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在舟的家在机车厂社区最中央,就在一楼A号。他的屋后是一片小花园。马在舟没什么别的爱好,种兰花是他唯一的乐趣。
2000年左右,全国掀起了一股兰花热,一些名贵的兰花种苗被炒到了上百万。后来,热潮退去,兰花价格一路下跌。社区里有一家人跟风炒兰花,赔得血本无归,被迫贱卖兰花种苗,仍然无人问津。马在舟看这家人蛮可怜,花钱买下了他家所有的兰花种苗,又把屋后的一小块空地开辟出来,种上了密密麻麻的兰花。最初,他只是种着玩玩,后来,他竟深深地爱上了兰花,兰花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给每一株兰花都取了名字,这十多年来,他就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它们,不管严寒酷暑,不论风霜雪雨。在他的精心呵护下,每一株兰花都迎风吐艳。
周六一大早,马在舟没有来得及为他的兰花修枝叶,就匆匆爬到六楼,敲开姜奶奶的门。姜奶奶是他的老邻居,老伴死得早,有一个儿子,五年前去了澳大利亚。最初还常常来信,后来信越来越少,到最后,杳无音信。但是姜奶奶坚持每天下楼查看信箱,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未停止。直到去年,姜奶奶中风偏瘫,不能行走,坐上了轮椅。好在社区成立了智慧居家养老服务中心,中心每天派人上门,为姜奶奶打理家务。
社区智慧居家养老服务中心是网络远程智慧管理和社区治理的结合,它把所有需要帮助的老人的信息录入信息库,通过采用App+一键云呼叫模式,把志愿者、社区商家、社区老人联系起来。像姜奶奶这样行动不便的老人,在机车厂社区有二十多个,社区为这些老人都配备了专用手机,只要老人们有需要,只需要按键就能呼叫到志愿者和商家,志愿者可上门为老人提供家政、保洁、维修等服务,而社区商家会把老人需要购买的任何商品送进门。
未来二十年,我国将进入急速老龄化阶段,受传统观念的影响,社区很多老人宁愿自己单独在家生活,也不愿到相应的养老机构。社区智慧居家养老服务中心虽然能够解决老人们日常生活中缺乏照料、出行不便、购物困难等问题,但是还有更多老人存在娱乐活动缺乏、精神生活不济等情况。马在舟思考着,在社区内找一个闲置空间,再建一个居家养老驿站,打造一个让老人们能集中在一起休闲娱乐、保健运动的活动空间。
而每个周六,马在舟都会来到姜奶奶的家,把姜奶奶一层一层地背下楼,然后推着轮椅,带着姜奶奶去开信箱,看看信箱里有没有来自澳大利亚的来信。一年多来,始终没有来信,但是马在舟每个周六从未缺席。今天,他背着姜奶奶下楼的时候,姜奶奶突然对马在舟说:“马书记,下周你不用来了!”
马在舟:“为什么?”
姜奶奶:“我不想再去看那个信箱了。看一次,失望一次,失望了那么多次,我发现,我等的不是我那个儿子,我只是想让生命多一份期待,仅仅是期待而已!”
马在舟:“瞎说!不管走多远,走多久,他都是你的儿子。家在成都,根就在成都,只要你等着,迟早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姜奶奶:“我不要这个儿子,我没有这个儿子,你才是我的儿子!”
马在舟:“是,是,是,我也算是你的儿子。对了,我得告诉你个好消息,街道已经开会批准了,咱们这栋楼要加装电梯了,等电梯装上了,你就可以直接坐着轮椅上楼下楼了。”
姜奶奶:“多亏了你,马书记。这些年,你为社区做了不少好事,特别为了我,做了那么多。我想,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感谢你!”
马在舟:“说什么谢,我是社区书记,你是社区的居民,社区是个大家庭,你就是我的家人!家人和家人之间谈什么谢!”
谈话间,马在舟把姜奶奶背到了一楼。院子里正发生着一场争吵。冯老三的五菱小货车正在下货,堵住了路,汪老板的宝马车要开出去,一阵喇叭声砸来。
冯老三:“紧到摁,摁锤子啊!啷宽的路,你过不去啊?”
汪老板:“过不去!你让开,老子赶时间!”
冯老三:“你再赶时间都得等老子把货下了!”
汪老板:“老子有生意要谈!”
冯老三:“你有生意,我也有生意,你不要以为大生意才是生意,老子们的小生意不是生意?”
汪老板:“你信不信,老子把你这个五菱撞飞!”
冯老三:“试试看!”
正在剑拔弩张的时候,马在舟赶紧过来,把两人分开,然后指挥汪老板的车从缝隙里开出院落。
冯老三斜眼看着马在舟,阴阳怪气地说:“我听说这栋楼要装电梯,我先把丑话说到前头,我不得同意,我们一家老小靠这个小超市过日子,电梯挡了我的招牌,就是断了我的生路!我不晓得哪个出的馊主意!”
马在舟说:“是我的‘馊主意’!”
冯老三转过身看着马在舟,冯老三这一辈子怼天怼地怼社会,从来没怕过谁。他知道马在舟要来做他的思想工作,就率先发难,想把马在舟怼回去,没想到马在舟把话接了过去。
冯老三说:“那么大个社区,那么多老楼,哪栋楼不可以加电梯?非得加这栋,对你有什么好处,马在舟,你跟我都住一楼,你图个啥?”
马在舟:“图个啥?你看看姜奶奶,瘫了,楼都下不了,你我都有老的一天,换位思考一下不好吗?就当行善积德!”
冯老三:“我没你那么高尚,你是党员,我是小老百姓,我就图个一日三餐!别个的事跟我无关!”
加装电梯的事,马在舟出师不利,冯老三这步棋算是下死了。然而等着他的各种困难还不止这些。
街道上开了动员会过后,马在舟和社区工作人员也开了个会,全面分析了这栋楼里的十户居民,并以此将其分成了绿、黄、红三大类。绿色表示支持,黄色表示中立,红色表示反对。大家细化分工,包人包户做工作。马在舟捡了最难啃的骨头冯老三。一周下来,马在舟听取工作进展,十户人中,有五户签了协议,还有两户在考虑,三户反对。观望的是三楼的余大姐,二楼的老彭。反对的是冯老三和汤小金,这在预料之内。五楼的顾老师也反对,这是马在舟万万没想到的事!
“顾老师怎么回事?住五楼都不签?他在想啥?”马在舟问道。
社区主任杨媛媛说:“马书记,你知道的,这个顾老师跟对门的汪老板那叫一个势不两立,水火不容。顾老师说了,只要汪老板同意,他就反对,只要汪老板反对,他就同意!”
马在舟回想起来。的确,这事儿他想简单了。顾老师是个语文老师,而汪老板是个出版商。前些年,汪老板把他公司出版的教辅资料介绍给顾老师,顾老师拿着这些教辅资料给自己的学生,没想到,教辅资料错漏百出。最让他愤慨的是,题库里居然来了一句“人生自古谁无屎”,于是有学生在后面接了下一句“哪个大便不用纸”,顾老师提着试卷去找汪老板理论,汪老板一看,开口道:“恭喜你,顾老师,人家的学生还在死记硬背,你的学生都搞创作了!”顾老师赫然而怒,和汪老板大吵一架,从此二人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