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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研究》第一研究（以下简称《第一研究》）的标题为“表达与含义”，其中提出的理论是胡塞尔符号理论最为人所知的形式。德里达《声音与现象》的出版重新激起人们对胡塞尔这一早期文本的兴趣。在其既细致又轻率的诠释中，德里达格外着力于发掘胡塞尔现象学符号理论的隐蔽前提和可疑后果。 1 对德里达而言，《第一研究》对符号的规定可以被视作一个样本，由此我们可以检验贯穿整个胡塞尔现象学的哲学抱负、方法和预先决定。 2 然而，德里达的解释看起来相当武断，除非我们能够证明：（1）《第一研究》提供了胡塞尔最典型和最系统化的符号理论；（2）符号必须被理解为使现象得以显现的现象性条件而不是一类特殊现象。
以上两个问题勾勒了本文的理论目标。一方面，我想要指出在《第一研究》出版几年之后，胡塞尔就批评和彻底修正了他在该文本中给出的符号理论。另一方面，本文还将表明符号学说的这一重大进展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他在其他地方的进展，包括对主体间的同感、语言意义的理念性、意愿、欲求、趋向等的现象学理解，以及甚至包括对现象学还原及其与想象行为关系的理解。因此，符号可以说是现象学研究的一个非独立对象；它将很多其他现象包含于自身之中，因而可以被视作一个格外具有揭示意义的现象，而非仅仅是一类特殊现象。这种对其他现象的现象学分析之依赖以及对现象学基础的揭示作用是符号与时间性的共同之处。 3 考虑到德里达对《第一研究》的批评性诠释，我们不仅要考察胡塞尔的新符号理论是否能够回应德里达针对其旧理论提出的批评，还要考察胡塞尔对其符号理论的修正是否源于他对现象学方法和现象学分析首要对象之理解的任何根本性改变。
1913年，《观念一》出版后不久，胡塞尔的新符号理论就开始发展，1914年获得更加充分的展开。这段时间胡塞尔的工作重心是修订《逻辑研究》。其成果之一是1913年《逻辑研究》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上半部第二版的出版。对第二部分下半部（即《第六研究》）的修订很快就超出了原本的修订计划，变成了对原文的重写和四个新的独立文本的创作。这四个文本的标题如下：（1）“表达与符号”；（2）“空变更”（Leermodifikation）；（3）“可能性与可能性意识”；（4）“明证性与真”。
这四个文本与同时期未出版的补充性材料将于近期作为胡塞尔全集第二十卷（题为《逻辑研究：第六研究修订草稿，选自1911—1917年的遗稿文本》）出版；该卷由贝卢希（Felix Belussi）编辑。 4 文本一（“表达与符号”）由对《第六研究》第一章最初几节的修改发展而来。该文本给出了一个新的符号理论，且常常包含对《第一研究》理论的直接批评。第二十卷的许多其他补充性文本也发展了这个新符号理论；这些补充性文本的讨论更加透彻，但也更加碎片化。本文对胡塞尔新符号理论的展示主要基于这些补充性文本，以及在一定程度上基于文本一“表达与符号”。我将它们并称为“1914年文本”。
我对这些“1914年文本”的展示不是穷尽性的，而且我的讨论常常是由外在于胡塞尔本人理论兴趣的问题所引导的。本文的目的是要唤起读者对这些重要文本的兴趣，而并非为这些目前为止尚未出版的文本提供近距离的评述和诠释。我将把“1914年文本”和1901年出版的《第一研究》连同德里达对后者的讨论放在一起，在相互参照中展开讨论，这进一步限制了我的讨论范围。比如，我几乎完全忽略了以下事实：对胡塞尔而言，符号从属于对对象和事态的意向性意指这一更大语境，更确切地说从属于信念模态以及意向性意指的直观充实程度这一语境。换言之，我的兴趣聚焦在感性符号与其意义的关系这一问题上，而非有意义符号的真值问题。
然而，对作为（感性）能指和（精神性）所指之间关系的有意义符号加以分析，这本身已然意义重大，远非一篇文章所能胜任。胡塞尔从多个视角探讨了这个问题：他考察了真正的符号和单纯的记号（indication）之间的关系、语言的和非语言的真正符号之间的关系、语言符号的交流性使用和非交流性使用之间的关系；他描述了对感性符号的统握（apprehension）如何经由一种被动的趋向和在先被给予的对语言系统的熟悉而被引向对其含义的统握；他还考察了感性符号现象或符号殊型（sign-token）的显现问题、其真实和虚拟在场、其与理念性符号模式或符号类型（sign-type）一起被给予的方式。我对所有这些问题的贡献主要在于反复并不知疲倦地质问胡塞尔探讨这些现象的出发点和立场。
1 〔法〕雅克·德里达：《声音与现象》，杜小真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
2 Cf.R.Bernet,“Differenz und Anwesenheit.Derridas und Husserls Phänomenologie der Sprache, der Zeit, der Geschichte, der wissenschaftlichen Rationalitat,”Studien zur neueren französischen Philosophie.Phänomenologische Forschungen, vol.18 (1986), pp.51-112.
3 Cf.R.Bernet,“Einleitung,”in E.Husserl, Texte zur Phänomenologie de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 (1893-1917), R.Bernet, editor (Hamburg, 1985), esp.pp.XIV-XVI.
4 【译者注：该卷最终分为两个分卷，分别于2002年和2005年出版。正式出版时最终的编辑者是Ullrich Me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