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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详见Suri T, Bharadwaj P, Jack W, 2021. FinTech and household resilience to shocks: Evidence from digital loans in Kenya [J] . 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153: 102697。
科技推动的金融服务显著提高了发展中国家家庭的金融可得性。与发达国家不同的是，发展中国家居民家庭的收入来源相对更易受到冲击的影响，因而金融科技创新对发展中国家居民可能产生重要影响的一个方面在于帮助平滑冲击对消费的影响（Jack and Suri, 2014）。虽然已有许多文献研究信贷可得性对平滑消费的影响，但信息不对称、较高的固定成本等因素长期阻碍了信贷可得性的改善。近年来，通过移动手机发放的数字信贷降低了家户获取贷款的成本，也降低了贷款方管理贷款的成本。随着金融科技的快速发展，银行可以对用户积累的非传统数据进行分析（Goldsteing, Wei and Karolyi, 2019），提高其对潜在借款人的风险评估能力，并利用现有的移动平台向既有的用户群体提供金融服务，缓解了信息不对称问题（Bjorkegren and Grissen, 2018），可以提供更小额和更低成本的贷款。因此，数字信贷可以通过提供即时可得的贷款帮助面临意外冲击的家庭平滑消费，同时，鉴于数字贷款的总体成本较低（与发薪日贷和民间贷款相比），其使得家庭陷入债务泥潭的可能性也相对较低。
基于此背景，文章研究了肯尼亚的数字银行服务M-Shwari发放的数字贷款对用户的影响。文章发现，符合条件的用户对小额数字信贷的使用率较高，且对数字信贷的使用并未挤出其他形式的信贷，此外，数字贷款有助于提高家庭在面临负向冲击时的韧性。M-Shwari是肯尼亚的非洲商业银行（Commer-cial Bank of Africa,CBA）和电信运营商Safaricom于2012年合作推出的数字银行账户服务，该账户与移动货币账户M-PESA绑定，银行将贷款以移动货币的形式发放到M-PESA账户，用户可以无成本地将移动货币转入或者转出M-Sh-wari账户。M-PESA是Safaricom于2007 年在肯尼亚等非洲国家推出的移动货币服务，用户可以通过手机短消息支付、转账、提现等。M-Shwari则基于用户在M-PESA积累的历史数据评估用户的信用，为其提供有息储蓄和信贷等金融服务。M-Shwari发放小额无抵押的信用贷款，贷款周期30天，费率7.5%（即年化利率约为140%）。贷款的审批取决于基于用户M-PESA账户积累的历史数据进行的信用评分，系统会对每个注册M-Shwari账户的用户自动给出信用评分，不管用户是否有借款需求，系统都会基于该信用评分为用户给出信用额度。用户不知道自己的信用评分，仅知道是否被授信以及授信额度。用户首次获得授信的额度最低只有1美元，随着其对额度的累积使用和偿还，授信额度可以不断提升。M-Shwari信贷服务的目标客群主要是没有征信记录、无法获得正规金融机构信贷、没有抵押品以及没有社会担保等的群体。M-Sh-wari数字银行服务的推出改变了肯尼亚的银行业务，截至文章数据可得的2017年，M-Shwari成为肯尼亚数字贷款服务的头部提供者。
第一，文章基于M-Shwari的信用评分和评分的授信规则，采用模糊断点的实证策略估计了数字信贷对用户的影响，对于理解数字信贷可得性的影响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文章首先分析直接与信贷相关的影响。在接近两年的时间周期内，M-Shwari显著促进了信贷服务的扩张。对照组有过任何一种类型贷款的家庭约占46%，而信用评分高于分界点的用户使用贷款（包含数字贷款或者其他类型的贷款）的概率较对照组显著高出11 个百分点，使用M-Sh-wari贷款的概率较控制组高出24个百分点。此外，在样本周期末，开通账户时符合授信资质的用户的贷款额较对照组也高出90%。其次，用户对贷款的使用概率和使用额上升完全是源于M-Shwari贷款本身的上升，而非对其他形式信贷的替代。在文章研究的两年时间周期内，符合授信资质的群体中使用M-Shwari贷款的比例约为34%，且在开通账户时符合M-Shwari授信资质的用户的贷款额较对照组高出180%。但文章并未发现获得M-Shwari贷款会显著挤出用户对其他类型贷款的使用。另外，鉴于政策制定者和许多媒体对数字贷款的高利率可能加剧家庭债务负担有所担忧，文章也探讨了此问题，但发现M-Shwari贷款并未导致家庭的利息负担有显著变化。
第二，文章认为数字贷款的可得性上升对于增强家庭面临冲击时的韧性具有重要意义。相同情况下，信用评分高于断点的用户家庭在面临负面冲击时，减少开支的可能性显著更低。具体而言，符合M-Shwari贷款资质的家庭在面临负面冲击时减少支出的概率较对照组低6.3%（对照组约有68%的家庭在面临负面冲击时不得不减少支出），且更不可能减少食物、药品和其他一些非食品项目的开支。鉴于样本中接近90%的家庭在过去6个月曾遭受过负面冲击，文章认为贷款可得性对于改善居民家庭抵御冲击的能力的影响不容忽视。
第三，文章试图讨论数字信贷对家户福利的潜在长期影响。文章未发现M-Shwari贷款可得性上升对于家庭财富相关变量（例如储蓄、持有的金融资产和实物资产等）具有显著影响，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数字信贷的贷款规模较小。但也正因为额度较小，符合贷款资质的家庭在信贷可得性上升的同时不会面临过于沉重的债务负担，例如，在1年的时间周期内，获得贷款的家庭的利息支出占总消费的比例仅约为1.2%。
文章的贡献主要在于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文章补充了对发展中国家数字银行业务影响的研究。基于已有文献对坦桑尼亚的M-Pawa对于女性企业家储蓄行为的影响研究（Bastian et al. , 2018）、对孟加拉国的移动银行对于贫穷家庭和移民的转账行为的影响研究等（Lee et al. , 2021），该文章的研究补充了移动银行对提高发展中国家居民家庭面临冲击时的韧性的影响。
二是文章对于家庭韧性的研究也有助于从更多角度理解小额短期信贷的实际影响。在发达国家，与该文章研究的信贷规模和即时性可以类比的业务为消费金融文献中广泛讨论的发薪日贷。对以发薪日贷为代表的小额短期现金信贷的研究大多发现，虽然信贷可得性上升可以帮助个体平滑意外的冲击，但较高的利率也使得借款人背负了沉重的债务负担。该文章的研究则意味着金融科技创新可以显著降低贷款成本，在债务负担可控的情况下提高家户的韧性。
文章主要使用了三个数据集。一是从银行获取的M-Shwari用户的相关信息。银行根据信用评分进行贷款审批决策，评分高于某一分界点则授信，低于则不授信。但基于以下两点主要原因，文章使用的信用评分分界点仅可以作为用户使用信贷的模糊断点而非严格断点。首先，用户是否实际使用贷款是用户自行决定的，评分高于断点的用户也可以选择不使用M-Shwari信贷。其次，受数据所限，文章仅可以获得用户开通账户时的信用评分，没有用户信用评分的完整历史记录，在开通账户时不符合授信资质的用户的信用评分也可能在之后有所改善，之后用户便可获得贷款。文章的原始样本为2015年1—3月在银行开通M-Shwari账户的用户，作者首先使用用户开通账户时的信用评分和在样本周期内的贷款使用情况，计算了作为授信依据的信用评分断点的最优带宽，再从信用评分落在该带宽内的用户中随机抽取了6 000名作为最终的样本。
二是对抽取的样本用户进行的调查数据。调查时间为 2016 年 9 月至2017年1月，即用户开通M-Shwari账户约两年后。通过结合来源于银行的数据和调查数据，作者可以获得样本用户更全面的信息。
三是作者从 2016 年 1—3 月开通 M-Shwari 账户的用户中随机抽取了10 000名作为另一个子样本，并从银行获取了该子样本用户截至2016年9月的所有历史借贷数据和信用评分数据，但无法对该样本进行访问调查，因此该样本主要用于对M-Shwari用户的信用成长和贷款历史进行描述性分析。
文章主要采用模糊断点的实证设定，分析信用评分高于和低于断点的用户在各关键变量上的不同。断点回归背后的主要逻辑是，用户的信用评分是连续的，但存在一个外生划定的信用评分分界点，评分高于该分界点的用户可以获得授信，而低于该分界点的用户则无法获得授信。由于分界点附近某一邻域内两组用户的信用评分差别较小，两组用户的信用资质区别不大，因而可以在分界点附近选取合适的带宽，使用带宽内信用评分略低于分界点的用户作为略高于分界点并获得授信用户的对照组。文章基于该实证思想识别了数字信贷对用户的影响，但由于数据集的一些特征，文章使用了模糊断点的实证策略，即高于断点的用户使用M-Shwari贷款的概率更高，相应地，略低于断点的用户使用的概率更低。文章还进行了一系列的稳健性检验，例如，改变带宽、检验前定特征变量在断点处的连续性等。
文章的实证结果主要有以下三部分。第一，获得M-Shwari贷款对用户获得各种来源的贷款具有显著正向影响。信用评分略低于断点的控制组用户群体中约有46%获得过贷款，而信用评分高于断点的处理组用户获得过贷款的概率较控制组用户高出11个百分点。由于控制组用户群体中有不少用户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获得贷款，M-Shwari并非用户获得贷款的唯一来源，文章认为应当从信贷可得性上升的角度理解M-Shwari提供的数字贷款的影响，而非信贷从无到有对家庭产生的影响。这一点从处理组（即信用评分高于断点的组）用户较高的债务水平上也可以得到印证。
文章也分析了样本用户自开通M-Shwari账户至文章抽取样本时，过去近两年使用M-Shwari贷款的情况。开通账户时信用评分高于断点的用户有过M-Shwari贷款的概率较评分低于断点的用户高出24个百分点，且在M-Shwari账户的总贷款额也高出140%~190%。虽然账户开通时低于信用评分授信分界点的用户当时的信用资质可能相对较差，但拉长时间周期来看，两类用户从M-Shwari获得的第一笔贷款的违约概率没有显著差异。此外，两类用户在M-Shwari账户的储蓄也没有显著差别。政策制定者较为关心的问题之一是小额数字信贷是否会加剧家户的债务负担。文章使用利息支出占总消费支出的比例衡量用户的利息负担，回归结果显示，M-Shwari数字贷款并未显著加重用户的利息负担。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是，M-Shwari数字贷款是促进了信贷的广泛扩张，还是主要替代了其他形式的贷款。文章检验了获得M-Shwari贷款对各种来源的贷款的影响，结果显示，M-Shwari贷款并未显著挤出其他形式的贷款，对于银行、小额信贷机构、储蓄和信用合作社（SACCOs）等的贷款无显著影响，对居民获得循环储蓄和信贷协会（ROSCAs）的以及非正规形式的贷款有显著正向影响。
第二，文章分析了获得M-Shwari数字贷款是否使得家户在面临冲击时更有韧性。具体而言，作者使用样本中过去6个月至少遭受过一次负面冲击的家庭作为子样本，研究了获得M-Shwari贷款是否使得家庭更少地削减开支，以及更少地进行其他可能影响家庭长期福利的调整，例如，让子女辍学、离职、变卖资产等。一个结果显示获得M-Shwari数字贷款显著降低了家庭面临冲击时减少开支的可能性。文章的样本中，约有68%的控制组（即信用评分略低于断点的组）家庭在面临负向冲击时减少了家庭支出，而信用评分略高于M-Shwari授信分界点的用户减少支出的可能性比控制组低6.3个百分点。另一个结果显示获得M-Shwari贷款对于用户进行其他应对冲击的调整措施无显著影响。
此外，基于过去6 个月经历过冲击的家庭的子样本，作者还检验了获得M-Shwari贷款对于家户各类别支出的影响。结果显示，用户的信用评分高于可以获得M-Shwari贷款的分界点对于家户面临负面冲击时的教育支出具有显著正向影响。作者使用用户家庭是否有正的教育支出作为因变量，信用评分高于断点的用户家庭有教育支出的概率较控制组高出5.8个百分点。这与Jack and Suri（2014）和Suri, Jack and Stoker（2012）等的发现一致，他们发现在家户面临健康方面的冲击时，未使用M-PESA的家户会通过减少包含教育支出在内的其他非食品开支以增加健康方面的支出，而使用M-PESA的家户则可以通过其他亲戚朋友及时的转账避免减少其他开支。
第三，文章检验了M-Shwari贷款可得性上升是否会影响家户持有的金融和实物资产。结果显示，可以获得M-Shwari贷款显著促进用户使用更多的储蓄工具，但对用户的总储蓄额并没有显著影响，对于用户的总资产和生产性资产亦没有显著影响。
总的来说，该文章的研究发现，符合M-Shwari授信资质的用户对贷款的使用率较高，且M-Shwari贷款并未显著挤出其他类型的贷款。从数字信贷的实际影响上，M-Shwari促进的信贷扩张有助于缓解意外的冲击对家户的影响，增强家户的韧性。基于文章的样本发现的局部影响表明，相较于信用评分仅略低于授信分界点、未能获得数字信贷授信的用户，评分略高于分界点并获得授信的用户主要使用小额短期的数字信贷进行日常应急，而非用于商业经营或者增加营运资本。从家户福利的角度来看，由于M-Shwari数字贷款具有额度小和贷款周期短的特点，文章未发现其对用户的资产、财富以及整体的消费水平等有显著影响。但受数据所限，该分析限于用户获得贷款18个月左右的影响，文章无法评估数字信贷对家户福利产生的长期影响。需要强调的是，与所有使用断点回归进行分析的研究一样，文章的发现应主要被理解为对于局部用户群体的影响，即对于信用评分略微高于授信评分分界线、刚刚好满足授信资质的用户群体的平均影响。
作者认为，通过数字化平台发放的贷款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传统信贷在贷款发放和贷后管理（例如还款）方面的成本，对于提高贷款可得性具有正面影响。但数字信贷的小额短期特征也限制了其对用户的资本配置产生更深远的影响，例如，促进个体创业等。但这种数字化的逻辑和机制是否可以用于更大额的贷款或者用于发放经营性贷款，并对用户的生产生活产生更多变革性的影响，是值得未来进一步探讨的方向。
文章使用一套独特的数据研究了数字化形式发放的贷款如何帮助改善家庭应对意外冲击的能力，这对于理解金融服务可得性对发展中国家居民家庭影响具有重要的意义。正如作者提出的，文章的分析仅限于短期影响，无法分析数字信贷对家户福利的长期影响。此外，文章讨论到数字化平台发放贷款的优势可以降低传统信贷发放的成本，那么值得进一步讨论的问题是，数字信贷是传统信贷以数字化形式发放，还是相较于传统信贷，数字信贷在科技的助力下有其特有的优势。即文章发现的效果是数字信贷特有的影响，还是更广义上金融可得性的一般性影响？有关数字信贷和传统信贷二者之间的互动关系值得未来继续探讨。
Tavneet Suri 是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应用经济学Louis E. Seley教授。她的重点研究方向是科技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发挥的作用。她是 VoxDev的主编，J-PAL非洲部的科学主任及数字识别和金融倡议、农业技术采用倡议联合主席，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教授研究员。Tavneet Suri教授拥有英国剑桥大学经济学学士学位、耶鲁大学国际与发展经济学（IDE）硕士学位和经济学博士学位。
Prashant Bharadwaj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经济系教授、南亚研究项目主任。他的研究兴趣是发展经济学和劳动经济学，加入的研究机构包括发展研究与经济分析局（BREAD）、有效全球行动中心（Center for Effective Global Action）、巴基斯坦经济研究中心（CERP）、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Bharadwaj教授目前是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和Journal of Health Economics的副主编。Bharadwaj教授拥有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学士学位和耶鲁大学的经济学博士学位。
William Jack是乔治敦大学经济学教授及创新、发展和评估倡议的负责人，该倡议开展基于实地的实证研究，以评估发展干预措施的影响和有效性。William Jack教授曾在美国国会税收联合委员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和悉尼大学任职。他拥有西澳大学的数学和物理学学士学位以及牛津大学的经济学硕士和博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