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斌是电视台调解栏目的主持人,经常把一些家庭纠纷案例制作成节目,在当地收视率可不低。这天,他接到一通热线,对方说自己名叫吴田军,住在竹林村。
一听这名字,阿斌马上记了起来:“你是不是上次控诉亲哥哥霸占父亲遗产的?”
“对对对!”吴田军激动地说,“上次多亏您联系村委,才帮我夺回了应得的遗产!可如今,我哥又来找我麻烦了!”
阿斌心想,上回吴田军的哥哥吴老大全程阻挠拍摄,害得最后都没成片,干脆再去拍些素材,剪成一期节目,放到电视上让老百姓来评评理!
第二天,阿斌带着两个摄像师,驱车来到竹林村。车还没进村,就见吴家两兄弟在村口吵架。吴老大膀阔腰圆,气势汹汹,吓得瘦弱的吴田军不停后退。
“住手!”阿斌让摄像师开机,下车拉开两人,“你们又有什么矛盾?”
一见摄像机,吴老大立刻伸手去挡,怒道:“拍什么拍!家丑不可外扬,我们家的事和你们有啥关系?”
阿斌微微一笑,指挥两个摄像师分别站在不同方向,吴老大只能挡住一个,另一个则把他的丑态全程拍了下来。吴老大愤怒地想伸手抢夺摄像机,幸好摄像师机灵地躲开了。
“这期节目必火!”阿斌心里乐开了花,随后跟着吴田军,来到上次平分遗产的那块山地前。面对镜头,吴田军无奈地说:“上次分地,我哥要了矮坡,分给我上面的高坡。七八年前,我爸就在这山上种满了竹子。现在我想改种桉树,得先砍掉竹子。可我哥霸道,在上山唯一的路上全种上竹子,不让我开机动三轮车上山,好几万根竹子,我可咋拉下山?”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镜头对准了竹海里一条窄窄的山路,仅一人宽,两边都密密麻麻地种了一排毛竹,别说开车,人走上去都嫌挤。
阿斌对着镜头犀利地发问:“观众朋友们,原来的路这么宽,现在大半都被这两排竹子占了,难道村委不管吗?”
得到消息赶来的村支书,忙凑上前解释说:“这整座山,原来都是田军他爸的承包林。上次协议分家,这条路下半截儿归吴老大,上半截儿才是田军的。”
“太荒唐了!难道说吴田军想去自己的地,只能飞上去?”阿斌继续追问。
村支书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借路要兄弟俩协商,咱外人不好管。”
这时,吴老大也喘着粗气追过来,生气地说:“这条路我没不让我弟过,他有本事拉着竹子下山呗!非要开车上去不可,那不把土壤都压板结了?路两边我明年就别想种竹子了!”
阿斌说:“难道让你弟弟光靠双手把几万根竹子拉下山?这太强人所难了吧!”
吴老大振振有词道:“城里人大惊小怪,以前没有机动车,难道就不收竹子了吗?砍完竹子,十根一捆,捆住竹梢头,拉动起来,竹子便顺着山路一直滑下来了。这可是个技术活,咱本地说法叫‘毛竹下山’!”
吴田军不服气地说:“我在外打工多年,又不是竹农,哪会什么‘毛竹下山’?”
吴老大冷笑着说:“你不会,我教你啊,给我一千块学费就成。”见弟弟迟迟不肯答应,吴老大“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阿斌拦了下来。“这一千块学费,节目组出了!”其实,阿斌心里有个小算盘,如果拍到兄弟俩放竹子的画面,这期节目肯定很有特色,收视率飙升不说,指不定还能到省里拿个奖。
当天下午,兄弟俩全副武装上山砍竹子。吴老大很有经验,用电锯先锯一边,留一小截儿,换到另一边再锯断,毛竹朝着山下同一个方向整齐倒伏。
吴田军笨拙地一锯到底,费力不说,还老是撬坏锯片,毛竹倒下后横七竖八,根本不适合捆扎,吴老大忍不住破口大骂。
吴田军气得想罢工,在阿斌的劝解下,才继续干活。兄弟俩砍完一批竹子,山坡上露出一大片空地。等捆好竹子,剩下一堆卖不出去的断竹子,吴老大从中间劈开,沿着山路横放在路上,隔半米摆一根,这样在成捆的竹子滑下山时能减小摩擦力,更顺溜。
一捆竹子十根,总重差不多三四百斤。阿斌尝试拉了一下,结果那捆竹子纹丝不动。吴老大走上前来,一把推开了他,伸出一只糙手,拉起捆住毛竹的麻绳,双脚拔地,弓着步,像纤夫一样,向山下拉去,一厘米、两厘米……随着他脸上憋红,手臂暴筋,那捆毛竹“哗啦”一下滑动起来,顺势而下,如同一条灵动的绿蛇,在山路上蜿蜒而去。
阿斌吸了口冷气,暗暗赞叹:这家伙做人不咋的,但劲儿真比牛还大!接下来轮到吴田军,他有样学样也开始拉毛竹,但任凭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捆竹子也没见动弹一下。“我来帮你!”见吴老大冷眼旁观,没一点出手帮弟弟的意思,阿斌主动上来搭把手。
两人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才拉动毛竹。结果,吴田军的手被绳子缠住了,没法撒手,被那捆毛竹拖着向前冲去;阿斌虽松了手,但也被竹子扫倒,摔了个四仰八叉。这捆毛竹太重,顺着山路刚滑几米,便翘头冲出了路沿,扭转方向,朝着竹林冲去。
为了拍到好镜头,其中一个摄像师正蹲在竹林里拍摄,眼见着竹子像利剑刺来,他吓得转身要逃,不料被一截儿锋利的竹子断面扎穿了脚面,鲜血直流,疼得无法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离得最近的吴老大抄起两根毛竹,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手里的毛竹横插在四五根粗壮的毛竹中间。巨大的撞击声响起,那两根横挡的毛竹如同一双张开的臂膀,将那捆下山毛竹死死抱住!此刻毛竹的叶尖,离那个摄像师的脸,也就几厘米不到!
“这竹子我不要了,再毛竹下山,我得先被抬上山埋了!”吴田军从毛竹捆上爬起来,满脸都是划伤的血痕,吓得双腿打战。
阿斌爬起来,和另一个摄像师赶紧冲过去救人。等乡医院来人把两个伤者抬走后,阿斌才想起来问:“刚才吴老大救人的画面拍到没有?”摄像师忙打开摄像机,回放找素材。
“别找了,找到我也不会让你们播的!”吴老大开口道。
阿斌愕然,问:“这是正面宣传,播出去你可就成英雄了,为啥不让播?”
吴老大生气地说:“为了收视率,你们把普通人家一点小小的家庭矛盾放在电视上公开批斗,毁了多少家庭?”
阿斌想了想,又问:“难道你认为霸占遗产没错?”
吴老大气呼呼地说:“那你知道其中的内幕吗?我弟弟在外迷上赌博,败光钱,回来偷我爸的钱,我爸就是被他气死的,还留下遗嘱,弟弟改邪归正前,所有遗产由我管理。没想到他竟找你们调解,我不想被戳脊梁骨,只能分给他,结果他转手就把刚分到的水田给转让了。这次他找你们来,就是想卖光竹子,再把那块山地也转让了,拿钱去赌,你们知道吗?我让他亲手放竹下山,就是想让他体会赚钱有多辛苦,不要再赌了!”
阿斌大吃一惊:“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直说?”
吴老大生气地说:“跟你们说什么?难道在电视上告诉所有人,我弟弟是个赌鬼?他还没娶妻生子,以后的人生怎么过,我不是亲手把他给毁了?”
阿斌彻底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看着霸道的哥哥,为了不伤害弟弟,竟宁愿默默背负恶人的骂名。看着他下山远去的背影,阿斌捏住夹在胸前的那个隐藏摄像头,犹豫了一下,最终按下了格式化的按钮。
(发稿编辑:朱 虹)
(题图、插图:陆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