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地球人

十年后，嘉措已经十二岁了。

他有一双灵动的黑眼睛，淡棕色皮肤和一头卷曲的黑发。但他的身体，与同龄人相比却很瘦弱。

妈妈说是因为他的消化系统比别的小朋友弱，无法正常吸收高能营养丸的能量。虽然他服用的量也不少，但由于能量转换效率太低，他的身体一直处于营养不良状态。

身体瘦弱也就罢了，他还特别容易受伤。与普通太空人孩子相比，他的皮肤简直可以用吹弹可破来形容。在与同学们的打闹中，他经常会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妈妈告诉他，他的皮肤发育不良，比别的孩子脆弱。不过以后长大了，都会穿上纳米防护服，他也可以和别人一样在太空中自由行动。

这些身体上的差距，嘉措都还能够忍受，无非就是被人欺负了，多受点皮肉之苦。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别人都能一心多用，而他只能一心一用。听同学们说，太空人都可以进化出三到四个专注度，只有地球人才只有一个专注度。

其他太空人小朋友，从来也不用学习文化知识，而他必须每天安排时间来阅读大量的知识。他的好朋友李海洋说，太空人到了15岁，就可以安装大脑芯片，到时候想要什么知识，直接输入到记忆中就行了。但他只有一个专注度，无法安装大脑模块，只能靠自己学习。

因为这些，身边一起长大的那些太空人同学，都叫他饭桶、单细胞生物、薄皮猴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嘉措已经意识到，他与大多数人不一样，别人是太空人，而他不是。从那些太空人孩子的恶意嘲讽中，嘉措了解到，像他这样的所谓地球人，长大了也无法适应复杂的太空环境，只会成为殖民星的负担。

他无数次问过妈妈，他为什么与同学们不一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但每一次，妈妈都只是紧紧抱着他，并没有给他过多的解释。妈妈只是要他学会忍耐，不要和别人起冲突。不管别人说什么，自己开心才最重要。

但他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作为为数不多的“地球人”代表，他自然成了其他同学欺凌的对象。在他身上，永远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当然，这也和他的倔脾气有关。如果他能够像其他几个地球人孩子那样，学会逆来顺受，或许遭受的殴打和辱骂会少一些。可他的性格并非如此，别人越是欺凌，越是激发起他的抗争。

这种倔劲儿，至少带来了一个好处。那就是在他的少年时期，别的孩子都在快乐地玩耍，而他却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知识和锻炼身体上。别人都在等着年满15岁直接进行知识灌输的时候，他已经把大量的知识，强行记忆在了自己的大脑里。

在胚胎培育中心所在的这座生态大棚里，还有为数不少的培训学校。

当然，太空人并不需要学习知识，他们年满15岁，就可以通过脑机接口，一次性灌输所需要的书本知识。这些学校主要供孩子们学习如何与人相处，与世界相处，培养他们初步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嘉措也不例外，每天都要在这样一所学校里度过一段时光。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了。

嘉措和同学们一起涌进了教室，今天是庄博士讲课。

所谓教室，就是一个半圆形大厅，同学们坐在扇形区域的阶梯座椅上，庄博士站在最下方的中央平台后方。在庄博士与同学们之间，是一个圆形的全息影像展示平台。

同学们安静下来后，庄博士开口说道：“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主题是食品和能量的演变。还是老规矩，同学们积极发言，我来点评。好，哪个同学愿意首先发表见解，随时可以举手回答。”

与嘉措坐在一起的，是一个瘦高个儿的男孩，他就是李海洋，是嘉措为数不多的朋友。

他站起来说道：“老师，这我知道，我们家就是食品公司的。我们太空人的食品工业，是对各种含有营养物质的能量初级食材进行提炼加工，按照营养配方合成高能量食物。初级食材只有像我们蓝宝石星那样的生态星球上才能出产，我听说在地球上，地球人直接食用初级食材。因为他们的消化系统没有进化，不能吸收高能营养丸。”

不远处一位身材粗壮的金发男孩站起来说道：“我也知道。地球人几乎每天都在吃东西，他们什么都吃，包括各种垃圾。如果不阻止地球人，这些饭桶肯定会把整个星球都吃掉。”

金发男孩名叫奥斯卡，他最喜欢欺凌班上几个地球人孩子。他说到饭桶的时候，还特地看向嘉措。他的话引起身旁几个孩子的一阵笑声，这几个都和奥斯卡是一伙的。

庄博士说道：“很好，我很高兴有人知道这些。在人类没有进化到太空人之前，消化系统无法吸收高能营养，必须每天多次进食初级食品，才能保证每天的身体消耗。”

随着庄博士的讲解，平台上出现了地球人的饮食场景。

一位身材娇小的红发女生站起来，举手问道：“老师，我听说地球人除了吃饭喝水，还必须呼吸氧气，为什么我们不需要呼吸氧气？”

庄博士回答道：“苏姗的这个问题很好。太空人的呼吸系统也已经完成了进化，太空人不需要呼吸氧气，就可以完成内循环。当然，标准营养丸中包含了人体所需的一切，包括补充人体所需的循环载体。”

长着亚麻色头发的山姆站起来，他指着全息影像问道：“老师，那些地球人吃那么多东西，他们的肚子怎么装得下？”

庄博士回答道：“地球人除了大量进食，还需要排泄。因为初级食物中能量和营养只占很少一部分，大量食物残渣无法被身体吸收。”

奥斯卡插话道：“我老爸早就给我说过，地球人都是浪费粮食的废物，他们和动物园里的低等动物一样，都食用低级食材。老师，我问过我爸，我爸说嘉措进化不成功，就是因为他的基因太低级了，他属于基因返祖，他就是返祖后的原始动物。”

听到庄博士今天的主题，嘉措就知道好不了。话题迟早会扯到自己身上，他一直低头不作声，但羞辱终究还是主动找来了。嘉措脑子里一直想着妈妈的忠告，一定要学会忍耐，他强忍着无辜被羞辱带来的怒火。

对于奥斯卡肆无忌惮的羞辱，一向好打抱不平的苏姗忍不住出声说道：“那你干吗不去问问你爸爸，你爸爸的爸爸，你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他们都是地球人，他们也是原始动物吧！”

同学们听了，顿时哄堂大笑。

奥斯卡转过身来，恶狠狠地对苏姗说道：“谁说我爸爸的爸爸是地球人？你爸爸才是地球人，你爸爸才是原始动物！”

苏姗可不怕奥斯卡，她挺起腰板说道：“你才是原始动物，你们一家都是原始动物！嘉措没有进化成功，有很多原因，他也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你为什么说他是原始动物？”

奥斯卡叫道：“我又没说你，你想找事儿是不是？我知道你想帮嘉措那个胆小鬼，既然如此，我今天连你一起收拾。”

庄博士看着下面又乱成了一锅粥，他摇摇头也不说话。

太空人的身体自愈能力非常强，只要不是打断筋骨，普通皮肉伤一两天就能痊愈。所以，太空人并不干预孩子们之间的攻击行为，反而鼓励他们保持一定的野性，让他们在冲突中学会成长。

见奥斯卡竟然连为自己说话的苏姗也动手，一直保持忍耐的嘉措，只觉得一腔热血直往上冲，他猛地站起身来说道：“说谁是胆小鬼？你这个仗着人多欺负女生的白痴。苏姗说得对，也许你的下一个弟弟妹妹就进化不成功。”

奥斯卡见嘉措主动站出来了，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指着嘉措的鼻子骂道：“为什么你没有进化成功，说明你低能，你不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你这个只知道浪费粮食的饭桶！听说你们地球人还会拉屎，你为什么不吃屎，这样还能节约粮食……”

奥斯卡话没说完，“呯”的一声，嘉措一拳砸在了他的鼻子上。

以往奥斯卡欺负嘉措，嘉措都是被众人打急了才会反抗。

这一次，奥斯卡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他并没有先动手，他是想在苏珊面前狠狠地羞辱嘉措一番。可没想到他的话触动了嘉措的哪一块逆鳞，嘉措竟然首先动手了。

奥斯卡一时大意，鼻子中拳，鼻血长流。他还从来没有被这样近距离揍过，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嘉措，大声道：“他先动手打我的，你们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嘉措知道自己惹祸了，对方人多，还是先躲开再说。他转身就跑出了教室，奥斯卡带着一群小孩紧紧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