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参与翻译的哈维《地理学中的解释》中,令人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地理学长于事实而短于理论”。哈维认为“这不仅使大多数地理学思考和活动只能归属于经验资料的搜集、整理和归纳,而且也限制了这种整理和归纳的能力”。哈维在这部被誉为“新(理论)地理学圣经”的著作结尾呼吁道:“地理学者们应当创造理论结构,这些理论结构反过来又将给我们的学科以它目前如此迫切需要的特性和方向。没有理论我们就不能指望对事物作自洽和合理的解释,没有理论我们就很难声称了解自己学科的特点。”此外,在地理学各分支学科的深入发展使得地理学本身有分裂危险的情况下,统一理论的构建对维护地理学整体性的意义也不可低估。因此,近现代一些重要的地理学者对地理学的理论建设给予高度重视。
地理学理论很多,但理论地理学应该是地理学理论的理论,即地理学各种理论的概括和“结晶”。从这个意义上看,可以称之为“理论地理学”的专著为数不多,其中明示有“理论”和“地理学”的有阿努钦的《地理学理论问题》、邦奇的《理论地理学》、牛文元的《理论地理学》、马蔼乃的《理论地理科学与哲学》;书名未明示“理论地理学”的有哈维的《地理学中的解释》;未译成中文的有Haggett等的 Locational Models (本人在研究生时期所修杨吾扬先生讲授的“理论地理学”课程,就以区位论和模型为核心)、Abler等的 Spatial Organization: The Geographer’s View of the World ;E Wirth的 Theoretische Geographie 是德文版,国内学者很少知之。从这些著作中可见,何谓理论地理学,见仁见智,各有侧重,时代和作者的背景使然也。
最近看到王铮教授和他的学生乐群、吴静所著《理论地理学》(第二版),使我学习和理解理论地理学又多了一部新专著。该书包括绪论、水文过程、地貌过程、气候过程、地生态过程、空间过程、区域过程、全球模型共8章,58万字,内容丰富,材料新颖,思路独到,框架严谨。对比了手边的其他相关著作,我认为该书对理论地理学做出了新的贡献。
(1)构建了一个自洽的、更为包容的理论地理学框架体系。前文所提的几部理论地理学著作,或侧重地理思想的归纳总结(如阿努钦),或以哲学(如马蔼乃)和方法论(如哈维)角度抽象地理学理论,或聚焦空间分布和相互作用的模型(如邦奇,Haggett,Abler),皆不能包含现今已非常多样化的地理学研究领域的理论,正如王铮所说:“地理学领域被严重缩小。”除阿努钦外,基本上都持逻辑实证主义立场,无视地理学的研究对象还需人本主义、历史主义等哲学和伦理视角。牛文元是第一位关注地理学研究广阔性的理论地理学家,他力图“概括学科的普遍问题或本质问题”。王铮则认为“理论地理学的标志性特征是从机理角度阐述地理现象的发生、发展和演变”。该书“放弃了总体规律的追求”,“甚至没有强调规律的普遍性”,这就有了更大的包容性,顾及了地理学的多样化。但学科的多样化并非无序,必须有一个合理、自洽的学科结构。该书通过“强调模式和学说”来构建一个更为包容、合理、自洽的理论地理学框架体系。模式是“可被重复实证观察对象的理论抽象”,但“因为地球只有一个,地方也是独特的……一般的物理学逻辑实证主义的理论发展道路在全球、地方问题分析中失效。因此,把完成数学化的理论物理学模式用在理论地理学理论构造体系中是不完备的”。于是需要学说。学说是“唯一性突出的对象的理论解说”,“对于学说的内容,数学形式不是本质的,重要的是逻辑清晰的概念体系”。如何把模式和学说统一起来呢?“从机理角度阐述地理现象的发生、发展和演变”,这就是“理论地理学的本质特征”。这一框架把该书的全部内容组织得井井有条,使每一部分既自成体系、剖析深入,又统一在一个合理、自洽的理论体系中。
(2)致力于理论的数学表达。王铮在该书自序中指出,理论地理学“就是类似理论物理学那样,用具有科学严密性和演绎功能的数学形式表达的理论”,“它试图归纳总结地理现象的数学模型,把它们表达为具有普适分析功能的地理观念的表达”。这使我想到马克思曾认为一门学科的最高境界是能用数学方式表达;哈维在《地理学中的解释》中也指出要借助模型建构途径进行理论建设。但由于地理现象的复杂性,数学工具还不足以支撑建立像物理学那样逻辑实证化和数学化的地理学,理论地理学迟迟得不到发展。然而,系统论尤其是系统分析方法的发展和引入,使得复杂的地理现象也可以用数学表达了;计算机和计算方法的发展也使地理现象数值分析和非数值分析的很多操作难题都得到突破。该书充分反映了这些进展,使得侧重以数学表达原理和建立模型的理论地理学,以及侧重模拟计算的计算地理学,共同承担了理论地理学的功能。值的指出的是,王铮、吴静所著的《计算地理学》可和该书相互辉映。而在我看来,理论地理学也为计算地理学指出了正确方向。因为理论地理学的精确概念、抽象命题和明晰理论,是应用数学语义系统、句法系统和算法系统的前提,随之才能有严密且自洽的普适性表达和计算;数学模型使用的合理性最终必须以其在科学认知和社会实践中发挥的作用和有效性来判断。
(3)吸收(甚至部分提出和发展)了最新的地理学概念和理论。该书以地理学视角纳入了诸如全球模型、碳排放、地球系统科学、新经济地理等方面的最新研究内容及其理论和方法。例如,综合了气候与经济的综合评估模型IAM(integrated assessment model)、DTCE (dynamic integrated model of climate and the economy)、RICE (regional integrated model of climate and the economy),高技术产业集聚的区位模型,多国GDP溢出模型,全球经济一体化模型等;也提出了一些新理论,如景观测不准学说、新的三个世界模型;还发展了一些新模型,如带有GDP 溢出的多区域集成评估模型MRICES(multi-regional integrated climate economic model with regional spillover),使得理论地理学的面貌为之一新。
(4)将空间格局置于时间过程之中,以揭示其机理。我在《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二版)的“理论地理学”词条中提出,理论地理学的主要研究内容有:空间结构和空间行为(包括空间尺度、区位论、空间尺度关联、空间行为),地理过程,时空耦合,人地关系,区域系统综合等。而该书除绪论和最后一章“全球模型”外,其余六章都以“过程”为题,初看似乎忽视了空间分布和区域差异这类地理学的核心概念和理论;细看则品味出该书的独到之处,即将空间格局纳入时间过程来认识,通过分析过程来揭示机理。于是,在“气候过程”和“地生态过程”中阐述了空间尺度,在“空间过程”中论述了区位与空间结构,在“区域过程”中诠释了区域结构、城镇体系、区域组织、空间网络等,地理学关于空间分布的若干核心概念在这种新的框架下得到了更深入的认识。
王铮似乎不以哲学为然,“因为地理学的特有性使得对总体规律的认识很容易陷入哲学层次,已有太多的地理学家成为哲学家了”。诚然,地理学不是哲学,但地理学需要哲学尤其是科学哲学。“对总体规律的认识”之所以陷入“哲学层次”,问题不在哲学,而在地理学者对哲学的理解和应用不到位。正如哈维在《地理学中的解释》中指出的,要打破地理学理论的孤立主义,把当代科学哲学思想系统地引进地理学的理论思考中。
原载《地理学报》,201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