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谈郁达夫）
丁景唐先生：
您好。您推荐的《席卷在最后的黑暗中——郁达夫传》
已读毕。说实话，在读这本传记以前，我对您的推荐是有些怀疑的。虽然我很喜欢王观泉先生的另一本著作《“天火”在中国燃烧》（那是一本很有价值的研究专著，言简意赅地论述了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在中国的传播和影响）。但对于郁达夫的传记，总感到不那么新鲜了，在这之前，我曾读过四五种同类题材传记，在研究与资料两方面都已经取得了较大的成就。这是近年来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最为丰产的领域之一。现在，这块园地里又贸然放出一株花来，我不能不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欣赏它——顺便再说一句，这本书的封面设计不够理想，多少也影响了我的阅读情绪。
然而您说得对，这是一本有着自己独特见解的书。我以为它的最大长处，是很实在地把握了郁达夫艺术风格所体现的人格力量。作者在分析郁达夫的创作时指出：“郁达夫的小说创作已经自成一格，即‘《沉沦》时期’形成的人物形象的总的倾向和感伤的浪漫主义艺术格调。”他以后的创作中“写了更大的社会革命斗争的背景，写了参加斗争的男女人物，写了工人，写了知识分子碰到工人之后的思想转变，但是都显得比较粗疏，生硬，较之‘他’、‘伊人’、‘于质夫’、‘文朴’等来，苍白无力得多，在艺术上也没有突出的长进”。
这个论断相当准确地把握了郁达夫的小说特点。虽然郁达夫在小说创作上也屡屡企图变更题材，追赶时尚，可是，无论是带有“社会主义色彩”的《春风沉醉的晚上》，还是反映大革命的《她是一个弱女子》等，一切时尚加给他的政治概念都是外在的东西，他作品中的真正灵魂，真正牵动着千万青年读者的心，并在现代文学史上做出了不可抹煞的独特贡献的，依然是他在《沉沦》中已经完成了的那个拼命追求灵的慰藉，一旦追求不到又反过来放纵肉欲，用自暴自弃自虐来加重刺激、加重痛苦的年轻人的变态心理世界，以及这个世界所渲染了的、笼罩于他整个作品的伤感情调。我们可以给它各种名称如“浪漫主义艺术格调”“反封建的自我暴露”等等，但其根本的人格气质，是出于一种现代人反抗传统道德、极端珍惜自我却又无法实现自我而造成的颓废的情绪（它不是伤感所能概括的）。由于为历来正统载道文学所不容，故而他索性抛弃一切传统信条强加于人的精神枷锁，袒露出自我的心灵，以赤身裸体面对上帝的勇气，去紧紧地拥抱人生与文学。这正是郁达夫的深刻之处，“五四”时代精神所赋予他的那种石破天惊的艺术勇气，至今无人企及。因此，王观泉先生把郁达夫小说的主要气质置《沉沦》之上，是很有见地的。
研究郁达夫，是无法回避他作品中的颓废倾向的。郁达夫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很有成就的作家，他一生所经历的，无论国事家事，都坎坷多舛，最后又惨死在日寇暴行之下，为我辈所敬所怜。但是像这样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这样一个在生前就引起过许多争议的中国文人，对其创作个性、艺术风格的研究，与政治上的评价显然是两回事。郁达夫创作中的颓废倾向是客观存在的，他从未掩饰过这种倾向，这正表现了他为人坦率的可爱之处。就如王观泉先生在书中所提出的问题，为什么鲁迅、郭沫若、郁达夫都有过包办婚姻的经历，又都经过日本留学的环境，然而唯独郁达夫于青年一代的性苦闷与积愤表现得最为强烈？是因为包办婚姻的折磨与恋爱的不自由吗？这对当时的留日学生来说似乎不成什么问题，郭沫若、周作人都有榜样在前，为什么男女间的种族歧视偏偏在郁达夫的生活中反映得最严重？从他在日本所接触的女性看，也有后藤隆子那样“相逢道左，一往情深”的朋友，为什么偏偏在他小说里出现的，总不外是歌妓、使女以及各种势利放荡的风尘女性，使主人公不断陷于情欲的放纵与痛苦的忏悔之中呢？我想，根本的原因只能从郁达夫的个性与气质上去探究。这是一个在传统文化精神与现代世俗风尚的猛烈撞击下变态了的人格，具有本世纪初中国人的心态中非常典型的意义。这种颓废气质成就了他的文学创作，但于其性格发展来说，又不能不是一种缺陷，也是导致他悲剧性一生的重要原因之一。这种现象在中外文学史上并不少见，波德莱尔、魏尔仑、王尔德、纪德、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属此列。过去有的研究者把眼光局限在浪漫主义的范围中来解释郁达夫风格，虽然既讨巧又保险，但对于有些关键性现象，是无法说清楚的。
王观泉先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问题，这很有意义，但也可惜，他没有结合郁达夫的人格气质，把这个问题更加深入地开掘下去。见解公允，但深度不足，不知您是否同意这一看法？其实，这个问题是不应回避的，学术研究是科学，最重事实。现代文学史上，有两种知识分子心理很值得重视与研究，一是颓废气，一是名士气，它们既有外来的文化思潮影响，也有传统文化的遗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来自对现实社会的正统道德观念的反叛。纵观郁达夫在抗战前的性格，正是由颓废气向名士气的过渡，究其前后变化，倒是颓废气占上风的时期，思想激烈，创作丰富，影响也是积极的。从这事实出发，谈谈郁达夫的颓废气，似乎还不至于有“烈士脸上抹脂粉”之嫌吧。
这本传记还有一个特点：作者有开阔的学术视野。书中不但论述了郁达夫在文学上的一系列成就（这是一般传记都能做到的），而且对郁达夫作品中的各种非文学因素，也作了比较充分的探讨。我很喜欢这本书中关于郁达夫政论作品的分析，因为我觉得，研究作品与研究作家不一样。研究作品应该是尽力排除各种非文学因素的于扰，从文学本体的审美规律和审美价值上去把握作品和理解作品；相反，研究作家则需要跳出文学的圈子，因为作家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奋斗、挣扎的人。他的性格、思想、才华的真实性，必然会展示在生活的各种领域，文学创作仅仅是他全部生活的一部分。只有从各种非文学的角度对作家作全面的考察，才能在总体气质上把握作家，也才能准确地理解他在文学上的意义。我十分佩服王观泉先生对郁达夫关于阶级斗争、关于农民问题，以及关于大革命的一系列思想观点的论述，而且这些论述都置于王观泉本人所具备的丰富的历史知识之下，读起来感到厚重有力，多少改变了郁达夫通常给人留下的颓废印象，从而也加重了传记的内容分量。读完这本书，郁达夫这一形象在我脑海里更为深刻，也更为完整了。为此，我应该感谢您让我读了这本好书。
初刊《上海书评》1987年创刊号
原题为《现代文学书札之一——致丁景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