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家大院是机车厂社区的一家老茶馆,它在社区有一段历史了,应该说它的历史比机车厂的历史还久远一些。魏家大院摆得下三十多张桌子,在这个慵懒的午后,稀稀疏疏地坐着一些老茶客。茶客们太老了,老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一坐就是几十年。这么多年来,他们每天午饭后就陆陆续续地来到魏家大院,喝喝茶,抽抽烟,晒晒太阳。聊天?没有聊天。也许是坐得太久,聊得太多,把一生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也把一生要讲的故事都讲过了。如今的老茶客们显得特别安静。他们之间非常熟悉,问候有点多余,只是当他们发现某个人很久没有出现了,茶客甲才会淡淡地问一句:“王大爷怎么好久没来了?”
茶客乙淡淡地答:“死了!”
茶客甲淡淡地问:“怎么死的?”
茶客乙淡淡地答:“坐着坐着就死了!”
茶客甲淡淡地问:“好久死的?”
茶客乙淡淡地答:“初九。”
茶客甲淡淡地问:“埋在哪里?”
茶客乙淡淡地答:“云岭。”
茶客甲淡淡地说:“哦!”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来往了。过了几天,茶客甲和茶客乙一起去了云岭公墓,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大院中央是一个戏台,从戏台的四根柱子来看,掉了色的木漆和破开的裂痕都在记录着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人,仿佛那些人的故事都刻进了柱子里面。此刻,戏台上“老黄忠”舞着色彩斑驳的老刀,唱着:
师爷说话言太差,
不由黄忠怒气发。
一十三岁习弓马,
威名镇守在长沙。
自从归顺了皇叔爷的驾,
匹马单刀我取过了巫峡。
斩关夺寨功劳大,
军师爷不信在功劳簿上查一查。
亦非是我黄忠夸大话。
……
“老黄忠”把这一段唱完,若是在十年前,此处应该有掌声。但是,茶客们都老了,老得连掌都鼓不动了。只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嬉笑,有人吹起了口哨。“老黄忠”用余光扫过去,角落里坐着一群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他们用一种不屑的目光投向了“老黄忠”。“老黄忠”收起刀,瞬间,老邹的堂子鼓停了,许大爷的大锣停了,孟四爷的小鼓停了,张瞎子的唢呐也停了。
“老黄忠”双手抱拳,对着那群年轻人说:“各位看官,唱得不好,请多包涵!”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朝着“老黄忠”喊:“嘿,老头,这戏你唱了多少年了?”
“学艺不精,唱了十年。”“老黄忠”答道。
“《卡路里》会不会?来个《卡路里》!”一个穿着皮裤的美女朝着“老黄忠”喊着。
“这个,不会!”“老黄忠”答道。
年轻人哈哈大笑。
“鸭舌帽”对着皮裤美女说:“小妖,给大爷们来个《卡路里》!”
音乐响起,几个美女伴随着音乐从座位上站起来,扭着腰肢,跟随着音乐节奏走上了老戏台。
每天起床第一句,先给自己打个气。
每次多吃一粒米,都要说声对不起。
魔镜魔镜看看我,我的锁骨在哪里。
美丽,我要美丽,我要变成万人迷。
……
几个美女一边随着音乐踏着欢快的舞步,一边用性感的舞姿挑逗着舞台角落里拿着大刀的“老黄忠”,跳着跳着,美女们索性把“老黄忠”拉到了舞台正中央,围着“老黄忠”各种搔首弄姿。“老黄忠”平静地站在舞台中央,一动不动,像一个六根清净的老和尚。
台下的老茶客们也傻了,几十年过去了,他们还没有见过这般阵仗。一支舞蹈下来,角落里的年轻人更加兴奋,又是叫,又是跳,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美女们回到座位,梳头的梳头,补妆的补妆。
这时候,“老黄忠”说话了。
“这戏台,搭了几十年,戏,也唱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今天来了新朋友,大伙儿高兴,既然高兴,我也就献个丑,给大家来个新节目。”
那群年轻人一听,定住了。什么新节目?这老头还有新节目?
只见“老黄忠”摘下胡须,居然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他缓缓地下台,拿出一把吉他,走回舞台中央,环视了一下四周,所有人都拭目以待。这个穿着戏服的“黄忠”,脖子上套着吉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音乐响起,那是一曲许巍的《曾经的你》: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曾让你遍体鳞伤。
……
一曲《曾经的你》唱下来,那群年轻人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茶馆里居然还隐藏着这样一个世外高手。
“鸭舌帽”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和“老黄忠”面对面,两人目光对视,足足一分钟,像是遇到了彼此都期待已久的对手。
“鸭舌帽”的名字叫作赵旗,是机车厂社区土生土长的街舞男孩,在成都的街舞界小有名气,大家都叫他“大旗”。赵旗带着一帮弟兄来到魏家茶馆,是相中了魏家茶馆的这块戏台,他想举办一场街舞比赛,找了很多地方,都不满意,唯有这魏家大院的戏台深深地吸引着他。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戏台,老朽的台柱,斑驳的青瓦,掉了漆的栏杆,褪了色的屋脊,还有一串老玉米挂在屋檐下,仿佛整个成都的历史都挂在那里。
“老黄忠”抱着吉他上台的那一刻,他发现“老黄忠”的大拇指根部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眼就看出来,练过街舞十年以上的人才可能有这样的老茧。他和“老黄忠”就这样对视着,眼神中含射着锋芒。下面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口,但都期待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更精彩的battle。
音乐响起,赵旗退后几步,跟随节奏移动步伐,在转身面对观众的那一刻,双手向上摊开,挥舞了两下,这是让观众给予鼓励的意思。台下的那群年轻人立即欢呼起来。
随着音乐节奏越来越快,赵旗的步点也越来越快,手臂随之舞动。他表演的是Modern Jazz,这种舞蹈糅合了芭蕾舞及现代舞的特征,是街舞中最具有技巧性和艺术性的舞种。在成都,能够随心驾驭Modern Jazz的Dancer屈指可数。他的每一个步点都准确地踩在了节奏上,上身的转体和下身的律动完美地融合在音乐中。连续十个托马斯旋转更是引得台下一阵大呼小叫。他翻身而起,让出舞台中心,伸出食指,指了指“老黄忠”,意思是:该你了!
“老黄忠”环顾四周,从容淡定,他慢慢地把戏服的裙摆扎进腰带,步入舞台中央。紧接着音乐,“老黄忠”迈开舞步,他表演的也是Modern Jazz。但是,赵旗发现,怎么跟他的动作一模一样呢?随着音乐节奏的加快,“老黄忠”表演了一段和赵旗一模一样的舞蹈。下面嘘声四起!年轻人夹紧双臂,双肩同时上下晃动。在街舞界,这个动作是表示对抄袭别人套路和动作的鄙视。但是“老黄忠”并没有受到影响,他就这样表演了一支和大旗完全一样的舞蹈,最后以九个托马斯旋转结束。
音乐停下来,两个舞者面对着面站在戏台左右。赵旗看着“老黄忠”默默无言。台下的人欢呼着赵旗的获胜,但是,只有赵旗知道,其实他输了。这支舞蹈他用了大半年时间研究,从未在任何场合表演过,很多组高难度的动作是业界很少有人去尝试的。太容易受伤了,谁也不愿意冒着受伤的风险去尝试这些动作。但是,赵旗做了。四年前,他获得了国际迪诺街舞大赛中国赛区的亚军,这一次,他冲着冠军去。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老黄忠”只是看他表演了一次,就能完全一致地重复一遍。更重要的是,最后的托马斯回旋,他只做了九个。
只做了九个!
十多年前,赵旗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每天早上天不见亮就在社区广场上苦练托马斯回旋。有一个中年大叔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赵旗,时不时地给他一些指点。赵旗很烦,对那个中年大叔说:“你说了那么多,有什么卵用?你要是能做十个托马斯,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跪下,叫你一声爷爷,你要是做不到,就给我滚!”
中年大叔没有生气:“既然这样,那我试试吧!”中年大叔脱下他的夹克,卸下腰间的钥匙串,然后挥动双臂热身。瞬间,广场上就围来了一大群人,把二人围在中央,有的还大声起哄。大家都想看看,是这个少年跪下叫爷爷,还是这个中年大叔拍屁股走人。只见中年大叔翻身而下。
一、二、三……
人们欢快地数着,大叔的动作由慢到快,双臂有力地支撑地面,双腿灵活地在空中旋转。
四、五、六……
中年大叔越转越快,像一只轻盈的猿猴在树上翻滚,赵旗睁大了双眼,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七、八、九……
眼看就要做满十个了,中年大叔突然停下来,他脸不红,气不喘,神清气闲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微笑着说:“哎呀,老了,转不动了,我输了!”说完,别上钥匙串,穿上夹克衫,从人群中离去。
赵旗傻傻地站在那里,他知道,以大叔刚才的身手,做二十个也不在话下。他做了九个,只不过是给他在众人面前留个面,下个台阶而已。
十多年过去了,他永远记得当年那个大叔从人群中离去的背影。如今,这一幕仿佛又一次重演。他细细地打量着“老黄忠”,“老黄忠”并不老,只有二十八九的样子,眼神中,有高山流水,有闲云野鹤,有若谷虚怀,有与世无争。他的名字叫魏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