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安静的吓人。
兰稚深埋着头,之所以刚刚没有急着反抗,加上这么多日的筹谋,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曾很多次设想过今日的情景,不想真来时,并无想象的那般激动,倒是忽然平静了。
侯夫人沉吟片刻,凉声提醒:“宴清,你父亲还病着,这个时候,不要惹他不高兴。”
齐宴清听完,容色微滞,那到了嘴边的话,又一点点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而后面不改色:“听说姨母已经给表哥拟了一桩婚事,是步守军副都尉家的千金。”
兰稚出乎意外地看向齐宴清,是失落。
“是又怎样。”周氏恹恹。
“正妻还没过门,先行纳妾,是否不妥当?”
周氏睨了兰稚一下,扯着嘴角嗤笑:“谁说要她做妾了?难得我儿瞧得上她,还有你母亲作保,加上兰家的关系,赏她个通房,都是便宜她了。不然凭着她的身份,过了我周家的门,都是脏了我家的榻。”
周氏这等羞辱,连一边的叶宛芯都听不下去了,蹙着眉头,同情地看向兰稚。
“表弟,我抬个通房而已,与你好像没什么太大关系吧?你这般千方百计地拦着做什么?”
贺简仁自幼比不过齐宴清,什么都想争一争,其实他也没多喜欢兰稚,但一想着那丫头是齐宴清惦记的人,争了她,心里属实爽快。
“好了,后宅的事,为娘自有定夺,你且忙你的去吧。”侯夫人耐心渐失。
齐宴清笑了笑:“与我是没什么太大关系,只不过我要提醒姨母一句,都尉家的千金性子刚烈,最厌恶不洁之人,她乃家中独女,父亲护短,又掌陵都步守职权,若被她知道,你们婚前抬通房……”
他深深望了兰稚一眼,横心道:“还是这种身份低微的女子,分了她的宠,再不慎有了身孕,岂非要打都尉家的脸?这桩婚事还要不要,姨母自行掂量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齐宴清丢下这句话,便自行离开了,从始至终,没再看兰稚。
兰稚没说话,可手心却被她不知不觉地掐出道道血痕,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滑。
周氏刚刚羞辱她时,她一点没觉得难受,从小到大,那些不堪入耳的侮辱,于她而言,就像是心脏里藏了一根经年累月的刺,已经被血肉磨平了棱角,偶尔会细细密密的疼,疼得久了,也就麻木了。
她明知齐宴清是为了帮她,故意在侯夫人面前划清界限,可当那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心里还是狠狠地疼了一下。
从水榭馆被赶出来时,外面的雨停了。
素月已悬,被洗刷的盈亮,有花苞被雨打湿,洒落在地上,枝上也还有些未落的,夜风里的凉意,似冬日回寒,冷得人打颤。
小汐上来扶兰稚,兰稚却躲开了:“小汐,我想自己走走。”
周家没要她,兰稚不知该不该高兴。
高兴的,是周家不要她,算是断了贺简仁的念想。
悲哀的,是侯夫人眼睛毒,许是瞧见齐宴清护她那一刻,就知道他两人不清白,想要解决了她这桩麻烦,可连周家都不要她,侯府又怎会要一个表亲门都进不去人?
人都散了,云阶才把侯夫人扶着去榻上歇息。
侯夫人捶打着坐酸了的腿,思虑道:“瞧这样子,是有情了。”
“奴婢还没见过大公子对哪个姑娘这般在意,夫人觉着,既然大公子喜欢,要不要了了大公子的心事?”云阶跪在足踏上,给侯夫人捏腿。
侯夫人笑了:“小丫头,试探我呢?”
“奴婢不敢。”云阶笑嘻嘻地摇头。
“不成。”
侯夫人揉着肩颈,懒洋洋:“别的不说,连个通房都没人瞧得上,宴清岂能捡旁人剩下的?我那外甥怕不是要笑掉了牙去。”
“再者说,她这出身,实在配不上侯府,当初若不是兰家有用,就连兰锦慧,也是进不了咱们侯府的门的。再抬个狐媚子进来,她们姐妹俩,可要把这侯府的后宅给翻了。”
“唔……那姑娘奴婢瞧了,像是个听话的,比少夫人老实些。”
“老实?老实的姑娘就不会出现在我侯府了。”
侯夫人哼声:“宴清不愿子承父业,偏要做那没出息的文官,他这位置,最怕旁人参本,家风不正,私德有亏,那怎么能行?都说男人要宠爱女人,可在咱们齐家,他可以有宠的女人,但绝不能有爱的女人。”
“夫人说的是。”
“今儿要不是我拦着,我都怕他开口问我要了那丫头。”侯夫人长叹口气,一副操心相,“你去,把那丫头给我叫过来,我有话说。”
兰稚还不等回春杏堂,就在半路被叫去了侯夫人处。
“侯夫人。”
兰稚很懂事,每次的礼数都做得很足,不似兰锦慧那般敷衍,
侯夫人更了衣,现下只着了一身雪白的里衣,卸了钗环,散着长发,坐在茶案前,摆弄着茶具。
“你叫……兰稚?”
“是。”
“你的身世,我听说了,是个可怜的孩子。”侯夫人倒了一盏茶,摆在对面,示意兰稚坐。
兰稚不敢,只跪在她面前。
侯夫人看了一眼,也没管,继续道:“你和宴清的事,我不怪你,我也是从你这般年纪过来的。”
“夫人……”
兰稚没想到她如此开门见山,下意识想要辩解,但转念想来,又闭上了嘴。
“我看的出来,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便直说了。”
侯夫人声色平和:“侯府不能要你。”
兰稚闭了闭眼,没急没恼,只乖乖点头应:“小女明白。”
“嗯,你是懂事。”
侯夫人惋惜叹气:“虽说侯爷乃是武将,不拘小节,这门当户对的要求,也没这么高,可你这出身,确实不光彩。莫说是你,就是你长姐,兰家嫡女,凭你父亲的官职,也是不大相配的。另外,姊妹同宅的事,寻常人家也就罢了,高门里,难免惹人闲碎。”
侯夫人用盖子敲了敲兰稚面前的茶:“喝点茶,缓缓。”
兰稚点点头,捧起茶碗,无声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茶水里直掉,喝茶时,一整脸都要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