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高三的小武每天晚上十点下自习。从学校出来要赶上最后一班公共汽车才能回到机车厂社区。从下了车到他家,如果要抄近路,得经过一条五百米长的小巷子。巷子两边有一排路灯,一直亮着,在等着他回来。
这些路灯是马在舟专门为社区里上自习课回家的孩子安装的。马在舟给社区的干部说,孩子们那么辛苦地念书,学到知识也是为了建设国家,装路灯,照亮的不仅是他们回家的路,更是他们的未来。
安装这路灯的时候,社区里有十多个孩子每天晚上都会穿过这条巷子,回到各自的家中。这几十年,经济发展了,人们也富裕了,家家户户都有了车,家长对孩子的教育更重视了。晚自习课后,家长会开着车在学校门口接孩子回家。走小巷子的孩子越来越少,但是有一个身影会在这个时候准时出现在巷子里。他就是小武。
小武是关飞雪从广州带回来的儿子,没人知道他的爹是谁。沉默寡言的他成绩特别优异,这次一模,语文132分,数学150分,英语140分,理综289分。特别是数学,满分,这让数学老师觉得自己已经辅导不了他了。但是这个成绩关飞雪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对她也没有什么用,她只知道儿子成绩很不错。老师打电话给她,说填报志愿,北大、清华、复旦、人大可以填,别的学校都不用填。
小武下车后,一转弯,咦?巷子里黑漆漆的一片,一盏灯都没有亮。怎么办?走还是不走?小武想了想,还是走吧,走了这么几年,哪里有块石头,哪里有根电线杆,都熟悉了。毕竟,走大路要绕很远,多花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得做多少道题啊!小武向巷子深处走去,突然一束灯光从背后亮起,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等等!”
小武一回头,原来是马在舟。
马在舟拿着一个大号的手电筒快步跟上小武,和小武并行。马在舟淡淡地说:“今天线路检修,不亮灯,我送你一截。”
小武一边走一边说:“你是在等我吗?”
马在舟:“等你好一会儿了。”
小武:“其实这段路我很熟了。”
马在舟:“还有四个月就高考了,出不得事!”
小武:“我妈都没管我,你管我干吗?”
马在舟:“你妈是你妈,我是我,我们机车厂从开办到破产都没出过清华北大生,你考起了,是我们机车厂的荣耀。”
小武:“你是为我,还是为我妈?”
马在舟:“问那么多干啥子?”
小武:“你要是还喜欢我妈,你就去追她!”
马在舟:“你个臭小子!”
小武:“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妈的事,我妈每天都在骂你是个
人!”
马在舟:“她还骂了啥子?”
小武:“她说是你害了她一辈子,你不得好死!”
马在舟:“还骂了啥子?”
小武:“他说你是龟儿子!”
马在舟:“她还说啥子?”
小武:“你一定要听吗?”
马在舟:“她越是骂的凶,越是证明她喜欢我!”
小武:“不,她说她不爱你!”
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马在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因爱生恨还是单纯的就是恨。他判断不了。如果是前者,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他也要挽回当年的爱情,但是,如果是后者,怎么办?
巷子的尽头豁然开朗,大街上灯火通明,但马在舟的心情却一片灰暗。马在舟拿出一个保温瓶递给小武。
“给你熬的汤,补点营养,不要吃方便面,那是垃圾!”
小武接过马在舟的汤,马在舟又说:“不要跟你妈说是我熬的。”
小武问:“那是谁的?”
马在舟转身离去,留下了一句:“龟儿子的!”
小武回到家已近十一点。
十一点,对于关飞雪来说,离睡觉的时间还早。关飞雪的家在机车厂社区老宿舍的一楼,房子是二室一厅。她利用一楼的便利,开了一个家庭麻将馆,用石棉瓦挂出了三十平方米的空间,作为大厅,放得下五张麻将桌。客厅和一间卧室作为包间,另一间卧室是关飞雪住的房间,小武睡阳台,阳台只有四平方米,仅仅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大厅一桌三十块,包间一间五十块。一天下来,生意不错时能够挣到四百块,生意不好时只能挣一百块。三缺一的时候,关飞雪得亲自上场凑个角。
今晚就是一个三缺一的局。关飞雪叼着烟,熟练地码着牌,在烟雾缭绕的牌局里,她毫无睡意。小武走进来,低声一句:“回来了。”
关飞雪知道儿子回来了。她好像等了很久,但她没有抬头,立马说:“去,厨房的水提来,把大厅里的茶都满上,保温壶统统都换了,再烧一壶。”
小武很听话地照办了,然后转进自己的小屋,关上门,门外又传来噼里啪啦的洗牌声。这几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洗牌的声音,这种声音伴随了他每一个挑灯夜读的夜晚。
牌友老丁打出一张二筒,然后对关飞雪说:“你这儿子不错,听话,懂事,成绩还那么好!”
牌友王姐打出一张七条,说:“你真是好福气,什么都不管,就要养出一个名牌大学生了。”
牌友胡二哥打出一个九筒,说:“你享福哦!”
“老子上半辈子受了男人的罪,下半辈子享享儿子的福,不应该啊?”关飞雪伸手一摸,一张幺鸡,她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自摸,清一色,三家!”
三人大叹,关飞雪乐呵呵地收着钱,好像人生最得意之处不过一局自摸。
这时候,啪的一声,门被踢开了。住在二楼的康红玲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大骂道:“关飞雪,给你说了多少次,你们打麻将不要超过十一点,我女儿高考,天天听到你们打麻将的声音,觉都睡不着,考不起,你负责啊?你们讲点公德嘛!”
关飞雪并没有被惊到,她只是用两只手指夹开嘴上的烟,淡淡地说:“考不考得上,要看各人自家孩子争不争气,跟别人没关系,我儿子也高考,你看不一样好好的吗?”
康红玲:“做人不要做得太绝,你不管你儿子,不代表我不管我女儿,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关飞雪:“你家小苗四百多分,很不错的嘛,技校那么多专业她随便选!”
康红玲指着关飞雪,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太过分了……你儿子,哪个晓得他是不是你捡回来的,都没得男人要你!你生的出什么儿子?”
关飞雪一听这话,抓起一张麻将牌就向康红玲掷去,正好打在康红玲的鼻梁上,康红玲一摸,鼻血出来了,大叫着向关飞雪扑过去,俩人扭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