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完成故人所托之后呢,他乡虽好,却非久留之地。月是故乡明,那里有,龙夏荷的坟,以及两人的记忆。所以,应该在苗寨村口起个迎归亭。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自然,迎归亭这个想法不单是因夜郎而有。当年,窝大召大表舅过世,我赶夜路奔丧。黑灯瞎火走过头七八里,到了董马库才打转身,回到表舅家已经半夜过了。当时就想,应该在村口弄个灯塔或交警岗亭之类棚子,供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回来驻足或收泪,电光一闪就留在心头。
某日,我在街上遇上定居乾州多年的石表舅,也就是排料乡外公那边隔房侄儿。因窝大召外婆这边的亲侄儿是大表伯二表伯等。应该称呼舅舅,可不知为何,母亲叫我喊伯,我就一直这样喊。不知是苗家称呼与客家有异,还是我母亲自己弄错了,暂且不管,点到为止。石表舅也老了,听我喊,分外高兴,无比激动亲热。我问,都曾回乡与否。他低头叹息无语。我提示说:“我娘回去过一次,认得到的都不在了,有一个认得到,可对方又认不得我娘,我娘一路哭回乾州。”他低头答:“我认得到的还有些,不好回去看,只好在街上碰,我现在无事就在街上转。”听他话音,加上临别又拉我手握一握,明白他的心思,显然是在城里日久,早感染了客家风气,要衣锦还乡。否则,混差了回去是包袱,给亲友添麻烦,只好学项羽,宁死不过江东。我看他把苗家脾气都忘到九霄云外,因此又勾起我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要弄个迎归亭,不论你成功或落魄,都迎接归来,别忘了咱们是苗家。自然,这意思要写出来。不然,就与客家西瓜地旁边那守瓜的棚子差不多。
我想,可学岳母在儿子背上刻字那样,将苗家脾气刻在亭子的柱头或壁板上。尽管,菩提本非树,灵台亦非台,我们苗家的信念是刻在心里的,无需讲出来。可一个蛋总归还得有个蛋壳才看得到蛋的存在。何况,现在的孩子从幼儿园就讲普通话,我的苗语也只是半桶水。所以,有些东西还是做成文字才好。也有现成的样子可学,比如岳阳楼记、滕王阁记、兰亭序等。其中以兰亭序最具参考价值。因为兰亭是借王羲之书法闻名于世,其实看不出这亭子以及序文与兰有多少关系。我们不同,不是要搞什么名人效应,而是我们苗家牵根的地方与兰草太贴近。相互间的脾气也更相似,几乎可以算同运相怜,或惺惺相惜,似乎比客家更适合借兰抒怀。自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随母亲而成为苗家人,也因为自己也是苗家人而自豪。但我不能代表苗家。我也做不到夜郎那种境界,他没有得到多少实质性的爱情阳光雨露,可他对龙夏荷的爱,又有几人能做到?我认为他是我们苗家的骄傲,却不知老表们意思如何?因此,我只能说,谨以此‘记’与老表们共勉,弘扬民族文化,保持民族自信。草稿如下:
红楼贤人宝二爷说,写新不如仿古,所以先摸个鱼儿答谢元好提问。问山间,兰为何物?直教生死相守?黛帕黛狗朵与叶,结伴不分寒暑!牵衣娶,离不哭,边边场有痴儿女。心里有语:藐万贯家财,牵挂乡景,只影未必去!林间路,寂寞采摘蘑菇,炊烟托举日出。青山绿水谁能及?兰草自芳葱郁。饿也唱,饱私语,不为富贵威武动。千磨万难,不丢失本色,静开悄谢,懒争当阳处。
然,古今爱兰赏兰者不计其数,而真正能做到兰草那样,无以物喜,不以己悲境界,算来也只有顺治福临了。其爱妃叫鄂妃,含有兰草花萼意思。他以皇帝之尊从宫廷爱兰始,到田间侍弄水稻终。所谓心中有剑胜于手中有剑,心中有兰胜于花钵有兰,任凭风浪起,稳坐初心台,算是人与兰草高度合一之楷模,是对兰品的经典注脚。兰草就是兰草,我就是我,因为淡定而受敬仰,因为本色而有价值,因为不求个性而成个性。
相对而言,竹子成灰节不毁,梅花香自苦寒来,金菊迎霜花更艳,玫瑰花俏刺亦尖等等,或多或少嗔痴弄姿。可兰草没有,不知外面秦与汉,就在自己的角落,默默生活,仿佛泥人坐莲台,不知什么是寂寞,不知何为得失。偶尔心血来潮,变换一下叶子的色调消遣,或者改变一下花瓣的发式玩。但,这是自己心里高兴这么做,不受一点外界因素影响,因而不可复制。真正的宠辱不惊,富贵不移,威武不屈,当得上奇花异草几个字。事实上,自古变异叶片或变异花瓣兰草都出现过,但不能形成系列。若变异兰草都像杂交水稻可成批培植,那就不是兰草了。归根到底一句话,弘扬我苗家文化,保持民族自信,不可丢,是为记。
有记是否还得有传,所谓传记传记,二者都得齐全为佳,就像飞鸟配白云,红花配绿叶。记是为亭子而写,侧重论事,是刻在亭子里自己看的。再来个传,侧重写周边的景,是贴在亭子外供客人看的,这样,用语和论点与记会有差别。
周边很宽,不能面面俱到,还得落脚到乾州,以形成掎角之势。如此,外婆那边有亭记,祖父这边有兰传,一碗水端平,太公太婆们在天之灵就不会怪罪我,还会夸奖,我这乖孙做得好!
就乾州芷兰而言,兰草有花钵兰和花盆兰之分。花钵兰轮不到我讲,乾州兰花协会和市文联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我要讲的是花盆里的野兰草,也是阳春白雪们见不到的草。因为在我眼里,乾州十里盆地就像一个大花盆。满盆绿水青山,加上几个黛帕打红伞望牛,就像荷叶一样大的兰草,开红唇小的花。
自然,这种景色,尤其是雨中情景,也只有我下里巴邮差才有此眼福。当此时,远看雨帘遮掩嫦娥倩影,近听雨点敲伞,窥明眸皓齿,云鬓晕霞,不知是脸映红了伞,还是伞映红了脸。伞下羞怯,与树荫下兰草娇羞难分彼此,淡淡的幽香沁人肺腑,吐气如兰到底是因少女而得,还是因兰花而得?那种羞怯,到底是少女在西施效颦,还是兰草在西施效颦,或者她们此刻已经融为一体。牛儿似乎也懂了,一声又一声叫着应山阿哥,仿佛为兰草抱屈。
玫瑰香玫瑰艳,但有刺,而兰草不同,拿在手里就像握住纤纤玉手。兰草不挑剔,在树荫下,在刺蓬里,或是被人摆放墙角背光处,都欣欣开放着,真正达到不与百花争艳,不与千树争光境界。这种与人为善之谦让,与儒教的克己复礼有交集。故,孔子便以兰教育弟子,他说:“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贫困而改节。”
孔子面上就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这么多年了,儒教弟子早就超过少林。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他们想将孔子推上中国文化创始人宝座,好一统江湖。这显然违背了祖师爷教诲。孔子自己都不敢一家独大,他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何况,与其同行者远不止三人,有荀子、老子、孙子、鬼谷子、释迦摩尼等,多了去。
可谎言说一万遍就成为真理,兰草被弄得云里雾里,偶尔迷失本性,也去峭壁上露脸,多争一点阳光,花萼就变异,成为奇花。偶尔也会因为所得阳光总比左邻右舍少而气得脸色发白,绿叶就变异成了白叶或白斑叶,也就是异草。即成奇花异草,价值从一苗三五元,百十来元,一下子飙升至百万元以上。珍贵固然珍贵了,但已经失去本性本色。所以爱国诗人屈原第一个吐槽,他说:“浴兰汤兮沐芳,纫秋兰以为佩,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可屈原一个人又如何讲得过孔子三千弟子?忧而投江。
屈原虽死,而他宁死不失民族本色的精神,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兰草只是其一。其实,在乾州盆地里,与兰花相伴的还有枞菌,其菌不开花,但有香,与兰草一样躲在草丛里,与兰花一样不可复制。珍珠灵芝人参都可以栽培,但枞菌至今不能进行人工培养。枞菌生于土长于土,带着土地色彩,任凭将其煮熟,不改本来颜色。木耳就做不到,寄生于树长于树,却没有树的绿色,长大稍微带一点树皮颜色,可晒干后又会变成黑色。故而,道不同不相为谋,兰草对木耳除了仰视,总是敬而远之,只与枞菌为伍。碰巧了,兰草为禾苗,枞菌带土色,这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称呼暗合!
这个暑假,一个高二学生来我家里收破烂。我听声音有久违感觉,一问,原来是花垣吉卫人,从同一个县角度来算,是半个老乡。前面提过,我外公是花垣排料人,外婆是花垣董马库人。虽然乾州与吉卫,现在不过几十分钟车程。但见他小小年纪大热天勤工俭学,便逗他认半个老乡。他淡定答:“算得上”,然后不卑不亢,默默整理所收破烂,大有宠辱不惊,贫富不移,泰山崩而色不改大将风范。我心暗喜:不愧是我苗家好孩子!夜郎与龙夏荷后继有人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