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郎自始至终都关注着龙夏荷,不愧为苗家汉子,口头没有什么山盟海誓,但行动上会做到。
龙夏荷在自己家里同野婆娘打架,还打输了,引起不少人的同情,消息不胫而走。没多久就传遍小小山城,然后传进苗山。夜郎得知,那种心痛不如自己去死,再不出面是不行了。他特意穿苗装将龙夏荷喊到公园说:“野婆娘都上门打架了,还舍不得,他有那么好吗?”龙夏荷一听泪不由自主奔涌出来,委屈地说:“还不是怪你?当初你一回来就按我意思讨门亲,我做尼姑也不会进他家门。我叫黄诗燕给你照片看了,你不听我安排,搞成现在这样子,还讲风凉话。”夜郎解释:“你以为我愿意在家里当和尚啊,我成家了你怎么办?看吧,现在他不是明里在劝架,可暗里在帮野婆娘忙,你吃了亏,还没处讲理。眼下,我直接与你一起回嘛,又不合规矩,那与他就没什么两样了,你们分手吧。”龙夏荷没思想准备,犹豫半天,叹气:“你以为我不想啊,可我不能提啊。你不晓得,这些年来,他的钱花天酒地乱用。伢儿读书,老人病痛费用全靠我做零工头应付。我经常要做两份工。现在除了一身病就是一屁股债务。如何敢提离婚?他巴不得我先提出来,好赶狗一样赶我出门。”夜郎从她不安的神色,感觉她没说实话,又不愿强她所难,一时无计可施,请示:“那如何搞?看在儿子面上再让他一回。我去给你讲,以前没人帮你他敢乱来,现在有我给你撑腰,他总得想点事,不信他不怕死。”龙夏荷一听即知,他言下之意是,不得全胜决不收兵,哪怕同归于尽!便不得不答应,忧心道:“试试吧,不过,我与他和好,你得成家,不然又是白找气受,毫无意义。”夜郎不想讲假话,就说:“先同他讲下看吧。”龙夏荷:“那就听你一次看。”
第二天,夜郎特意跟踪菜相如与爱思美逛街,瞅准机会,装作巧遇他俩,故作不知内情,将菜相如扯去茶馆喝茶。菜相如做贼心虚,不敢不从。二人坐定,夜郎开门见山劝和:“你们这么多年感情就这么成了?鼓不敲不响,话不讲不明。有什么话要讲明。又不是敌我矛盾。”菜相如:“你也不是外人。我就给你讲,她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夜郎:“乱讲,伢儿都工作了,还没正眼看你!”菜相如:“你和她一样不懂感情。”夜郎奇怪:“我从小就赶边边场,如何不懂感情?愿听指教。”菜相如:“我给报社投稿。她讲不如种点菜划得来。我发表文章,朋友三四都贺喜,在政府办的同学都高看我一眼,可她讲是变节吹捧,粉饰太平,买卖文人。”夜郎:“她就是个狗肠子,不会顺人,不能与你那些‘姊妹’相比。那些人是专拣你喜欢的话讲,可那是看钱面上,是你花钱买来的奉承。夏荷的话是难听。可我觉得有点道理。办普通事可走关系,而文章不同,报刊本身就是教育人的。走关系发表,实际上就贬低了你文章的价值,就与花钱请人听自己唱歌一样。不过好话也要好讲,可她就一个团支书,基层干部,哪里会有很高水平。回头我也劝劝她。”菜相如听后寻思,夜郎如何晓得这事?还不是她讲的,醋意上来,不但听不进劝,反而更冷淡地说:“没用,她是囵茄子不透油盐。茄子还多少沾油盐,她就是河里鸡子岩(鹅卵石),一点都沾不上。”夜郎:“既然这样,一个见不得一个,不如好好开花好好谢。”菜相如:“又不是我不肯,是她不放我。”夜郎皱眉,问:“真的?哪是为哪样?”菜相如想了想,撒谎道:“鬼晓得,你去问她。”夜郎:“好吧,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劝劝她,都要看在伢儿面上。那就这样,服务员结账。”菜相如:“哪能要你结账!”说着抢先去结账,然后去会爱思美。
夜郎走出茶馆打电话喊龙夏荷再去公园。他等在路口,远远见她来就迎上前,边走边劝说:“两个人一起,莫讲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是戏里讲的。现实生活,总难免吵吵闹闹。可毛主席的话你还是要听的,‘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都改革了,良药苦口,那我就加点糖,既然忠言逆耳,但利于行,那我何不顺耳讲?不去抹倒毛,这又不要钱。哪个不喜欢听好听的?”龙夏荷嗔怪道:“你啊,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也想按他的喜好去做啊,哪个不想快活?见天打扮成妖精似的,几百块钱一瓶香水喷头发,去拉丁探戈扭屁股。我没那闲心,纯粹的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更没那闲钱,我还欠一屁股债。生成眉毛长成像,下辈子也不一定改。”夜郎:“有债务不怕,总还得起。主要是心里要敞亮,他不会是那样的人吧,毕竟是知识青年。你也是当过团支书的人。别忘了毛主席教导,我们不放走一个坏人,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龙夏荷眯眼深呼吸良久才下决心说:“你总是将人心看得很好,不晓得人家肚子里鬼主意多。他时常将‘野婆娘’带回家里来。分明是逼我先提离婚。可我提出来后,他又不肯,除非我不带走一片瓦,一分钱。而我为他全家开销欠下债务,又要我个人还。”夜郎面无表情:“哼!好吧,等我再劝他一排(次)。”龙夏荷知道,他这最后一排,其实就是最后通牒。有心不叫他搅进来,可又知,他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喃喃说:“只怕不会有效果。”夜郎:“不要紧,只管试一下。”
夜郎这次特意穿军装在小酒店喊了点酒菜,将菜相如和龙夏荷都喊来当面谈,说:“大兴,你过分啦,我毕竟是她一寨子人。你我也同过几天。听我一句劝,好好过日子。”菜相如:“不用劝我,你劝她。”夜郎笑说:“你还在敷衍我,看来你是长劲了,拿手过来试下子。”也不等他同意,拿过他手一握。菜相如脸憋红了没挣脱,等夜郎放手冷笑道:“算了吧,我不是黄世仁,你也不是大春。”夜郎强笑:“我不是大春。银(好),你讲的。不是,就不管。你好自为之。我就先走了,你们打后好好谈谈。”说完去结账离去。菜相如听了不以为然,冷笑着掏出香烟点上。可龙夏荷与夜郎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明白那句老话在心中的分量,脑海幻觉出,“要想打进我门前,除非苗家都不派(挂)卵。”继而忧思:他口讲不是大春就不管,却又加一句你好自为之。这其实就是正式的最后通牒,讲得出做得到。她已经辜负他一次,岂能再让他拿生命做赌注!她想至此,拿定主意,宁可死,也不能让他卷进来。便赶上夜郎说:“你都看到了,他已经不是人了。你莫管了,安心成家吧,管他怎么想!我都与他和好。老话讲,‘各人的病各人挨,各人的命,各人抬。除死无大事,共产党人死都不怕,还怕困苦吗?我只担心我儿跟着他学坏了。”夜郎:“离又离不脱,好又好不了。不要那钱了,让他拿着买药,你和儿子都跟我过算了。”龙夏荷:“你以为我不想啊,我背了一屁股债,体质也不是从前了。我不怕穷,只是心不甘呀!还是让我与他磨,所谓与狼共舞。”夜郎:“只是这家伙太阴,你哪里是起手(对手)?我想以毒攻毒。他能‘家中红旗不倒,外面红旗飘飘’。你就不能红杏出墙?现在也是一种时髦,男人玩男人的,婆娘玩婆娘的,怕麻烦的就不结婚,一个人玩自己的。”龙夏荷嗔怪道:“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去骂他?要自甘堕落还用等到现在?我与你的孙子都该走路了。”夜郎:“只是做做戏,火力侦察,我想看看他到底有好大的泡(能耐)!竟敢这样嚣张。是脓疱挑破为好,是癌症早检查早治。同坏人坏事要斗争到底,这不是你讲的!”龙夏荷轻轻叹气:“唉,惹不起你。”夜郎笑:“做戏就要做像,你得按他讲的换一身时髦衣裙,洒一点香水。反正就像他野婆娘爱思美那样,然后再同我逛街。”龙夏荷忧心叹了口气:“你啊,不到黄河心不死。我弄好后喊你,不管怎么样,同你排排走是很早就计划的,没想到会是这样兑现。”
龙夏荷变成七仙女带董永逛街,对街邻来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对陌路人来说是西洋镜,那风头远远盖过菜相如与爱思美。因为菜相如与爱思美是豺狼配虎豹,潘金莲对西门庆,大家见多了。而夜郎与龙夏荷逛街不同,虽然是演戏,却是龙夏荷梦了多少年的事!往日的灿烂自然而然又回到脸上,过去那少女的柔情妩媚清纯,像泉水涌出,洋溢在现在这妇女的躯壳。平常人笑起来都好看,她这顶尖相貌笑起来更动人,可谓风情万种,一下子轰动小城。菜相如闻知勃然大怒,心里恨道:“背时婆娘!同老子几十年都没洒一滴香水,现在不仅洒一身香水,也不怕做狐狸精了!你以为有夜郎撑腰就敢在大街上招摇。不给你点颜色,你不晓得马王爷有三只眼。”
原来,菜相如老弟当年结交的‘青龙帮’‘斧头帮’哥们,虽然早就散伙退出江湖,各自成家立业,安心度日。可一旦有事,要聚拢二三十人也只是一个电话的事。
第三日夜,菜相如两个老弟各喊十余人,在公交汽车站趁夜郎不备,将其放倒地上,先用皮鞋伺候一阵,然后扭至停车场令其下跪认错。夜郎笑道:“不好意思,乡下人骨头硬,弯不了腿。再讲,要跪哪个?向哪个认错,你得站出来呀。”这些哥们为其硬气所折服,更不便将菜相如扯出来,便说:“不跪就不跪,便宜你。但你心里要放明白些,不该管的事就莫多胡言。”说完各自扬长而去。
夜郎从此暂停与龙夏荷联系,似乎冰消无事了。可龙夏荷生于山村,长于山村,村里养狗不受限制,养狗多了就见多了,深知咬人的狗不叫,一旦叫了时,那牙齿已经上你身。就像书上讲的,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因此她心想:“现在情形相仿,表面看是烟消云散。可蔡杂种如果再一如既往折磨自己,那不出事则罢,一旦有事,两人之间必有一个完蛋。可夜郎毕竟一个人,又没有蔡狗日阴险,呆人啊,光有力气有什么用啊?你看那蛇,能有几斤力气?可人总是被蛇咬死,你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要以命相拼也不必你来呀,让人误会有私。我是有污点的人。可你是清清白白的呀。”她前思后想之后给夜郎发短信:“都是穷造成的,但我不怕穷,你也一样,不怕我债务在身,有信心帮我还,其实只是托词,债务早已还清,我其实是身患绝症,时日不多,不想对你讲,你心里的苦比我多。现在讲,是因时日不知十年二十年。我死你该成家了吧,别忘打望我儿,他是无辜的,莫让他跟坏人学坏了。别当真,离死还远,这样讲,只是想你尽快成家,死前看见了,死后也安心。就像孔圣人讲,早闻到,夕死可也”。夜郎看过短信虽然猜得出她的心思,但生死大事,又不能肯定,只好静观其变。
谁知,龙夏荷一个柔弱女子,会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果敢行动,一反往日忍气吞声作派,声色严厉对菜相如发出抗议:“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要将野婆娘带家里来。儿子都大了,好看吗?你实在想我死,就死给你看。只怕我死了,人家也看白你了。”菜相如以为她故伎重演,就说:“现在没人给你撑腰,又来玩这一套,就不能来点新鲜的。”龙夏荷不做声,心想:“以前只是口讲,这次来真的,只要他良心未泯,总该有所收敛,也让夜郎放心,不找他拼命。”
也是她命该绝,当初菜相如带爱思美来都是走前门进屋。可毕竟是学校,学生来来往往,所以学校相关领导温馨提示注意一点影响。县官不如现管,菜相如从此就一直带爱思美走后门进屋。因为菜相如是明星人物,消息自然走得快,那些惦记菜相如的太太夫人们知道后难免不受用,个个都不是省油灯,又闲得慌,便拉龙夏荷来对付爱思美,变着法儿将菜相如与爱思美的行踪透露给她,所以才有前面讲过,家婆娘同野婆娘在自己家里打架闹剧。谁知,爱思美打听到这些老婆娘从中作梗,而菜相如态度暧昧,突然要走前门,偏不让老婆娘们称心。龙夏荷原先是得到消息就在后门等,当爱思美一跨进屋就可发难。这次她得到报告说菜相如同爱思美已经向教职工大院走来。便将绳索在后门上方挂牢套在脖子上,站凳子上估计时间差不多,就将凳子踢倒。她万没想到这对狗男女突然变卦走前门了,大喊几声‘夜郎’,含恨死去。因为脖子被锁口齿不明,外面误传为“听到她凄惨喊阿娘”。现在的房屋封闭性能好,蔡相如带爱思美走前门进堂屋,有可能听不到后门动静,等到发现龙夏荷以死相谏,已经无救。至于,他到底真没听到惨叫,还是听到了,却不当回事,只顾与爱思美鬼混?那是公安局的事,不能妄言。龙夏荷也留有简短遗嘱:“将我灵堂摆在儿子嫁婆屋,坟地随便村里哪个山”。有此一句,她的死便与旁人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