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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知道吗,在哈瓦那的早晨,在为酒吧送冰的马车经过之前,那些房子墙根儿下仍有不少酒鬼在酣睡?好吧,当我们从码头穿过广场,去圣弗朗西斯科珍珠酒吧喝咖啡的时候,只有一个乞丐醒来,正贴着广场上的喷泉喝水。不过当我们走进酒吧坐下来时,酒吧里已有三个人在等着我们。

我们一坐下,其中一人便靠了过来。

“那么。”他开口道。

“这事我干不了,”我告诉他说,“我很乐意干。但昨晚我已跟你说过了,我干不了。”

“你可以自己开个价。”

“不是钱的问题。这事我干不了。仅此而已。”

这时另外两人已经过来。他们站在那儿,看上去满脸阴沉。他们长得很帅,的确很帅,我本来倒真想帮了他们这个忙。

“一个人头一千。”那个讲一口流利英语的人说。

“就别难为我了,”我告诉他,“跟你实说吧,我真干不了这事。”

“往后呀,等事情有了变化,这对你来说可就是笔不错的买卖。”

“这我知道。我也想帮你们。但我帮不成。”

“为啥帮不成呢?”

“我靠那条船过日子。要是把船给弄丢了,我也就没法活了。”

“你可以用这笔钱另买条船嘛。”

“在监狱里可买不了。”

他们肯定以为我只是要讨价还价,因为那人还说个没完。

“你会得到三千美元。事成后这对你来说可是笔大钱。你要知道,做这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听我说,我不在乎这儿的总统是谁,但我不会把任何会讲话的东西运去美国。”

“你的意思是我们会多嘴?”他们中还没开过口的那位问。他生气了。

“我是说任何会讲话的东西。”

“你认为我们是lenguas largas ?”

“不。”

“你知道lenguas largas是什么吗?”

“知道。就是长舌头呗。”

“你知道我们怎样处置长舌头吗?”

“别对我发狠,”我说,“你们跟我提过这事,可我啥也没答应过呀。”

“住嘴,潘乔。”先前说话的那人对生气的那个家伙说。

“可他说我们会多嘴。”潘乔说。

“好啦,”我说,“我告诉你们,我没运过任何会说话的东西。酒袋不会说话。酒瓶不会说话。还有另一些东西也不会说话。可人会说话。”

“中国佬也会说话?”潘乔狠毒地问。

“当然会,只是我听不懂罢了。”我告诉他。

“这么说你不干这活?”

“就像我昨晚说的,我干不了。”

“你就不想再谈谈?”潘乔追问。

这家伙实在不明白我干吗要拒绝,这让他大为光火。我想谈下去也同样会令人失望,干脆就不再理他。

“你不会是个长舌头吧?”他问话的口气依然很恶毒。

“我想我不是。”

“那是什么?威胁?”

“听我说,别一大早就这么对我发狠。我相信你对谁都狠。可我到现在都还没喝上咖啡呢。”

“这么说你相信我杀过人?”

“不。而且我也不在乎。做生意你就不能不发火吗?”

“我这会儿就火了,”他说,“我想杀了你。”

“呃,见鬼去吧!”我对他说,“话可别说得太满。”

“别犯浑了,潘乔,”先前说话的那人止住潘乔,然后对我说,“我很抱歉。我希望你能送我们过去。”

“我也很抱歉。但我不能。”

那三人开始向门口走去。我看着他们离开。他们都是帅小伙子,穿着漂亮的衣服,没戴帽子,而且看上去很有钱,至少满口都是钱,而且他们说一口古巴有钱人说的那种英语。

他们中有两人看上去像是兄弟,另一个叫潘乔。潘乔的个头稍稍高点儿,但看上去同样是那种有模有样的小伙子。你知道,身材细长、服饰体面,头发油亮。我没想到他说话那么狠。我想他很紧张。

他们出门右拐的时候,我看到一辆小汽车穿过广场朝他们冲来。随之就是一大块玻璃掉下,子弹击中右侧墙上陈列柜中的一排酒瓶。我听到了一阵枪声,砰,砰,砰,墙上一排排酒瓶应声而碎。

我跳到左边的吧台后面,从那儿我能越过吧台台面朝外张望,汽车已经停了,有两个人蹲在车旁。一个人端着汤普森冲锋枪,另一个手持锯掉枪管的自动猎枪。端冲锋枪的是个黑人。另一个家伙穿着件司机穿的白外套。

那三个小伙子中的一个脸朝下趴在人行道上,就在被击碎的那扇大窗户外边。另外两人躲在一辆送冰的马车后面,马车载有热带牌啤酒,停在隔壁的丘纳德酒吧门前。一匹未卸挽具的马倒在地上,还在蹬腿,另一匹则昂着头想挣脱挽具。

有个小伙子从马车后角开枪还击,子弹从人行道上弹飞。端冲锋枪的黑人几乎把脸探到了街面,朝下冲马车后角一阵点射,果然有个人中枪,一头栽倒在人行道上,脑袋耷拉在路边,他双手抱头扑倒在地上,司机用猎枪继续朝他射击,黑人趁机换了弹夹再次开枪,但这次是一阵连射。你能看见铅弹像银币似的在人行道上飞溅。

另一个小伙子把双腿受伤的同伴拖回到马车后边。我看见那个黑人把脸贴近地面,冲着他俩又是一阵点射。随之我看见潘乔从马车后角冲出,躲到了那匹还站立着的马身后。他突然从马身后冲出来,脸白得像弄脏的床单,用他那把鲁格尔手枪击中了司机;然后他双手握枪以保持稳定,朝那黑人的头部连开两枪,一枪打高了,一枪太低。

子弹击中了汽车轮胎,因为我看见车胎爆裂时街上一阵尘土飞扬。这时那个黑人在十英尺开外朝潘乔的腹部开了一枪,那肯定是最后一颗子弹,因为我看见黑人随之就把枪给扔了。潘乔痛苦地坐下来,挣扎着向前扑,试图直起身子。他手里仍然握着那把手枪,只是头抬不起来,这时那个黑人抄起司机靠在车轮上的猎枪,一枪打掉了潘乔的半个脑袋。了不起的黑家伙。

我抓起第一眼瞥见的一个开了盖的瓶子,仰头喝了一口,但我迄今都说不出到底喝了什么。那整件事让我感觉非常糟糕。我顺着吧台后面溜进厨房,从厨房后门溜出酒吧。绕着广场边往外走,甚至没回头瞧一眼很快就在咖啡馆门前积聚起来的人群,而是出了广场大门,径直奔向码头上了船。

那个租我船的家伙正等在船上。我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埃迪在哪儿?”这个叫约翰逊的家伙问。

“枪战一开始我就再没见过他。”

“你认为他挨枪子儿了?”

“见鬼,不。我告诉你,射进咖啡馆的子弹全都打在酒柜上了。当时汽车是从他们后边冲过来的。他们正好在那扇窗户前打中了第一个小伙子。他们是从这个角度来的……”

“你好像都很清楚。”他说。

“我一直都盯着在看。”我告诉他。

这时我抬起目光,看见埃迪正顺着码头过来,他看上去比平时高,也更邋遢,走路的样子像是关节都错了位。

“他来了。”

埃迪看上去非常糟糕。他大清早的样子从来都不好,不过这会儿看上去真糟糕透了。

“你刚才在哪儿?”我问他。

“就趴在地板上。”

“你都看见了?”约翰逊问埃迪。

“别说那事了,约翰逊先生,”埃迪对他说,“一想到那事我就恶心。”

“你最好喝口酒,”约翰逊对他说,然后掉头问我,“咳,可以开船了吗?”

“这个随你。”

“天气会怎么样?”

“和昨天一样好。兴许更好。”

“那我们就开船吧。”

“好的,等鱼饵一来就走。”

我们送这个家伙去冲流钓鱼都三个星期了。在过海之前他曾付了我一百美元,用来打点领事,结清海关,购买鱼饵,给船加油,除此之外我还没见过他一分钱。他以每天三十五美元的价格租船,我负责提供所有的钓鱼用具。他晚上睡在旅馆里,每天早上登船。是埃迪给我揽的这笔生意,所以我不得不带着他。每天付给他四美元。

“我得给船加油。”我告诉约翰逊。

“那就加吧。”

“加油得花钱。”

“要多少?”

“二十八美分一加仑。我至少得加四十加仑。要十一美元二十美分。”

他掏出十五美元。

“剩下的钱你想买些啤酒和冰块吗?”我问他。

“那好哇,”他说,“就把它记在我欠你的账上。”

仔细想来,三个星期没收他钱,这时间是长了一点,但要是他这人靠谱,早收晚收又有什么区别呢?无论如何,他本来应该每星期付钱。但我一直都允许租客一月付一次租金,而且最后都拿到了钱。说到底都是我的错,不过这笔生意开始时我还是很高兴的。只是这最后几天他让我感到紧张,但我什么也不想说,因为我担心这会令他对我发火。如果这人靠谱,他租得越久越好。

“来瓶啤酒?”他一边开啤酒箱一边问我。

“不用。谢谢。”

那黑人带着鱼饵上船,我们开船离开港口。黑人专心摆弄几条鲭鱼;将鱼钩穿过鱼嘴,露出鳃外,切开鱼的一侧,将鱼钩从另一侧穿出,然后把鱼嘴系上金属钓线并系好鱼钩,这样钓钩就不会滑落,鱼饵在被拖曳时也不会旋转。

他是个真正的黑人,聪明,忧郁,衬衫下脖子上挂着一串蓝色的伏都教 念珠,戴着一顶旧草帽。他在船上喜欢做的是睡觉和看报纸。但他做得一手好诱饵,而且做得很快。

“你能像他那样弄鱼饵吗,船长?”约翰逊问我。

“能呀,先生。”

“那你干吗让一个黑人来弄?”

“撞上大鱼的时候你就明白了。”我告诉他。

“什么意思?”

“那黑家伙比我手脚快呗。”

“埃迪也做不了这个?”

“做不了,先生。”

“这对我来说似乎是笔多余的开销。”约翰逊每天付这个黑人一美元,而黑人每天晚上都要去跳伦巴舞。我这会儿就能看出他已经昏昏欲睡。

“这并不多余。”我说。

这时我们已驶过那些把鱼箱泊在卡瓦尼亚斯 附近海域的单桅小帆船,以及那些把锚抛在莫罗城堡 附近岩石海床上、专捕高鳍笛鲷的小船。我把船开出海湾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暗线的水域。埃迪取出两个大诱饵,那黑人则把小鱼饵挂上三根钓竿。

那股海流几乎冲进近岸的浅水水域,当我们靠近交界处时,你能看见近乎紫色的漩涡在船尾匀称地泛起。东风徐徐吹来,我们惊起了许多飞鱼,那些有黑色翼鳍的大家伙高高跃出水面,看上去就像林德伯格 驾机飞越大西洋的场景。

那些大飞鱼就是最好的迹象。在目力所及处,可见一小团一小团的淡黄色马尾藻,这意味着那里是海流主道。前方有飞鸟贴着水面对付一群小头鲔。你可以看见鱼群在水面跳跃,不过只是些只有两三磅重的小鱼。

“你随时都可以出竿了。”我告诉约翰逊。

他系上腰带,披上一整套钓具,伸出那根装有哈代牌飞钓轮的大号鱼竿,钓轮里卷有六百码长的36号钓线。我往船尾望去,见他把鱼饵拖得很好,正好在浪头上跳动,两个大诱饵忽而没入水中,忽而跃出水面。我们正以正常速度行驶,我径直把船驶进了那股海流。

“把渔竿插进座孔,”我告诉约翰逊,“这样鱼竿就不会那么重了。松开钓轮制动扣,这样鱼吞饵的时候你才能放线。要是不松开制动扣,那就等着鱼把你拖下水吧。”

我每天都要把这些话对他唠叨一番,不过我并不介意。那些租船钓鱼的家伙十之八九都不懂怎样钓鱼。等他们明白一点儿,租期也差不多了,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想用不够结实的细钓线钓起大鱼。

“今天看起来怎么样?”他问我。

“再好不过了。”我告诉他。那天天气的确不错。

我把舵轮交给那个黑人,让他顺着海流边缘向东行驶。然后我来到船尾约翰逊坐的地方,看着他的鱼饵在水面弹跳。

“要我再给你支根鱼竿妈?”我问他。

“我想不必了,”他说,“我该自己钓住鱼,自己把鱼弄上甲板。”

“很好,”我说,“想让埃迪替你支根竿吗?如果有鱼咬钩,再把竿给你,这样你就可以自己钓了。”

“不,”他说,“我宁愿只支一根鱼竿。”

“好吧。”

那黑人继续驾船前行,我望向驾驶舱,见他已看到一群飞鱼在船头前方不远处跃出水面。回头遥望,我能看见在阳光下显得很美的哈瓦那,一艘船刚刚从港口驶出,正从莫罗城堡前经过。

“我觉得你今天有机会露一手,约翰逊先生。”我对他说。

“也该到时候了,”他说,“我们出来有多长时间了?”

“今天已经是第三个星期。”

“这鱼也钓得太久了。”

“这些鱼也挺有趣的,”我对他说,“不来就不来,一来就大群大群地来。它们总会来的。要是现在都不来,恐怕就永远不会来了。月亮正好。潮流也不错,而且我们很快就会遇上一阵和风。”

“我们第一次来这儿时还有些小鱼。”

“是呀,”我说,“我告诉过你,小鱼稀少是大鱼出现的征兆。小鱼看不见了,大鱼也就来了。”

“你们这些渔船老板总有同样的说辞。不是太早,就是太迟;要么风向不对,要么月亮不对。可你们还是照样收钱。”

“不错,”我对他说,“糟糕就糟糕在通常都是太早或太迟,要么就是很多时候风向都不对。好不容易撞上个好天,偏偏你又在岸上,没人租你的船。”

“那你认为今天是个好天吗?”

“好吧,”我告诉他,“我今天已经够冒风险了。不过我敢打赌,你今天一定会钓到大鱼。”

“但愿如此。”他说。

我们静下心来拖曳钓线。埃迪去前甲板躺下。我一直站着,留心观察水面,不时也扭头看看把舵的黑人,他偶尔会打瞌睡。我打赌他一定又玩了几个通宵。

“船长,你能给我拿瓶啤酒吗?”约翰逊问我。

“好的,先生。”我说,然后在冰块下面给他掏出一瓶。

“你不想来一瓶?”他问。

“不,先生,”我说,“我晚上再喝。”

我打开瓶盖把啤酒递给她,这时我看见一个褐色大家伙朝钓饵猛地一扑,撞上了那条作诱饵的鲭鱼,它的头部和背部冒出水面,喙尖比人的胳膊还长。它看上去有原木那么粗。

“放线!”我大声喊道。

“它没咬住钩呢。”约翰逊说。

“那就稍等等。”

那条鱼从深处跃出,没能咬住鱼饵。我知道它会回来,回来再咬。

“准备好,他一咬钩就放线。”

随后我看见那家伙从船后方的水下游来。你能看到它的鳍很宽,像紫色的翅膀,褐色的身体上也有紫色斑纹。它像潜水艇一样冲上来,背鳍露出水面,你能看见那背鳍划开海水。此时它已冲到鱼饵后面,喙尖也冒出来了,在水面上摇晃。

“让它咬钩。”我说。约翰逊松开钓轮扣,线轴开始发出嗖嗖响声,那条老马林鱼转身往下潜,当它在船舷边转身,快速向岸边冲时,我看见了它闪着银光的整个身子。

“把扣拧紧点,”我冲约翰逊喊,“但别太紧。”

他拧紧制动扣。

“别太紧。”我说。这时我看见钓线偏斜了。“卡死钓扣,使劲儿拽。你必须使劲儿拽。反正它都会蹦跶。”

约翰逊拧紧钓扣,重新握紧钓竿。

“使劲儿拽!”我告诉了他,“让它咬紧钓饵。拽它五六下。”

他吃住劲儿拽了三两下,这时候钓竿弯得厉害,绕线轮开始吱吱尖叫,鱼蹦出水面,砰地一下跃出老远,像一匹马坠下悬崖,在阳光下闪烁银光,溅起一片水花。

“松开钓扣。”我告诉约翰逊。

“它跑了。”约翰逊说。

“真他妈的!赶快松线。”

我能看见钓线的弯曲处,那条鱼再次跃起时已在船尾,正朝大海深处游去。随后它又蹦出水面,溅起一片白浪。我能清楚地看见它的嘴被钩住了,身上的斑纹也清晰可见。那真是条好鱼,银光闪闪,银鳞上镶有紫色斑纹,身躯像一截粗大的原木。

“它跑了。”约翰逊说。渔线都松了。

“收线,”我说,“它上钩了。开足马力追上去!”我对黑人大喊。

接着有那么一两次,那条鱼像木桩似的直立起来,整个身体朝着我们蹦腾,每次坠下都把海水溅得老高。钓线渐渐绷紧,我看到它又把头朝着海岸,我能看到它正在转身。

“现在它要跑了,”我说,“如果它已上钩,我们就追上去。松开轮扣。钓线够长的。”

像所有大马林鱼一样,那条老马林鱼也直往西北方逃窜,天哪,它真上钩了。它开始长距离地跳跃,每一跃都像是快艇在海面上冲锋。我们追上它了,等我一调转船头就会把它甩在船尾。我把住了舵盘,不停地朝约翰逊喊叫,让他继续松开轮扣,快速放线。突然,我看见他的鱼竿猛拽了一下,钓线随之松了。只有很在行的人才知道钓线松了,由于钓线在水中产生的拉力,它看上去并没松。但我很在行。

“它跑掉了。”我告诉约翰逊。那条鱼还在继续跳跃,直到跳出我们的视线。那的确是条好鱼。

“我觉得它还在拽线。”约翰逊说。

“那是钓线的拽力。”

“那么重?我几乎都转不动线轮。没准儿它死了。”

“你看,”我说,“它还在跳呢。”你能看见那条鱼在半英里外,还在溅起浪花。

我摸了摸他手中的轮扣。他把扣拧得死死的。这样你根本放不出钓线。线不断才怪呢。

“我不是叫你松开轮扣吗?”

“可它不停地拽线。”

“拽又咋样?”

“我就把线给绷紧了。”

“听好,”我对他说,“鱼像那样吞钩,你要不放线,它们准会挣断。再结实的钓线也拽不住它们。它们要线你就得放,放多长都成。你必须一直松开轮扣。那些渔民用渔叉绳也拽不住这样的鱼。我们要做的就是开船在后面追逐,这样鱼逃跑的时候就不会把钓线都拽过去。它们跑着跑着会突然往深处潜,这时你可以收线拽它们回来。”

“线要是不断,我能把它钓上来吗?”

“你本来有这个机会。”

“它不可能总是那样蹦跶,是吧?”

“它蹦跶的花样可多呢。要等它蹦跶完了,钓鱼才算开始。”

“那好,我们就钓一条吧。”约翰逊说。

“你得先把线给绕回来。”我告诉他。

在钓住那条鱼又让它逃掉的这段时间里,我们没有惊醒埃迪。这会儿老埃迪回到了船尾。

“怎么样?”他问。

在沦为酒鬼之前,埃迪在船上也是个像模像样的男人,但他现在真是一无是处。这会儿我看他站在那里,个头高挑,脸颊深陷,嘴角松弛,眼角挂有白色的分泌物,头发被阳光烤得焦乎乎的。我知道,他要不是想喝酒绝不会醒来。

“你最好来瓶啤酒。”我对埃迪说。他从箱子里掏出一瓶,开盖喝了起来。

“咳,约翰逊先生,”他说,“我想我最好还是不睡了。非常感谢您的啤酒,先生。”了不起的埃迪。那条鱼居然对他没任何影响。

对啦,中午时分我们钓到另一条鱼,但结果又让它跑了。鱼脱钩时,你能看到那个约翰逊先生把鱼钩抛到了三十英尺高的空中。

“我又做错了什么?”约翰逊问。

“没什么,”我说,“只是它脱钩了。”

“约翰逊先生,”埃迪开口道,这会儿他清醒了一些,正在喝另一瓶啤酒——“约翰逊先生。你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没准儿你的好运在女人身上。约翰逊先生,我们今晚出去怎么样?”说完他又回去躺了下来。

大约四点钟光景,我们靠近岸边逆流返航,那股海流像磨坊引水槽中的水流,阳光照在我们身后,这时一条大鱼,一条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黑马林鱼,盯上了约翰逊的钓饵。此前我们用羽状鱿鱼钓饵钓到了四条小头鲔,黑人把其中的一条挂在约翰逊的钓钩上当诱饵。拖这样的诱饵很吃力,但诱饵在船尾溅起很大的浪花。

约翰逊把套着绕线轮的皮带从身上解了下来,这样他就可以把鱼竿横放在膝盖上,老是用一种姿势举着鱼竿,他双臂开始僵直,一直摁着拖曳着大鱼饵的绕线轮制动扣,他的手也开始酸软,于是他趁我没注意,便把制动扣拧紧了。我真不知道他拧紧了轮扣。我不想看他握鱼竿的那副样子,但我也讨厌一直对他指手画脚。再说,反正轮扣松着,钓线自然会放出去,所以也不会有任何危险。不过对钓鱼来说,这未免有点草率。

当时我把着舵,靠着那股海流的边缘行驶,海流冲向那家旧水泥厂,那里离海岸很近,但水很深,所以形成了一种其中会有很多诱饵的涡流。突然,我看到了一团像是深水炸弹炸起的浪花,看见了喙尖、眼睛、张开的下颌,然后是一条黑马林鱼巨大的紫黑色头部。随之整个背鳍高高地露出水面,看上去就像一艘装备齐全的帆船,而当它扑向那条小头鲔时,整个镰刀状的尾巴也露了出来。它高高扬起的喙尖有棒球棒那么粗,咬住诱饵的那一刻,它似乎把大海切成了两半。它通体是紫黑色,眼睛大得像汤碗。这条鱼太大了。我敢说有一千磅重。

我冲约翰逊大喊,想叫他赶快放线,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他仿佛被起重机从椅子上吊到了空中,手里抓住那根弯得像弓的钓竿,不过只抓住了一秒钟,随着竿柄重重地顶向他的肚子,整套钓具都被那条鱼拖进了水中。

他把轮扣拧得死死的,鱼咬钩时就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他完全没法控制。他当时把钓竿横放在膝盖上,用一条腿压住竿柄。要是先前他没把套着绕线轮的皮带从身上解开,那鱼早就把他也拽下海了。

我关掉引擎,走到船尾。约翰逊坐在那儿,双手捂住被竿柄顶伤的肚子。

“我想今天就够了。”我说。

“那是什么?”他问我。

“黑马林鱼。”我告诉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给合算合算,”我说,“那个绕线轮值二百五十元。现在更贵了。钓竿花了我四十五元。另外差不多还有六百码36号钓线。”

这时埃迪上前拍了拍他的背说:“约翰逊先生,你真是倒霉透了。你要知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事。”

“住口,酒鬼。”我喝住埃迪。

“我跟你说,约翰逊先生,”埃迪并没住口,“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稀罕的事。”

“钓到那么大一条鱼,你叫我怎么办?”约翰逊悻悻道。

“是你逞能要自己一个人钓的。”我提醒他,心里十分恼火。

“那些鱼太大了,”约翰逊说,“唉,那简直就是种惩罚。”

“听好,”我说,“像那样大的鱼会要了你的命。”

“有人钓起过那样大的鱼。”

“懂得钓鱼的人会钓起它们。但别以为他们就不会受到惩罚。”

“我见过一张照片,有个女孩儿就钓了那么一条鱼。”

“没错,”我说,“可那照片是摆拍的。那条鱼吞下了鱼饵,他们把它的五脏六腑都给拉出来了,然后鱼翻了翘,死了。而我说的是鱼咬钩后,怎样放线收线把它给拽上来。”

“好吧,”约翰逊说,“这些鱼太大了。要是钓鱼这么没意思,干吗还钓呢?”

“说得真好,约翰逊先生,”埃迪学着他的口气道,“要是钓鱼这么没意思,干吗还钓呢?听我说,约翰逊先生,你可真是一针见血,要是钓鱼这么没意思——干吗还钓呢?”

那条鱼出现之后我就一直心绪不宁,现在又为损失了一套钓具而懊恼,所以我不想听他俩饶舌。我叫黑人把船头朝向莫罗城堡,没去理睬那两个家伙。这时埃迪坐在一把椅子上喝一瓶啤酒,约翰逊在喝另一瓶。

“船长,”过了一会儿约翰逊叫我,“能给我一杯加冰威士忌吗?”我一声不吭地把酒递给他,然后给自己弄了杯不加冰的。我心里在想,这个约翰逊出海钓了十五天鱼,终于钓到一条渔夫闯荡一年也难碰上的大鱼,然后又把它给放跑了,同时还弄丢了我一套很棒的钓具。丢完人,出完丑,现在却心满意足地坐在那里和一个酒鬼一道喝酒。

我们进港靠上码头,那黑人站在一旁等待。我问约翰逊:“明天还钓吗?”

“我想就不必了,”他回答说,“我钓够了这他妈的鱼了。”

“那你得把这黑人的钱给付了。”

“我该付他多少?”

“一美元。要是你觉得合适,再给他加点儿小费。”

于是约翰逊给了黑人一美元外加两个面值二十分的古巴硬币。

“这是为什么?”黑人摊着那两枚硬币问我。

“小费,”我用西班牙语告诉他,“你活儿干得好,他给你的。”

“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

黑人拿上他用来扎鱼饵的线球,戴上墨镜和草帽,没说再见就转身离去。他是个对我们任何人都满不在乎的黑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账,约翰逊先生?”我问。

“明天上午我去银行,”约翰逊回答,“我们下午就可以结账了。”

“你清楚这船你租了多少天吗?”

“十五天。”

“不对。加上今天是十六天,加上路上消耗的时间,一共是十八天。还有今天损失的鱼竿、绕线轮和钓线。”

“损失应该算你的。”

“那不成,先生。像你这样造成的损失不该算在我头上。”

“我只付每天的租金。损失你自己负责。”

“不行,先生,”我说,“如果是被鱼毁掉,那就另当别论,算不得你的过错。可这套钓具被弄丢,完全是因为你的粗心大意。”

“是鱼把它们从我手中拽走的。”

“那是因为你拧死了制动扣,是因为你没把鱼竿插进座孔。”

“你没有权力为这个收费。”

“要是你租了一辆车,然后把车开下了悬崖,难道你不认为应该赔车钱吗?”

“我要坐在车里,就不会赔了。”约翰逊回答。

“说得真妙,约翰逊先生,”埃迪插嘴道,“你明白他的意思吗,船长?他要是坐在车里就摔死了,所以也就用不着赔车了。说得真妙。”

我没理会酒鬼的打岔,继续对约翰逊说:“鱼竿和绕线轮,你该赔二百九十五美元。”

“咳,这不公平,”约翰逊说,“不过,要是你觉得该这样解决,干吗不打个折呢?”

“我新买那样一套钓具不会低于三百六十美元。我还没让你赔钓线钱呢。那样大一条鱼会把你的钓线全都拽走,这算不得你的错。这旁边站的要不是一个酒鬼,谁都会告诉你我对你有多公道。我知道这似乎是一大笔钱,可我买那套钓具也花了一大笔钱。不买最好的钓具,你休想钓到那种大鱼。”

“约翰逊先生,他说我是个酒鬼。兴许我还真是。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这个人实在,非常实在,非常通情达理。”埃迪对约翰逊说。

“我并不想找麻烦,”约翰逊最后说,“钓具钱我赔,虽然我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就算十八天,每天三十五美元,再加额外的一百九十五美元。”

“你先前给过我一百,”我对他说,“我会给你一份所有开销的账单,剩下的食物,还有你为来回旅途买的那些东西,我都会折价扣除。”

“这还算公道。”约翰逊说。

“听着,约翰逊先生,”埃迪开口道,“你要是知道他们对陌生人通常怎样开价,你就会明白这比公道还公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价吗?这是优惠价。船长对你就像对他自己的亲妈。”

“我明天去银行,下午来结账。然后我去订后天的船票。”

“你可以坐我们的船回去,省掉那笔船费。”

“不必,”他说,“坐那船我可以节省点时间。”

“那好,”我说,“现在喝一杯怎么样?”

“好呀,”约翰逊说,“这下我感觉轻松了。去那边喝?”

“不,先生。”我说。于是我们三人坐在船尾喝了一大瓶威士忌。

第二天上午我在船上忙乎了一阵,比如换机油什么的。中午我去了趟城里,到一家中国餐馆吃了午饭,在那儿你花四十美分就能像模像样地吃上一顿。然后我为妻子和三个女儿买了些小玩意儿。你知道,一瓶香水、几把折扇、三把长柄梳。买完东西后我顺便进了多诺万酒吧,喝了瓶啤酒,和一个老头儿聊了会儿天,再然后就折回圣弗朗西斯科码头,途中在三四个地方停下来又喝了点啤酒,还在丘纳德酒吧为弗朗基买了两瓶。上船时我觉得舒服极了。上船后我兜里只剩四十美分。弗朗基和我一道上的船,我们坐下来,一边等约翰逊,一边喝从冰箱里取出的啤酒。

埃迪已经一天一夜没有露面,不过我知道他迟早会冒出来,只要酒吧不再让他赊账喝酒。多诺万告诉我,昨晚埃迪和约翰逊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他俩喝的酒都是埃迪赊的账。又等了一阵,我开始纳闷约翰逊怎么还没出现。我在码头上留过话,让他们告诉他上船等我,但他们说他没来过。不过我还是猜想他睡得太晚,大概要中午才起床。银行是下午三点半关门。我们看见飞机已起飞。大约五点半时,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开始担心起来。

六点钟时,我叫弗朗基去旅馆,去看看约翰逊在不在那里。我当时仍以为他可能是有事出去一会儿,或者他就在酒店里,因感觉不适而无法起床。我就这样等着,一直等到很晚。不过我开始着急了,因为他欠我八百二十五美元。

弗朗基去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我见他回来时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摇晃着脑袋。

“他乘飞机跑了。”弗朗基说。

好吧。这下好了。领事馆已经下班。我兜里只剩四十美分。而那班飞机此刻已到了迈阿密。我现在甚至连封电报也发不起。好吧,了不起的约翰逊先生。这都怪我。我本来应该料到的。

“唉,”我对弗朗基说,“我们最好喝点凉东西。约翰逊先生买的。”冰箱里还剩下三瓶热带牌啤酒。

弗朗基和我一样难过。我不知道他怎么会难过,但他看上去很难过。他只是不停地一边拍我的背,一边摇头。

事情就是这样。我破产了。我损失了五百三十美元的租船费,还损失了一套花三百五十美元也买不回来的钓具。我想,那帮在码头闲荡的家伙会因此而感到高兴。那些“海螺” 则肯定会幸灾乐祸。而就在前一天,我拒绝了三千美元,拒绝把三个外国佬送往佛罗里达群岛。其实把他们丢在哪座小岛上都行,只要能让他们离开这个国家。

好吧,我现在能做什么呢?连偷运一船酒都不成,因为买酒你得花钱,而我现在没钱,况且现在也没人再把钱花在酒生意上 。哈瓦那满城都是酒,可没人买它。但是,整个夏天在这座城市忍饥挨饿,结果两手空空回家,那我真他妈的该死。再说我还有家人要养活。我们过来时清关费已经付了。你通常是提前把钱付给经纪人,由经纪人替你登记并清关。真见鬼,我现在连加油的钱都不够了。真是钱能逼死英雄汉啊!了不起的约翰逊先生。

“我得运点东西走,弗朗基,”我说,“我必须得挣点钱。”

“我懂。”弗朗基说。弗朗基常在海边闲逛,做些零工,他耳聋得厉害,每晚都喝得酩酊大醉,但你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忠诚、更善良的人了。我第一次跑码头就认识他了。很多时候他都帮我装货。后来我不再运货,去了游船俱乐部,在古巴干起了租船给钓鱼客的营生。我经常在码头和咖啡馆周围看到他。他似乎沉默寡言,通常用微笑代替说话,但那是因他耳聋的缘故。

“你啥都运吗?”弗朗基问。

“当然,”我说,“现在可由不得我挑三拣四。”

“任何东西都运?”

“当然。”

“那让我看看,”弗朗基说,“待会儿你在哪里?”

“我会在珍珠酒吧,”我告诉他,“我得填饱肚子。”

任何人花二十五美分就可以在珍珠酒吧饱餐一顿。那里菜单上的每样东西都是一毛钱,除了汤,汤只要五分钱。我和弗朗基一道走到酒吧,我进了门,他继续往前走。走之前他又握了握我的手,拍了拍我的背。

“别担心,”他说,“我,弗朗基,懂政治,懂生意,懂喝酒。没钱。但够朋友。别担心。”

“再见,弗朗基,”我对他说,“你也别担心,伙计。” pmBbAgzEeuFIY8nJEswB3KoaqW2k3L9BjdqGUj/UeOnW2t9NfT82zauO7aQO9r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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