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酸苹果

温隐被半路打劫的事过去了几日，她本以为那几个小流氓会被绳之以法，可后续却是因为他们早早辍学，还没有成年，加之抢劫未遂，仅仅拘留了几天就被放了出来。

温隐愤慨，却又无奈，父母觉得一个女孩半夜被抢别人知道难免不会生点其他什么想法，要是让别人知道实在是太丢人，因此让她闭嘴。至于那几个小流氓的消息，他们也觉得既然没受什么伤害，放了就放了吧，真闹的满城风雨难堪的还是自己家，只是说让温隐从今以后走大道，别总往旮瘩里窜。温隐能说什么？谁知道她那天走的也是大道。

这件事情估计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从那以后，温隐回家总是要跟着人走，如果前面的人突然转了弯过了路，那么她的心会立马吓的怦怦跳，生怕哪里会突然伸出一双手把自己拖向未知阴暗的角落。

楚修南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过来坐在她面前，心疼的看着女生下巴上的伤询问怎么了。温隐内心憋屈害怕，也想和他倾诉，可话到嘴边，她脑子里又想起那天清晨黑板上的“劳改犯之女”的画面，失去的信任就像摔碎的玻璃，失去过一次，不管怎么粘补都会有痕迹。

“我没事，只是学习压力太大了，睡不好，数学好难。”

“那我把我的数学资料给你吧，我做的笔记比较易懂，对了，温隐。”那天黑板上的事，没多久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我问过了，赵蓓丝说不是她做的，你是不是得罪其他人了？”

那女的不敢跟他撒谎。

“除了她我还能得罪谁！”邪火骤起，自己这几天真的是倒霉透顶，楚修南维护赵蓓丝不过只是掩饰自己没完成承诺的尴尬，她再也不想相信这个人了。

“资料不用拿了，我自己写吧。”

“温隐.....”

“走开！”

楚修南吃了排头，面色也有几分不好，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午间，他接了个电话，走到僻静处，听着对面的回复本就不好的脸上变得更难看了，“他退赛了？”

“没事，钱照结。”

时间是一位包治百病的庸医，5月过去，天气逐渐闷热起来，温隐也在一次次越来越浅的梦境中愈合了下巴上的伤口。

某一次在体育课上遇到隔壁班的姜熠颖，她还开着玩笑说温隐下巴摔了一次，倒是尖瘦了下来，更漂亮了。

温隐配合笑笑，手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下巴，愈合了就好。

跟温隐逐渐愈合的伤口形成对比的是，近来赵蓓丝很奇怪，精神恹恹地，腿上和手肘还时不时出现些淤青和伤。她感到奇怪，不过两人关系不好，她也不想问。

某天课间休息，温隐来了例假去卫生间，刚进入隔间就听到隔壁发出声音，她认得那是江意夕的。

“你身上这些伤哪里来的？你最近怎么了？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别问了。”是赵蓓丝！

赵蓓丝声音疲惫，对着江意夕丝毫没有往常的尖利，“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问了。”

“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你的事难道不是我的事？说啊，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解决。”

隔壁沉默了很久，温隐听见赵蓓丝莫名带着沧桑意味的话，“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我不是一直都陪着你吗？”

“那你就不要再问了，与其拖你下水我一个人能解决掉。”

隔壁又嘈杂了一阵，忽然“砰”地一声，门开了，赵蓓丝跑了出去，江意夕也追了出去。

这是温隐头一次听到那个傲慢到跋扈，牙尖嘴利不依不饶的女生，如此的脆弱无助。

她心绪不宁的回到教室，连桌子上还有一个桃子都没注意，趴下去被硌到了才猛然抬头，引得旁边陈厉发笑：“傻瓜。”

看着少年满含期待的眼神，她想了想，咬了一口。

“真甜，我掰一半给你吧。”

她抬起手，腕上的星月手链微微摇晃，午后暖阳倾洒入教室，阳光照在手链上，折射出淡淡光芒丝毫不差的落入楚修南的眼中，刺得生疼。

高二的最后一个星期初太阳热度递增，但却不会灼人。这个季节的阳光最是受少男少女们喜欢，体育课如果没有运动课程的话，一般就是跑完步做完操然后自主活动，以往每到这个时候除了少部分健跃的，大多数人都急不可耐的回到教室，冬天保暖，夏天避暑，唯独这个时候，有风有光也不热，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留在外面跑跑跳跳。

温隐独自坐在台阶，操场上楚修南和几个男生打着篮球，周围挤满了看球的男男女女，人群中不时传来他们打闹的声音。其余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在阳光下各玩各的，她坐了一会，实在是无聊，拍了拍手独自走回了教室。

脑袋一埋，直接睡到上课铃响，揉了揉眼睛望向一旁，此时她才发现，直到上课，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陈厉还没有来吗？

她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齐了，听着语文老师的口令默默翻着即将复习的语文资料，突然，一双含笑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是楚修南，温柔清雅与往常无异。

温隐微愣，她已经习惯这个笑容，可是这个笑容为什么让她一阵阵毛骨悚然呢。

直到语文课下，陈厉始终没有出现，语文老师也没有问起这个空位置上的人去了哪里？

好像他从进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位置的人不会出现一样。

昨天，温隐倒霉透顶，在英语考试中严重失误，心情本就低落。而今天，又轮到她值日扫地，明天就是周末，夏天的教室灰尘多、虫子也多，按照惯例，周末前所有的窗户都得擦干净。为了省些时间和力气，温隐特意接了满满一大盆水，打算把水再分到其他小盆里使用。可那盆水实在太重，她端着盆时只顾咬牙坚持，压根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个趔趄，差点就把整盆水泼到了门口站着的女人身上。这时，温隐才留意到，自从放学，这个女人就一直在教室外面徘徊，形迹颇为可疑。

“请问陈厉在吗？”女人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急切。

温隐放下盆，打量起面前漂亮的中年女人，皮肤红润白皙，保养得当，剪裁得体的连衣裙，一身的珠光宝气。这种贵妇人找陈厉干嘛？

“阿姨，陈厉请假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身体素质差成这样都没请，这两个男生是怎么回事，轮着来。

“那你知道他们住哪吗？”

温隐起了警惕心：“你是谁？”

“我是他妈妈。”

妈妈？

陈厉有这么富贵的妈妈吗？她脖子上的项链都顶他三年学费。还用得着他去打黑拳赚钱？

“你是他妈妈，不知道他们住哪里吗？”温隐不太敢相信，又仔细打量起她来，细看五官，他们好像是有点像。

女人解释道：“他们搬家了，他很小的时候我就离开了，现在有能力了回来找他，我在报纸上看见他奥数获奖的新闻，才知道他在这个学校读书。同学帮帮我吧，我一下飞机赶过来了，就为了能最快见到他。”

回想起来，陈厉是没有爸爸妈妈。之前漫画书被搜查没收到办公室，她趁老师们中午吃饭时偷偷溜进去想要偷拿回来，刚找到就碰上回来的老师们，躲在桌子底下正好听到几个老师谈论陈厉。

“周老师，你原来教的那个陈厉也是够可以了哦。”温隐凭声音听出那是隔壁班的班主任，也就是陈厉高一时候的老师。

另一个老师紧接着又半开玩笑说：“小小年纪就敢跟学校外面四五个混混打架，嘿，狠起来还是不落下风。这小伙子要是在我们年代，怎么也得扔部队里去的哦，人才哦。”

“唉。”周老师叹了一口气：“他家里爸爸妈妈都不在，就一个外婆守着他。这种条件，不晓得安安分分好好读书，一天天逞凶斗狠的，有天分都白瞎了，这回体育课上着上着的居然跑出去跟外面的人打架，要不是被路过的巡警抓着......啧啧，后果不晓得好严重。真的是，聪明是聪明，成绩那么好，就是心静不下来，再好的成绩被他那么折腾，迟早要被退学的！”

“也不是一两次了，不晓得这回子会不会被退学啊，成绩还是可以的，可惜的很啊。”另一个老师似是惋惜的叹了一声：“有些人真的不配当父母，这孩子要是能有对负责任的父母，再怎么也不会成这个样子，留一个老婆婆怎么教嘛。”

温隐抱着书默默听着他们关于陈厉的谈话，她也十分痛恨母亲对她的打骂，甚至无数次蒙在被子里哭泣的夜晚去诅咒她消失。可是有时候转念想想，如果她真的不见了会怎么办？她或许不会变得更好，但一定会变的更坏。

想到这里，她不由的开始同情起陈厉，读幼儿园时有次班里搬来了一篮子苹果，每个小朋友一个，可发着发着才苹果数量不对，有几个小朋友没有苹果。温隐运气好，她排在第一个领到了苹果，可是当她咬了一口才发现那个苹果是酸的。她找老师抱怨，老师却指着那几个没有领到苹果的小朋友对她说：“你的苹果是酸的，可那些小朋友连个苹果都没有呀。”最后，她只能忍着吃完了那个酸苹果。

她的苹果是酸的，可是他连个苹果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