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计”是《三国演义》中的一个经典故事。说的是吕布被董卓收买,杀死义父丁原,又将董卓认为第二个义父。丁原死后,朝廷中再也没有人能与董卓分庭抗礼,于是董卓就开始肆无忌惮地为非作歹,致使朝政日非,生灵涂炭,百姓倒悬。司徒王允有一歌女貂蝉,不但有倾国倾城之姿,并且歌舞才艺样样精通。王允知道董卓和吕布都是好色之徒,于是心生一计,先是请吕布赴宴,席间令貂蝉敬酒,在吕布意乱情迷之时,王允将貂蝉以义女的名分许配给了吕布,吕布大喜而去。接着王允又请董卓赴宴,席间令貂蝉献舞,董卓同样神魂颠倒,这次王允则以歌女的身份直接将貂蝉送给董卓,让她随董卓来到相府。来到相府之后,貂蝉以非凡的魅力和巧妙的手腕周旋在董卓与吕布之间,抓住一切机会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使他们反目成仇。王允见时机成熟,说服吕布刺死董卓,解决掉了这个朝廷与正义大臣的心头大患。
在《三国演义》中,“连环计”是非常特别的一幕。因为就题材而言,《三国演义》总体来说算是一部历史而又偏重军事题材的作品,各种力量在政治上的博弈和军事上的对抗是作品着力表现的内容,而无论朝堂还是战场,活跃的人物都是清一色的男人。在一片铁与血与火的场景之中,忽然插入了这样一段风情旖旎的情色大戏,当然也就格外地引人注目。它为满是刀光剑影的《三国》增加了一抹别样的光彩,难怪毛宗岗在这一回的回批中兴奋异常,挥毫写下了一段堪称奇文的感慨文字:
十八路诸侯不能杀董卓,而一貂蝉足以杀之;刘关张三人不能胜吕布,而貂蝉一女子能胜之。以衽席为战场,以脂粉为甲胄,以盻睐为戈矛,以颦笑为弓矢,以甘言卑词为运奇设伏,女将军真可畏哉!当为之语曰:司徒妙计高天下,只用美人不用兵。
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十八路诸侯对董卓都无可奈何,但一个貂蝉就足够杀死他了;刘关张三人何等英雄,都不能战胜吕布,但身为弱女子的貂蝉就足够战胜他了。床榻就是貂蝉的战场。你以为貂蝉是在涂脂抹粉吗?不,那是她在穿盔戴甲。你以为貂蝉是在眉目传情吗?不,那是她刺向董卓、吕布的枪矛。你以为貂蝉是在卖弄风情吗?不,那是她射向敌人的弓箭。你以为貂蝉的花言巧语是在讨董卓、吕布的欢心吗?不,那是貂蝉在排兵布阵。貂蝉真是太厉害了啊!所以应该这样说:王司徒的计策真是巧妙啊!不动刀兵,只要一个美女,就能让天下太平。
因为《三国演义》中貂蝉这个形象塑造得太成功、太深入人心了,所以很多人都信以为真,以至于将她与西施、王昭君、杨玉环并列,并称为中国古代的“四大美人”。但实际上,她和其他三位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其他三位在历史上都是实有其人的,而貂蝉则是作者向壁虚构的人物。其实吕布和董卓反目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貂蝉的挑拨,这一点《三国志·魏书·吕布传》交代得很清晰:董卓刚愎自用、性情急躁,发起火来抓起什么东西就往人身上砸。有一次因为很小的事情,董卓又发火了,抓起手戟就往吕布身上招呼。董卓是武将出身,身手了得,《三国志》说他“有才武,膂力少比,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他这一手戟甩过去,要不是吕布而换作别人,肯定是死定了。也就是吕布身手敏捷,麻利地躲过去了,但也是吓得不轻。尽管后来两个人表面上和解了,但从此吕布对董卓就有了看法,内心常怀不满。司徒王允早就想对董卓下手,于是下了大功夫交结吕布。关系熟了,在一次聊天的时候,吕布就把董卓差点杀了他的事情说给了王允。王允抓住时机,说服吕布作为内应,最终杀死董卓。
不过,要说貂蝉这个人在历史上全然没有一点影子,也不尽然。这个影子,就是一个(也可能是几个)董卓身边的侍女。原来吕布因为贴身保护董卓,经常出入董卓的内室,于是就和董卓的侍女私通,吕布害怕事情败露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所以心中也常怀恐惧。这个担心和恐惧,也很可能是促成吕布接受王允建议,杀死董卓的诱因之一。
于是问题来了:第一,一个虚构的人物,何以能让人们弄假成真?第二,作家为什么要虚构出这样一个人物?第三,“连环计”的设计,体现出哪些中国特色?第四,“连环计”中的几个人物,又能给今天的我们以怎样的启示?
先说第一点:一个虚构的人物,何以能让人们弄假成真?
答案只有一点,就是这个人物塑造得太令人难忘了。对于貂蝉的表现,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的话,貂蝉最少能打一百二十分。想想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也就是今天初三学生的年龄),周旋在当时最有权势和最为孔武有力的两个男人之间,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和死神调情,只要稍有闪失,那是真的要粉身碎骨的。但貂蝉却掌控感十足地将这两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游刃有余地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其中,有两个关键环节的处理,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个环节是和吕布在凤仪亭的私会(第八回)。在吕布而言,他是趁着董卓和汉献帝交谈的时候偷空前来的,所以他希望的是快去快回,在董卓发现之前完成私会;但在貂蝉而言,她是希望拖得越久越好,尽量让董卓发觉自己与吕布的私会,这样才能激怒董卓。整个私会的过程,我们都看到了这个矛盾的反复激荡。吕布到后堂找貂蝉,当然是想抓紧时间成其好事,但貂蝉偏要他去花园等候,而且一等就是“良久”。相会不久,吕布几次三番要走,而貂蝉则是几次或者用眼泪,或者用寻死,或者用身体的诱惑,或者用激将法激起吕布的羞愧心,或者是干脆扯住吕布的衣服,反正就是不让他走,就这样硬生生地把时间拖到董卓回到相府并在凤仪亭将他们的私情捉个正着。
另一个环节是凤仪亭事件后与董卓的答对。貂蝉血口喷人,无中生有说吕布强迫自己,这个不难,貂蝉进相府就是为这个来的。难就难在突然冒出来了个李儒,给董卓讲了个“绝缨之会”的故事,并劝说董卓要向楚庄王学习。所谓“绝缨之会”,乃是春秋时期楚庄王的一个典故。有一天晚上,楚庄王和一堆臣子们喝酒取乐,一个貌美绝伦的宠妃在一旁伺候。忽然一阵风来,把烛火吹灭了,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内中有个臣子,对楚庄王的这个宠妃早就垂涎三尺,但平时惧于楚庄王的威势,只能空流口水而已,现在一片漆黑,加上酒又喝得有点多,所谓“酒壮㞞人胆”,于是就趁乱对这个宠妃伸出了咸猪手。宠妃反应很快,手脚麻利,一把将这个臣子的帽带子(即系缨)给扯断了,然后对楚庄王说刚才有人趁着黑调戏我,不过我已经把他的帽带子拽下来了,一会点上蜡烛,大王你可要给我做主。楚庄王听了,马上对左右说,先不要忙着点蜡烛,又说今天大家喝得高兴,都要把帽带子拽下来。楚王提议,大家当然遵从,于是等到蜡烛重新点燃,满屋都是“绝缨”之人,自然也就查不出刚才伸咸猪手的人是谁了。事情过后那个宠妃问楚庄王为什么这样做,楚庄王说男人就这点事,因为小过而伤臣下之心,没有必要。后来在伐郑之战中,一个叫蒋雄的将领作战英勇(《三国演义》中李儒说的是秦楚之战中,蒋雄舍死忘生地保护楚庄王)。胜利后楚庄王问蒋雄,你小子怎么这么卖命,难道不怕死吗?蒋雄回答说我就是当年那个绝缨之人啊。说完“绝缨会”的事,李儒说,吕布是天字第一号的英雄,貂蝉不过是个女人,既然吕布喜欢貂蝉,您干脆把貂蝉赐给他得了,这样他感念您的恩德,一定会效死力于您。那么董卓的反应是什么呢?“沉吟良久曰:‘汝言亦是,我当思之。’”而接着董卓就来到后堂,对貂蝉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今将汝赐与吕布,何如?”
我们可以想见董卓的这句话给貂蝉带来的强大冲击。要知道,人心常常是翻覆不定的,特别是董卓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政治在他心中是第一位的,况且他身边也不缺女人,自己并非不可替代,而一旦董卓真的下定决定把自己赏赐给吕布,那么自己真的就成了董卓拉拢吕布的工具,司徒王允的计划也就彻底泡汤了。这个道理貂蝉懂,我们也懂。所以,听了董卓的话,貂蝉“大惊”,我们其实也是“大惊”的。貂蝉此时的回答,就非常关键。而就在这瞬息万变中,貂蝉做出了最正确的回答。她的回答,要点是两个:第一,是向董卓表忠心,极度贬抑吕布,所谓“妾身已事贵人,今忽欲下赐家奴,妾宁死不辱”;第二,强调把自己赐给吕布,丢失的是董卓的脸面,所谓“不顾惜太师体面”。这两点,可以说都抓住了董卓的心,所以就成功地打消了董卓将她赐给吕布的念头。
当然,我们在这里还要强调,说貂蝉如何如何,其实哪里有貂蝉这个人,这背后都是作者的一支生花妙笔,生天生地,生鬼生人。作者抓住了人心,抓住了关键,所以就写得跌宕起伏,摄服人心。
再说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作者要虚构出貂蝉这样一个人物?
有两个原因:一是为故事好看;另一个是一箭双雕,一笔抹倒董卓与吕布两个人。
这个好看,首先是很好地调剂了《三国演义》的气氛。《三国演义》写的是战争与政治,在古代,这都是男人的领域。而作为文学,特别是通俗文学作品,吸引观众又是第一重要的事情。观众喜欢什么?历来的文艺实践已经证明了,有三个法宝是屡试不爽的,那就是所谓拳头、枕头、噱头。《三国演义》是不缺拳头的,但枕头与噱头,就需要有意地增添。貂蝉的加入,使得满是血与火与铁的世界,增加了一抹柔美与旖旎,使得《三国》世界变得丰富起来。另外,貂蝉加入也使董卓以戟刺吕布、吕布与董卓侍女私通、王允暗中结纳吕布这些散碎的片段很好地贯穿起来,具有了前后的因果与关联性。
再说一箭双雕,一笔抹倒董卓与吕布两个人。作者对于董卓,是竭尽全力加以否定的。历史上的董卓,其实也算得上是个人才,不但武艺高强,并且也有一定的谋略与胆识。王粲《英雄记》就记载了董卓许多堪称传奇的事迹,比如他身先士卒、将所得赏赐悉数分给麾下的官兵,在深陷数万羌人的包围、粮食绝乏的情况下毫不惊慌,以在河水上游筑坝而后决水冲击敌军的方式得以脱身等。但《三国演义》把这些全都忽略了。为什么?因为作者对董卓这样一个扰乱天下、残忍暴虐的人是极其厌恶的,对他除了憎恶,不想留下哪怕任何一点可能激起读者正面感情的笔墨。对于朝秦暮楚、把背叛当家常便饭的吕布,作者也是深深厌恶的。而董卓与吕布又是父子关系。中国人对伦理问题向来看重,如今让貂蝉加入这对父子之间,让他们因一个女人而争风吃醋,就让这对父子不但显得愚蠢,而且带有了某种败坏人伦的不道德色彩。
第三个问题:从“王司徒巧使连环计”看中国史传文学的一个重要特点。
《三国演义》属于历史题材,而广义的历史文学,不仅中国有,西方也有。但中国传统的史传文学与西方的历史传奇,还是有着明显的不同,而其中一个明显的差别就是对待女性、对待感情的态度。正像应锦襄、林铁民、朱水涌合著的《世界文学格局中的中国小说》所指出的:“西方的历史传奇,爱情情节线在整个叙事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英雄与美人则构成一条贯穿叙事始终的独立情节线,它与英雄在历史事件中的行动交织着向情节高潮发展,而且往往是英雄美人的情感冲突,改变着整体情节的方向与发展。”
作为印证以及与《三国演义》进行对比的例子,我们举出的是意大利作家乔万尼奥里的名著《斯巴达克斯》。这部史诗般巨著虽然波澜壮阔、卷帙繁浩,可依然不难用斯巴达克斯和两个女人的情感纠葛来加以概括:角斗士斯巴达克斯凭着高超的格斗技巧和过人的勇气得到了观众的赞赏,也因此而获得了自由。但是,斯巴达克斯并不满足于个人获得自由,他的梦想是消灭奴隶制。在他为这个梦想而奔忙时,两个女人爱上了他:一个是贵妇人瓦莱里娅,一个是名妓埃夫提比达。他接受了前者而拒绝了后者。发动起义后,斯巴达克斯一面和罗马军团作战,一面维持着和瓦莱里娅炽热的感情。被拒绝的埃夫提比达数次纠缠未果,出于对斯巴达克斯的报复,则引诱了斯巴达克斯手下的得力干将埃诺玛依,造成了起义军内部的分裂。最后,斯巴达克斯战死,起义军失败。小说结尾是瓦莱里娅忧伤地怀念着斯巴达克斯,在一旁玩耍的是他们年幼的女儿。
但中国历史小说就很不一样。在比较正统的历史演义中,英雄美人的故事都很短,它们往往是作为一种计策也就是“美人计”而出现的,就像这一回貂蝉被王允送到董卓府中去离间董卓与吕布父子,计划达成之后,貂蝉也就离开了读者的视野,不再对后面的情节发展产生任何影响。而民间性更强的英雄传奇,像《杨家将演义》里的穆桂英,《隋唐演义》里的樊梨花,她们的故事倒是基本贯穿始终,但感情的戏份所占比重也很少,里面的美人在中途其实也很快被淡化了性别,迅速从情爱中跳脱出来,进入建功立业的情节进程中,纯粹意义上的感情其实也不构成贯穿全篇的线索。
除了比重和篇幅不同,对待感情的态度和角度也不一样。西方的历史文学,角度更多地落在个人的情感方面,小说中比比皆是对于纯粹爱情的描写,即使是埃夫提比达这样一个邪恶的女人,她对斯巴达克斯的感情也被描写得极其动人。比如这段:
她的浓密的红发一直落到肩上,而且蓬松地披在她雪白的胸脯上,她哀恳地伸出她纤巧的手……低声说:“我就躲在那里。”她用手指着一个角落说,“等到你睡着以后,我就过来跪在你的床边,欣赏你那极其英俊的脸庞;我仰慕你。我偷偷地哭泣,因为我崇拜你。斯巴达克斯,我好像崇拜神一般地崇拜你;整整五年了,在这漫长的、无穷无尽的,好像整整五世纪的时期中,自从你拒绝了我的爱情以后,我明知毫无希望,但还是爱着你,好像一个疯狂的、中魔的女人。我曾经徒然地企图把你的音容笑貌从我的记忆中驱逐出去……你的容貌已经像烙痕一般深深地留在我的心头了。我曾经徒然地打算忘却这伟大的感情,我想把这种感情淹没在酒里,淹没在消遣里,淹没在酒宴里……我曾经徒然地追寻心灵的安宁,我曾经离开我认识你的地方。但是,即使到了希腊,也好像在罗马一般,你的容貌还是在我眼前出现;甚至我出生的故乡,甚至我那天真的少年时代的回忆和亲切的乡音也不行——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能把你从我的心坎中驱逐掉……斯巴达克斯,我爱你,我爱你,我对你的爱情不是人类的语言所能形容的……爱情的力量是这么伟大,它使像我这样一个能使罗马最有名的男人俯伏在脚旁的女人跪在你跟前!啊,你应当可怜我啊,不要推开我,我情愿做你的女仆,做你的女奴隶……只是不要推开我,我求求你;如果你这次再拒绝我,那会逼得我什么都能干出来的……甚至会使我犯下最惊人、最可怕的大罪!”
反观《三国演义》,就会发现极大的不同。比如貂蝉虽说承担着拯救汉家天下的重任,但她毕竟是个女人。作为一个女人,周旋于天下最有权势与最孔武有力的两个男人之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她的内心是否会有恐惧?吕布相貌英俊、武功高强,浑身都散发着雄性的魅力,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身为女人的貂蝉,是不是也会怦然心动?看着这样一个优秀的、痴情于自己的男人在自己的引诱下很可能蹈向死地,她究竟会不会有一丝不忍?等等等等,凡是我们觉得一个正常的人会生出的情感波动,貂蝉一概没有。是作者不能写出来吗?当然不是,如果没有这种笔力,也就不会有前面我们所列举出的这段文字的种种好处了。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作者认为这些统统不重要,所以不值得写。这也是中国史传文学的一个特点,就是作者关心的乃是天下人,而并非作为个体的人;笔下人物不是没有情感,但这份情感主要是道德情感。正所谓:“一点樱桃启绛唇,两行碎玉喷阳春。丁香舌吐衠(zhūn)钢剑,要斩奸邪乱国臣”。
那么,从“连环计”的故事中,我们能得到怎样的启示呢?我觉得主要有两点。
一是对女性处境与地位的反思。
毫无疑问,在“连环计”中,貂蝉是作为“计谋”的一部分被处理的。对于这种处理,无论是作者,还是现代社会之前的读者,数百年来都是毫无异议的。但实际上,让一个女子承担起这样的任务,并非就是天然合理的。在这一点上,同样作为女性的吴国太,在知道孙权打算听从周瑜的计划,把孙小妹当作诱饵许配刘备骗其来到东吴时,骂周瑜的那段话特别好:“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却将我女儿为名,使美人计!杀了刘备,我女便是望门寡,明日再怎的说亲?须误了我女儿一世!你们好做作!”吴国太讲的是美人计对于孙小妹的伤害。实际上,“连环计”对貂蝉的伤害只会更深。但王允对此根本就不以为意。对于王允而言,貂蝉就是个工具。他看到貂蝉在叹息,不问青红皂白,就厉声斥责说:“贱婢莫非有私情乎!”待意识到貂蝉可能是对付董卓、吕布父子的工具时,又拜伏在地,请求其拯救大汉王朝。作为女性的貂蝉是英雄不假,但作为男人,无论是出这条计策的王允,还是被这条计策算计了的吕布和董卓,却都说不上光彩。
貂蝉是虚构出来的人物,但她的命运却有一定的代表性。中国的古代社会,毫无疑问是男权社会,女性实际上是处于被压抑的边缘地位的。但是,当男性在搞不定一些事情的时候,却又常常把她们拿出来作为牺牲,让她们承担本不应当承担的一些东西。目的达到后,那些女性的命运就被丢在一旁,没有人再去关心。以“美人计”而论,历史上就曾有过多次上演。比如战国时代,赵国国君赵襄子想要吞并代国。他知道代君好色,就把自己貌美的姐姐嫁给他。姐姐嫁过去之后,赵襄子对代君更是热情。等到代君完全放松警惕后,赵襄子就去谒见代君。他让士兵装扮成舞者,把兵器藏在用羽毛做的舞具中,并准备了一个硕大的铜枓(zhǔ)。会面之时当然要喝酒,等酒喝到兴致正浓时,斟酒的人就借机用铜枓猛击代君的脑袋,一下就把他打死了。假扮成舞者的士兵们也都从舞具中取出兵器,将代君的随从全部杀光。杀死代君后,赵襄子派人驾车去接姐姐,姐姐得到这个消息,磨尖了插发的簪子,自刺而死。又如在中国的历史上,很多王朝都有“和亲”的政策,那些和亲的公主也好,假冒公主的宫女也好,她们就只能被迫离开熟悉的中原,被送到遥远的大漠去和语言文化不通、生活习惯不同的单于生活在一起。这种以牺牲女性为代价而达成政治目的的例子,在男权时代不胜枚举,这在男女平权的今天,无疑是应该被批评的。
二是如何面对诱惑。
古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美色之所以难以抵御,是因为它深深植根于我们的基因之中。在各种欲望中,诱惑最大的无非两条:饮食,以及男女。前者关系到个体的生存,后者关乎种族遗传,所以最难抵御,这也就是告子所说的“食色,性也”。不过,这两条欲望还是有所不同的。这个差别,就是国学大师钱穆先生所指出的:饮食没有深度,只要吃饱了就不会再想,满足起来容易;色欲就不一样了,它因为受制于生物以及伦理条件,所以没有真正满足的时候。活跃在《三国》中的,都是不必为饮食而操心的上层人物。在这样的情况下,在男女问题上表现如何,就成为标定其品格的一个重要指标。
“连环计”记录的是两个男人在美人关前的败绩。它为我们展现了董卓和吕布——这两个当时最有力量的男人——的联盟,是如何一步步地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葬送的全过程。
没过美人关的英雄,算不得真英雄。那么,一个真英雄,面对美色的考验,又当如何呢?这方面,《三国演义》也为我们树立了若干正面的典型——比如关羽和赵云。
当初关羽“降汉不降曹”时,曹操就动过关羽的歪心思。坏人让好人跟着自己干,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变坏。曹操的做法是把关羽和刘备的两个妻子安排在一起住,并且只给他们准备了一间住房,这样,关羽一旦控制不住自己做了坏事,就会因无颜面对刘备而留在自己身旁。但关羽是何等英雄人物啊!他手持蜡烛站在屋外,通宵达旦,毫无倦色。手中的蜡烛,照亮的不仅是屋外的方丈之地,更是他那光风霁月般的方寸之心。后来曹操又选了二十个能歌善舞的美女侍奉关羽,关羽又将她们一律拨给两位嫂嫂,侍奉她们的起居。赵云也不含糊。降将赵范宴请赵云,席间让自己有倾城倾国之姿的寡嫂樊氏为赵云敬酒,并提出要将其嫁给赵云时,赵云的反应是勃然大怒,一拳将赵范击倒,大踏步走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而面对女色的不同态度,也决定了他们此后命运的不同。董卓和吕布没能抵抗住诱惑,把手中的一把好牌打得稀烂;关羽和赵云不但安然度过了考验,并且还赢得了后世的尊重。坚持原则,守住底线,不但可保自身平安,还能得到时人以及后世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