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夜郎非彼夜郎国自大之夜郎。只因他做起工来着实,挑担扛柴总在两三百斤,早出晚归两头黑,是为夜郎。大名倒不大有人喊,也不重要,实在需要方便叙述而取名,不妨叫他‘吴竹生’吧。他虽然没什么信件,只因为人才出众,人也憨厚,我们早就相熟了。他家住在屏云苗寨边上。背对山湾,一条清溪从门前流过,两岸稻田绿茵如毯。
我穿过稻田来到夜郎三开间木屋。篱笆围着一个小院,里面堆满农具。看样子他正下田回来吃过中饭休息。他坐在针叶松小木椅上。可从他长脚长手上看得出身材瘦高,肤色黑,力气大。他穿黑底白米点家机布衣裤。衣服扣子是黑布条缝制而成,就像一排鞭炮挂在胸前。他留平头,脸长牙坚,所谓苞谷牙是也,两眼总带着婴儿吃饱喝足后恬淡的光芒,一种苗家特有的淡定,所谓宠辱不惊,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用俗话讲就是‘账多不愁,虱多不痒’,麻木。我进门喊:“夜郎哥,你在家,刚好,找你问点事。”夜郎站起高我一头,帮我解下邮包放凳子上,说:“啾嘿(坐),龙丽(吃饭)吗?歪才龙(我刚吃),还有点,够你龙(吃)。”我去水桶旁用木瓢喝水后回来坐下,说:“吃过了,你坐下来,我要问你点事。”他见我讲得认真,收起苗话坐下,问:“什么事?和尚赶道士?”我笑答:“正经事,我想了解龙夏荷个人问题方面的情况,看我有没有机会。龙秋菊讲,你一本册(全知道)。”他憨厚笑答:“我们一个寨子,大都晓得。但不全,她在知青点的事还得问黄诗燕。不是我小气不肯讲,确实不太晓得。我们苗家不像你们街上人有情敌讲法,还会搞洋人决斗那一套。我们赶边边场,后生家都是手挨手肩并肩去赶姑娘们。不让对方有丝毫碍难,才能让她们真正挑选到心满意足意中人。莫讲你一个,再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干部我也是高兴的。”我笑说:“我懂,就讲你晓得的,其他的我再问黄诗燕。”夜郎笑说:“那就讲吧,竹筒子倒黄豆子。”
夜郎讲得夹七夹八,我自然得做一定的调整。大致讲,公社化时夜郎十八郎当岁,与龙夏荷一个寨住着。他眼看寨内寨外后生们蜂蝶扑花一样攀扯她衣角,不甘落后,专门向大哥哥们学唱山歌传情:“看你阿妹长得乖,不知如何来比你。若是杉树冲天直,我做葛藤护妹身。若是能装木箱里,我大箱小箱封三层。要是能摆心尖上,我扯出肠子捆进去。”龙夏荷自然也是从小看惯边边场热闹的,也到了听到情歌会脸红年龄。可她不急,听了夜郎似通非通的山歌抿嘴一笑不搭理。
简言之,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要先忙公家的事,新时代要做新人,两人都要有上进心,不能再做原始部落原始人。
详细讲,当时龙夏荷是大队团支书,时常上公社开会。她的模样正从美人胚子蜕变为美人。所谓女大十八变,她让城里人也一见难忘,一些文化人也津津有味谈论她,其描述又自不同:时常穿着苗家姑娘常见的蓝底绣花衣裤,鞋子依季节变换。她身材高挑结实,前胸微微挺起,两手匀称,富于弹性,摆动起来让人想起体操运动员的美妙。她的刘海细细地垂在前额,像一缕黑色丝带,标准鹅蛋脸因劳动而晒得黑白分明,泛着天然健康红晕,衬着一头深黑头发。她的鼻子和嘴都端正,说不出是挺拔或是小巧,只能说恰到好处,令人惊叹。她的眼睛也不好说,像清溪时候多,像小鹿时候少。
自然,龙夏荷不搭理夜郎不单是因为大队团支部事情多,她小心眼里有两个小九九。一个是要做一对新时代人。另一个是,她大了,不再是小姑娘,知道,自己只要不踢夜郎,他就不会去扯其他黛帕的衣角。若胆敢去扯了,也就不稀罕他了,所谓‘考验考验’是也。可就这一念之差,缘分失之交臂。
龙夏荷正考虑选个什么合适的场合搭理夜郎一起去赶热闹的当口,屏云大队支书接到社塘坡公社电话通知,龙牙寨要安排一个知青点,本大队团支部要配合大队干部搞好接待安置工作。龙夏荷因此被抽调出来专门陪侍这些学生娃儿,叫做贫下中农代表。
都是同龄人,龙夏荷自然乐意。先别讲文化,就说长相,原先自己是苗山一枝花,可与人家黄诗燕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你看她真是书上讲的,面如桃花,身高腰细如风吹柳,眼大明亮荡湖波,长发飘飘如墨,樱桃小嘴吐珠玑。那胸脯是吃包子馒头养成,探头探脑凸起老高,走路都会跳动。哪像自己这吃包谷粑长成的胸脯,就像岩头柚子球儿,棒打不得动,刀砍刀会缺。至于那些男知青,她不大注意,大眼一看(一眼扫过)都不如夜郎顺眼,全是一些玻璃擂锤——中看不中用。不过他们斯斯文文,吹拉弹唱样样都会,今后公社再搞什么文艺节目汇演,我们屏云大队就不用操心了。
一般贫下中农代表是与知青同吃同住同工。因为该知青点小,离屏云村寨又近,龙夏荷便两头跑,大队团支部工作也离不开她。当然,她出于好奇,在知青点的时间还是多点。这知青点不按习惯建在山湾。而是在龙牙河岸一个凸出去小山包上开屋场。这样就居高临下,河流,山川,村寨美景都尽收眼底。自然景色固多,西洋镜也连台,这些街上伢儿真是名堂经多。
屏云知青点有个蔡大兴,特爱秀风流,自作多情,大家送他个外号叫菜相如。他长相虽然赶不上夜郎,却也有得一比,大概就像西门庆比武松。他是标准国字脸,浓眉大眼,那大翻头比毛主席老人家那头发还翻得光溜。可他更喜欢做电影明星打扮,爱穿防制军装,将黄色军帽弄得有棱有角。他自吹走过吉首大街时,很多妹子都回头看他,脖子扭疼了也不管,都误以为是王心刚来吉首拍电影。这王心刚是当时电影明星,全国公认的头号美男子。
除此外,菜相如笛子吹得好,谈吐风雅,出口成章。什么‘宝塔尖尖七层四面八方,玉手瑶瑶五指三长两短。’什么‘轻步桥上过,风吹桃花落,河边洗衣女,红掌拨绿波’等等。
自然,菜相如卖弄这些自然有他的目的。虽然各个知青点都强调不准谈恋爱,但并没有具体限制措施,你悄悄地干活,打枪的不要,一般也不管你。所以,那些猴急的,胆子大的‘少年维特’,都在为场花伤脑筋。场花自然是黄诗燕,仕女型的,眉清目秀,肌肤细嫩,身如杨柳。以农村人审美是身体单薄,而以城里人眼光是亭亭玉立。因为细长如柳,胸脯上山丘只能占天不占地,自然拱起老高,即使穿劳动布工作服也难以遮挡,索性随意穿戴,胸脯就像阵雨前,晒谷坪那临时收拢的两大堆谷子,盖上油布或薄膜。于是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自然,叙述不能面面俱到,只能以菜相如为例,所谓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他,称得上情场高手,除了没有西门庆有钱,其他种种猎色手段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菜相如不大抽烟,却舍得用香皂洗衣。因而身上几时都散发一股香气。他有事无事都跟在黄诗燕身旁献殷情。时不时制造一些浪漫。比如热天,他见黄诗燕穿白色凉鞋,就托人从长沙买一双男式白凉鞋。不仅如此,为了显示与黄诗燕关系特别,每次插秧,他都要将自己的凉鞋与黄诗燕的凉鞋摆在一起。这样,在这绿水青山之中的稻田田埂上,其他人的深色凉鞋都零零落落散乱分布,唯有他与黄诗燕的四只白凉鞋在骄阳下摆放整齐,闪闪发光,的确也浪漫别致。可黄诗燕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教授级别,她从小接受文化熏陶,如何看得上这雕虫小技?便将自己凉鞋挂在树上,或者用树枝撑起来。
菜相如为了找回面子,便将自己的白凉鞋与龙夏荷的黄凉鞋放一起。这对于苗家姑娘来说已经是很斯文的了,何况她心里已经有夜郎,所以无以为意,也就听之任之。
而夜郎感觉不妙,他虽然不是贫下中农代表,可知青点有什么重活,还是安排他这大力士来帮忙。他因此与知青们多少有些接触。他为人憨厚,知青们都欢迎他,有什么话也乐意对他讲。所以,他或见或听,知道了菜相如脚踩两只船的行为,心里说不出的焦急与担心。他深知龙夏荷单纯,所谓“夺取一颗不习惯进攻的心,这是进入一座没有部队的城市。”
一连三天一到收工,夜郎也顾不上龙夏荷与旁人误会,跟在黄诗燕身边下河洗手,约她单独面谈一次。黄诗燕知道夜郎憨厚,答应他在洗衣的时候可以面谈。
夜郎也没有手表,不能约定时间,一到吃过夜饭时间就守在河边。又守了三天,加上其他人有意让开,夜郎才得以蹲在河岸一边看黄诗燕洗衣一边谈:“我看菜相如不诚实。你又没踢他,他就去缠夏荷,靠不住得很。夏荷心软,只怕招架不了。你要帮忙,莫再扫他脸。他看你这里有搞头,就不会缠夏荷。我当兵不过三两年,到时就回来自己搞。”黄诗燕听后心想,苗家没有文字,很多事情都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口头协议。因而苗家的山盟海誓常常等同于法律条文,就像牌桌上规则,比法律更行之有效。换言之,假若龙夏荷对夜郎有心,不用承诺,那都算得上是军婚,自己有义务保护。她将衣服放铁桶里转过身看着夜郎满脸愁思,微笑说:“你太抬举我了。我本不想蹚这浑水,可见你说得认真,不像是玩笑,人为抹灭一个人的希望也是一种罪过。只好答应下来,尽力而为吧。”夜郎坦然笑道:“只要你答应,以你的相貌,拖他两三年没有问题。我也就放心落肠去当兵了。”
俗话讲好牛要犁地,好男要当兵。每年征兵,适龄青年都踊跃报名,唯恐落选,所以征兵没团支部什么事,送兵才需要大队团支部配合完成。以前是本村青年入伍本村人欢送,只要尽到心意,扎大红花,写欢送子弟兵条幅和横幅。届时敲锣打鼓放鞭炮将入伍青年送到临时接兵站,也就是火车站就行了。今年因为有知青参军,公社党委与知青办相商增加一个欢送新兵入伍联欢会,由大队团支部与知青点共同完成。
知青点选菜相如负责。屏云大队自然是龙夏荷负责。除开领导致辞,家长代表讲话,新兵代表讲话。文艺演出实际上有九十分钟就足够了。这对于专业演员不成问题,可对于龙夏荷来讲就难了。四个独唱加两个合唱才三十分钟。平常可加三句半,乐器表演等七拼八凑,时间还不够,有的人还排不上。因为是送兵专题节目,有很多排练过的用不上,龙夏荷搜肠刮肚才初步选定舞蹈‘万泉河水清又清’。菜相如为了与黄诗燕对戏,特别选了马桑树儿搭灯台。黄诗燕知道菜相如没憋什么好屁,想到他眼镜后面色眯眯眼睛就像吃着了苍蝇。可答应夜郎不冷菜相如,只好忍着恶心敷衍下来。
可一排练起来终究不受用,便与龙夏荷相商对调。龙夏荷问:“发什么神经?排得好好的,也是一对儿人,怎么就要换呀?”黄诗燕哼道:“说什么!你不晓得,他这人道貌岸然,可手脚不老实。”龙夏荷笑道:“哪个叫你长这么漂亮?这有什么呀!在我们苗家很平常。你们客家就是娇气。”黄诗燕扁嘴道:“那好,你来。”“我来不般配呀。”“怎么不般配?”“还不是你们讲的,我是太平公主。”“这就对了。他们讲我不论怎么穿戴都遮挡不住胸大,演送丈夫当兵差不多。要不是我答应夜郎照顾你,我一天都不会同他排练。”龙夏荷睁大眼睛问:“怎么又扯到夜郎,与他有关吗?”黄诗燕叹气说:“你真没良心。”然后一五一十将夜郎在河边同她讲的话都说出来。一石激起千层浪,所谓一旦失去才倍感珍贵。龙夏荷此刻亲身体会到,什么是一语提醒梦中人,原来,夜郎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无人能够代替,这么多年不搭理他,不是没有他,也不是侨情,苗家没有那种做法,只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要改变原始旧习俗,做新时代人,两人都需要雕琢,不是讲玉不琢不成器?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想到此,两眼突然充满泪水,那种离别的痛苦写在脸上,强笑道:“那好,我就与你调换。只是演给那么多人看,也不晓得他看不看得出我的心思?要晓得会这样快,早该”后面‘答理他’三字没讲出口。黄诗燕也不想岔开话题,就说:“那就看你演得投不投入。”“投入又如何?毕竟不是他本人在台上。”“那还等什么?直接去对他当面讲,不就得了。”“那怎么行?这不是拖后腿吗?他也不欢喜。你不晓得,我们这里自古有句‘好’话,要想打进我门前,除非武陵山人都不派(挂)卵。”“那,我就没办法了。我们各自排练好就成了。热热闹闹送他们入伍。到时你别眼泪爬瞎的。”龙夏荷擦干泪笑道:“怎么会?现在是和平年代,又没有仗打。”黄诗燕故意吓唬说:“那可难说,现在外国不是天天在打仗。”“你这乌鸦嘴,外国是外国,我们是我们。我们不去惹人家,人家怎么会来打你?”“是的是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白话也讲不完,那就这么定了,我们抓紧排练。”
菜相如总想接近黄诗燕,不过是因为荷尔蒙在作怪。也怨黄诗燕胸脯太高,的确比人家哺乳期娃儿娘的规模还大。又,歌德说‘哪个少年不曾多情?’菜相如不能免俗,只是将多情修改成了发情。据说有遗传,他老爹年轻时也不安分,菜相如更是笋子强过竹,总是手不由己去揩点油,非礼勿视圣人言也顾不得了,眼珠子好像不是自己的,总要往不该去的地方去。黄诗燕这一回避也算是给他泼了一瓢冷水,他再与龙夏荷对练就规矩多了。再讲,揩龙夏荷的油还不如摸他自己的胸,她果然是太平公主,手触所到全是肌肉,甚至比男人还硬三分,夜郎除外。还有,龙夏荷十分投入排练的正气也感染着他,让送兵东风压倒了他的荷尔蒙西风,跟着乐曲全神贯注投入排练。当然,他不知道龙夏荷是将他当作夜郎在演。
演出摆在公社大礼堂。轮到龙夏荷节目时,她一上场就对台下看夜郎坐在什么位置。夜郎在下面见她对台下四下看个不停,心想,难道是找我?站起来试下就晓得了。果然,龙夏荷看到夜郎站起来,立刻盯着他威武的模样数秒不动,内心百感交集,没法演出,赶快偏过脸去。心稍平静,忍不住又回过头盯着夜郎甜笑,心里又打翻五味瓶。乐器也在试音,只好又偏过脸调整心态,想到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他,干脆大大方方,鼓着眼睛使劲看他一下再转过身去投入演出,心想,就将台下的他与台上的他想成一个人就行了。夜郎并不知道她的心思,一直站着,因为个子高挡住了后面观众,只好站在旁边去了。龙夏荷因一看见他就会分神,也就不去看他,不知道他一直站在旁边看她演出。
夜郎在下面看龙夏荷演得很投入,心里总是甜甜的,毕竟自己才是新兵,菜相如只是演员。他又想到自己这一走,心爱的猎狗得交堂弟照看,这家伙认人得很,得先让他俩熟识一下,看能否搞得野肉犒劳这些文艺队。夜郎向领队请过假,倒退着走,估计也没有龙夏荷的节目了,毅然转身向本寨观众座位走去喊表弟。
夜郎那猎狗属于千里挑一,一胎只生一个‘龙狗儿’,即公狗,母狗叫做‘草狗儿’。当然,条件好的猎人更喜欢双胞胎‘龙狗儿’,而条件差的猎手养不起,首选一胎一个就满意,这独生子赶野肉比双胞胎只差那么一点,而喂养自然只需他二人的一半。猎狗对于猎人,就像好马对于骑兵。因此,堂弟爱得很,做梦都想夜郎让给他,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现在听夜郎要托他照看,笑得合不拢嘴,催道:“那快走快走。”二人快步回到寨子,扛上火枪带着狗,踏着月光走向深山。
这爱犬果然不一般,一夜捉来两只野兔,三只‘田棒头’(竹鼠)。加上树上的‘套’逮住两只肥山鸡,两人满载而归。一路盘算在哪家打牙祭?最后决定依旧在龙夏荷家架势,她家来来往往的人多,一是家里有两个村干,二是处在路口,最主要的是一家人都和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因为还要去镇上与万溶江公社和双塘公社新兵汇合,夜郎就同堂弟将野肉剥皮开膛,打手电拿到河里洗干净。鸡叫头遍,用竹篮提至龙夏荷家剁碎煮熟。等米下锅后用摇把子电话喊知青点文艺队参演人员来吃早饭。本寨人员不用喊,碰上,自己倒碗酒喝,先夹一块肉放嘴里嚼,再拿一块在离席后啃。没碰上,事后听人讲,一样开心。
晨雾像白纱一样还在与森林纠缠,一切停当开餐。菜相如第一次参加这样特早的早餐,没什么胃口,乐得摆出一派绅士风度不动筷,却对村民的吃相上心。他看这些人高马大的男女老少,时不时像幼儿一样用手抓着啃,嚼了骨头不吐,也不知嚼烂与否,或是囫囵吞下肚,完了又像幼儿一样舔手指头上残留。只以为是饿肉饿的,就很同情地问夜郎:“粥少僧多,先前不用喊这么多人,是不是很久没开荤?就差把自己手指也嚼了。”夜郎笑答:“不是你讲的那样,你要了人家的命,就要珍惜,莫浪费。”菜相如:“你那么过意不去,又何必去打来吃?”夜郎:“和尚饿急时捡到鸭蛋也吃,只是要超度一下,讲,圆圆噜噜一个疱,内无骨头外无毛,把你供奉五脏庙,免去世上挨一刀。”菜相如:“既然晓得和尚是不杀生的,那你还打猎,这不是口是心非吗?”夜郎:“那是练手,不然,连野肉都不敢下手的人,如何敢去杀敌人?”此刻,龙夏荷正一脸灿烂过来加菜,插话说:“快吃,别只顾讲话,吃过早饭就要去集合出发了。”夜郎:“不吃了,这些野肉是我时常吃的,再讲,今后到了部队还会少肉吃吗?”说着就去帮龙夏荷收拾碗筷招呼来宾。夜郎一身黄戎装,英姿勃发。龙夏荷因为要送兵,特意穿了蓝底绣花绣朵苗家裙装,貌若天仙。二人在这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吊脚楼前,格外醒目。
菜相如在旁边看到,龙夏荷一对眼睛总离不开夜郎,那种离别亲人喜忧参半之情都写在脸上。自古打脱的鱼最大,人到失去时才感到珍贵,菜相如突然感觉‘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加之酸葡萄效应,菜相如在心里自我安慰,黄诗燕其实不是自己的菜,自己追黄诗燕不过是见人屙屎屁眼痒,大家心照不宣,果真能到手的话,那就可以一同进城做双职工双栖双飞,图个衣食无忧,并非为了爱情。可人家看不上自己,她父亲的同学在军区司令部任职。据小道消息说,两家有打亲家的意向,已经坐吉普来知青点慰问过了,给食堂捐赠了不少肉食水产。自己显得多么庸俗可笑。宝二爷为什么不爱宝钗爱黛玉,就是不甘心做这样低级庸俗的人。天下何处无芳草?黄诗燕就像宝钗,龙夏荷才是黛玉。这时,送兵队伍的锣鼓响了,支书来催道:“还没搞好?该走了。”夜郎大声答:“我早搞好了,走。”大步去赶送兵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