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人生哲学,其核心在于追求心灵的自由与逍遥,并以审美的态度来体验和度过一生。这种哲学不仅体现了庄子对个体生命价值的重视,也展现了他对现实生存困境的一种超越。
在先秦诸子百家中,大多数偏向于对社会政治与伦理道德问题的探讨,而庄子的思想最独特,他思考和关注的重点,是作为人、作为个体生命的价值是什么?精神家园又在哪里?
诸侯称雄争霸,战乱不休,社会动荡,人民痛苦不堪。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各家各派都提出自己的主张。以孔子和孟子为代表的儒家,提出“仁爱”的治国之道,以墨子为代表的墨家提出“兼爱非攻”的思想,尽管这些思想都具有深远的意义和价值,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由于过于理想化,未能被统治者所采纳。因此,孔子在周游列国的过程中遇到了重重困难,四处碰壁。
法家、兵家与纵横家反而被当时的各国君主所看重并采纳,然而这几家更多的是偏向术方面的应用,没有解决社会的根本问题,也不能维护社会的长治久安,更谈不上人性的圆满与完善。
再说说道家。以老子、庄子为代表的道家提出了“道生万物”和“道法自然”的核心观点,这些观点在政治领域体现为“无为而治”的治理思想。这里的“无为而治”并非简单的消极不作为,而是一种深邃的政治智慧和实践策略。“无为”,其实是“无为而无不为”。
虽然同样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庄子与老子在思想上存在着显著差异。老子主张救世,而庄子则转向救人,相比老子,庄子更加关注个体的精神自由和人格独立,他提倡超越现实束缚,强调通过内心的修炼和自我超越来实现精神上的自由。这种精神深刻地影响着中国的文人学者,也成为现代大学教育之自由精神。
透过战国时代的社会动荡和社会现实,庄子深刻地洞察了人性的弱点和人生的困境。庄子认为,人生面临着三大困境。
人的存在是社会和历史的,人的个体的自由从来都受限于社会和历史。庄子生活在战乱不断、社会动荡不安的时代,所以,人首先要面对的是生存自由的难题。
今天,如果你是生活在战乱的国家和地区,你连生存的自由都没有,能不能活着都是听天由命,更何谈梦想或是人生理想呢!人从来都是社会性的,社会历史的限制,是人生自由的第一大不可逾越的障碍。
庄子在《人间世》里,借用孔子之口说:“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庄子说,天下有两大戒律,没有人可以逃得掉,第一个叫“命”,第二个叫“义”。
首先是“命”。庄子提出“安命论”,庄子认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就被抛入一个巨大的系统之中,人生很难突破这个系统。这个系统就包括你所出生的时代、家庭、社会关系等,这些已经决定了你命运的绝大部分。
第二层是“义”。庄子认为,臣之事君,是一种基于道德原则的责任和义务,这种关系是普遍存在的,无论在哪里都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君臣之间的关系。庄子对于这样的一种社会结构和礼仪规范,他并没有太多的评价,只是强调你不得不接受。
所以,对于这两大戒律——“命”和“义”,庄子说“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自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就被套进这枷锁之中,无法逃避,无法抗拒。这是与生俱来的,你无法选择。正如法国18世纪的启蒙思想家卢梭所说:“人生而自由,却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既然忠孝是不可逃脱的义务,庄子说:“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这是庄子对于人生困境和无常的认识。他认为,有些事情是人力无法改变的,因此,我们应该接受这些事实,顺应自然,乐天知命,转而追求心灵的自由。
庄子认为,要实现心灵和精神的完全自由,除了社会和历史的限制外,还需要克服自我设限的情感和欲望。
《庄子·知北游》一篇中讲:“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意味着人的悲哀和快乐情绪的到来,我们无法控制或抗拒;它们要离开时,我们也无法阻止。这其实描述的是人对于哀乐的无力感,是与生俱来的,是人就有喜怒哀乐,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同样,庄子认为人的欲望也是人的本性所决定的,欲望也是造成痛苦的最大根源。庄子在《齐物论》一篇中讲:“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
在这里,庄子深深悲叹人的一生劳碌奔波,都在追求身外之物,空无意义。
“与物相刃相靡”意味着人的一生中,与外界事物的相互作用,充满了斗争和消耗,这种斗争和消耗使得人的生命变得短暂而疲惫。庄子认为,人们在一生中不断地追求成功和名利,但往往忽略了生命的真正意义和价值。他用“终身役役而不见成功”来形容那些终生忙碌却无所成就的人,以及“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来描述那些虽然努力但最终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人。
庄子的这段话不仅仅是对个人命运的感慨,更是对整个社会现象的反思。他认为,人们应该超越物质世界的束缚,达到一种超然的生活态度。这种态度不是逃避现实,而是认识到万物的本质是平等的,没有绝对的好坏、是非之分。通过这种方式,人们可以达到一种内心的平和与自由,即所谓的“逍遥”境界。
回到庄子身上,《庄子·秋水》篇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在濮水边,庄子正悠然自得地垂钓。这时,楚威王派遣两位大夫前来,他们对庄子毕恭毕敬地说:“我们楚王非常希望您能出山,担任宰相。”
庄子听后,用一个比喻回答他们:“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已经活了三千年。当它被杀时,楚王将其甲壳珍藏于精致的竹箱中,并覆盖以华丽的绢布,供奉于太庙的神坛之上。这只神龟是愿意死后留下甲骨被人崇拜呢,还是更愿意活着,在泥塘中自由地爬行,摇摆着尾巴呢?”
两位大夫回答说:“当然更愿意活着。”
庄子接着说:“那么,请二位回去吧,我也宁愿活着,在泥塘里自由自在地爬行。”
在这个故事里,庄子拒绝了楚威王的邀请,他更想要的是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是被高官厚禄所束缚。他的这种选择体现了他对人格独立和精神自由的重视。
庄子认为,人生的价值不在于外在的地位和财富,而在于内心的自由和精神的充实。因此,他宁愿像一只乌龟一样,在泥浆中自由自在地生活,也不愿意为了权势和富贵而放弃自己的本性和追求。庄子的这种生活态度和哲学思想,至今仍对人们有着重要的启示和影响。
庄子在《知北游》里讲:“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人在天地之间生存的时间非常短暂,就像白色的骏马穿过狭窄的缝隙一样迅速,转眼即逝。通过这个比喻,庄子强调了人生苦短和生命的脆弱。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开始害怕死亡,这是人之常情。
小时候,我们农村有一家棺材铺,这家人一直靠卖棺材为生,有一天,他们家80多岁的老母亲大限将至,然后儿子赶着时间为母亲打造一副棺木。老人家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子在打磨棺材的声音,老人家其实心里挺害怕的,因为这一口棺材是为她准备的。
死是个人的事,不能由任何人来取代,每个人都必须面对它,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助你。你就算再富有,也不能花钱让别人来代替自己生老病死吧?所以,如何迎接死亡的到来,是每个人都要去面对的人生问题。
庄子强烈要求从这种人生困境中超脱出来,人要获得最终的自由,就要勘破生死关。那么,放在自己身上,庄子如何做到超乎生死的呢?《庄子·至乐》篇记录了庄子如何面对生死: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
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如此!”
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
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庄子临终前,弟子们计划厚葬他,但庄子对此感到十分难过,因为他认为弟子们未能勘破生死关。
庄子说,他将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陪葬的美玉,星辰为珍珠,万物为殉葬,认为自己的葬物已经齐全。
弟子们饱含着眼泪,十分担心天上乌鸦和老鹰会吃掉老师的身体,庄子则幽默地回答说:“既然天上有乌鸦和老鹰,地上也有蝼蚁,如果只给前者食物而不给后者,那不是太偏颇了吗?”
这就是庄子,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这么幽默有趣。公元前286年,庄子悠然而去,回归天地自然,很有诗意。
因此,“社会之限:与自由的冲突”,“自我之限:情感与欲望”,“自然之限:难逃生死”,是庄子认为人生所面临的三大困境,而要追求人生的终极自由,就要去面对和跨越这三大困境。
庄子所提倡的心灵自由,不仅深刻影响了古代文人志士的文化心态,对于现代人在快节奏、物质化的生活中寻找心灵的宁静与自由同样具有重要意义。简而言之,庄子的人生哲学强调以心灵自由为核心,通过审美的态度来体验生活,展现了其独特的魅力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