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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出了宣室殿,见迁儿跟一苦逼根,拎着一壶茶,抱着一摞碗,说说笑笑往这边走。看见我,丁丁咣咣跑起来。我说你们俩哪儿也别去了,就坐在这儿,把茶喝完了,才许走。迁儿说——后变成嚷:我们烧水来着,我们劈柴禾来着!

我头痒,天上刮着风,树在摇,日影破烂,在地下墙上乱蹿。

洗头房宫女说不好意思,您得等会儿,里边满了,太后都排队呢。我说哪太后啊?宫女说不是你妈,张太后,北宫那位。

我说还得等多久啊?我还有事呢。宫女说那可说不好,都是女活儿。问屋里的宫女:有快完的么?上这儿还有事呢。屋里宫女说尹婕妤掏耳朵眼了,如果不揪懒筋,再半个时辰,完了。

我一听尹婕妤在,说算算了,不洗了。廊子宫女说:您多走俩步,温室殿拿一澡得了,她们那边人可能没我们这边多。

我说谢谢啊。拐过洗头房,就听温室殿里一帮女的嘎嘎笑。

进门一瞧,一帮女的披头散发坐那儿狂聊,有童颜焕发的,有毛儿全黄的,一个都不认识。我说怎么这么多人啊?打帘子的宫女说都是长乐宫的,她们那边澡堂子坏了,都上这边洗来了。

我说你帮我看看去,有没有盆儿空着的。打帘子的叫发胰子的:去看看,有没有空盆,上这儿等着呢。发胰子的说:都占着呢,盆塘一个没有。说着走过来:上您要急,只能是池塘了。

我说池塘不是一直养着鱼呢吗?胰子女说:有鱼才爽啊。我说咱院就这么一澡堂子?帘子女说女澡堂就这么一个,后夹道有一澡堂,太监他们用的,他们倒是不白天洗澡,现在可能没人。

我说算算,我就这儿凑合吧。胰子女往我手里塞块胰子:您搓背么?您脱毛么?我说我洗头,找一指甲长的。胰子女说七十一,记住啊,你是七十一号。

温室殿,高帝时叫萼蕊观,是花房,高后时也是花房,高后伏击韩信,就是带他去花房赏花,花间扑出力士,将韩信摁了。孝惠后期一度把酒摆在花房,喝酒喝到天亮也不出花房,身子骨就是在百花丛中掏空的。孝文时铲了花,改萼蕊观为蔬菜大棚,种姜、春薇、芦翡、韭芽,为浇灌便利,就在观中挖井,不料挖出一眼温泉,就势辟为澡池。冬天特别寒冷的时候,文皇帝也愿意在温泉边找大臣谈话,请大臣洗澡成了老头笼络人的一种手段。也就从那时起,宫里养成了人人爱洗澡的习惯,晚上外臣走了,后宫嫔妃也来搓泥儿,后来不让来就不行了,我奶奶那么懂事一人,带头和我爷爷吵,踢慎夫人。孝景五年,一场大雪压塌了宣室殿屋顶,正殿修复期间,我爸就在萼蕊观和大臣们聊事,后将萼蕊观扩了一圈,更名温室殿,主要功能还是泡澡。一次接待南越赵佗使者洗澡,使者走了,池子里多了条柠檬色斑马纹小鱼,大家觉得很奇怪,小鱼竟能在热水里生存。我妈怜悯小鱼活泼顽强,叫大家不要管它,由它自去自在。当时我们国宴有道名菜:古法泡鱼。做法是将活鱼放入温泉水中,让它游,游到翻肚皮,就熟了,捞上来蘸姜醋吃,其鲜无比。放的量大了,就有怀孕的鱼,一下水就生了,甩一池子籽儿。太监叔叔拿纱捞子撇也撇不净,换了几次水,还是有一种无名小鱼活下来,手指头长短,无鳞,头尾像虾一样透明,水越热游得越欢,永远长不大,靠吃真菌、草鞋虫、缓步动物为生。我奶奶泡两次澡,脚气都好了,脚丫子像嘴唇一样红润。特赐名:修脚鱼。允其水中常驻。

我进了池塘,跟下大雾似的,手伸出去,像插入面汤墙,无痛融解了手掌。早年种的香料长成了树,蒸汽一颗一颗滴在额头,有鱼腥、草果、肉桂的味道。我解开头发遮着脸,假装一女的,低着头夹着腿,摸到水边坐下。旁边一女的跟我打招呼:王美人你好。我没吭声。另一女的说什么眼神,王美人没她胸大。又一女的说新来的吧,怎没见过你?说着给我一掌:问你话呢,骚货!我蹲水里,鸭子划水,矮步游走。这几个女的联掌击水,追着泼我,骂骂咧咧:都特么到这儿了,还捏着半拉装紧——装什么装!我潜水,水下都是大肥腿。

在梦里,我是个沉默的人,经常一个人在树林中飞行,那些树很高,扎枪一样挺直,没有枝桠,只在树梢上长一圈雀翎般的灰白叶子。从上往下看,林子像栅栏一样透光,飞行的影子投在地面,像只黑猫抓狂穿越林间。有时没月亮,林子外会出现一条河,河那边有一片草地,草地周围有一些房子,那是另一个时代平民的住宅。那个时代是黄昏,草地上有人玩耍。这景色使我困倦,飞着飞着就落在草地上。立刻就有狗和小孩向我冲来,我飞,稳在半空。这时有人叫我:七十一!七十一!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陶砖地上。我说我怎么了。胰子女说你晕堂子了。

胰子女说盆塘出来一个,我叫技师去那儿等了,你行吗还?

我说我有点低血糖。胰子女说我午饭还剩半口,你要不要忒儿搂了。我说都午饭了,早饭我就没吃。胰子女让我勾着她脖子:起!架我出去:什么工作这么废寝忘食,我们村里人聊起来,还以为你们当皇上净玩呢。我说你哪村的。她说我不是土蜜,我爸也是地主,是我自己要进宫的,不想嫁我们村内富农。我吃着胰子女半口午饭——麦饼夹羊奶酪,说真香。问打帘子的:你没剩啊?打帘子的说我都吃了。我说你去帮我找找,问问别人,不信她们都吃了。打帘子的说我这工作呢。胰子女说我这还有半块蜜,上回太监哥他们端蜂窝,分我的,我是真有点贫血,说着说着话就能晕过去。我说太监哥跟你够瓷的。她说太监有俩是我们村的,原先就认识,你别批评他们。我说蜜真甜,你是管这澡堂子的。胰子女说也没明确分工,就是我们姐几个一起张罗。

我说这东宫的人也太厉害了,你是不是说说她们呀,洗澡就好好洗。胰子女说我们可管不了,上回我们一同事都让她们打了,就为不让往里带酒。我说她们还往里带酒呢。打帘子的说还往里带肘子呢,说也不听,把我们同事脸都抓花了,后来太监哥进来,才给拉开。我说你们跟皇后反映反映。打帘子的说我们反映了,皇后啥也没说,我们哭半天,一句话没等着,就让我们走了。我说归她管呀后勤这些事。胰子女说那你跟皇后说说呗,老闹事的就是那几个红过的,让皇后找她们谈谈。我说行,我替你想着。

我问技师我是趴着呀还是仰着,你怎么方便?技师说您怎么合适怎么来,我都行。我说就怕你这都行的。技师说我真都行,正反面操作我们都学过,你是光洗头吧?我说光洗头。技师说水温合适吗?我说合适。技师说手劲呢?我说也合适。你什么时候进宫的?技师说两年了吧,前年冬至选进来的。我说过去在哪儿啊?技师说新街口。我说哪新街口啊,北阙甲第新街口还是横门九市新街口?技师说俩新街口都呆过,你听说过一叫“出油”的洗澡总汇吗,总店在九市新街口,北阙新街口有一分店。我说我不知人间冷暖,城里脏事什么都不知道,很火么这俩店?技师说反正这城里男的,穿上衣裳我不认识,脱了衣裳我能认识一半。

我说我问你一事啊,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也没一点不尊重你的意思,就是闲聊。技师说你说。我说你见过的,割下来,用车拉,能拉几车?技师笑:从直城门到清明门,能排一路吧。我说那你进宫来不就闲着了吗。技师说是啊,那也没办法,谁都不愿意来,技术好的,老板也不愿意放。我说你这还不算技术好的。技师说我得腱鞘炎了,前年夏收回家帮我妈拔麦子,手上出老茧,回来上班,给一客人擀秃噜皮了,客人不干了,客人坚昆人,骑骆驼来的,其实也不赖我,其实已然皮下出血了,老板赔了一斗铜,宫里来选人,就把我推荐上了。我说你们老板真够照顾皇室的,哪儿人呀你们老板?技师说我们老板巴克特里亚人,巴克特里亚人都挺会做生意的,咱们长安卖红酒的,卖皮裤衩的,都是巴克特里亚人。我说巴克特里亚,是大夏吗?技师说村砲儿都管他们叫大夏,村砲儿以为外国都是中国分出去的。我说嘿嘿,干嘛呢。她说不是故意的,条件反射,见贼就想捉。我说下回,下回行么,刚晕过堂子,稍微一激动就虚脱。 pDZTid4t+DN9FY+I/vYt5mokclo3wbqWJhjc0DwcQsVIyig4Bzq3Bj9p5yaSI1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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