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逆行的第一天,余小鱼在地铁口买了一袋山竹,扫码付款的时候,手机屏幕黑了。
卖山竹的女人不让她走:“下面的便利店里可以借充电宝。”
余小鱼瞅了眼手表:“我不买了。”
女人叫起来:“你吃了一瓣,怎么能不买?”
“那是你掰了硬塞给我的。”
女人一天没做出几单生意,就指着趁晚高峰挣钱,不肯放过这个学生模样的白领,嚷嚷起来,引得一批路人往这里瞧。
余小鱼还就是不想充电了,挎着包要走,女人拉住她,眼里有恳求和恼怒:“你不是下班了嘛,现在没事干了,花几分钟充个电不行吗?”
余小鱼被她这话刺得一皱眉,甩开她的手向台阶走去。地铁站外的夏季风吹乱了余小鱼的及肩发,白裙子猝不及防来了个玛丽莲·梦露式飞扬。
她急忙捂住裙子,吧嗒一下,手机砸在了地上,只得蹲下身捡。
有人小声嘀咕:“粉色的欸。”
她猛一回头,一个猥琐男正冲她笑着从身后经过。
余小鱼一脚踢过去,细高跟还没落地,左鞋底就一滑,往下跌了两阶,手机跟着朝下咯噔咯噔掉落,被一双黑皮鞋给踏住了。
清脆的“咔嚓”一声。
心都揪起来了,她伸手去拿,被人像拎兔子似的从地上薅起来。
余小鱼回过头时,猥琐男已经没影了,卖山竹的女人嚼着口香糖,看好戏似的抱臂睨着她,而手机正压在“五行山”下。
余小鱼要炸了。
她的胳膊肘被人善意地托了一下。对方是位年轻女士,穿着打扮根本就不适合出现在地铁站。这名年轻女士问:“你没事吧?”
而同行的另一人道:“余小鱼,十五分钟后有会议。”
大脑空白了几秒钟,余小鱼迟疑地把视线从黑皮鞋下的手机上移开,对上一张很久不见的脸,立时出了头冷汗。
她假笑:“好的。江总,您踩到我的手机了。”
男人松开脚,捡起来,发现屏碎了。
他把她的手机扔进自己的口袋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上面还有个粉色小狐狸毛绒挂件。他用食指蹭了蹭挂件的软毛,递给她:“抱歉。密码没变,时间紧,你用它。”
那位年轻女士闻言神色大变。
身子一僵,余小鱼被他的千钧气势压成了哑巴,手机在掌心发烫。
男人转头对女士说:“这是我原来带过的实习生,现在就职于盛海国际资本市场部。稍后你先用餐,我和资方有个会,盛海国际是会议主办方。晚高峰路上堵车,地铁有些挤,辛苦你了。”
女士轻轻地“哦”了一声,摇摇头,望着余小鱼笑道:“祝你们这次发行顺利。”
余小鱼想走了,点头:“谢谢,有江总在,我们很有信心。”
他们岂止是有信心。恒中集团将于下月在境外发行5个亿的三年期美元债,盛海国际能参团组织这次发行,领导都笑开花了。恒中集团拥有金融全牌照,信誉好,预期回报率5%,投资人踊跃认购,更看在从南美洲刚回国的恒中集团新任总经理江潜的面子上。
余小鱼听说过,江潜比他的董事长爸爸还有面子,别看他平时不苟言笑,拉投资的时候却放得下身段,冷着脸也有办法叫资方心满意足,总有一群被金主安排的小明星抢着飞去阿根廷见他。
他们这行干到顶都是高级销售,玩不开、不领情的人,大概率混不好,而江潜混得很好。
这年头竟还有不花心的金融才俊吗?
没有。
不花心的金融才俊早就结婚了。
她揪着小狐狸的尾巴给自己洗脑。
“应该很花心”的江潜带着女伴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经过面带嘲笑的山竹贩子时,脚步停了一下,支付宝到账100元的声音格外清晰。
“按量给她。”
等手里被塞了一大袋山竹,余小鱼才反应过来——她的手机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烫手”山竹。
江潜不知道她住得是远是近,所以把备用机给她应急,她的苹果手机被他拿去修了。
余小鱼这样想着,无情地劈开四个山竹,掰出一瓣瓣果肉放到小碗里,端到书桌上,打开电脑文档,解锁手机,手指忍不住多滑了几下。
这款华为手机是她实习时用的,她的苹果手机在电话会议时无法录音,江潜就把自己的备用机给她办公。
备用机的两页屏幕上都是办公软件、订票软件,这些年没删没添,备忘录里还有她已注销的工号和密码,以及一行字:要加油!!!
她点开相册,只有一张照片,摄于她上班的第一天。
大概是早上八点,前辈们都还没来上班,六月的太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大楼,一切都是那么敞亮、明快。她站在恒中集团投行部的牌子下面,穿着新买的小黑裙,挂着员工牌,冲镜头咧嘴笑,脸颊红扑扑的,几绺发丝因为紧张出汗粘在额头上。
那天的她好开心,又好傻。
余小鱼叹了口气。
她看了星座,最近运势对金牛座尤其不友好,公司里的糟心事一堆。今晚领导要带她去见客户,她怕喝酒,找了个借口下班就溜了,连会也不敢在公司开。
这个决定是明智的,她没想到领导请客的对象,竟然是江潜。
盛海国际没有大摩、瑞银这样的公司实力强,在这次发债中的角色只是众多簿记管理人之一,负责绞尽脑汁把恒中集团的债券卖出去,大单子是吃不到的,只能喝点肉汤。在这种情况下,恒中集团派个主管来开会就行,少董兼总经理莅临,太纡尊降贵了。
会议七点钟准时开始,由恒中集团的代表江潜介绍近年集团的财务状况、融资用途,回答几家银行的问题。
这是恒中集团年内增发的一笔债券,此前他们拿到了相关部门审批的10个亿额度,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半年前发行了5个亿,认购订单超过9倍,集团的新地产项目进行得如火如荼,这次发行的是剩下的5个亿,利润可观。
余小鱼一边吃水果,一边写会议记录,听到几个似曾相识的客气声音,都是以前见过的人。
江潜那时候和这些银行经常往来,是合作关系,四年过后,变成了甲乙方关系。他曾经在恒中集团投行部“体验生活”,现在自己做项目,请人帮他找买家。托他的福,余小鱼毕业之后,因为有这段实习经历,找工作比较容易。
她听着男人年轻而沉稳的声音,肠胃一阵收缩。她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心理的疼痛竟转移到生理上了,所幸半分钟后她就认清了现实——肠胃不适只是因为她吃太多山竹了。
余小鱼直奔厕所,还记着抓起手机听会议。
她坐在马桶上,什么也没听进去,就听见他在说什么利率啊,认购啊,净利润啊,一串数字从发黑的眼前飘了过去。最后她腿软地站起来,好像听到耳机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盛海国际的代表有什么问题吗?”
余小鱼看到微信界面弹出领导的信息:赶紧随便问一个,不能冷场。
余小鱼感觉拉肚子把脑子也拉出去了,提上裤子关闭静音,刚要开口,哗啦啦的马桶冲水声回荡在每个参会人的耳朵里。
她短促地“啊”了一下。
会议上的其他人没关闭静音,谅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冲的马桶,她正准备不说话躲过去,一个声音紧接着传来:“余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吗?”
余小鱼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但她是个传统的人,坚持认为左眼皮跳财是真吉兆,右眼皮跳灾,就必须是迷信。
于是她临危不惧,脱口编了个问题:“江总,我们这边听说恒中集团要投资博雅传媒,确有其事吗?博雅传媒上半年经营不善,亏损很多,还存在操纵市场的行为,被罚款了。”
全场都静了一瞬。
虽然这件事传得很广,资方也好奇,但微博热搜还挂着呢,博雅传媒力捧的女明星从江潜的私人别墅出来——凌晨、黑丝、低领、素颜,还被狗仔拍到脖子上的暧昧红印。
余小鱼的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江潜说:“董事会还在商讨过程中,决议出来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我个人认为可能性不大。网上的那些消息,不实的多,我相信各位的判断能力。”
江潜这些话一说完,判断能力缺失的余小鱼立刻被领导发微信骂了。
领导骂完,会也就开完了。众人散去,领导陪江潜吃山珍海味,晚上还有二场,去七森俱乐部。
也是托江潜的福,余小鱼见识过二场、三场。
她慢吞吞地离开厕所,盘算着怎么把手机给要回来。
水逆太可怕了。
江潜坐在七森俱乐部的沙发上,打开丝绒盒,里面是一条项链,珍珠镶得漂亮,银光柔润。
送礼的是盛海国际债券资本市场部主管的朋友,临时被拉来玩,想借机跟江潜攀关系。主管的朋友向俱乐部的女孩使了个眼色,她趴过来,笑道:“江总,不瞒您说,我是颜悦的粉丝,她在新剧里的古装扮相超级好看。她是巨蟹座,珍珠是幸运石,送她最适合了。”
江潜拈起那条项链。闪动的幽蓝冷光灯下,一时令人分不清是他的手白,还是珍珠更白。他握着香槟杯,左手虎口挑着项链举高,女孩的视线粘在上面,艳羡地抬起头,天鹅颈弧度诱人,黑色小吊带下双峰挺拔,慢慢向他衣扣紧系的胸膛靠。
珍珠忽然砸在她的锁骨上。
江潜把手机放进项链盒里,拿纸袋装好,拍了拍她的香奈儿包:“劳驾,我下楼去寄个快递。”
女孩接住袋子,双眼迷茫。
江潜抿了口香槟,眯着眼:“既然送明星合适,你就直接给她,不想送的话,你就自己留着,请和快递员说,东西要早上九点到十一点送上门,不要弄错时间。”
送礼人的脸顿时拉得比驴脸还长。
女孩陪酒两小时,净赚数万元,欣喜地下楼去了。
江潜转了一下手表。这个细微的动作入眼,盛海国际债券资本市场部主管立即道:“今天挺晚了,咱们也喝两轮了,要不就散了吧,明天周六,大家好好休息。”
江潜意有所指:“周末也要辛苦贵部门了。”
主管摆手:“哪里哪里,应该的,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希望能与恒中集团长期合作。”
坐进车内,江潜才觉得今天喝得有些多。他酒量好,轻易不醉,酒品也不差,就算喝上头了,顶多是多说几个字,多在心里想几句话。
他刚开口,唇间模糊的音就被车窗外的夜风吹散了。
司机没听清:“先生,您说去哪儿?”
江潜捏了捏眉心:“回家吧。”
家里一片寂静,江潜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苦艾酒,喝了半瓶。
烧灼感从舌尖引燃,四下蔓延,心头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一双眼睛,而后是一张脸,再是整副身躯,火星似的在黑暗里招摇。
他冲过澡,还是出了层薄汗,扯开浴巾向卧室走去。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大床上睡着一个女孩,发丝散落在枕间,纤秀的肩膀露在被子外,呼吸安详。
身子越俯越低,江潜吻了吻她的额头,掀开被子。
女孩那两颗剔透的眼珠盛着水光,半是惊惧半是慌张。
夜色浓稠,身影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江潜霍然睁开眼,醒了。
屋里空荡荡的,楼下传来吸尘器的噪声,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
他裸着上身去浴室,换了床单,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
手机显示有几个未接来电,他给快递员和粤菜馆分别回了电话,又把面试时间改到下午,最后按下铃:“请替我把衣服拿上来。”
不一会儿,管家推着小车上楼,车里分门别类地装着他前几天才买的皮鞋、领带、衬衫、西装,还有男士香水。
二十分钟后,江潜从卧室出来下楼,不紧不慢地吃完早午餐,然后去公司开会了。
周六早晨,余小鱼出门吃早茶,暂时把手机的事儿抛之于脑后。
昨晚散了会,她正在网上狂搜转运的方法,突然收到一封邮件。她看完后精神一振,心想:真是否极泰来!
一家米其林粤菜馆说她这个点评软件会员的手机号中了奖,十天内可以免费享用一顿早茶自助,明天店庆,更有限量款礼品赠送,有意可回复邮件预订座位。
倒了一整天霉的余小鱼二话不说,立刻订了明早的自助,还特意询问不带手机怎么验证号码,对方说因为软件已经实名认证过,不用担心。
余小鱼习惯“拔草”赶早,不到九点就抵达餐厅。她最爱吃肠粉、叉烧、虾饺皇了,笑眯眯地摸着获赠的盲盒大快朵颐之时,平板电脑上忽然收到邻居的微信:“你有同城快递,快递员联系不上你,问你一般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大概晚上。因为是重要的私人物品,所以快递员没把它们放在我这儿,就留了号码。”
手上的筷子一停,余小鱼立刻反应过来了,这是寄手机嘛!
江潜知道她的地址不奇怪,他昨天和她的领导一起吃饭了。手机是被他不小心踩坏的,以她对他的了解,屏幕肯定修过了,他已经给她买了水果赔礼,说起来还是她占了便宜。
江潜这番操作很正常,分寸感也拿捏得极好。
微信又弹出一条来自领导的消息:江总要求周末把恒中集团的路演材料做好,我正在和他敲定细节,咱们随时保持联系。
她叹了口气,只觉得一桌子早茶瞬间滋味全无。
她借餐厅的电话拨通快递员的手机,说自己急着要东西。餐厅离家很远,她报了自己的位置,又问了快递员的位置。
“这样吧,您半小时后去寄件人那里拿,快递单上填的地址是公司,恒中大楼,离您就餐的餐厅挺近的,我放在前台。”
余小鱼一时没说出话来,等对面的人挂了电话,才低低地“哦”了一声,然后发了好一会儿呆。
中午太阳光强烈,她在餐厅里从十一点磨蹭到一点,从一点磨蹭到三点,终于出发了。
地铁口旁边就是恒中大楼。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大楼还是四年前的模样,反射着金灿灿的太阳光,是银城的地标之一,从大门走进去,人会有一种自己很牛气的错觉。
新换的前台工作人员不认识她。余小鱼舒了口气,摘下墨镜,问:“中午是不是有快递员把东西放这儿了呀?”
“是余小姐吧,您稍等。”
前台工作人员翻了一阵儿,意外没找到,恍然想起什么,挂起职业化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帮您确认一下。”
她拨通内线,转了一次,余小鱼清晰地听到她的语气变得更礼貌、更温柔了。
前台工作人员放下电话,对她客气地笑笑:“一刻钟前夏秘书下来拿快递,不小心把您的盒子一起拿上去了。她现在走不开,让您直接上33楼去取。您这边请。”
余小鱼见她要领自己去,婉拒:“谢谢。”
前台工作人员刚要起身,只见余小鱼绕过木雕屏风,用手机碰了一下刷卡器,便畅通无阻地进了电梯。前台工作人员不由得一愣。
电梯直上青云。
恒中大楼建得很气派,颇有年头,里面有集团总部和各个子公司的重要部门,整幢楼没有对外出租。她原来的办公室在15层,属于恒中证券管辖,再往上是保险、基金的核心部门,33层则是董事会和总经办的地盘,她只去过一次。
她知道自己要找谁,把墨镜又戴上了,那种久违的、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看看,是不是有人盯着她窃窃私语。
“叮”的一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走出来,身着白裙,形象干练,身材傲人,抱着一摞文件,见到她笑着打招呼:“余小姐,我是潜总的秘书,姓夏,这边跟我来。”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招魔鬼身材的女秘书?
她默默跟着秘书走到透明的小会议室前,秘书“哎呀”了一声:“潜总还没面试完,我以为他五分钟前就好了。”
会议桌一端坐着三个面试官,另一端是五个学生模样的候选人,看样子是无领导小组讨论尾声,学生正依次回答面试官的问题。
余小鱼努力把自己的视线控制在水平线高度。桌上放着几个刚拆完的快递盒,装着文具之类的东西,她一眼就认出了混入其中的一个盒子——里面躺着的正是她多灾多难的“小苹果”,换了个新屏。
一只手把盒子朝桌子边缘推了推,中指上的戒指银光一闪。
睫毛一动,余小鱼仍然没有向上看,只听秘书笑道:“没问题了,潜总叫我进去拿,你在这里等一下。”
秘书推开门,江潜目不斜视,抬手把盒子递给她,温和的声音也从屋里飘了出来:“谢同学,现在我提最后一个问题。你能不能用30秒时间,让我们三个面试官记住你?”
那一刹,时光蓦然回溯,记忆深处的画面在余小鱼的脑海中炸开。
钢笔被夹在指间转了半圈,江潜略偏头。他的目光如箭般射过来,余小鱼终于看见了那张与记忆中的他重合的脸。
江潜脸上那副平静的、微笑的,甚至是大局在握的神态,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余小鱼时常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21岁的那个夏天。
4月底,大三结束了一批课程,牙齿还未磨尖的小狼们为一个能留用的实习岗位拼得头破血流。
银城是块风水宝地,从全国各地遴选出的精英学子犹如过江之鲫,余小鱼每晚睡前都能从两个室友的口中感到无比严重的内卷。
上铺传来楚晏的抱怨。
“又是拒信!恒中集团的笔试是哪个变态出的,两小时60道,我天天练套题,也没见过这么难的啊?!”
余小鱼知道这家公司,没说话。
楚晏继续说:“我现在一个面试都没有,怎么办啊,我找不到实习了,我要失业了,我要死了。”
隔壁床传来冷笑:“你专业第二的绩点保不了研?班主任喊你去办公室,不就是为这个?你找不到工作还有学上,至于这么矫情吗?”
楚晏蹬了两脚被子,余小鱼的枕头震了一下。
余小鱼开口:“程尧金,楚晏就是说说,你不要老发火。”
程尧金又轻嗤一声,梅开二度:“你进了恒中集团初面,就是淡定。”
余小鱼心里一咯噔。
程尧金轻飘飘道:“前天我去白沙湾买包,不巧看见你了。”
上铺垂下一把黑头发,台灯照着楚晏苍白的巴掌大脸庞,活像只幽怨的女鬼:“不是吧,你进面试了?恒中集团的?!”
程尧金很乐意看到她们双双陷入沉默。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若不是第四个室友出了国,她能上演帽子戏法再怼一个人。
大家都睡不着,她就舒坦了。
但另外两人太熟悉她的脾气了,楚晏没有问下去,踢了一脚床板:“鱼啊,关个灯,明早还有课。”
灯关上,三只手机的屏幕都亮着,余小鱼刷了一会儿面试题,头昏脑涨,最先按灭了。
她闭着眼,过了十分钟,听到楚晏轻声安慰室友:“你爸妈那套说辞,你就当个屁给放了,总想着它,平白给自己添火气不是……”
余小鱼睡着了,梦里也听到压抑的抽泣声。
第二天七点半起了床,程尧金心有不甘,在阳台上擦着眼泪和家里对骂,闽南方言也能讲出武汉话的气势。其余两人洗脸刷牙背包,谈起实习,楚晏好奇地问:“笔试你就这么过啦?”
余小鱼绩点3.4,专业排名中游,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学生。
她讪笑:“我蒙了好多。”
说出来别人肯定不信,她至少蒙了一半选择题,全是对的,收到笔试成绩的邮件时差点惊掉下巴,不知道是转发的哪条锦鲤威力无穷。
楚晏意味深长地把她的脖子一搂:“我有预感,你能成。”
余小鱼连忙摆手:“别别别,我瞎投的简历,到了二面全是大神,我拿什么跟人家比呀,就去混个经验。一面就把我弄得心惊胆战了!”
恒中证券作为国内第一梯队的券商,选拔人才对标欧美投行巨头。筛完网申简历是笔试,笔试完是机器人面试,之后再进行三次面对面考察,但凡能走到最后一步的,不是“矿里有家”,就是顶级学霸。
普通人只凭运气,可太难了。
余小鱼很有自知之明,迟早要被淘汰,所以没当回事。
课上到一半,手机“叮”的一声,是短信。
楚晏听到身边传来一句小声的“我去”。
“过了?”
余小鱼望着短信发愣,如果说过了之前的筛选还有点高兴,现在就有些恐惧了,她的脑子里已经浮出站在大厅里对着一排考官结结巴巴蹦不出词儿的可怕画面。
楚晏都酸死了,把圆珠笔屁股按得哒哒响:“滚滚滚,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自己是学渣!”
动静有些大,前座的程尧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眼圈还红着。
两人都闭了嘴。
下了课,余小鱼趁楚晏男朋友来找她,先溜去食堂快速吃了个饭,回到宿舍翻箱倒柜。
半小时后楚晏也回来了,扫了眼桌上才翻出来的上学期课本,心里明镜似的:“下午大课我给你签到。”
余小鱼呆呆地“啊”了一声。
楚晏没说别的,上床躺着了。
到了两点钟,余小鱼等她出门才爬起来,坐到书桌旁,打开旧课本,翻了两页,就开始头疼了。
好多内容,她考完就忘了,背也背不会。
她掏出手机,心不在焉地刷起应届生论坛。一面的问题照着宝洁八大问背编好的答案就行,可二面就不一样了,除了小组讨论还要考查专业知识,她就怕这个。
微信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听说专业题可能用英文出哦,你看看这个。什么时候面试?”
“周六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
楚晏在网上给她搜到一个文档,全英文,是恒中集团今年初在海外开的分支机构投资部的面试题目。
人往往对新奇的东西感兴趣,余小鱼不由得多看了眼,照着题过了一遍答案。
“噢,对了,国际金融幻灯片你那部分做好,我后天要整合。”
余小鱼旷了一下午课,书没看几页,带着一腔感激先把小组作业做完发给楚晏。全做完她才意识到,她是真不想看书,这面试机会给她都浪费。
余小鱼浑浑噩噩到了周六早上,该来的还是要来,焦虑感终于如泰山压顶。
程尧金连续几天睡不好,起得也早,窝在椅子里敷着面膜追剧,不耐烦地摘下耳机:“你能不能别转悠了?”
余小鱼吐了吐舌头,往上铺看了一眼,楚晏翻了个身。
……好像她换衣服的动静是有点大。
程尧金瞥了眼穿衣镜,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个纸袋丢给她:“你穿这个,不要化妆,手表和发夹都摘掉。”
余小鱼愣了一下。
程尧金戴上耳机,坐回去继续看剧了。
这是件小黑裙,简洁大方,正正好合余小鱼近一米六的身材,做工不知比她衣柜里那些便宜货精致多少。
她一看牌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个……”
她叫了几声,程尧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余小鱼说了声谢谢,出宿舍时,才隐约听到一个“嗯”字。
银城的中心商务区在白沙湾,离学校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八点四十五,余小鱼从地铁口出来,恒中大楼矗立在马路边,对面就是ME大楼,两栋建筑气势恢宏。早晨的天空蓝得像水晶,寸土寸金之地比工作日多了几分静物画的美丽,她忍不住拍了张照给妈妈。
“你爸中午给你送饭过来,结束了给他打电话啊,加油宝贝。”
余小鱼才想起没跟她说面试单位提供豪华自助午餐,但家里的餐馆已经开门了,给她准备的盒饭肯定已经被她爸带到了白沙湾的工地上。
“嗯,我先静音了。”
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余小鱼对着玻璃门照了照自己的打扮,这裙子穿上身,在地铁上都不敢坐,生怕蹭脏了。
下一秒,她的影子被楼里几个黑白套装、妆容精致的姐姐覆盖住。她们手上端着咖啡,肩上挎着名牌包,高跟鞋踩得优雅而潇洒,隔着一层玻璃,仿佛都能闻到淡淡的高级香水味。
余小鱼羡慕地欣赏了一会儿,跟随几个来面试的同学走进去,扫码签到,由人力资源部的员工刷卡领上楼。
上午是小组面试,两个半小时讨论问题做方案,余小鱼是组里六人中唯一的本科生,破罐子破摔,瞎扯些什么自己也忘了,总之嘴巴没停过。
结束后她给爸爸打了电话。他已经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跨在摩托上和外卖小哥聊天,橙色的工作服被汗水湿透了,瞧见她,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这是我女儿,可争气了,在A大读书,来这面试,说不定下个月我天天能来这送饭,哈哈哈……”
“你别瞎说!”余小鱼被外卖小哥看得不好意思了,接过盒饭,推她爸,“快回去嘛回去嘛,天这么热,谁要你过来啦。”
“就去,下周放假记得回家。”她爸发动摩托,开走前还冲她挥挥手。
余小鱼跑去食堂热了饭,在角落里拾了个位置吃起来。她妈给她烧了香喷喷的萝卜炖牛腩、鱼香肉丝、丝瓜炒蛋,还做了几个寿司卷,卷的是店里最贵的金枪鱼罐头。
一个和她同组的研究生看到了,走过来:“你怎么还买饭吃?领导和大家都在那边吃自助呢,这些人里可能有下午的考官,还不抓紧时间混个脸熟!”
“啊?”
余小鱼抓着勺子,稀里糊涂。
研究生看她这嫩生生的模样,就不是那种会来事的人,转而宽慰:“反正也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让你拿录用信,进了公司才有用。”
余小鱼接着他上一句话:“我没买,这是我爸送的饭。”
研究生第一次看到面试还有家长送饭的,稀奇道:“本地人就是幸福。你这裙子很合适啊,也是爸妈挑的?”
“是我向室友借的。”余小鱼老老实实道。
“要是别人问你,千万不要这么说。”研究生摇摇头,觉得这小妹妹虽然表现认真,人却有点儿傻,走开了。
下午的环节如同酷刑,余小鱼被排在最后一个,眼睁睁看着前头五个候选人面无表情地走出会议室,脸色都凝重得和考不及格似的。
和她搭话的那个研究生比较热心,拍拍她的肩:“里面有个大帅哥,搞压力面试,不要怕,你要是紧张,就盯着他脸看,这样就能忽略他的嘴了。”
这句话听在余小鱼耳朵里,自动变成了:“里面有只大鳄鱼,长得还可以,就是能吃人,不要忽略他的嘴。”
她倒抽一口凉气。
人事部门老师亲切温柔的声音响起:“余小鱼,A大经管学院?”
“在!”
她手心出汗,心里默念“我就是来刷经验的”,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坐着七名面试官,左四右三,余小鱼鞠了躬,一屁股坐上老虎凳,膝盖遇到冷气,起了层鸡皮疙瘩。
一名面试官程式化地开口:“同学你好,那我们现在开始吧。你面前的纸上有三道题,是从题库里随机抽的,可以写,也可以口头作答。然后我们会再提一个附加问题,口头回答。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就问我,不要紧张哈。”
余小鱼低头一看那纸,脑子里轰的一下,瞪大了眼。
第一道是简述人民币加入特别提款权的意义,正巧是她小组作业幻灯片分管的内容,她用高考写文综的速度唰唰写了七八行字。
第二道是应用题,计算固定收益,难度远小于历年真题,她两分钟就算出数值。
第三道,她都想给楚晏跪下磕头叫菩萨,这不就是她发来的某道英文题的翻译版吗?要不是看了答案她死都想不出来,装模作样拖到计时结束才写完。
一交卷,余小鱼突然有种腾云驾雾的畅快感,完全不紧张了。
这时她才敢直视这些身家千万的领导,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说话,也有的在回望她。左边最后一名面试官坐在窗口,穿着灰西装,侧脸逆着光,左手夹着一支冷银色的钢笔。
他忽然朝她抬起头。
恰好有人推门进来,一道光线直射在他的脸上,勾描得五官轮廓半明半暗。
钢笔在他手中转了半圈,那一刻,余小鱼的脑袋好像就被这支笔转晕了。
片刻后,这名面试官开了口,声音疏淡:“既然是今天最后一位同学,那么大家都放松一点儿,你说一个课堂上教过的经济学术语,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解释清楚。”
就这?
余小鱼瞬间醒了神,搜肠刮肚地找术语,思索一阵,不由得怀疑起来:这不是在考验她的情商吧?
要是说个太简单的,他们会认为她上课没有好好听,要是说个复杂的,在场的都是资深大佬,无异于冒险。
到底她说什么好呢……
面试官道:“想好就可以说了。”
语气比刚才更冷一点儿。
余小鱼被他利箭般的目光审视得有些发怵,明白过来这是众人在等面试完下班,脱口道:“MV=PT,货币数量乘以货币流通速度,等于商品价格乘以交易总量。结论是价格水平变动取决于货币数量的变动,当货币数量变动时,商品价格呈同向变动。”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他。
面试官十指交握:“这个概念的名称呢?谁提出的?什么时候提出的?怎么忘了说?”
要死了!
她光背内容,专业名词倒忘了给他甩出来!而且这个概念大一新生都会背,这么简单的术语她竟然没说好……
余小鱼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面试官垂眸,揭开笔盖,在纸上记了些东西。
另一个面试官紧接着拿起简历,油墨不小心被茶水糊住了:“余小……”
她唰地站了起来:“老师,我叫余小鱼!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个20世纪初费雪方程式的提出者欧文·费雪(Irving Fisher),把e和r两个字母去掉的那个鱼!”
一室的人都笑了。
提问的面试官用笔尖划掉刚写的字迹:“你先请坐。”
余小鱼无比尴尬地坐下,想到那个研究生的话,一个劲儿地盯着面试官的脸,试图放松心情,耳朵还是红透了。
“我们会在三天之内通知你结果。余同学,谢谢你参与面试。”
心脏咚咚跳着,大腿刚挨着凳子她就又站了起来,差点碰倒桌上的矿泉水瓶,一个九十度的大弯腰:“谢谢各位老师,我真的很想进来工作,老师再见!”
面试官们又笑了。
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推门灰溜溜地逃之夭夭。
她走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江总,你提的问题,你看呢?”
原来鳄鱼姓江。
余小鱼把面试经过跟楚晏说了,楚晏想了想,说:“稳了,赶紧准备下一场。”
“为什么?”
“投行招人,一看资源,二看学历,三看应变,你三个里占了俩。”
“可是人家占了三个呀。”
“这就要看眼缘了。你小裙子一穿,活像个洋娃娃,谁看了不喜欢。”
余小鱼想起裙子,期期艾艾地问程尧金:“有人夸我衣服合适,如果有下次面试,能不能再借我穿一次……”
“哪儿那么多废话,买小了,七天过了,不能退!”
程尧金继续追她的剧。
“哎?这个这么贵……”
“当你的生日礼物。”程尧金说了一句,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余小鱼感动得鼻子都酸了:“等我以后挣了钱,也送你一条。”
她跑到浴室,不敢拿水洗,用粘毛器仔仔细细地粘蕾丝上的小毛毛,还拍了张照给妈妈看,说放假拿点自家种的苹果谢谢人家。
当天晚上,二面通过的短信就来了。
楚晏比她还高兴:“上上上!恒中集团实习工资高,还有留用机会,鱼总混成大佬记得把我也塞进去,苟富贵,勿相忘。”
余小鱼这时已经淡定了,她觉得能走到终面,无论成不成,自己都值了,于是打开B站和程尧金一起追剧。
楚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还看,不准看了,快去给我准备!”
她像招财猫一样摇摇手:“我就休息一下嘛。你也看看?”
楚晏一看屏幕里是泷泽秀明,就不做声了,也看起来。
“好帅啊。”
“他下巴有点凸。”
两人同时开口。
程尧金戴着耳机,却敏锐地听见了:“你说什么?”
余小鱼被这气势镇住,闭嘴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道:“今天那个面试官……”
“长得像泷泽秀明?”楚晏不相信。
碍于程尧金在,余小鱼弱弱地说:“下巴比他的平一点儿,长得比他凶很多,不过怪好看的。”
很快就到了四月的最后一天上午。
B7会议室,三个年轻面试官,四个学生,余小鱼一眼就看到了最中间的人。
窗明几净,热茶氤氲,他坐在圆桌另一头,雪白的衬衫扣到最上方一粒扣子,目光淡静犀利,身后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和滔滔江水。
这个老师……好硬。
余小鱼在心里默默吐槽,他脸上好像只有睫毛是柔软的,都不会笑。
终面开始后,面试官和学生们都做了自我介绍,除了不会笑的鳄鱼面试官,其他两人又是说粤语,又是说东北话,和学生们有来有往地打成一片,根本不像在面试。
余小鱼铆足了劲儿也没法达到这种交际水平,除了回答简历问题,她就坐在那儿,像木桩一样。
半个小时很快到了,两名面试官看向中间:“这一批小朋友都不错啊,你还有什么问题问他们吗?”
江潜面无波澜地放下钢笔,看到快结束了,终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语气温和:“那么现在我提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能不能用30秒时间,让我们三个面试官记住?什么方法都可以。”
他举起左腕的手表,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余小鱼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同学就已经胸有成竹地开嗓了,第一个夸今天的面试体验,第二个说自己爸爸供职单位,第三个从包里掏出润喉糖给他们……
江潜什么都没说,也没动,只是举着表,静静看着。
秒针滴滴答答走过一半,余小鱼急得头脑一片空白,忽然箭一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绕过桌子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握住他的右手晃了晃:“江老师,我是余小鱼,你周六让我说过费雪公式,我想到你的部门实习!我会好好干!”
说时迟那时快,“咔”的一声回荡在几人耳边。
江潜的手掌还被她握着,嘴唇动了动,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脸上已经血色褪尽。
余小鱼惊呼出声,后知后觉地撒开手,那只手“砰”地砸到桌面上。
一时间,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短暂的惊愕过后,一个面试官推开门,拦住一个路过的秘书:“快点调车去医院,江总的手又折了!”
江潜忍住剧痛,额角滑下豆大的汗珠:“没事。今天就到这里,实在抱歉,没法送你们下楼了。面试结果会在五一假后通知,祝各位好运。”
同学们都被吓住了,拎起包,纷纷看向余小鱼。
“余同学,你也走吧。”一个面试官神情复杂地说。
余小鱼的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泪花,结结巴巴地开口:“对不起,江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
江潜看她一眼:“我知道。”然后他随着两个面试官快步走出会议室,消失在走廊里。
房间里只剩下余小鱼一人。
她颓然坐在椅子上,直到面前的茶再也冒不出热气。
空调下,红茶冒着袅袅蒸汽。
“谢同学,现在我提最后一个问题。你能不能用30秒时间,让我们三个面试官记住你?”
似曾相识的一幕隔着四年光阴,再次展现在眼前。
窗外骄阳似火,大楼33层的会议室里,余小鱼和他对视着。
那个女生闻言站了起来,从门口的角度,可以看见她天鹅一般的脖颈线条,纯黑的套裙把玲珑的身段包裹得恰到好处,再多一分,就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风韵了。
她朝江潜伸出手,即使弯着腰,声音也还是泄露了一点儿惯有的高傲:“江老师,不知有没有荣幸加入您的团队?”
江潜收回视线,礼貌地和她握手,语气沉静:“可以,但我不带实习生。”
这就是通过面试、安排到部门的意思了。
女生舒了口气,恢复了一点儿俏皮的神色:“我们院一个学姐曾经在您这里实习,所以我才这样问的,您不要见怪。”
旁边一个男面试官的目光粘在她的脸上,她察觉到了,只嫣然一笑。
其余候选人一直眼巴巴瞧着,可这一笑打消了他们所有的羡慕与不满,他们都屏住了呼吸,连秘书也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我只带过那一个。”江潜喝了口茶。
胳膊被一拍,身子抖了一下,余小鱼看见秘书都已经把手机递到眼皮底下来了,就等着她接,急忙说抱歉,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极淡的香水味突然飘了过来。
江潜从座位上走到会议室门口,亲自送候选人出去:“感谢各位今天的时间,王一木、谢曼迪去隔壁办公室,公司给你们准备了入职礼品,实习合同会在今晚六点前发到邮箱,一式两份,有不明白的条款就问人力资源部。”
他从余小鱼身旁经过,像个陌生人一样对她点点头,穿黑色套裙的谢曼迪跟在后面,抬眸看了她一眼。
余小鱼回以标准微笑。
秘书送余小鱼下楼,江潜送落选的学生下楼,一前一后来到电梯间,这层只有两个内部电梯,她按A,江潜按B。
等了片刻,A电梯先到了,里头站着个抱文件的律师,没出来:“潜总,你刚说要的资料,我马上下去接客户。”
“谢谢。”
江潜接过文件,余小鱼要迈进去的同时,B电梯也到了。
“我直接去车库,不停23层,实在不好意思。”律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23层是咖啡厅,外部客人去一楼要在那儿换乘。
秘书叫余小鱼:“那咱们走这边。”
江潜翻着文件,眼神专注,好像没看见她们两人进来。
有同学还想给自己争取一点儿替补的机会,没话找话:“原来江老师以前带过实习生啊,看不出来。”
另一个女生附和:“怎么?”
“我以为大佬们都很严肃,不指导学生的,但实际上都很和蔼,没有网上传言的那么可怕,想必带教也很认真。超羡慕那个跟江老师实习的学姐。”
余小鱼心想这马屁拍得倒妙。
江潜合上文件,笑了笑,一点儿也不摆架子:“我很严肃吗?”
可他笑起来,比不笑更难亲近,眉眼矜贵得近乎锋利。
男生看呆了,默然闭上嘴。
江潜又说:“你们不用羡慕别人,今天没有拿到录用信,并不是能力不够,只是不适合这个岗位而已,你们要羡慕的是未来在合适岗位工作的自己。不适合,做起来就非常痛苦。”
他声音缓和:“举个例子,我就不适合带实习生,孩子年纪小,教了也不明白,年纪大一点儿,就有自己的主意,批评几句就委屈,一委屈,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最后想教的也没机会教。”
余小鱼挂在嘴边的公式化笑容消失了。
秘书站在他们中间,察觉到一点儿不同寻常的气氛。
小朋友们嘻嘻哈哈的:“江老师说得好像带孩子哦,家里有孩子?”
电梯向下飞驰,像时光回溯。
到了23层,江潜终于开口:“没有。”
员工咖啡厅十分热闹,玻璃橱柜里的小蛋糕琳琅满目,甜香味儿从柜台上飘来。
江潜拿出几张券,分给同学们:“下午茶时间,挑喜欢的吃,去吧。”
同学们家里不差钱,但有这种待遇还是很高兴的,几乎忘记了落选的沮丧,道别后一个接一个跑到柜台去,“我要这个我要那个”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
秘书不禁笑道:“真可爱啊。”
余小鱼好容易把目光从巧克力小蛋糕上拉回来,她以前最喜欢吃那个了。
江潜也总是给她券,让她和小朋友们挑喜欢的吃,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即使连续几周加班到午夜,一个月也胖了三斤。
现在余小鱼想起来,感悟就一句话:珍爱生命,远离行业研究。
即使是周六,换乘电梯前也排着队。
江潜要下楼办事,吩咐秘书去楼梯间的贵宾电梯,余小鱼本来犹豫着,被秘书拉住了:“没事,正好一起。”
等电梯的时候秘书接了个电话,和江潜说要上去一趟,有个文件送来了,需要盖章。
空旷的楼梯间只剩下二人。
电子屏的数字一个个往上升,煎熬的感觉也从心底往上升,余小鱼待不住了,面朝走廊,软皮鞋因为脚背抬起折出一道浅痕。
“叮——”
门开了。
江潜一把将她拽了进去,压在电梯壁上,手垫在她的脑后。
世界安静了。
电梯里光线很亮,他来不及看她的脸,把她双手反剪,吻得她摇摇欲坠,身子顷刻间软在对方怀里。
他抱着她,俯视着她,眼神像一头凶兽,动作也凶得怕人。
“……委屈?”
“他们羡慕你。”江潜轻声道,紧紧扣住她。
她好像是伤心地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攀着他,鼻子一抽一抽的。
江潜看她这样,心疼了,右手腕也开始疼,扣住她的五指,牢牢地攥着:“我没带过别人,只带过你,只有你。是我不好,我不该走……小鱼,小鱼。”
她哭得一塌糊涂,真像是一条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他吻了吻她的睫毛,把她抵在电梯壁上,看她湿漉漉的小脸,听她急促的呼吸,还想这样把她永远按在胸口……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余小鱼走出来,回头看一眼,踌躇再三,忍不住提醒:“江总,到了。”
江潜蓦然抬眼,目光深邃。
她呆呆地站住了脚,不知道自己哪个字说的不对,从进了电梯开始他就一直盯着文件,连正眼都没给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秒,江潜就恢复了正常神色,喉结动了动,用手指整了一下领带。
电梯镜照出他的身形,黑色西装外套和白色衬衫一丝不苟,黑的像夜,白的像雪,干干净净,十分禁欲。
余小鱼拿着修好的手机,在他面前挥了一下:“谢谢江总,我回去做路演,相信您会对我们的工作成果满意。”
江潜点头:“辛苦了。”
她一溜烟离开,再也不想在这个是非之地多留半刻。
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出了大楼,望着车水马龙,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云雾迷眼。
本该十万火急接客户的律师悠悠闲闲拿着两杯咖啡过来:“潜总,新出的榛果拿铁。”
他接了,并不想喝。
“她走了?”
“走了。”
律师认识他那会儿还在读研,后来毕业,进了家律所,给恒中集团打工,多少知道一点儿以前的事,关系更像朋友。
所以律师也知道江潜换了一身新衣服,又叫他找个由头堵住空余电梯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和她站在一起的那几分钟。
律师摸摸脑袋:“听小花说,今天面试通过的那个姓谢的女生喊你江老师,我看以后那帮小朋友都要这么喊了,哈哈。”
江潜皱皱眉:“我不带实习生,不是谁的老师。”
律师还想说什么,可考虑到他沉闷的性格,还是作罢了。
过了很久,江潜握着咖啡低声道:“我比她大不了几岁,那时候,她在办公室叫我老师,我出了办公室叫别人老师,我也是什么都不懂,怎么配得上这两个字?”
律师听了,一皱眉:“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啊,您不到二十岁就在伦敦金融城打拼,要是什么都不懂,其他人还活不活了?”
有钱人就是矫情。
江潜笑了,把烟头摁灭丢进垃圾桶:“两码事。”
余小鱼坐了二十分钟地铁,六点出头到家,大门开着。
房东是位年轻女士,正指挥工人修理冰箱:“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就直接过来了,这冰箱坏了两天,不能拖。”
她蹲在地上拿盆接化掉的冰水,扎个丸子头,干劲十足。
余小鱼这房子是楚晏介绍的,整租一居室,价格远低于市价,房东是她A大的学姐,只在签合同的时候见过一面。
师傅修冰箱的动静大,桌子一晃,皮包就倒了,里头的文件哗啦掉在地上。
余小鱼捡起来塞回包里,不经意瞟了一眼——《灰色融资平台》。
“啊,谢谢。”房东吐吐舌头。
“学姐周六还上班呀?”
“我做新闻的,今天有个采访。”
“财经的口子?”余小鱼倒了三杯水,端过来。
房东撸起袖子,把盆里的废水倒掉:“是呀。最近那个网,闹得上热搜了,我们杂志社在做这个专题,找了一个学生,正好是咱们A大的学弟。唉,才十九岁,三百万扔里头去了!”
修理工师傅也回过头,咋舌:“这么多!不是那个探什么来着的网吧?”
“探骊网。”余小鱼喝了口水,“做好几年了,说存钱就有15%的利息,借钱随便借。”
房东叹了口气:“就是这个平台。这不明显骗人钱吗?”
一时间修完了冰箱,师傅走了,房东给了一大包东西,有垃圾袋、洗衣凝珠、厨房清洁布。
“超市打折,我爱人手欠买多了,送你点。”
余小鱼顿时一扫在恒中集团的郁闷心情,嘴角露出两个梨涡:“谢谢学姐啦。”
她送房东下去,空地上停了辆黑色奔驰,才出单元楼,一个抱着娃的男人就冲她们喊:“桐桐!”
房东转头对余小鱼道:“我看冰箱里都是真空包装的预制菜,天天吃这个得注意卫生,可以自己学着做。”
余小鱼笑道:“那是我妈做的,我家就卖这个。”
“桐桐!”
房东没好气地喊:“孟峄,你在狗叫什么?我跟人说话呐!”
“律律会背诗啦!”
看着房东喜笑颜开地坐上车,余小鱼在夕阳下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孤零零地上楼加班。
这年头,好像总能看到幸福的人。
七月盛夏,蝉鸣如雷。
白沙湾的菲丽葩大酒店贵宾厅,恒中集团HENZ房地产项目的路演即将开始。
经过多个券商资本市场部一个多月的加班加点,恒中集团的债券三天前在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顺利上市,发行5个亿,认购订单超过10倍,是下半年大陆境外债上市的第一大单。
“江总在南美洲待了三年,就是在亲力亲为负责这个项目,你看今天晚上多热闹,明星都来了。”
“啧啧,那不是演《新龙女传》的吗?姓颜吧,我女儿可喜欢她了……”
一道灯光突然打断了会场的嘈杂。
主持人试了试话筒,台上大屏幕出现一张张照片,是巴西、阿根廷、秘鲁的度假别墅群,HENZ四个金色字母烙在中央。
第一排坐着集团几个重要人物,最中间是实际控股人兼法定代表人姚正阳,身边坐着个穿粉色公主裙的姑娘,在一排西装革履中显得格格不入。
没有人知道这个执掌集团三十年的董事长到底挣了多少钱,他现在老了,把位置交给别人,自己躲个清闲,只出席重要场合。
“姚总,女朋友?”
首席执行官邓丰这时候才入席,和他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颜悦捂着嘴,小鸟依人地靠在姚正阳的肩上,一双含情目望着来人。
“老江,你看大明星是不是比电视上还漂亮?我们可没这个福气。”邓丰拍马屁。
他左边就是现任董事长江铄,戴着眼镜,五十多岁还能从脸上看出一股书生气来。
江铄没接话:“赵董怎么没来?”
邓丰忙道:“他有个饭局,后半场就来了,我催他。”
颜悦望着走上红毯的江潜,娇滴滴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姚总,你说是不是?”
姚正阳淡淡地打量着台上,过了一会儿,点点头:“老江,你养了个好儿子,几年不见,越发长气势了。”
江铄向来话少,摆摆手:“他才多大,还是那个样儿。”
几句话间,会场就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新任总经理身上。
聚光灯明亮,红毯鲜艳,江潜站在大屏幕前,让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瞬间失色。
“镜头拉到最大,给特写。”《日月》杂志社的记者赶紧吩咐摄像。
“我去。”摄像小声道,“他这脸可以的。”
“桐桐姐,ME的孟总跟他谁好看?”
“结过婚的男人都成鱼眼珠了,没有可比性。”
台上的江潜说了几句开场,接着简短地介绍了集团这几年的发展,发言稿契合了国家最新的战略价值观,极有水平。
但观众们的注意力很难说是被三分钟的稿子吸引,还是被他这个人吸引。
江潜说完,目光在大厅里巡游,凝在一处角落,而后鞠躬走下台。
接下来是介绍南美洲房地产项目的环节,幻灯片一共三十多页。江潜脱了灰色外套,白衬衫淹没在人群里,就算这样,夏秘书还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赵董没去参加饭局,张律师看到他去了七森俱乐部,想必今晚不会来了。”
“赵柏盛不来,总有别的机会给我捧场。”江潜淡淡道。
他和这个表舅针锋相对已不是秘密,只是夏秘书不懂为什么。按理说一家人,在一个集团工作,该互相照应才是,闹到这个份上属实少见。
没过多久,台上传来极为刺耳的一声尖鸣,观众们纷纷皱眉,戴耳机的主持人毫无防备,痛苦地捂着耳朵,跌下了台,有人焦急地把他送去了医院。
大厅里混乱起来,场务们忙着安抚几百个宾客。过了五分钟,还是没人接替主持人,首席执行官拿着话筒连声抱歉,请大家安静。
颜悦有些无聊,悄悄对姚正阳说:“我去下洗手间哦,马上回来。”
台下,江潜依旧不动如山地坐着。
夏秘书挥汗跑过来:“机器设备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我试还好好的,这会儿调好了,可替补的主持人却不在,被赵董临时叫走了。”
这种搅局手段,可谓十分拙劣。
江潜站起身:“你去券商座位那边转一圈,找盛海国际的。”
夏秘书懂了,立刻就往那边去。
幻灯片是恒中集团委托发债的几个券商做出来整合成的,由董事们拍板,把做得漂亮的十几张抽出来,用于今天介绍项目,而那十几张极其漂亮的幻灯片,文字内容就来自盛海国际。
显然,这家平平无奇的中型券商做出了一项远超甲方期望的服务。
空调太冷,余小鱼中途去了趟厕所,在马桶上听到外面好大一声机器故障音。
她上完了,领导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你跑哪儿去了?恒中集团这边在找人上台替主持人,我看那幻灯片是你写的,你现在过来一下。”
“啊?”
“江总秘书找人,大好机会,赶紧过来,十分钟就讲完了,我相信你的能力。”领导好像面对着客人,语气放软,说完就挂了。
余小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天使脸。
……那个姓夏的秘书?
不是,他们那么大个集团,员工都是哑巴,讲不了幻灯片吗?乙方可从来没直接替甲方做过路演啊!
领导发话,她不敢磨蹭,出了洗手间,远远看到江潜和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女人从楼梯间出来。
这不是颜大明星吗?
好家伙,他们敢背着姚正阳私会,果然绯闻是有根据的。
一天之内吃到两个惊天大瓜的余小鱼披着外套回到座位,夏秘书一直等在那里,端详她须臾,连夸了两个“好”字:“你跟我来。”
上台前夏秘书偷偷对她说:“我们公司今天来的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板,哪会讲这个,江总身份摆在那里,也不好亲自讲,两个主持人又都出意外了。你就按你写的读,不用紧张,反正大家主要看图片,我在下面给你翻页。”
余小鱼笑了笑,接过翻页笔:“不用,就十分钟嘛。”
夏秘书一愣。
这镇定的神情,倒让她有些熟悉。
为方便港台同胞和外宾观看,幻灯片是用繁体字和英文做的,要不是亲自写出来,乍一瞧还真读不顺。
余小鱼衣服也没换,妆也没化,就这么握着笔走了上去,台上灯光耀眼,台下人声鼎沸。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潜站起来,对观众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在父亲身边落座,右手夹着一支冷银色的钢笔。
那一瞬,久违的晕眩感袭来,余小鱼嗓子发干。
他安静地望着她。
观众们也望着她。
只是片刻,流畅干净的声音从话筒里流淌开,夏秘书聚精会神地听着,松了口气。
“这是哪个部门的?没见过。”有人议论。
“可能是新人,临时救场的。”
“嘿嘿,长得和齐藤由贵似的。”
颜悦听到了,凑近姚正阳问:“姚总,齐藤由贵是谁啊?”
姚正阳脸色缓和下来:“你们年轻小姑娘不知道,日本昭和时代的女演员。”
颜悦就不乐意了,嘟着嘴拢了拢裙摆。
姚正阳又低笑:“她是像明星,你才是真明星。”
颜悦娇嗔着捶了他一下,眼珠一转,余光扫到什么,忽然收了手。
一道冷冰冰的视线勾在她的背上,她赶紧坐直了。
十分钟过得很快。
余小鱼不用掐表,讲完了,丢下“谢谢大家”就溜回去。接下来要介绍全球其他地区的项目,一个董事被推上去当主讲人。
盛海国际的领导若有所思,拍拍她的肩:“下周有个出差,你没事就跟我一起去吧。”
以前倒看不出来,这个沉默的小姑娘竟有两把刷子。名校毕业的他见得多了,尽调水平高的也见得多了,面对这么一大群人,能完完整整、条理清晰不卡壳地临时讲完十分钟,还能结合甲方以前的案例、以后的规划,是难得的本事。
她应该是由专人教过,否则就是块天生的玉。
余小鱼却并不领情:“老板,我还是想负责承做,承揽这块别人比我有经验。”
领导觉得她不太识时务,却也没勉强,扼腕叹息:“好吧。”
他听说她酒精过敏,就算带去出差也不能喝。
七点半,外面的天已黑,余小鱼不想在这儿待久,和同事说了一声,趁冷餐会开始拎着包往大厅出口移动。
她身材娇小,一身黑裙子混在人堆里也难找出来,端着块巧克力慕斯一边吃一边走到门口,冷不防一头撞上人。
咖啡色的奶油洒了一手。
夏秘书忙掏出纸巾给她擦:“怎么要走了?我们还想请你去里面包间吃饭呢,多亏你帮忙。”
余小鱼推托:“家里有点事,不好意思啊,我们领导还在里面……”
“我不找他。”江潜说。
余小鱼一下子没了声音。
她从包里掏出备用手机:“上次忘还了,也一直不好意思打扰,正好物归原主。”
江潜接过,小狐狸挂件的软毛蹭着他的手心。
“讲得不错。”
他伸出右手。
“啊?”
余小鱼迟钝地反应过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低头辗转几番,抬眼所见又是一张疏离的笑脸。
她和他握了握手,力道很小。
“江总教得好。”她声音极轻地说。
江潜收回手,没问别的事,只说:“你早点回去吧。”
熟悉的话一入耳,余小鱼眼眶突然有点刺痛,抛下句“再见”,三步并作两步逃出了大厅。
淡淡的巧克力奶油味还残留在手里。
江潜回到包间,满桌山珍海味,几个董事轮番劝酒。
一顿饭他吃得滋味全无。
江潜今晚多喝了几杯。
十点半,他坐在回家的车上,靠着软枕,江铄拍了拍他的手背:“难受?”
江潜摇摇头,问副驾驶座上的夏秘书:“你以前见过谢曼迪?”
夏秘书惊讶:“只是觉得有些面熟,怎么这么问?”
“面试那天你多看了她几眼,下午布置会场的时候在跟她搭话。”
夏秘书一直对他的观察力顶礼膜拜:“没搭出什么来。小姑娘才二十一岁,挺会来事。”
江潜捏了捏眉心:“她在给邓丰当助理?”
“有半个月了,她自己想去的,跟别的实习生换了岗,说跟着首席执行官能见世面。”
“那女孩很聪明。”江铄道,“能说会道,我还以为是研究生,比你以前带过的那个灵活。”
江潜开了点窗,让酒气散出去,脸转向人行道。
江铄又说:“今天让盛海国际的员工上台,太不合规矩。”
夏秘书连忙回头,对江潜做口型:“不是我说的。”
江铄愤愤道:“小兔崽子,我是你爹,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趁早绝了这心思,当年那件事还不够给你长教训?”
江潜叫司机:“停车。”
江铄还没发话,江潜把包一提,拉开车门就走。
砰的一声,车身一震。
江铄冷哼:“继续开,让他自个儿走回去。”
夜风飒飒,天上悬着几颗星。
江潜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在附近有栋房子,是以前住过的,就慢悠悠往小区走。
巷子里有穿着清凉的女孩找他搭讪,两只圆圆的杏眼映着霓虹灯,流露出青涩的谄媚。
他的脾气破天荒地好,给她看手上的戒指,那女孩扁了扁嘴,面带羡慕地消失在发廊里。
而那两只杏眼,却在黑暗中无限放大,逐渐变得干净、清澈起来,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公寓是密码锁,江潜按了六位数,门咔嗒一声开了。
这里有保洁定期打扫,十分干净,客厅里的鱼缸已经空了,只有光秃秃的几块石头。
浴室里,花洒喷出温热的水。
巧克力奶油的气味越发浓烈,和水汽一起蒸腾在空中,他仰起脖子,靠在玻璃板上,晶莹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下去。
触感捻成一线。
甜香带着微微的苦,弥漫在淋浴下。
江潜蓦然睁开眼。
玻璃门外的毛巾架上,挂着一只滴水的绒毛小狐狸。
热水哗哗流着。
那股甜香味早已消失不见,他被她握过的右手却开始隐隐作痛。
它早就该好了。
明明它早就可以不疼了。
可一直这样,反反复复,让他在南半球无数个深夜里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