:“从今天起,你该立门当事了,去开门吧。”
马当不知道师傅为何把掌门剑传给自己,更不知师傅为什么让自己当“雷声”,自己哑了,怎能发出雷声呢?是半个废人了,怎能担起这个大任?但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容不得他想,也容不得他推辞,正如这深夜里的敲门声。
马当没开门就嗅到一股血腥味,门一开,门外四个壮汉不由分说把一个担架抬到屋里,扔下那躺在担架上的人,转身隐入夜色里,来去一股风似的。
马当和勇子、秃二几个徒弟健步追上去,他拽着一个汉子的胳膊,徒弟勇子过来问那汉子:“这位爷,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啥人?那担架上的伤者又是谁?怎么扔到我们屋里?”
那位国字脸的汉子急匆匆地对马当一群人说:“我们是帮‘四爷’干活儿的,‘四爷’今晚在鬼子监狱原想救同志的,没想到救了这人,这人说他家在这条街上,就是在你对门,可对门没人,没办法就抬到你们家,街坊邻居的,你们就收下他吧。”说完一丢膀子,挣脱马当的手,径直跑远,马当知道刚才那汉子一晃膀子,使用的是八卦掌里的动作,这个汉子八成也是门里人练家子。那汉子口中的“四爷”,是寿春人对新四军的私下称呼,今晚震阳关来“四爷”了,“四爷”可是专和鬼子干的部队,他们不是孬种。
马当不敢多想,一招手把兄弟们带回屋里,油灯下那躺在担架上的人满身流血,浓浓的血腥味、汗馊味、体臭味混在一起从那个汉子躯体上散发开。只见汉子骨瘦如豹,弓着身子,长头发一绺绺地板结在一起,盖住了半张脸,肩膀和大腿上还有几处伤口向外流着血,十个指头是红肿的,没有了指甲。正当马当感到手足无措时,马掌门这时走过来,他弯下腰看了看,说了句:“抬后屋,上金创药,关门熄灯。”
众徒弟把那个汉子抬到后院里去上药,在黑暗的前厅里坐着四个人,街巷一派死寂……
马掌门听完徒弟秃二、勇子复述刚才门外汉子的话。
马掌门没有说话,他在盘算:“‘四爷’的人为何把救出的伤员扔到我马家?‘四爷’的人干事一贯妥当,如同当年红军一样行事可靠,这是出了什么古怪了?我马门和‘四爷’没打过交道呀。”
“哇哇吧哑。”马当开口,马掌门知道其大意:“师傅,怎么办?”
“先治伤再说,不能见死不救,敷上好的药,你们马上把他抬到清真寺去,和刘阿訇说是我让抬去的,让他把伤者放在暗房里。”马掌门望向他们,如炬的目光洞穿黑暗。马当他们看到黑暗中如虎睛豹眼的双目,他们仿佛有了一种力量做支撑。
马掌门这样安排是担心有人栽赃,因为他看到那个伤者身上穿的是黑绸琵琶扣的上衣,下身着黑色的灯笼裤,这装扮像是个练家子。
“四爷”的人绝不会穿这一身。
马掌门缓步走到兵器架前,拎起一杆长枪走到院子里银杏树下,他挥枪练了一路的形意大枪。坊间有人说形意拳是岳飞在狱中无枪可练时,变手臂为枪,以动物为形,独创而成的。可一路没走完,他就大口地喘气,大声地咳嗽。气喘得厉害,步伐有些紊乱,手臂有些颤抖。大枪咚地掉在地上,深夜里这声闷响传得很远。
“呀,莫非是钻地鼠吴达回来了?”马掌门突然想到刚才在察看那个汉子的伤口时,发现其左嘴角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那很像是哑巴马当用虎抱头单式打的。这伤痕若真是虎抱头单式打的,那他大概是吴门的吴达少爷了,但他原来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年,现在怎么变成痨病者?马掌门被一阵秋风吹得有些寒冷,他不由得快步走向后院。
此时后院空无一人,大概是马当把人抬到清真寺去了。
马掌门在炕头坐下,他想吸口烟,但是擦了几次火都熄灭了。
他沉默地等着,等马当回来,等一切不测的到来。等鬼,等鬼来敲门,反正自己一切都安排妥当,还怕个啥?
黎明时,天刚泛白,木匠街就热闹起来,鬼子和二鬼子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捕“四爷”的人,并说“四爷”的人越狱逃到了这里。
马门自然也被搜查,带队的是一个外表斯斯文文的叫小林的鬼子少佐。他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度数很高的眼镜,并会说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进门时轻声轻语地说:“打扰了,给你添麻烦了。”让马掌门一下子无措起来。
在鬼子和二鬼子搜查时,小林望着两旁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来了兴趣。“马先生,你是,你是一个武术家。”他竖起大拇指边说边走到了兵器架前,欲摘那斜挂着的剑。马掌门用手拦了一下,小林还是伸出手臂探过去,马掌门用一个蛇形刁手,把小林的小臂缠绕了一下,推了出去。
小林还不死心,再次探手,这时他已经用上了内力来拒马掌门的蛇形刁手,马掌门的手却下沉,压着小林的小臂使他动不了。马掌门这招用的是捆字诀和缠字诀。
小林的脸涨红起来,他仰着头对马掌门说:“马先生这剑我是一定要查的。”
马掌门松了手,从兵器架上抽出那柄剑递了过去:“这剑是木剑,这架上的东西都是木头制品,真没什么可看的。”
小林双手握木剑柄,突然狞笑了一下,持剑在马掌门的左右上下挥着,马掌门立在那里如柱一般。小林见状,突地向马掌门一近身,怪叫了一声把木剑朝马掌门的面门劈去。
马掌门站在那儿依旧没有动,只是头微微前倾,仿佛要迎上去一样。
小林手中的木剑突然停在马掌门的鼻尖之上。“哈哈,果然是大家,临危而不惧。”小林收剑大笑起来,又恢复最初的儒雅样子。
“你用的木制剑,不行,不行,要用真刀真枪。”说着,他拍拍自己腰间斜挎的日本指挥刀。
马掌门抬了抬眼皮,有点疲惫地说:“你们有规定我们不能用真刀真枪,两年前我就把真家伙扔到铁匠炉里,化铁打锄头和镰刀了。”
“哦,你良民,良民大大的。”小林拄着指挥刀笑眯眯的,突然问,“你知道新四军伤员会逃到哪里去?”
马掌门摇摇头,小林挥手向空中猛地一抓,仿佛要抓苍蝇一般。“他们是跑不出皇军的手心的。”说完他带着那伙啥也没搜到的士兵走出门去。
出大门时,他突然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告示扔向马掌门:“这上面的东西你要是知道,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大大地奖励你。”说完他们奔向对面的少林吴门去了,这会儿吴门大屋只有两个守门人。
吴掌门早带人去了大别山深处,他走时还斜眼对马掌门说:“我们少林门不做亡国奴,爷到没有鬼子的地方受穷,也不在这里吃鬼子的屁。”
马掌门拾起那张盖有鬼子宪兵队四方鲜红印章的告示,没看也知道是让寿春人交出大钟和月坝图册的告示。他一条条地撕着告示,他要用这些纸来卷烟抽,这纸应该是日本人的纸,甚是薄,甚是白。
震阳关清真寺的规模比寿春城里的要小得多,不过也有三进门。
此时,马掌门步入震阳关清真寺,无暇再看大殿门前的那副楹联。楹联上写:“望空非是空,雷雨风云孰执掌;无象真有象,乾坤日月大纪纶。”曾经,马掌门认为这楹联该是给玄帝庙写的。
阿訇把马掌门迎到后殿,门就关了。
马当等人守在屋外。
马掌门来到地下暗室,只见那担架上的伤者已苏醒,他睁着血红的双眼望着头顶的顶板。马掌门到了担架前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这时他已经洗干净了脸,眯着眼儿,塌鼻梁,黑黄的皮肤,左嘴角那道疤痕如一只胖蚕,卧在他的嘴角和下巴上,此时,那只“胖蚕”微微地颤动。
“马爷,我是达子。承蒙你不计前嫌,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这给你跪下了。”吴达欲起身,阿訇按着他,他一双混浊的眼中流出两行清泪。
马掌门没接他的话,只是问:“你怎么惹了小鬼子?”
吴达侧身卧在床沿,瘦长的手指伸向阿訇求讨道:“能给我一支烟吗?”
阿訇觉得有些讨厌:“我不抽烟,到哪里找烟去,先回马爷的话吧。”
“哎,谁敢惹小鬼子呀?这不几天前,我刚打澡堂里出来,就被他们抓了,嘿,倒血霉了。给老子上了三次大刑,十个手指甲都拔完了,”吴达把他那肿得如胡萝卜的十指,伸给马掌门看,“马爷给一口烟抽吧,我受不了了。”
马掌门从口袋里掏出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支点上火,吸了一口,把烟塞在吴达的嘴里。
吴达急促地用两手捏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瞅着一支烟被他吸了一半去,才有一股浓烟冒出来,吴达闭上了双眼。
马掌门坐在凳子上,看着这么一个好汉竟然变成了这样,不由得为他惋惜。马掌门想,如果没有几年前的那场争斗,他本不应这样,如果他学了武术,又崇尚武德也不会是这样,世事真的难料。
屋外,马当此时心里更是忐忑,不知师傅会如何处理吴达,这是件棘手的事儿,是把他弃之门外,还是把他交给吴门,甚至是送给日本鬼子。他想师傅,是不会把吴达交给鬼子的,但也不可能交给他来处理,最好的办法是晚上用船运走,找个码头扔了,让其自生自灭。师傅进去有一炷香的时间了,窗棂飘出香烟的气味和师傅的咳嗽声。
昨天给吴达擦洗时,马当就发现此人好眼熟。最后看到他嘴唇上的旧痕,马当差点叫出声来:“吴达,仇家吴达,让自己变成哑巴的吴达。”他当时血往头顶上涌。一招鹰爪锁喉本能地出手,吴达即可毙命。马当的鹰爪手伸出时突地颤抖起来,他看到吴达一下子睁开眼望着自己,目光中满是不屑。是呀,乘人之危下黑手,算什么好汉!
“对不起吴兄,我记下了你赏我的一条命,待我好了我俩再走一路,这些年我已研究透了如何破你的虎抱头了。”说完他还咧嘴笑了一下。
“不打无还手之力的人。”这是武林基本的要求,他吴达可以不讲武德下哑药,自己不能不讲武德。他把棉被重重地盖在吴达身上,走出大门。
自从哑了后,他变得自卑,只是拼命地练武功来打发日子,也没成个家,师傅说了多次“成个家吧”,自己都只是笑笑,他心底天天想的是,找到吴达废了他的武功,仿佛这样才公平。自己这一切的厄运都是由吴达造成的,江湖上都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欠的终归要还。
八年前的恩怨如潮水般涌来,那年夏天的早晨,天空飘下了小雨,师傅带着入门的弟子在玄帝庙练功。记得那几天师傅教的是虎形,练的是虎抱头单式,其招凶狠,变化多端,爪钩点画,是一出招即可伤人的招式。
天虽下毛毛雨,但大伙练得满身是汗。
钟楼响到第六声时,师傅对大伙说:“散了。”
众徒弟这才各自向家里走去。
马当家经营的是铁匠铺,他是个只会认铁色、看火色的人,其他,仿佛都不太会,只会守着铁匠铺炉火,叮叮当当抡大锤。
在回家的路上,马当感觉街道上有些异样,究竟是有什么不一样,他一时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街上多了许多做买卖的陌生人。比如这街上有些卖柴火的陌生人,都是些十八九岁的青年壮汉,他们大多在街角荷担而息,山里卖柴人应有的焦虑,在他们脸上荡然无存,往常本该有的吆喝声,他们更没有,他们三三两两地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马当没有想太多,只是想着虎形中的虎抱头的动作要领。
快到铁匠铺时,他见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好像在吵架。
走近一看,竟是吴门的少爷吴达扯着一个卖柴火的后生衣领怒狠狠地说:“今天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卖柴火的年轻人操着河南口音说:“俺没说不卖,只是俺的价格是十吊钱。你要买俺就卖,可中?”
“可中?!”吴达一仰头,他那三七开的长油发就向后甩去,他冲着围过来的路人们说,“听到了吗?各位爷,听到了吗?十吊钱可以买两条猪腿,这不是漫天要价吗?我揍死你这个鳖孙。”说时迟那时快,吴达单掌向卖柴火的后生胸口拍去。但见那后生硬生生地接了他一掌,噔噔噔向后退了几步,一下倒在地上。
这时,一个铜色脸庞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说:“你怎么能出手伤人呢?他出价高,你可以不买,你也太霸道了。”
吴达双手抱着双臂,一副“大侠”的样子。
“随意伤人,你坏了规矩,你是哪个门的?我们去你师傅那里论理去。”那个中年汉子抱拳问道。
吴达没报家门,突然他一个侧身斜蹬脚——也叫喜鹊登枝,把那中年汉子踹到一米开外。
马当近身抄手把中年汉子接住,没让他摔倒。
“吴少爷你不能仗着有武功,随便地出手伤人,练武之人最起码要讲武德吧。”马当正言道。
“哟,哟,哟,大清早的,是从哪个娘儿们裆里漏出一只臭虫?让爷瞧瞧,是谁这么大胆,敢教训爷?”吴达悠悠地迈着轻松的步子晃了过来。马当没吱声,只是注视着这个在震阳关有名的吴家“混世魔王”——吴达。
“噢!原来是傻打铁的呀,听说你在学形意门。来来来,咱俩过一个手,让爷教教你什么是功夫、什么是武德。”吴达说着就立了一个少林拳的招式,马步、左列掌、右横臂立拳。
马当也本能地立了一个三体式:虚步、左右双掌出、前虚后实。
此时观者们哗的一下散开,散成了一个半圆。他们不急着拉架,也不管两家的输赢,只是想看两派的比武门道,用的什么招,破的什么势。
江湖之上,真正的比武不可能打上两三百个回合,有时只是电光石火,一出手一出拳,其实就有了输赢。
吴达一路冲过来,用的是黑虎掏心,是少林拳中凶猛的一招,先声夺人,接下来就会一虎变三式。
马当回防的是这几天练熟的虎抱头。但见马当用掌,先出了形意拳里的“老虎洗脸”之式,左掌拨开吴达的左拳,接着变为虎抱头,马当左手勾着吴达的后脑勺儿,右肘突然向上击打他的脸颊。吴达在对方的肘风里觉得不妙,侧身后退,马当又用右手挂上吴达左臂,吴达用“少林沾衣十八摔”之式,再退,马当身形此时已变为“狸猫上树”之式,如果这次吴达没能躲过,那么就会被重创或者彻底毁了。
其实,英雄的成功和常人的失败之间,可能就看一瞬间的一招半式。
刚刚被踹的中年汉子,忽地一个近身挤入吴达和马当中间,用了一个太极拳里的左右云手,把他们两个硬生生地分开。
吴达刚想张嘴说话才发觉嘴不听使唤,上半片嘴唇被马当的虎抱头挂烂了,两块肉皮耷拉在一个五官标致的面孔上,血流如注,这面容算是彻底毁了。
吴达恼羞成怒地从腰间摸出三支镖来,大叫一声:“着!”
三支镖银光闪现,嗖嗖射出。
中年汉子大叫:“躲开!”他随手接过两支镖,而第三支镖斜插在马当的胳膊上。
“下三烂的,使暗手。”马当骂着又要冲上去拼命。
中年汉子拦住了,大喊:“住手。”其声震耳,如形意门的发声。
也就在这个关口,大街上突然响起了枪声。
那些卖柴火的青年听到枪声,立刻解开柴火垛。四散的杂木里赫然露出乌光油亮的汉阳造快枪。
这时那个中年汉子也从腰间掏出了大镜面短枪,向那些端枪的青年喊道:“跟我冲!”
长街上,人群一下子乱了。
马当和吴达两人傻傻地站在长街上。
直到穿着灰布军装、戴五角星八角帽的军人冲进来,全镇人才知道红二十五军攻进了震阳关。
吴达刚打过的青年和中年汉子,就是化装入城的红军便衣队尖刀连的战士和队长。红军倒没有找他们什么麻烦,只是说:“你俩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
两家还是找来武当宋掌门当和事佬,相约来吃“和气生财酒”,去的地方仍旧是望淮楼。
照说大家说笑之间,各敬一杯酒,冰释前嫌,事情就算过去,然后就到了“换活”的阶段,一切都会皆大欢喜。可事情坏在敬酒的环节,吴达敬马当的酒里竟下了哑药。马当喝完之后,就出不了声了。马掌门和吴掌门当场就亮了招式,宋掌门也指责吴掌门坏了规矩,吴掌门脸上挂不住,辩解无果,急得当场宣布:“吴门从此没有吴达这个人了,吴家也没有这个孽子。”也就是说吴达被逐出少林派吴门了。
在武林之中还有规矩,被逐出去的门徒是要收回功夫的。
收回功夫挑断其手筋或者脚筋,也可用点穴法来废其功夫,只是这会儿吴达敬过酒就跳窗逃之夭夭了。
他这一逃就是八年。
马掌门认为这是吴掌门计划好的,要和吴掌门动手。吴掌门恼羞成怒大叫一声“丢死先人了”,就双脚一跺,硬是把楼上的青石条震断,他这是用了一招千斤坠。
马掌门一掌把红木的八仙桌削去了一个角,门里人知道马掌门这招是燕翅飞。
宋掌门连忙拱手说:“息怒,两位息怒。”
吴掌门环视众人并对马掌门说:“我一定会挑断他的手筋和脚筋,给你们一个说法。”说完对众徒说:“所有人见到达子,即可废其功夫。”
众弟子诺诺。
马掌门扶着马当出门,回头怒视吴掌门。“这事没完,你不废他,我见了他也会废他。”也对自己徒弟们说,“见吴达者,必废之。”
众徒齐声:“杀!”
围观者没见到“换活”,但看到两掌门的真功夫,也够他们在震阳关和江湖中有滋有味地谈上几天了。
马掌门终于从门里走出来,马当迎上去急着打手势,大意是这贼我们扔了算了。
马掌门坐在那条石凳上,半晌了才说:“不,我们不能这样,你让勇子去一趟霍山找吴掌门来议事吧。”
马当有点不愿意。
马掌门说:“你已是掌门了,要有点气度,再说这吴达,我觉得他身上背着什么大事儿,虽然他没告诉我是什么,但他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不然小鬼子不会这样搜查他。”
马当扭过头,向秃二和勇子招招手。
住震阳关的鬼子不过十来个人,伪军却有上百。他们把震阳中学的院子全占了,并在中间修建了一座碉堡。鬼子们住在碉堡里,四周住的是汪伪政府的人。
小林的办公室就在炮楼第二层。
马掌门是小林让伪军杜大队长带人请来的。
出门时,马当抓住马掌门的手臂,不让马掌门走,马掌门却轻轻拂去他的手说:“是祸躲不过。”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小林这些天很苦恼,他接连被清雄大佐来电训斥:一是重犯吴达是在震阳关失踪的,到现在都没有查到;二是大钟和月坝图册也没有下落。听说这些与十二大门派有关,他让小林尽快查明,早日把大钟找到运回东京,尤其是月坝之神奇,可为其所用,为其防汛服务。
小林想了半天只能从马掌门下手了,这是基于钟塔的恢复是马门办的,自然这钟的去向,他本应该知道。
马掌门进门时,小林笑着迎过去,如见老朋友一样,他轻声细语地说:“打扰你了。”并让座给他,又让手下人端来了一杯茶。马掌门弹弹青色长衫,仿佛上面有灰尘,这才落座,并冷眼望向小林。
小林也来得干脆,没有绕弯子,开口就问道:“马先生,听说你出资出力修了声远楼?”
马掌门点点头:“是去年的事了。”
“那现在只有楼没有钟了,那口钟现在在哪里呢?能告知在下吗?”小林探过身来微笑地问。
马掌门眼望着前方说:“无可奉告。”
“你建的楼,又竖了大钟,怎么会不知大钟的去向,不会是你把它藏了起来吧?”小林还是轻声轻语地说,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楼建好了,钟也悬挂出去了,我的事也算完结了。接下来就搬回到震阳关这里,不再住寿春城了。后来的事老者不知晓,会不会是被你们的飞机炸没了?”马掌门反问了一句。
“哈哈,怎么会呢,你是什么时候来震阳关的?”小林又问道。“我一直就在这里开馆教徒,城里的屋住的只是家眷。”马掌门答道。
小林递过来一支香烟:“马先生,马先生抽烟。”
“戒了,肺不好。”马掌门双手推过。
“听说你们这小小震阳关有十二大武术门派,是吗?”小林自己点上烟抽了起来。
马掌门又轻咳了两声,回答道:“过去是这样,战火一起,四散躲避,早就没有了气候,大多是闭馆了。”
“哦,是这样,如果能把他们请到一起比比武,谈谈武事,那应该是一件美事呀!”小林边说边搓着双手,仿佛怕冷一样。
马掌门没吱声,他想这小鬼子出的什么主意。“他们都四散在各地,杳无音信,到哪里找去?”马掌门低头说。
“是呀,这些掌门是找不到了,可我听说你门下有会六艺的高徒,武艺了得,是否可以向他们引荐我呢?”小林还是绵里藏针的语气。
提到六艺,马掌门心里咯噔一下。
“马先生不会连自己的徒弟都找不到吧?”小林仰头向空中吐了一口烟。
马掌门顿时额头冒出汗来,手也有些微微颤抖。
“马掌门喝茶,喝茶。”小林殷勤地递过来青瓷茶盏。
马掌门没接,小林把茶盏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说出大钟的下落,要么交出你会六艺的高徒,三天怎么样?”小林凑过马掌门面前,用咄咄逼人且怪声怪气的口吻说。
马掌门慢慢地起身站立,藐视地打量了小林一眼。“三天?好,三天后见吧。”说完他向楼梯口走去。
小林在他背后喊:“记住,你跑不出震阳关的。你的清真寺、你的玄帝庙都不是最好的藏人之处,哈哈哈。”马掌门没有回头,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营房,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小林绝不会知道谁是六艺,也不知大钟在哪里,更不会知道图册在六艺的手里。不然,他不会请自己来又放自己走的。马掌门想。
没错,六艺都在正阳关的大街小巷里隐着。
只是让马掌门疑惑的是,小林怎么知道声远楼是马家重建的,马门有会六艺的徒弟,又是谁向小林告密的。
当然马掌门直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个告密者就是吴达。
吴达是在深夜盗墓后于黎明时回城的路上遇上鬼子的巡逻队。鬼子当时把他当成新四军的探子,抓到大牢里,审讯他的鬼子就是小林。
小林从他身上携带的龙虎纹青铜镜看出了端倪。
他知道这寿春城是四朝楚都,这地下地上都存有宝贝,但要找到寿春城的宝贝,却不易,只有先找到懂宝贝的人才行。而送上门的吴达是难得的“活宝贝”。
小林开始先礼后兵地诱导吴达说出他所知道的宝贝,怎料这小子不为金钱所动,接下来只有重刑伺候,他也牙关咬得紧,上了电刑和老虎凳,拔了他的指甲,最后他才说:“大钟是马门重建的,马掌门肯定和他会六艺的徒弟把钟藏了起来。”说完之后,嘴角还露出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意。
这让小林半信半疑,当然小林如能沿着这条线索,顺利地顺藤摸瓜查找到大钟,就可以给大佐一个交代,自然也就少了许多责罚。
只是小林知道中国的练武之人是有骨气的,如何让他们就范,得用些伎俩和手段,他这才想出“四爷”救人的计策,让人半夜把吴达送到马门面前,敲山震虎,引出藏大钟之处。从那天晚上开始,马门就进入小林的严密监控之下。
无奈在马家没搜到人,也没发现谁是六艺。
他清楚中国的师傅爱徒如子,只有用徒弟来要挟师傅,让他说出大钟之藏处,方为上上之策。这样的设计是否有效,小林心里也没有底,只是用似蛇的眼神盯着马掌门远去的身影。
马掌门这两天还是保持着日常作息,清晨练拳,然后上街吃早点,完了就沿街遛弯,进红润茶馆喝上三泡酽茶,听上一段大鼓书。再回家吃中饭,接着睡午觉,醒后又沿街走走,拐进张家浴池泡澡,泡完澡后,在木榻躺下,眯着眼打个盹儿,醒来吃青萝卜,喝红茶。穿上衣服出门回家,这时晚饭也该上桌了。吃完晚饭一撤桌子,照例,马掌门要去后院指导几个家徒练功。徒弟散后,自己也会练上一趟五行拳,然后洗漱睡觉。此外,就是三餐前他都要喝那很苦的汤药,就着冰糖喝下去。
这一切均被杜大队长跟踪看到。当他把这些情况告诉小林时,小林有些疑惑,马掌门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怎么这样淡定?小林思忖了一下,对杜大队长说:“一定要盯紧点,要搞清楚他和谁交往、谁和他有接触,要把他们的名字记得明明白白的。”
杜大队长说:“放心太君,就是一只苍蝇、一只蚂蚁和他有了交集,我都会记下来,搞清楚。”
在杜大队长的记事本上,记着马掌门点点滴滴的行踪:
龚家豆腐坊的老龚清晨给马掌门家送过豆浆和豆腐。他们常年给马家供应豆腐,喊的是一样的号子:“热的,豆腐!”
还有马掌门在码头搬运站同搬运工严久寒暄过;在听大鼓书时,马掌门和说书的陈虞老头儿为“薛仁贵征西”中的人物和情节讨论过。
马掌门在浴池里还和做鸡海的大厨洪炳安闲聊过鸡海里是否要加竹笋和虾子。
马掌门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夹着书包放学的韩华老师,他俩边走边说着教书难的闲话,接着就各自分开。如果还有就是马掌门到花鼓余家戏班同青衣孙筱慧说过话。
其他,也没见到什么人和他有过多的来往。杜大队长是这样想的。
小林看完杜大队长的记事本后夸奖了一句:“好得很,不过,你今天还是派人去查查这些人是否会武术。”
杜大队长拍着胸脯说:“太君,不会的,这些街坊我都清楚。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的治安巡捕,这几个人不可能练武,这小镇上的人祖宗三代的底儿没有我不知道的。”
小林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小心驶得万年船’。再查查,再说,还有个入室弟子之说。”
杜大队长听后一下紧张起来,是的,入门弟子和入室弟子是两回事儿,他突地觉得有点第一天喝醉、第二天犯糊涂的感觉。
其实,杜大队长是听不懂震阳关武人的门里话的,那一套暗语只有武林人士听得懂,至今,震阳关还有三两个老人会说。杜大队长不是习武之人怎么会听懂这些,这两天马掌门用暗语已把该办的事了结了。
第三天中午,杜大队长急匆匆地跑到小林面前,他的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话,让小林很惊讶。
“镇上有几家人跑了,都不见了,都跑了。”杜大队长说他们分别是卖豆腐的老龚、做鸡海的洪炳安、码头搬运工严久、老师韩华、青衣孙筱慧、说书的陈虞。
小林急忙地问:“那马先生还在吗?”
“他倒还在,还在望淮楼上吃酒呢。”杜大队长肯定地说。
这使小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走,我去见见他。”小林向杜大队长等人一挥手,自己先跨步出门了。
马掌门此时正在望淮楼上的八仙包厢里,八仙包厢里只有两人对坐着——吴掌门和马掌门。
刚才吴掌门在楼下码头边的船舱里看到躺着的吴达,十多年没见,吴达竟成了鸦片鬼子的模样。
这让他十分生厌,只是血缘的关系又让他有点对吴达生怜,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爹……”吴达望着父亲。
吴掌门粗口道:“菖娘的,我没有你这个儿!”
“爹,我在鬼子面前没丢人。”说着他竖起了十个胡萝卜样的指头。
“啥也不说,你在吴门学的玩意儿,我得收回来。”说着,他从腋下掏出了一柄短刀,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就准备挑了吴达的手筋和脚筋。
“使不得,使不得。”马掌门用熊膀之招撞开吴掌门,并用一式“野马分鬃”擒住了吴掌门的双手。
“我说过要清理门户的,这是我们门里的事儿,你别管,快松手,你想让我在江湖人面前闹笑话吗?”吴掌门一翻腕,用的是少林反擒拿手挣脱了马掌门双手,再次近身过去。
马当这时拦腰抱住吴掌门,使的是熊形里的“熊出洞”之式,并哇哇呀呀地叫着。
几个练家子的动作使得木船摇晃起来,船帮左右打着淮水,啪啪地响。原有的吃水线也上下起伏不定了,没有准尺,停在桅杆上的一只水鸟被吓得惊飞,去寻找不远的伴侣。
“吴掌门,我看,这小子还算有种,日本人给他用了重刑,他肯定是重犯。这样如何,待他伤口好了再收他功夫吧?现在挑了他的筋,这会要了他的命。这也是坏了规矩,我马家不干这逼人命的事。”马掌门喘着粗气说。
吴掌门望了一眼马掌门,又望了望马当,马当也点点头,吴掌门手一松,“当啷”一声,那把短刃掉在船舱的地板上,他转身对马当说:“孩子,我对不住你,如果不弃,赶今儿我认你为干儿,少林门的玩意儿,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全活给你都行。”说着老泪纵横。马当摇摇头。
“谢谢马爷,谢谢兄弟。”吴达艰难地支起身子向他们拱手。
“不用谢我,等你好了,你爹会收掉你的功夫,他如不收,还是那句老话——我收。现在我只想问你,鬼子这么逼你,他们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告诉我或者告诉你爹。”马掌门俯下身子问道。吴达的目光游离不定,不敢正视马掌门,吞吞吐吐地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吴掌门豹眼圆睁地望向吴达:“有什么就说什么,你敢藏着什么,让老子知道一准饶不了你。”
“我真的没有藏什么,爹!”吴达哀求道。
“别为难他了。走,我们出去到望淮楼上喝一盅吧。”马掌门和吴掌门出了船舱,跳上跳板,走下堤,两人并肩地走着。
马当跟在后面。
马掌门没有猜错,吴达真的隐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吴达记得自己刚要出盗洞时,就听见洞外几个同伴在喊:“风紧扯呼,扯呼。”接着就是四散奔跑的脚步声,同时四处响起了枪声。他在洞里躲着,在猜想这枪声是黑吃黑同道人打的,还是“四爷”游击队打的,或者是日本人打的。枪声远去后有一炷香工夫,他才从古墓盗洞里爬出来,接着把洞口用松树枝和石块、泥土遮掩好封存,并又看了这座孤堆一眼,夹着那枚铜镜向小道跑去。这枚铜镜是他从古墓里随手拿出的,更让他心脏狂跳不止的是,他在古墓里发现了许多的宝贝。
“发财了,老子这下真的发财了。”就在他狂喜之时,鬼子的巡逻队把他围住。
从大喜到大悲只是一转身的事。
吴达望着马掌门和自己的爹出了舱门。他由衷地感谢马掌门和马当对他的宽容,功夫没有被废,他就有希望活下去,就可以有一天把墓里的宝贝一件件地掏出来,自己就富可敌国了!想到这儿他嘴角上的“蚕”又动了起来,这次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会心地笑。
马当是送走其他五艺的人。
据说,他们是分两天陆续从水路上走的。
虽然马当不知道谁是熊膀、鹰爪、虎抱头、鸡腿、龙身。
不过从他们上船的动作,马当大致猜到他们是谁了。
龚家豆腐坊的老龚应该是鸡腿,他走上船的步行动作轻如狸猫,稳如泰山。
如果没有猜错,搬运工严久就是龙身,他上船的身形摆在那里,上下起落,前进后退,畅通无阻。
说书的陈虞老头儿大概是虎抱头,他的劲力有顶心暗缩之意。
韩华老师是熊膀了,他的背部如同钢板一样坚实。
让马当没有想到的是孙筱慧,她竟然也是门里人。她一个青衣戏子,竟然是鹰爪,怪不得师父授谱册时,唯一没有拍她的肩。
马当是在夜色浓酽时把他们送上船的,大伙儿都木然着,国破之时还能说什么,只是相互望上一眼,接着抬眼看着岸边那个震阳关黑洞洞的青砖正门。
这时,马当把青锋剑和一个包裹交给孙筱慧,孙筱慧有些诧异,说:“掌门,我接受不了,青锋剑我先给你保管着。”
马当没有半点表情,只是望了望她。
马当向他们拱了拱手,自己却一拧身,使了一招“燕子三抄水”下了船。
船在马当的身后扬帆远去。
马当回到师傅处,师傅还是坐在黑色的大屋里,此时只有他一个人静坐,所有的家徒都纷纷隐去。
“你怎么这么倔?又回来干吗?”马掌门责备道。
马当没有使半点手势,只是站在一旁。
马掌门叹了口气说:“嘿,你呀,你呀!”
他们相对沉默了好久。
“好吧,明天吴掌门要来。你把他们安排好后,随他们一起走吧。”黑暗中马掌门的声音如灵兽般慢慢从屋里传了出来。
“哇哇,呜呜……”马当声响很大,只是马掌门没有去想他在说些什么。
“马当,来,我教你雷声。”说着马掌门走进院子,并说,“咱爷儿俩好好地练一场。”
小林登上望淮楼时,八仙包厢里只有马掌门一人在独饮。
那是一瓶上年头的寿春醉,这酒很香,他一进门就仿佛被酒香缠绕着。
马掌门抬头望了一眼小林,手一指对面的虚席:“坐吧!”
酒盅满着。
“来了,来了就喝一杯吧。”
小林微笑地坐下,没有端杯子,只是盯着马掌门微笑。
马掌门一仰头把剩下的半碗酒咕咚咕咚地倒进嗓子里。
小林说:“马先生好酒量。”
马掌门喝完酒就把碗摔在地板上,然后站起身,睁着欲喷火的红眼睛对小林说:“走吧。”
“走?到哪里去?再等等,还有人没到。”小林轻松地说,并踱步到临河的窗口向河面望去。
“我带你去找大钟呀!”马掌门说。
小林指着远方的河道说:“不急,不急,你看那两艘快艇马上就要追上那艘白帆船了,马上就要被炸了,哈哈哈。”
马掌门随着小林手指的方向,看到两艘日本快艇正在快速地向一条扬着白帆的船追去。
快艇上的迫击炮正在发射着炮弹,不久,“嗖——轰隆”的爆炸声传来。
马掌门扶着窗口全身颤抖着,他大口地咳嗽着,大口地吐着血。
向前推两袋烟的时辰,望淮楼八仙包厢里,马掌门和吴掌门吃了两碗酒。
马掌门和吴掌门互相换了活。
马掌门换的是马形栽锤和抹袖连锤,吴掌门传的是少林金刚大碑手。
一艘停泊在望淮楼码头的木船,没有扯帆,悄然离去了,没想到这一切都被监视他们的杜大队长报告给小林,小林立马下令开快艇去追,要把船上的人“通通抓回来”。
看到白帆船被炸得四分五裂,马掌门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睑处慢慢渗出。
“哈哈,你认为你们能逃出我的手心吗?”小林仰头大笑,“愚蠢至极,蠢猪。”
马当湿着身子,被小鬼子们押上望淮楼。
马当望着师傅羞愧地低下头,他没有完成送人的任务。
他拼命向师傅打着手势,哇哇吧吧地叫着,告诉师傅:“吴掌门和吴达,都被小日本杀死了。”
“你怎么不拼命救他们?”马掌门问。
马当这时只是急着比画手势,意思是我不能死。
“贪生怕死,你不是马门的人。你,你,我看错了人。”马掌门手指着马当的额头。
马当有些羞愧地低下头,突然又仰头大叫了一声“吁嘿”,声震得楼瓦都发出声响,这是雷声吗?马掌门没说,谁也不知道。
马当心里憋着一口气,他不能死,他受人之重托,所托之人就是吴达。炮弹炸死吴掌门后,吴达也受了重伤,马当挽着他向岸边游去时,吴达附在他耳边说:“我不行了,我对不起你和马门,我有个秘密告诉你,在寿春城东十五里有个大孤堆,堆下是古墓,墓里有宝贝,千万不能让日本人知道,拜托……”说完头一垂,去了。
马掌门目光如炬地盯着马当:“我要收回你的功夫。”
说着马掌门伸出剑指向着马当胸前的三大死穴位点去。
马当也没有躲闪,只是迎着剑指上去。
马当重重地向后摔倒,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马掌门对小林说:“走吧。”
小林被马掌门这一系列的动作弄得很不解,不是说中国人是爱徒如子的吗,怎么一出手就把他杀了?他向后退了几步,让士兵们把马掌门捆绑起来,他生怕马掌门一出剑指把自己伤了。
小林还是不放心,又用手摸了一下马当的鼻息和颈动脉,此时,脉停,气息也全无。
马掌门没有再回头,径直向门外走去。
小林吩咐杜大队长把尸体抬回去,杜大队长不解地望了望小林。
小林带着其他鬼子跟出门去,小林问马掌门:“我们要去哪儿?”
“去安丰塘。我把大钟沉在安丰塘了。”马掌门面无表情,一副木然的样子。
“安丰塘?”小林自言自语。
安丰塘,据说是春秋楚庄王时期楚相公孙敖所建的人工水塘,被誉为“天下第一塘”,面积有三十四平方公里,古称“芍陂”。
小林带人押着马掌门来到塘边,看到初冬的水塘烟波浩渺,水波潋滟。小林心想:这不应该叫塘,应该叫大湖才是。
马掌门站在水波亭里,望向塘中的小岛,努努嘴对小林说:“大钟就沉在小岛的东边五十米处地方。”
小林听完拍手称赞:“好,好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并让士兵解了马掌门的捆绑。
鬼子调来两艘小快艇,上艇的有伪军、日本士兵二十多人,他们带上工具,准备上岛捞钟。
“马先生上艇,我们一起去吧。”小林打了一个请的手势,马掌门也没有推辞,一个跨步上了小艇。小林也轻快地跟着跳上艇。
快艇发动了,箭一样地向小岛驶去,塘面上划过两道水波,两道水波在相交时激起一尺多高的水浪。
——吁嘿嘿!吁嘿嘿!吁嘿嘿——
马掌门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水面,口里先轻后重、先小后大地发出练功的声音。
“马先生,你这是……”小林握紧指挥刀问道。
马掌门没理睬他,只是从肺腑发出全身用力的声音,整个湖面水浪涌动,万鸟齐飞,水榭的瓦在跳动。
此时,马掌门整个身体仿佛一口被击响的古钟,塘水也仿佛被这声音唤醒,如被煮沸一般,霎时起了浪。
小林抽出指挥刀劈向马掌门,当指挥刀快劈到马掌门的面门时,马掌门突然向后撤了半步,并大叫了一声:“炸!”
这一声如半空打下的炸雷——咔嚓!
马掌门的右掌如龙爪一样抓住小林握刀的手,左掌用一招少林金刚大碑手击中了小林的胸口。
他俩双双跌落到安丰塘冰冷的水里,一瞬间就沉没到水底。后来小鬼子们在塘内打捞了三天,只捞起一柄日本刀,没有发现小林和马掌门的尸身,仿佛塘底有水怪,把他俩吸入深潭里去了。这又成了寿春城的一个谜。
马当的尸体原先是放在正阳关的玄帝庙广场上。那夜下起了大雪,雪慢慢地覆盖了他的尸身。广场上那长方形堆慢慢地高起来。
第二天雪堆只剩下一个雪窿洞。
马当的尸身也没有了踪影,从此马门六艺没有了雷声,而替代的形叫“猴相”。
后来,长兴三祀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人发现,现陈列于楚文化博物馆内,并为七件镇馆之宝之一。
至于《寿州月坝建构算经》图册,听说在台北故宫博物院里珍藏,一直秘不示人。
二〇二四年春,寿春城东面十五里的孤堆,被国家文物局发掘,并鉴定为楚考烈王墓。
楚考烈王墓和吴达所说的位置有无差错,问老者,老者却说:“谁也记不清八十多年前的事儿。”
一切世事皆如古钟响过……
原刊责编 罗云 钟力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