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夏荷与场长送走最后一个知青后,回到生产队,回到熟悉的吊脚楼,闻着亲切的味道,吹着久违的风,完全放了心。但,再不能回到从前,不能像山雀叽叽喳喳,不能像小兔欢蹦乱跳,不能像小溪叮咚哼,清澈流。
具体讲,第一,她得辞去团支书职务,所谓‘心里有事心里缺,心里无事硬如铁’,或者叫做‘做贼心虚’。大队党支书不同意,因为公社党委准备从各大队筛选一个团支书充实妇联办公室力量,多数人看好龙夏荷,但人选尚未最后决定,才要摸底,叫屏云支书先问问龙夏荷本人意见。老支书凭经验预知,一般到了征求本人意见这步,说明基本有了眉目。他当然希望选中自己大队的人,所谓‘朝廷有人好办事’。可你将团支书辞了,公社怎么还会要你?团支书多的是。因此坚决不同意她辞职。龙夏荷只好谎称要补习功课考学。支书劝道:“你才初中生。考哪样学啰?”龙夏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继续敷衍:“就是底子薄才要考呀!”支书叹气:“你这伢儿,唉,人各有志,就在你吧。”
龙夏荷辞去团支书,自然就远离了团的活动,就是被强拉去作指导,表情也不能像以前从容。她自知再不能回到从前。
第二,眼见夜郎即将复原,她不能像从前那样面对。她知道,夜郎不会计较自己的过失,这是苗家约定俗成,女子没有男子力气大,不负主要责任。自从傩公傩娘兄妹成婚延续人类,苗家男女交往只是为了人类生存延续,不是为了荒淫享乐。出了这种事,女子只会被安慰,不会被责怪,何况还是自己的夜郎。可自己也是个初中生,学习了客家文化。夜郎是军人,那就不能让他蒙羞,但愿从此不碰面。
可一个人有时做出来的,往往不是脑壳想的。龙夏荷在心里一万遍问自己,怎么去见夜郎?还是不见吧!可一听到夜郎回家,想也不想,拔腿就跑,一双脚好像不是自己的。她一到门前,见已经有七八个伙伴在座。夜郎全副戎装,英姿飒爽,从服装到气质都换了个人,完全达到自己所说,要做新时代新人的严格要求。可自己怎么讲啊,抬起的脚又放下,停在门槛前梦游一样看着日夜思念的人。而夜郎毕竟是军人了,经过了锻炼,见龙夏荷到,又不进门,便冷静观察几秒后站起迎上前,两眼放光看着她美丽的眼睛,伸出右手。龙夏荷更习惯他扯自己衣角。见他改用客家的握手,明显生分了,显然是讲:“我心依旧,你呢?”若是以前,他敢这样,就要在他肩头咬一口解气。可现在咬也不能咬,哭更不能哭,尤其不能说,打落牙齿和血吞,唯有任凭泪水如泉涌出,因为它已经不听自己指挥。夜郎见她只顾流泪,着急问:“为哪样?哪里疼?”龙夏荷摇头,哽咽道:“问秋菊,她晓得。”说完也不与其他人招呼,抽泣离去。在场人七嘴八舌猜测出了什么事?要不要跟去照看?夜郎说:“不必,她喊问秋菊,必有缘由,我去问下就晓得了。不好意思,我们改天再坐。”说着大步出门。
那边,龙秋菊因为有龙夏荷交代说:“我去‘知青点’有点事,不管哪个来,都替我招呼一下。”所以,夜郎才跨过门槛,她就说:“坐吧,有话只管讲。”夜郎不坐,也不讲什么过门,直接问:“秋菊,你姐泪水长流走到我那里。问她为哪样事,也不肯讲。反叫我问你。”龙秋菊想想后说:“她刚才讲去知青点有事,喊我在家应付。知青点鬼都没有,我猜,是觉得对不住你才哭。”夜郎笑道:“乱讲,她哪儿对不住我?我又不在家。”龙秋菊:“真的,前一期,知青点有个蔡大兴,坏名叫菜相如的,经常给我家送肉票,来我家吃饭。我姐讲,要像接待驻村干部一样招待。”“那,你家欠他钱吗?”“没欠”“那到底哭哪样?莫是,见了好路子来个告别的泪?那又何必,结伴去赶场,赶场结新伴,这在我们苗山是家常便饭。”龙秋菊正色道:“乱讲!我讲不好了,你还是问我姐吧。”“行,我走了,你打后坐。”
夜郎心里有事,从龙夏荷家出门低头慢走,有意无意去踩踏路边不顺眼的草木。其实,他出门走去不远,龙夏荷就回来了,老远见到他过来,就躲一边让其过去,见他百无聊赖的样子,心里又是刀割一样揪疼,流着泪水,一直望不见他背影才快步回家。她一进门,来不及坐下,就站着问情况。龙秋菊看她急,原封不动复述了两人对话。龙夏荷听完,勉强忍住泪水走进自己闺房,倒下咬住枕头痛哭,片刻间枕套就湿了一大片,而心里在想,夜郎在做哪样呢。
夜郎回家背上猎枪,去堂弟家将心爱的猎狗带出来,盘算弄点野肉,明日在家与老根们聚一聚。可走到村口,突然想到明日喊不喊龙夏荷?方不方便?立刻掉头往她家走。龙秋菊见了老远迎上前,先逗他的猎狗亲热抱一下,然后告诉他:“我姐去上河湾洗衣。”夜郎知道那里有点远,去的人不多,便转身赶过去。远远看见龙夏荷座河滩上发呆,背篓放旁边。
猎狗跑过去摇头摆尾与她亲热。龙夏荷抚摸猎狗腰,见他只顾讨好自己,捧着狗头望着狗眼,心里幻觉成夜郎的眼睛,又流起泪来。夜郎随后过来问:“是洗完了还是没动手?”“眼睛进了沙蚊子,歇下。”“秋菊讲,你又没欠他钱。那,是他欠了你钱,取不回来?没事,我帮你取。”“取不回来。”“他敢赖账?我不怕他赖账。”“不是那么简单,我也讲不清楚。你也帮不了。就讲那肉票豆腐票,现在都取消了。真要还,你到哪里去找?算了,我很好,不用为我操心。我流泪是眼睛进了沙蚊子,要么是得了沙眼,或是风眼,遇点风就流眼流水。”“我跟到去搞点野肉儿,明儿来我家吃饭,你给秋菊明光都讲声。”“让他俩来,我就不来了,要补习功课,奔个前程,要不是穷,饿肉,哪有这么多啰嗦事!”“那就在你,不管你如何盘算。我都支持拥护。”“那好,听讲,有些地区都实行田土到户责任制了。我们这里去不久了。不如早作划算。”“我早听战友讲过了。不就是改散公社搞个体。没事,我有劲。”“有劲还得动脑子,老话讲,不吃千斤力,只吃四两福。”“得令!”“那好,你上坡,我回家晒衣服,分头行动。”
龙夏荷只是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意在叫他大干还得加巧干,尽快找够钱,赶紧成个家,看他好,自己就算当日晓得,当日死,也放心,叫做什么‘早闻到,夕死可也’。可相别两年余,早就丢失了默契,心有灵犀也一点不通。夜郎揣摩她话里含义,心想:“是不是讲,力气再大也赶不到人家干部职工的固定收入好。哼,我贫下中农不信邪,偏要比一比。自然,单搞阳春出产有限。还得做点生意。乾州老一辈名商卖凉水白手起家。自己好歹还有军人补贴,足够做点小买卖。现在虽有公路,但车辆很少。赶场都是挑担子或背着去,自己这一身力气正好派上用场。”
说干就干,某日,夜郎挑得一担柚子到鸭巴寨卖。因为那里是高寒地区,柑子柚子都不好生长,所以好卖。哪晓得,夜郎蹲着卖了一上午没卖脱一个。见那些打他后来的柚子小贩都卖得差不多了,他忍不住去尝过后,回来叹气:“今天见鬼了,明明我的柚子又新鲜又甜,他就是没有人买。”原来,苗家过日子穷富都是那么过,不同旁人攀比,可龙夏荷提起,他就老想着她讲那话的用意,裤裆破了也没发现。而买柚子的一般都是妇女,蹲下选柚子难免看见他裤子破处,立刻走人。旁边一卖草药老者听他抱怨也不便说破,将一米长杵路棍烟袋装好点燃,走过去蹲着与他讲白话。等把烟叶吸到烟袋锅不太烫时,假装不小心碰着他裆下‘蛇头’。夜郎惊一下站起,谢道:“多谢大伯!”立刻将裤裆收拾好。之后,只十袋烟工夫,他的柚子就卖完了。夜郎分析,现在做裤子为了漂亮弄得紧绷绷的,一蹲一站不能用劲,不然就拉破了。于是就第一时间将长裤换成大裤管西藏球裤。谁知治标不治本,他精神难集中,还是出差错。
某日,夜郎挑一担茄子去乾州菜市场坐着卖。他那西藏球裤的裤管特大,又张着耳朵,里面一切尽收眼底。一早工没卖脱一根,就连老宾主都敬而远之。旁边卖辣子老婆婆见之可怜,笑道:“来买菜的多半是妇女。见你把小根的摆出来,把大根的收裤脚里只露半截,想买又看不清,只好走了。”夜郎立刻站起道谢:“多谢伯娘提醒。”就站着卖。因为货真价实,一会儿就卖完了。夜郎收好箩筐准备回去,在路上碰上郭路明,外号‘郭瞎子’。他在知青点时眼睛差力气也小,是最多得到夜郎帮忙‘挑一肩’的人,现在拿工资了,自然要请夜郎吃午饭回报一下。夜郎实在人,喊吃就走。
二人走进路旁小餐馆坐下,没说上几句话,菜饭就上来了。郭瞎子推推眼镜说:“老板,来瓶酒。我们喝杯酒,讲下白话再吃饭。”二人边喝边聊,到吃饭时,夜郎对屏云大队知青点喊得出名字的知青近况有了大致了解。可他最想打探的还是菜相如情况。
郭瞎子就特别介绍了菜相如的情况:“州文教战线成立了一个乐器厂,主要是解决本战线干部职工子女待业问题。菜相如老爹是学校聘请的厨师,他本人既是返城知青,又爱吹拉弹唱,有基础,所以特别照顾进该厂了。目前虽然只是校办小厂,可挂靠的是事业单位,也就是吃皇粮,说不定今后比我们上千人的大厂还雄棒(牛气)。唯一难点是找对象难,第一,是工资低,他们厂新建不久,各种乐器赶不上人家老厂。现在不像以前统购统销,而是讲究竞争,争不赢,工资都没保证。第二,他家弟兄多房子少。你晓得,我们这里讲亲,第一就是要看屋的,屋都没有,人家嫁过来干什么?没办法,他讲,实在不行就做半边户。”夜郎问:“在知青点他心好高,与黄诗燕攀扯,现在怎么就要跳回农门?”“他那纯粹闹着玩。怎么可能。黄诗燕怎么会看得上他?人家对象是军分区司令部县团级干事的公子,在政府机关上班,出门配有专车。”郭瞎子吸口烟,又说:“还黄诗燕,一般工人都看不上他。都是弟兄里头,我给你讲,你莫乱传。他原来在火柴厂找了个对象,单从厂子来讲也算门当户对了。可女方去他家一看,没房子住,就打退堂鼓,好在他小伙子漂亮,对方也没说死,只说等有了住处再考虑。我们过来人自然要教他一招,赶快将生米做成熟饭,一切就主动了。可这小子中看不中吃,他去女方家做这件事。女方也是人多房子少,与她才读一年级妹妹一个房。也许他在自家挤惯了,居然能在这场合讲悄悄话。关键时候,他对象轻轻求援:妹,妹!妹!虽然没喊醒,可你也不敢再加柴,万一她妹醒了怎么办?这事也就黄了。他心一横,就想当半边户。讲他在龙夏荷家搭过餐,她家对他很好。不知龙夏荷现在怎样?你们一个寨子,能不能帮问一下?”夜郎紧锁眉头答:“我们苗家都是自己问,我问就归我了。要么你托黄诗燕问吧,她与夏荷讲得来。顺便帮问她一下,菜相如会不会向夏荷借钱?”“这不用问,他都是吃白食,借钱搞什么?他总爱打肿脸充胖子,装阔气,宁可偷钱也不会开口借钱。若是借钱我会第一个晓得,因为我总想他再回请我一餐,时常检查他口袋,可一直未发现有意外之财。”“哦,既然两不相欠,那,那天夏荷为哪样讲起还不了的话,还有肉票。豆腐票什么的。反正你喊黄诗燕问,她一问,一天乌云都散了。”“那就干了,各忙各的去。”
当晚,郭瞎子下班吃过夜饭磕黄诗燕‘bb机’,等她拨号过来后,双方在脉冲拨号座机里通话,请她喝茶。茶馆人多话杂,难以描述。单讲,黄诗燕赴约后坐定,听清叫她做月老,还是夜郎建议,就记起他入伍前讲过的话,一复原回来就自己搞。这话仿佛就在昨天,可这老实巴交的人现在居然玩起排球来,其中必有变故。她也深知,菜相如本来就花心,现在又走上社会,学坏容易学好难,只怕毒害更大,自己得帮帮这些老实人。便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也想看看龙夏荷。”
星期天,黄诗燕去龙夏荷家,见她穿着苗家简装,也就是说,苗家姑娘都有两套衣服,赶边边场穿盛装,做工就穿素淡花少的便装。此刻,她正一个人坐在灶前煮猪草,低头想心思,从侧面都能看出,往日充满阳光的笑脸阴云密布,便笑说:“一个人在家还借米还糠似的,与猪儿狗儿怄气啊?”龙夏荷抬头淡淡一笑:“快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穿得就像美国洋婆婆,变修了,在哪个单位上班?”黄诗燕提凳子来坐下,笑说:“谁像你,小顽固,穿得就像放蛊婆,在邮电局,还没上班,在短训班学习。莫讲我,讲你,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受夜郎和蔡大兴之托来看望你。”“怎么可能?夜郎站到半坡就可看到我。”“不是现在,是以前。对你讲过的,你是真忘了?还是装痴?重复一遍,他讲菜相如心眼太多,怕靠不住,托我关顾一二。他一复原就自己回来搞。可他回来后又推到我身上。”龙夏荷一听心想,怎么会忘!当时只以为他学客家小样吃醋,心里又甜又生气,胆敢怀疑我的心!就像歌里唱的,‘大嫂是长工的女儿,又是佃户的妻子,我们有什么理由,怀疑大嫂呢?’可事实证明,错怪他了!他是有道理的。于是,眼睛又不听话地噙满泪水,问:“又是以前,又是现在,怎么回事?”黄诗燕叹口气,说:“唉,你还记得那个高度近视眼的郭瞎子吗?他在路上碰到夜郎,扯到馆子喝酒,向他打听你的情况,说是受菜相如所托。夜郎听了后讲,搞不好,便点我的将。我嘛,想,都是熟人,你和夜郎都老实,不提起,各忙各,一提起,就想来看你。听听你如何想法?”龙夏荷苦笑:“他是搞不好了”“为什么?”“不瞒你,这事不在他,而在我心里。我不考虑他,更不会考虑菜相如,我会考虑包工头,有钱,身边又多的是女人,就不会在意你以前谈不谈过恋爱。但我得让他晓得原因。”“什么原因?你好像话里有话不能明说吗?”龙夏荷故作笑颜说:“一言难尽,讲不明白。你等下,我给你看相册就晓得了。”说着进房翻出‘出水芙蓉’照片给她看。黄诗燕看过照片收了笑容,沉思道:“这是菜相如的杰作,的确不错。就这照片说明什么?”龙夏荷拿过相册,打开泳装照说:“你不用讲,就给他这张照片看,他看过就明白了。”黄诗燕看过心想:“都拍泳装照了,关系不一般,口讲不考虑菜相如,实际上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只是想故意拿捏一下好多要彩礼。难怪人家讲‘苗变客,了不得’,还讲我变修了,我变的,只是服装,可你变的,那是心啊。”所以就同情起夜郎来,乐意传这个信,期望能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便诡笑站起告辞:“我这就去,相片要拿回来吗?”龙夏荷想象夜郎看照片的情景,心里又疼起来,木然道:“不用,夜郎自会处理。”黄诗燕并不知道她此刻内心的痛苦,面露不易发觉的轻蔑神色离去。
黄诗燕以前到过夜郎家,一会儿就进了他家门。只见两个婆婆坐堂屋,一个是夜郎的婆,另一个估计是来串门的近邻,三五个大小不一的顽童楼上楼下嬉戏。黄诗燕问:“阿婆,夜郎在家吗?”阿婆见如此漂亮姑娘上门,笑眯了眼招呼:“他下河檎鱼去了。你坐下,跟到喊他转来。牛儿,快去喊你叔,晓得他在哪里吗?”那叫牛儿的大孩子答:“晓得,他在龙牙滩打网。”话音落,人也没了影。
没多久,夜郎提着鱼篓渔网回来,打过招呼,放好渔具,扯过凳子坐下。二老人上楼回避。黄诗燕开门见山说:“我今天休息,执意(特意)来看下龙夏荷。她托我给你看张照片。”说着将照片递给夜郎,眯着美目静观。夜郎看过面无表情,慢慢脸就青了,说:“对不住,刚打得鱼,本想留你吃夜饭,可我跟到(立刻)得去夏荷那里有点事,不好意思。”黄诗燕站起笑说:“有事你先忙,我也得回去了。”夜郎相送,说话间,二人在岔路口分手。
黄诗燕自然不知道龙夏荷在夜郎面前流过泪,走出寨子时想到那些因爱成仇杀人悲剧,越不叫的狗越咬人,不放心,担心夜郎做出傻事,便掉头回龙夏荷家。
黄诗燕一进门,见二人并排低头坐着说话,就不做声,站背处观察。但听,夜郎手握那照片说:“我原只以为他就是心花,没想到他一个文化人会这样。你想好,看是找他单位还是找他本人,不用怕。”龙夏荷:“算了,都过去了,找他单位不晓得会不会开除他。”夜郎摇头叹气:“你啊,若心里有他,就跟他过吧。在公家单位是生活作风,在我们山里不算什么。”龙夏荷又哭了,责怪道:“你怎么帮他讲话!”夜郎:“我不是在听你的吗,不然就直接找他给你出气。”“出气又如何,都回不到先前。”“你啊,总是委屈自己,你不用多想,不用怕,我随时可以下他一条狗腿。量我朝中无人!”龙夏荷变色道:“以毒攻毒,不都成一路货色了不说,同归于尽,值得吗?”夜郎笑道:“放心,说说而已,你船上人不急,我还急什么。安心等到同你赶热闹那一天,所有等待,就是听你喊一句‘长梦’(走)。”龙夏荷听他这么讲心里更急,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巨石,让人喘不过气,因为她深知咬人的狗不叫,表面是随口一说,其实已经深思熟虑,待机而发,偏又叫自己放心,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因胸口憋得快要受不住,便叹气伸懒腰以缓解心口紧,抬头见黄诗燕站门口,问:“怎么不进来,几时转来的?不坐下吗?”黄诗燕笑说:“刚到没多久,看你们谈事,不便打断。”龙夏荷像见到救兵,说:“那快进来坐下,给他讲下山外形势,不然几时惹上斧头帮都不晓得。”黄诗燕奇怪:“这与菜相如有何关系?”龙夏荷忧心道:“有次我老弟遇斧头帮找事,也不知菜相如如何得知,他在暗中劝架了事。过后好久,他才透风给我老根,晓得她会对我讲。可见不简单,不好惹。”黄诗燕帮腔:“是的,但与他本人没什么关系,都是他老弟和叔伯弟兄在所谓的江湖混,有的在‘斧头帮’,有的在‘青龙帮’,还有帮主什么的。”夜郎笑道:“不就是几个毛头伢儿,看了《上海滩》入戏了,办家家搞什么青龙帮斧头帮,我一脚扫他一潮。”龙夏荷:“也有大人参与,既然是帮,也要喝茶开销呀。听讲青龙帮二帮主回茅坪村起屋带接亲请酒收礼,加拢来有三十多万。不少包工头开小车去喝酒,送礼都是万数以上。”夜郎:“自古匪不与兵斗,我们当兵人,在役保卫国家,退役守卫自家。邪不压正,不怕他,只等你一句话。”龙夏荷责怪道:“越讲越来劲!与其让你去同帮派做对头,还不如我去给帮主做小。我的话是讲,找个帮主,他老鸦莫笑我猪毛黑,钱米不用操心,我想要收拾哪个仇人也好办。”夜郎强作笑脸说:“反正你晓得,我们苗脾气,除开伤天害理谋财害命,其他事都不是事,你凭心去做,莫再眼泪爬瞎就好。我走了,诗燕是去我那里吃鱼,还是陪她讲话?”黄诗燕站起说:“你讲的这些话,我一头雾水,陪不了,再赔就得到天亮了,跟你一起走。”说着打先跨出门。夜郎无言跟着。龙夏荷送出门,望着夜郎背影消失,回到屋萎靡坐下,任凭泪水长流,黄诗燕听不出夜郎一语双关的话,可自己听得出,八个字,我心依旧不能动摇,说不定哪天就会被自己拖累,干出傻事,怎不心如刀绞?
果然,夜郎从此不理发,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为谁梳妆为谁容?不论赶秋踏青,或是跳月对歌这些热闹,他都不同黛狗们去扯黛帕的衣角,反而去同老者一道摆摊卖吃食。可老少年龄相差太大,胡须不能掩盖他的英俊,反而更添硬汉之沧桑,怎么能不勾起黛帕们的关注与怜惜?伊们也顾不了害羞,反倒过来扯夜郎的衣角。
说来,一般苗家女子一结婚就绞眉绞脸,眉毛细如弯月,脸盘如铲光草的田坎,标志名花有主,严禁攀扯,若胆敢违规,有人与你拼命。而男子还没有先例,男子将脸刮光更精神,将眉毛弄成弯月更儒雅,所以夜郎只好与女子标志相反,任凭头发胡须自己高兴而长。原以为首创这‘谢绝攀扯’牌子便万事大吉,不会浪费黛帕们的宝贵时间,谁知事与愿违,反而更加醒目。无奈,在不理发基础上再穿一点破衣烂衫。
可还是不行,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衣裤虽然破旧,但很整洁。加之,正如贾宝玉说,女孩是水做的,心肠软的居多,心肠硬的少,尤其是苗家黛帕们,都喝山泉长大,心肠里没有一点硬性垃圾污染,一心要仿效清清溪水,冲洗夜郎心中的块结。自然,也不能像黛狗们那样反复去扯人家衣角,只好学客家路数,托媒婆说和。至此,夜郎也没法恪守苗家好客之道,对来过三次的媒婆,开口下逐客令谢绝。
可他每拒绝一位姑娘,龙夏荷就要躲进房里或躲进山里痛哭一场。因为,自己不能和他过,他不计较一切,可自己在意,说要找个帮主过活,也是一时灰心的话。想来,这么多年不搭理他,不就是为了不走回头路,为了全球一片红的信念,不然,自己与他的孩子都能走路了。现在,既不能跟着‘帮主’一夜回到解放前的上海滩,也只能跟菜相如了,他毕竟是知识青年,毛主席也教导我们,犯了错误不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当然,这完全是为了打消夜郎对自己的等待,不得已才‘与狼共舞’,虽然对双方都不公平,可他菜相如要负主要责任。况且,要不是因为担心,我若真做了尼姑,那夜郎必然难做人,难保他不会去当和尚。不然,我还不愿意唻,做尼姑干净!只是啊,但愿他还像以前,不佛(违背)我意,能按我的心思去做,答应人家姑娘成个家,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称心如意?别的不见,就看眼前我!我与菜相如是笑话讲的,‘一对新夫妻,两个旧东西’,我与仇家都要从头来。你们一张白纸,难道就不能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吗?傩公傩娘啊,保佑我的夜郎快讨亲吧!龙夏荷哭一次求傩公傩娘一次,也不见什么效果,不得不有所行动。
龙夏荷毕竟当了多年团支书,懂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从这点出发,谁不知道醋是酸的,盐是咸的,世上只有藤缠树,送上门的货不值钱,可她还得来个树缠藤,主动通过电话联系黄诗燕说:“我想好了,你对他讲可以考虑,但过场还是要走的。”黄诗燕提醒道:“你这,可是自投罗网,得三思而行啊。”“可我还有选吗?听天由命吧。”“好吧,尘埃落定,我就对他讲啦,祝福你,人总会改变的。毕竟都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谢你贵言!有你的祝福,就像歌里讲的,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黄诗燕听了无语,她此刻已经有点感觉到龙夏荷的苦心。
菜相如阴谋再次得逞,自然乐翻天,第一时间提礼品上门,去请原知青点贫下中农代表梁小妹做媒。这是个五十余岁小个子老太婆,其貌不扬,可担任过多年的大队副支书,一脑壳的毛泽东思想。她总把趣味相同合得来讲成:“菜相如与郭路明一个观点。黄诗燕与龙夏荷一个观点。”她所住寨子离屏云村有好几个山头,对龙夏荷与夜郎青梅竹马毫不知情,只觉得城里人看上山里金凤凰是好事情,一口答应做这个月老。
可怜天下父母心,做家长的谁不想女儿有个好归宿?既有老支书保媒,又有女儿首肯,老两口尽管心里舍不得夜郎,可口里还得顺其自然,当即答应下来。其他会亲家,过礼或叫订婚,接亲迎亲等极其繁琐,人人经过,大同小异,不必细说。
简单说,当时流行‘三转一响’,即手表单车缝纫机电视机。菜相如家拿不出,便托媒人说情。梁小妹上门与龙夏荷母亲谈判。自然还是套路话,不开亲各开门,开了亲一家人,要量体裁衣,尽家待客,都是为伢儿们好,不要亏账,背了债,还不是他小两口还。龙母自然按套路回答,结亲结义,都是盘儿养女的,养女都是亏的,出得他的门,进得我的屋。经过三次磋商,最后三转一响减去单车一转,一千二请酒钱减去四百。当时没有公交车,更谈不上小车与轿子,龙夏荷这新娘子与结亲客一道,步行十里路到菜相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