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人民币国际化是中国和世界发展的必然

（一）货币国际化的概念

货币国际化指一国货币从本国境内使用，逐渐发展成被该货币发行国之外的国家、个人或机构所普遍接受和广泛使用，并在全球范围内行使世界货币的主要职能。美国学者科恩（Cohen）在其1971年的专著《国际货币英镑的未来》（ The Future of Sterling as an International Currency ）中，从货币交易中介、价值尺度和价值储藏三大职能的角度较早地定义了国际货币的概念，认为国际货币的职能是货币国内职能在国外的扩展，当私人部门和官方机构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将一种货币的使用扩展到该货币发行国以外时，这种货币就发展到国际货币层次（Benjamin Co-hen，1971）。Tavlas（1997）把国际货币定义为，货币职能从国内扩展到国外，在国际交易中充当计价单位、交换媒介和保值手段三种职能。哈特曼（Hartmann，2002）认为，作为支付手段，国际货币在国际贸易和资本交易中被私人用于直接的货币交换以及两个其他货币之间的间接交换，也被官方部门用作外汇市场干预和平衡国际收支的工具；作为记账单位，国际货币被用于商品贸易和金融交易的计价，并被官方部门用于确定汇率平价；作为价值储藏手段，国际货币被私人部门选择金融资产时运用，如表示非居民持有的债券、存款、贷款价值，官方部门将国际货币和以它计价的金融资产作为储备资产。蒙代尔（Mundell，2002）指出，当货币流通范围超出法定的流通区域，或该货币的分数或倍数被其他地区模仿时，该货币就国际化了。从上述不同时间不同专家的定义来看，货币国际化包括流通范围国际化和货币职能国际化两部分。货币国际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必须经历从其起源国或初始使用区域逐渐向周围地区、各大地域甚至全世界推广的多个阶段，以至于最后可能转变成被全球普遍接受的通用货币，行使国际货币职能。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涉及许多复杂的因素，包括经济环境、政策调整、金融市场的发展等。不同货币的国际化程度不同，不仅包括所使用的范围，而且包括职能国际化的深度，例如，有的货币可能主要作为交易的媒介，而有的货币还承担了资本保值、投资、记账和储备等多重职能。这些职能的国际化程度也会影响货币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地位和作用。因此，货币国际化不仅是一种经济和金融现象，更是一项涉及全球金融结构、国际贸易和经济合作的宏大议题。

（二）人民币国际化的意义

人民币国际化是中国金融改革的核心内容，是中国统筹“两个大局”、彰显大国责任和担当、积极推动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的国家发展战略。人民币国际化是指人民币能够跨越国界，在境外流通，成为国际上普遍认可的计价、结算、投资及储备货币的过程。因此，人民币国际化的含义包括三个核心方面：第一，人民币在海外具有一定规模的流通度；第二，人民币在全球贸易中的结算份额需达到一定水平。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以人民币计价的金融产品成为国际各主要金融机构，包括中央银行的投资选择，实现以人民币计价的金融市场规模不断扩大，即世界货币职能的实现。这三方面共同构成人民币，乃至其他货币国际化的通用标准。当前的国际形势下，货币竞争可视为国际经济角逐的先锋阵地。若人民币能晋升为国际货币，则不仅能够实现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更有望重塑全球货币和金融体系，甚至影响东西方国际地缘政治格局。因此，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将人民币纳入全球货币体系，使其担任世界货币的重要职责，无疑是一项关键且必要的战略任务。人民币国际化对中国以及世界来说，主要意义如下：

1.获得铸币税收益

当某一主权货币升格为国际通用货币时，将为其发行国带来诸多经济回报和利益，如铸币税，这是中央银行或货币当局在货币铸造过程中收取的税额。美元，作为国际上的主导货币，使美国成为全球铸币税收益最丰厚的国家之一。事实上，美国可通过增加美元发行量来购买全球各地的商品和服务，每次增加美元发行，相当于以极低的成本获得了巨额的回报。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每年都会对新货币需求进行预测并编制年度货币预算表，由美国印钞局印制。以2023年的预算方案为例，2023年的美国货币运营预算为9.314亿美元，其中包括2.655亿美元的平均分摊成本（包括印刷每张纸币所需的纸张、墨水、劳动力和直接管理成本）和5.87亿美元的固定成本（包括间接制造费用，支持、管理、研发以及印前和印刷费用），约占总成本的91.5%。表2.1提供了每种面额的印刷平均分摊成本，例如，2023年，印制1美元和2美元的纸币，每张平均分摊成本仅2.8美分；5美元和10美元纸币的平均分摊成本为4.8美分；即便是成本最高的100美元纸币，也只有8.6美分的成本。换言之，去除固定成本，2023年，美国印制一张100美元的纸币，其纯利润就超过99美元；且与2022年相比，分摊的印刷成本还大幅下降，成本的变化与2022年的美国高通胀和市场对货币的需求有关。这个巨大的利润由需要美元的世界人民分担，最终流入美国的国库，反映了美国作为国际货币发行国，通过货币发行垄断权获得了直接经济收益——铸币税。随着国际货币发行量的增加，其在国际金融体系中所占的份额也随之扩大，铸币税的金额也会相应增加，成为货币发行国源源不断的收入。

资料来源：美联储。

对于中国来说，人民币国际化意味着人民币将在国际商品市场和金融市场中流通，并逐渐成为主要的储备货币。世界市场对人民币需求的增加将促使其发行量增加，从而提升铸币税的收益。此外，一旦国际货币获得全球大宗商品市场定价权，如美元对石油的定价权，铸币税的收益就会显著提升。这不仅是一项财政优势，更是国际货币地位的体现，为发行国带来了明显的经济利润。

2.降低汇率风险和外汇储备风险

在2010年以前，人民币在国际贸易中的运用相对有限。中国除了与少数贸易伙伴签订的人民币结算协议外，大部分交易均以美元作为结算和计价货币，这也凸显了中国对美元的依赖性，使得美元汇率的波动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中国的货币兑换成本，从而增加了人民币外汇交易风险。鉴于此，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不仅有助于改善市场中的外汇风险，还能在全球范围内提升人民币的使用范围和频率，通过不断扩展人民币的结算和计价范围，减少货币兑换的环节，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外汇交易风险。时至今日，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已取得显著成效。中国国家外汇管理局发布的数据显示，人民币在中国银行代客涉外收付款中的占比从2010年的接近零升至2023年3月底创纪录的48%，为13年来新高；美元同期份额则从83%降至47%。这一重要转变标志着人民币跨境支付占比首次超过美元，人民币成为中国跨境交易最常用的货币。

人民币国际化不仅有助于降低汇率风险，还能降低外汇储备的风险。中国的外汇储备结构大致由美元现金、欧元现金、美国国债、日元、英镑和贵金属等组成。其中，美元的占比最大，约占外汇储备总额的70%。2014年，中国的外汇储备余额高达3.84万亿美元，居世界第一，而到2022年年底，这一数字已降至3.13万亿美元。但截至目前，日本与中国仍是美国最大的两个海外债权国。尽管美国国债被视为风险较低、收益和流动性较为均衡的重要国际储备资产，但历史上曾多次出现美债风险预警。自1960年以来，美债触及债务上限78次，债务违约议题时常成为市场关注的焦点。2011年，因美国两党未能就提高债务上限达成共识，国际信用评级机构标准普尔将美国的长期主权债务评级下调至“AA+”，打破了其近百年的最高评级纪录，引发全球对美债危机的担忧。2023年8月1日，国际评级机构惠誉基于美国政府治理标准持续恶化和财政赤字加剧等原因，宣布将美国长期外币发行人违约评级从“AAA”下调至“AA+”，美债违约风险一触即发。新冠疫情期间，美国政府实施的量化宽松政策导致财政赤字激增，2020年达到创纪录的3.13万亿美元。尽管后疫情时代，美国财政赤字率有望下降，据美国独立研究机构联邦预算问责委员会当时估算，2023财年，财政赤字或达2万亿美元。对于财政赤字的增加，美国往往通过发行国债应对，债务雪球越滚越大，一旦主权信用危机爆发，美债收益率上升将导致其资产价值大幅缩水。对于持有大量美元债券的中国来说，这无疑构成了巨大外汇储备风险。

因此，人民币国际化可以一定程度上缓解这些风险。通过扩大人民币在国际中的支付和定价范围，中国将不再局限于单一化的外汇储备结构，能够降低对特定货币（美元）和资产的依赖，提高对金融风险的抵御能力。

3.推动国家金融体系改革

一国货币的国际化与其经济规模、贸易总量和金融市场的成熟度紧密相连。金融市场的成长能够促使货币国际化加速；反之，货币的国际地位的提高也有助于推进金融市场的发展。两者相辅相成，互相制约。

在当前阶段，中国的金融市场并不成熟，存在资本项目尚未全面开放、利率市场化进程不完善、金融衍生品较为匮乏，以及金融监管体系不足等问题。这些问题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人民币国际化的步伐。要推动人民币在全球范围内的使用，必须构建一个自由、开放的金融市场，配备完善的市场机制、丰富多样的金融衍生品以及健全的监管制度。只有这样的市场才能更有效地吸引外资，降低人民币与外币之间的汇兑成本和风险，进而增强人民币的结算和定价功能，并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同时，人民币国际化也将倒逼金融市场改革加速。人民币交易范围的拓宽有助于促进国内金融市场的多样化和稳健发展。人民币离岸金融市场的扩展将深化国内金融市场，从而推动中国金融体系国际化进程。只有进一步完善和开放金融市场，才能应对和化解人民币国际化带来的潜在金融风险。

总之，人民币国际化不仅促进了金融体系的全方位深化改革，还扩大了人民币的国际流通范围，为中国经济带来更广阔的发展空间。金融市场的成熟与货币的国际化是相互促进的双向过程。通过进一步改革开放，以及加强金融体系的监管，人民币国际化将为中国的经济发展带来新的机遇和挑战。

4.推动国际货币体系改革

人民币走向国际化并不是一个偶然的现象，而是中国经济增长、市场变革以及全球经济政治格局发生变化的自然产物。近年来，中国经济成为拉动全球经济增长的新引擎，在全球经济可持续发展中贡献了重要力量。2023年，IMF和世界银行的春季年会中指出，中国将引领全球经济增长。由此可见，中国经济与全球经济的联系日益紧密，中国逐渐从国际制度制定和全球经济治理的追随者转变为参与者，中国在国际市场上的地位不断上升。

世界经济结构与国际货币体系紧密相连。世界经济结构决定了各国在全球贸易和投资中的地位，国际货币体系基于经济结构决定了国际贸易和投资的结算方式、货币的价值和汇率制度等。如果两者长期不匹配，必然成为全球金融风险爆发的导火索。而现行国际货币体系的弊端不断暴露，国际货币体系改革势在必行。人民币国际化并不是一个零和游戏，其目标并非要取代美元或其他主要货币。相反，人民币国际化是一种推动力，旨在促进国际货币体系的改进，使其更加公平、合理和公正。 sK64tJUeQbsF0O2jfZorFKqIb6LFYkORKma0TDfR4VMu7ENwwH9AsrNb1Q+N2F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