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碣石考辨

黄盛璋

碣石是历史上有名的地方,特别是毛主席的诗作《北戴河》中又有“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的名句,碣石问题就更被现代人所注意。碣石究竟在哪里?很早就说法不一,而且久经争论未获解决。

最早《山海经》和《禹贡》都讲了碣石。《山海经》说:“碣石之山,绳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这是指黄河支流上源的一座山。《禹贡》中有两个碣石,一是在常山:“太行恒山,至于碣石”,恒山又名常山,为太行山的一支,碣石与太行恒山相接,属于太行山的支脉,应即《战国策》中燕南“有碣石”,“在常山(郡)九门县”者,《禹贡》另一个碣石在冀州,“夹右碣石入于河”,这是讲岛夷入冀州的水路贡道,《禹贡》的黄河经今河北入海,碣石夹黄河入海口之右。今天津市以南,除了无棣县马谷山外,古黄河口都没有山,因此后代也有以马谷山为《禹贡》冀州之碣石。《山海经》和《禹贡》中的碣石都不在渤海湾北岸,可是后代注释地理的认为就是秦始皇、汉武帝所到之地,郭璞的《山海经注》、郦道元的《水经注》等地理名著,就是如此。

碣石所以著名,是因为历史上有几个封建帝王曾经到过,史书屡有记述。秦始皇、汉武帝都把碣石作为巡行的一个目标。秦始皇来碣石是在公元前215年,始皇死后,二世即位元年,东巡郡县,也到过碣石。

汉武帝巡行碣石,是在元封元年(前110)封禅泰山之后,自泰山启行,东巡海上,至碣石,归路是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回到甘泉宫。汉辽西郡之地正在渤海湾北岸,这个碣石在渤海湾北是非常明确的。秦始皇既巡行碣石,所以汉武帝也来到这里,两者自为一处。

汉武帝之后,来到碣石留有记载的就是曹操。过去都以为曹操是在征乌桓的去路中登临碣石的,现在考明他是回路所经。第一,曹操于五月到无终(今河北蓟县),九月自柳城引军还。《碣石篇》第一首《观沧海》说:“秋风萧瑟”,明明是九月天气,第二首《冬十月》开头就是“孟冬十月,北风徘徊”,第三首《河朔寒》应是十一月气候,而曹操正于十一月回至易水,可见三首皆为回军途中纪事。第二,去路原打算从傍海道,后因大水,海滨低湿,车马难通,改出卢尤道,从遵化北出喜峰口,没有傍海行走。卢尤道仅有“微径可从”,胜利还军时没有必要再走这条险路,傍海道乃是大道,由此往来柳城,史不乏例,如此他所登临的碣石,必在这条路旁滨海之处。

渤海湾北岸有一个碣石,秦始皇、汉武帝、魏武帝(曹操)都曾登临,这已无疑问,问题是究竟在什么地方?从汉以来,主要有如下几说:

(一)絫县碣石说。汉武帝所到的碣石,据文颖注:“在辽西絫县,絫县今罢,属临渝。此石著海旁。”文颖是东汉末年人,比曹操还要早一点。絫县西汉属辽西,东汉省入临渝,文颖这条注应来自西汉,“此石著海旁”似是他亲身见阅。临渝在山海关西、昌黎之东,也只有这一带现在海边还存在这类的碣石。

(二)临渝水中说。《水经》最末有《禹贡山水泽地所在》,似是出于魏晋间人所附益,所记“碣石山在辽西临渝县南水中也”。

(三)沦于海说。魏晋之际,碣石开始失明,先出现在海中说,接着又发展而为“碣石沦于海说”。前说有张折(当是曹魏时张揖)、韦昭(吴时),到了郦道元作《水经注》,则集后说的大成。《水经注》不仅将张氏所说“碣石在海中”断为“盖沦于海水”,还根据汉人王横所说东部海岸大风雨湮没九河的现象,进一步论证由于汉代海水西浸,把碣石“苞沦于洪波之中”。《水经注》说:“濡水又东南至絫县碣石山”,接着把上述文颖注,《汉书·地理志》骊成县大碣石山,以及汉武帝所登碣石,都注为此地。另又把沦于海的碣石加以描述:“今枕海有石如甬道数十里,当山顶有大石如柱形,往往而见(现),立于巨海之中”,“世名之天桥柱也……韦昭亦指此以为碣石也”。濡水就是滦河,滦河入海口最北不能超越七里海,沿海一带根本没有山,因此《水经注》所说现象都不存在。

魏晋以后,由于古碣石已失所在,于是又产生以相近的山当作碣石说。

(四)石城碣石说。《新唐书·地理志》:平州石城县“有碣石山”,唐石城县在滦县南三十里。此说流行多代,《舆地广记》平州石城县:“有《禹贡》碣石山,秦皇、汉武皆登之,以望巨海,其石碣然而立在海旁,故名之。”但在滦县以南,根本没有山,此说与事实不合。

(五)昌黎碣石说。这是明代才提出的,前后又有两说,方位不同。一是《大明一统志》说:“碣石山在昌黎县西北二十里”,“离海三十里”;二是郭造卿说:“今昌黎县北十里有仙人台,即碣石顶也”,他还把山顶“有一巨石形如瓮鼓”,疑即天桥柱,从而认为碣石未沦于海。前说不详明指何山,后说就是昌黎县城北之娘娘顶。明清《永平府志》《昌黎县志》都依郭说,肯定仙人台就是碣石山,所以尽管此说晚出,但在近代却最占优势,现在一般地图上都标为碣石山。

关于渤海湾北岸碣石的位置,历史上众说纷纭,究竟哪一说较近乎事实,首先必须弄清两个问题:碣石是山还是石?是紧临海水还是距海有一段距离?第一,秦皇、汉武所巡行的碣石记载简略,但曹操诗中描写得比较清楚,从“水何澹澹,山岛疏峙”,说明碣石紧临海水,甚至于是伸进海里的一块地方,上有岩石,直立对峙,所以称为山岛,但不是山,更不可能是大山。《尔雅·释名》:“碣石者,碣然而立在海旁也”,《说文》:“碣,特立之石也,东海有碣石山”,碣石是碣立之石而不是山,应该可信。第二,汉武帝巡行的碣石,文颖说在海旁,曹操所临碣石更是与海水综错,文颖之注与曹操之诗相一致。第三,这里的碣石还必须与通道有密切联系,曹操征乌桓回军所登临的碣石,当必在通往山海关古今通道不远。因此,如是高山,或距海较远,或不在通道之旁,都可以排除。据现在实地情况考察,自昌黎附近的海岸往西,沿海内外根本没有山,历史时期也没有成山条件,通道也去海较远,可以不考虑。从北戴河附近往东出秦皇岛、山海关,通道才开始靠着海走,山势也逐渐伸向海滨,余脉有的一直到海。曹操回来既是走这条路线,他所登临的碣石应该在这段道路之旁不远,这一带正是汉临渝县之地,文颖所说著海旁的碣然特立之石,只能在北戴河附近直到秦皇岛一带寻找。

北戴河南海角旁现在还有这类孤崖耸立的海石,例如鹰角亭的鹰角石和金山嘴的南天门,金山嘴西、中海滩路南突出海中的老虎石,其中金山嘴半入海中,三面临海,近海一面就是高达数丈的海蚀崖,矗立海中。南天门就是在崖脚下,中为海水蚀穿,穹窿似门,可容数人穿行其中,登临崖顶,则海景全收眼底,一览无遗,所以一直是观海胜地,早就有人认为这就是碣石。金山嘴是一个比秦皇岛大得多的半岛,早在1924年前后就不断有人在金山嘴发现周、汉古文化遗址、遗物,包括千秋万岁瓦当、汉砖、铁镞、烽燧遗址。特别值得指出的金山嘴西北,紧倚戴河东岸,并距戴河口不远,有村名古城,此处当为一古城所在,古城之东不远就是西联峰,此处也有古烽燧遗址,山下有古墩台,当为明代海防墩台遗址。以上遗址、遗物,《北戴河海滨志略》已有较详细报道,并附砖瓦拓片,虽系20年代私人调查,后亦未经考古正式勘查,但遗物“千秋万岁”瓦当与砖瓦纹饰时代为汉时文物无可疑,至于古城也很可能和久已失考的汉骊城或絫县有关,有烽燧,又有古城,必当古代交通要道之冲,至今形势未改,这样,秦汉碣石应在金山嘴附近,既有证据也很合理。

至于公元458年北魏文成帝所登的碣石乃在今河北肥如县境内,公元553年北齐文宣帝所登的碣石更在营州,当即《新唐书·地理志》营州柳城下的碣石山。他们不过为模仿秦皇、汉武的故事,找个目标当作碣石,和秦汉时代的碣石并不是一回事可毋庸置论。

碣石是历史地理长期争论不下的问题之一,具体的位置究竟在哪里,还需要有更多更确切的证据,特别是考古的勘查、发掘,才能最后落实和解决。本文一是就近年在这一带考察所见,二是综合历史记载,加以总结,写出一个初步意见,供今后进一步工作参考,如有不当,请批评指正。

(原载《文史哲》1979年第6期) Ju0DIgIoXRe6ZFi62J+LP84YY/ECpwqh7oq9pEZLZ/9DXcZpq/7OmmkTSNN5fB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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