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嘉措

第二殖民星是人类向南部星域扩展的大本营，也是南部星域的行政中心。

南部星域胚胎培育中心就坐落在第二殖民星。这是第二殖民星最早的一批生态大棚，大棚内还保留着几百年前的生态设计风格。

这里有鳞次栉比的建筑，有绿树成荫的道路。点缀其间的绿地公园生机盎然，小河流水，鲜花摇曳，甚至还有蝴蝶在草丛中穿梭飞舞。

胚胎培育中心除了负责生殖胚胎的基因进化，还承担着孩子出生后一直到少年时期的抚育培养职责。可以说，南部星区的每一个太空人，少年时期都是在这座生态大棚中度过的。

那场针对地球人的惨案，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第二殖民星也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座生态大棚里，却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那就是进化失败者大幅度减少了。

由于反对为地球人提供更多福利的呼声日益高涨，联邦政府推出了新的基因进化措施。根据联邦议会颁布的法令，当胚胎基因进化程序结束，胎儿未出生前，必须进行一次进化潜力的测评。

只有各项测评指标达到标准，才能够被继续培养。

而进化潜力不达标则被认为极有可能进化失败，由胚胎提供者决定是否终止培育。实际上大多数太空人父母，都会在确认孩子已经没有成功进化的希望时，选择终止培育计划。

尽管测评成功的孩子，仍然会有极小一部分在年满3岁的身体素质筛选中，被认定为进化失败。但经过新一轮筛选，最终的基因进化成功率已经提升到了95%以上，进化不成功者出生比例得到了大幅度控制。

央宗是胚胎培育中心的保育医生，经她手培养出来的孩子已经数以百万计。但今天，她却无论如何也难以保持平静。因为在评估实验室中进行进化潜力评测的，不是普通孩子，而是她自己的孩子。

由于南部星域的食品供给压力日增，联邦议会早就开始实施计划生育。每一对夫妻都需要排队摇号才能获得胚胎培育的机会。央宗早就准备好了与丈夫的受精卵胚胎，但直到今年，她才获得培育孩子的机会。

但在获得胚胎培育指标之前，央宗收到了丈夫扎西的死亡通知书。

而且更让她崩溃的是，丈夫扎西还被列为污点军人。所谓污点军人，就是在舰队违反军纪，犯了严重错误。污点军人死亡后，其家属将无法享受任何军属应享有的权利。

对于军方的认定，央宗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丈夫是个什么人，她太清楚了。这个男人一辈子只知道忠于职守，从不为自己谋取私利，他怎么可能玩忽职守？

但那份通知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而且还是姜芸主任亲自交到自己手上的，又容不得自己怀疑。姜芸的丈夫陆西川正是扎西的上司，他们两家一向关系密切，他们又怎会欺骗自己？

在得知培育指标下来以后，姜芸便劝她放弃培育这个孩子，免得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但央宗拒绝了。

她已经为此流干了眼泪，她绝对不相信丈夫会是那样的人。即便他是个污点军人，她也要为丈夫留下一点骨血。况且，这个机会她已经等了好多年。

央宗的胚胎发育一切正常，数月之后，央宗终于等来了这个令人揪心的时刻，进化潜力测评。

为了安抚央宗，姜芸也陪在央宗身边，两人一同在实验室外等候测评结果。

实验室的通道大门终于开了，一名年轻女同事走了出来。

央宗忙迎上去，急切地问道：“丹娜，结果出来了吗？”

那名女同事看了一眼姜芸主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芸心中一沉，已经猜到了结果，她招呼道：“央宗，别着急。来，丹娜，坐下来慢慢说。”

丹娜小声说道：“孩子的心肺系统发展非常好，完全达标，肾水循环系统也达到要求。就是消化系统有点小问题，目前看起来，发育不太均衡……”

听到这里，央宗的脸色都变了。

作为保育医生，她当然知道不均衡的意思，就是这项指标不合格。

丹娜继续说道：“肌肤系统的显性基因几乎没有起效，隐性基因进化完全，理论上说，他的身体防护能力较差，但修复能力尚可。最后一点，他的脑域开发度进展也不均衡，按照以往经验，恐怕难以分裂出第二专注度。”

央宗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其他问题如果还算小问题，大脑专注度分裂不成功，便意味着这个孩子只能是一个地球人。因为太空人与地球人的最大区别，就是一心多用和大脑多任务系统，这是太空人大脑植入通讯模块的必备条件。

丹娜一脸同情地看着央宗，说道：“央宗姐，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个孩子初选不合格。”

央宗顿时万念俱灰，她为了给丈夫留下一点血脉，坚持把孩子培养出来，想不到这孩子命运如此不济，竟然没能进化成功。她眼角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掉了下来。

姜芸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劝说几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只能默默地搂着央宗的肩膀。

哭了一会儿，央宗抬起头来说道：“芸姐，我还是决定把孩子养大，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孩子。”

丹娜吃惊地说道：“央宗姐，按照统计数据，初选不合格的胎儿，3岁以后能够进化成功的概率不到1%。姜主任，你劝劝央宗姐吧，现在地球人的生存环境有多困难，这孩子长大要受多少委屈啊！”

姜芸看了满脸泪水的央宗一眼，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央宗唯一的孩子，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如果再失去孩子，恐怕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而且1%的可能也不是没有可能。丹娜，你们都是我的好姐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而无动于衷。就按她的意思办吧，关于后期的进化修正，我们再想想办法。”

三年后，姜芸的办公室里。

姜芸将一份文件递到央宗的手里说道：“这是孩子的出生证明文件，你收着吧，数字文件已经同步到你的个人档案里了。”

她接着又说道：“唉，这孩子也真是命运多舛，我们尝试了那么多方法，他的脑域开发度按说分裂出三个专注度也绰绰有余了，可他就是不开窍。”

央宗平静地说道：“没关系，孩子很可爱，我很喜欢他！”

姜芸挥挥手说道：“好吧！对了，老陆让我关照你，扎西作为污点军人，对孩子的成长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而且这孩子又是地球人。为保护孩子，避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扎西的一切信息已经作为第八舰队绝密资料被封档了。也就是说，他这个人已经从民事档案中消失了，与你和孩子再也没有半点法律上的关系。关于他父亲的事情，你可不能对孩子透露半分，你明白吗？”

央宗点头道：“这个我懂，小嘉措是我单亲繁殖的孩子，他没有父亲！”

“孩子叫嘉措？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是他……唉，一下子适应不过来。以前就起好了，是古代一位智者的名字。可惜这孩子，偏偏智商开发度不够……唉！”

“别叹气了！人怎么都是活一辈子，只要他能够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你当初一定要把这孩子留下来，就要有这个思想准备，以后他的人生道路，注定会无比的坎坷艰辛。”

两人正在说话，央宗忽然接到消息，有人来找她。央宗在星网上查看了一下来访者，是个陌生人，她并不认识。

她告辞了姜芸，匆匆回到自己的住处。

在小径上，央宗见到了一位高个子金发美女。

央宗主动道：“我就是央宗，请问你是……”

来人仔细打量了央宗一番，然后说道：“我从红岩星来，我叫伊莲娜，我是……”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改口道：“我刚刚从第八星际舰队退役，有人托我来看看您。”

“谁？”

“……一个战友，他让我来看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央宗本来就对第八舰队没什么好感，对第八舰队来的人也同样没好气，她对这个神神秘秘的女人说道：“你找错人了吧？我并不认识什么第八舰队第九舰队的人。我也不需要你帮什么忙，以后不要来打扰我！”

伊莲娜顿时一脸尴尬，她想不到央宗对她会是这样的态度。虽然她已经退伍，可军纪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扎西的所有资料已经被封档，她连扎西的名字都不能提起，完全不知该怎么解释。

伊莲娜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央宗心中却想着刚刚与姜芸说过的话，为了嘉措将来的成长，他们已经与扎西断绝一切档案联系。

这个时候第八舰队的人来找她，不是要节外生枝嘛。

想到这里，央宗没好气地说道：“抱歉，我还有其他事情，失陪了。”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当央宗快要走到住所门口时，大门忽然开了。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从房间里冲出来，一头扎进了央宗的怀里。

他大声叫道：“妈妈，你怎么才回来？”

央宗一把将他抱起来，说道：“妈妈有点事耽误了，咱们回家！”

“哐”的一声，房门关了起来。

就在关门前的那一刻，那个孩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透过妈妈的肩头，看向了远处的伊莲娜。

伊莲娜心神一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顿时划过脑海。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转身离去。

这一刻，她也想通了。央宗承受了丧夫之痛，还要背上污点军属的恶名，心情能好才怪。自己既然不能解释什么，或许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来打扰她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