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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序

对于某些特定的思考者来说,人类的精神历练总是所有探究中最为诱人的一种;这种历练也是人生诸多无常中最为真实的。当这些思考者被给予机会去触碰到一种人格的过往,他们会无视大部分实用主义者认为是精华是必须拥有的那些事物。转而他们可能会立即去寻求那些秘密的道路痕迹,那些内在成长的灵性法则,正是这些事物,使得自我与永恒世界的联结成为可能。

在马哈希·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的生涯里,前文所提到的那类读者会发现一些引人入胜的新篇章。对于极少数真实可靠的灵魂史,这些新篇章则是又一大补充。这本书必将与那些遗留给我们的少数经典传记相比肩,此类经典属于极个别的神秘学者、圣者,例如苏索 、盖恩夫人 ,甚至是圣德兰修女 ,等等。本质上此书理当同类于依纳爵·罗耀拉 的遗嘱和乔治·福克斯 的日记。此书记录了一个精妙混杂的人类的完整一生,此人保有着“时间长河中的永恒生命”,而本书又绝不仅仅是他人生事迹的忠诚记录,不仅仅是他的直觉、冥想和梦幻,而是整个人生中有限和无限的复杂集合、成长与蜕变、灵魂的缓慢演进与升华——这也是当此书以简要目的写就并被专注谦卑地阅读时,能铭刻在读者脑海中的东西。

对于熟悉基督教秘仪的人来说,他们会在这个当代东方圣人的自我实现过程中,再次发现许多独特的经历和信条,而这些经历和信条正是他们在自己精神生活的传统中所深深体会到的特殊欢愉和美好。以精神层面而非物理层面来触及主体的学习者会倾向于认为这种生活更多是一种成长、一种发展和演进,而不是固定的一种状态。这种发展历程经过几个显著标志的阶段而最终达到完整的成熟形态:全身心地、热情无比地投入对永恒趣味的认同中去。这种境界神秘学家常称作“人神同一”。最近这些年,人们同样了解到心理学能为我们或多或少解释那些正常的身心状态,解释交替发生的愉悦启示和内心焦虑,解释连续不断的经历、冲突和调整;而在这一切背后是不断成长的灵魂。现如今我们或许可以观察到一个人的一生——生活在我们的时代而不受任何欧洲神秘主义心理学的影响——但这类人的生平却展现出与西方历史上的神秘主义者相似而持续的对应关系。在这里我们看见相同的人生轨迹被遵循着;在这里我们发现同样的力量始终获得胜利。即使忽略本作品的其他高光处,此书对于特定的人群亦是极具价值的武器:对于那些希冀明证神秘主义的心理学解读的人;对于那些认为神秘主义修行是一个持续终生、包含万千有机变化的过程、是实际上代表了人类灵魂层面进化的过程的人,因此这些人无论在何处开始,都常常依照相同的道路磨炼修行。

在这里,我们也了解到如何去解读苏菲派 含义深远的箴言,“那些与神同饮的人,不管数量何其多,却都归为一”。尽管东西方的神秘主义神学差异悬殊——尽管东西方对于灵魂的理想境界亦有不同看法——在圣贤们的体悟中这些冲突看上去都被超越了。当神之爱(的境界)达到之时,分歧已然不再可能,因为那些灵魂已经跨越了重重殊途而沉浸到了一元的最终真实中。

在这本自述中,有极少数且原始古朴的事实奠定了整个神秘主义体系中理论和实践的基础,此书作者带着圣人般的热情阐述了它们。灵魂与神圣存在的互相吸引;神被理解为(更多的是被知觉和体验为)灵魂的真正家园与国度、食粮与情人;灵魂的饥渴、孤独与寂寥被认为是俗世生活最基本的事实,而灵魂知道这些痛苦都起源于自身和主的分离。“在无边的财富中我的灵魂饱受苦痛,无法找到您。现在,只要找到您,我就找到了一切”。如同奥古斯丁 在《忏悔录》中以他人口吻诉说的拉丁名言,“我们的心如不安息在你的怀中,便不会安宁”;这种感觉,初始于抵触带来的烦闷和剧痛,之后沉浸在放弃抵抗的欢愉中,像是宇宙的磁场将万物都吸引到他们的家园归处。来自诺维奇的朱利安 说,“我们天生就盼望着拥有神,而神的愿望就是拥有我们;这种渴望永不会停歇,直到我们在完满的欢悦中拥有了他”。那种对于永恒生命和永恒爱的觉知不断挤压我们的灵魂,渴望着他,祈求着他;这在基督教徒那里被称为“恩典”,同时也是弗兰斯西·汤普森的《天堂猎犬》中使无数从未了解过神学的人所体会熟知的东西——是诸多寓言譬喻(爱的追随、敲门者、找寻迷失者的人、国王与乞讨女)中所体现的铁一般的事实——这些话语如同一道道火一般在文字篇章中穿梭。我们与马哈希感通到神圣存在那不竭的慷慨给予,如同激流冲进卸下防备的灵魂中。这种慷慨启发了梅耶斯特·奥克哈特的大胆言辞,“你们无须在远处呼唤他,等到你们开放怀抱是一件对他来说比对你们自己来说更难的事。相比于你们需要他,他更千万倍需要你们”。所以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说道:“我对得到如此之多已然满足,他却不满足于这微末的赏赐。”——这句话仿佛是从圣奥古斯丁 本人的唇齿间闪耀着金光绽放出一样。

我认为在这里,我们发现了这种可能是神秘主义意识最高成就的合论,即融入一种整体、宽广、深邃而热情的知觉中,这种包含个人的、形而上的、超然的和内在的等众多方面的知觉是我们以人类意识触及神性的前提。不完美的神秘学总是倾向于这种或那种实现他们与现实的汇通。他们是绝对论者或泛神论者,一元论者或超验主义者;他们对个人爱恋的强烈忧虑使其陷入了对神的拟人化幻想,或是他们的“宇宙意识”剥夺了其与神的所有亲近与甜蜜,并将这些降低为赤裸裸的思维、想法。对于基督教神秘主义者有一种说法,“他们要么是热爱神的,要么是热爱基督的,但很少同时爱两者”。而且在基督教传统的内外,这个指控对许多人来说都毫无疑问是真切的。但那些伟大的精神精英却毫不畏惧地接受了这些对立概念所代表的悖论;因为如果他们内心的深刻体验要找到表达,两者都是必要的。单独的一元论并不能描述他们在心中找到神的事实:因为一种无懈可击的区分对于最亲密的结合之爱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另一方面,拟人论只是对这种精神交往的一种模仿;然而,即使是以这种最原始粗犷的形式,这也确实保留了一元论所找不到的真理的一个方面。这事实的整体无法避免地超溢了所有试图包含它的表达方式。因此,那些最伟大的神秘主义者超越并统一了所有这样的描述、所有经验,他们已经在终极现实“自身之中”洞察到了它的真谛;它超出了所有人类思维的范围,尽管从未超出人类爱的范围。诗人卡比尔(Kabir)说,它是“超越无限的东西”;埃克哈特描述道,它是“神格的沙漠”,它包含了神的所有方面和位格;吕斯布鲁克 试图用结结巴巴的口音说,它是“纯粹简单的无限深渊”;它也是一个“点”,在这个点中其他一些伟大的基督教冥思者将神圣的三位一体视为一。在所有伟大的精神体验中人们或多或少地发现了一些领悟这个整体的关键,即如何理解那个“或许可以被爱但不能被思考”的“超本质现实”。这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神秘的天才们永远不能休息:因为如果他们处于一元论中,那么将宣称他们与神合而为一,或者他们是超验论者,则会坚持受造物与造物主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差别。如果他们要实现其对现实的愿景并“与所有圣徒一起理解广度、长度、深度和高度是什么”,就需要这两种完全对立的见解。

“你们是天空,你们同时也是鸟巢”。就像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 的诗是综合神秘主义中的特例,在我们的时代独一无二,纵观人类历史的任何时代都极其稀有;一种对神无限、亲密、超然和内在的真理的完整而平衡的态度也是如此,因为他们从生命本身向我们言语,而不是出于我们庄严地称之为“神”的薄弱而不安的存在面;因此,这种同样深刻和丰富的观点是泰戈尔父亲生活的主导直觉,它摆脱了极端的绝对主义和极端的内在主义,它拥抱了寰宇而又不失个体的联系。“追寻神的人,”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用特别让人想起圣保罗的话说,“必须在这三个地方认识梵。他们必须在内里看到他,在外界看到他,并在梵的居所中看到他,在那里梵存在于其自身之中”。当我们在我们自己的灵魂中看到他时,我们会说,“你是灵魂最深处的灵魂;你是我的父亲,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同志”。当我们在自己身外看到他时,我们会说,“你的君王宝座在那无限的天空上”。当我们在他自己身上看到他,在他自己的圣殿中看到那个至高无上的真理,然后我们说,“你是你自己的至善与和平”。

靠着他的恩典,我现在开始相信这位瑜伽士可以同时看到神的三位一体,看到他存在于他自己的同时存在于我们所有人的心中;看到他存在于他自己的同时存在于我们之外的一切;他存在于他自己,自足自知,直达永恒。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是一位真正的瑜伽士……他是崇拜梵的人中最重要的。

在如此多的肯定之后,似乎也能找到他所否定的方向。我们发现这位神志清醒、平衡的伟大精神天才一个个地相遇,认知并拒绝——即使他们似乎受到他所喜爱的那些古代奥义书的支持——那些神秘主义者所面对的经典危险、异端和过激行为。在这些夸张事物中,最主要的是过分的泛神论,过分的安静主义,对表象世界一切现实的拒绝,和对灵魂本质与神存在的傲慢而完全的认同。许多西方学生会在书籍中愉快地读到马哈希对一元论、“阿凡达”派或神圣化身派和摩耶教义的全盘拒斥。这些古旧的教条被明确地排除在他的教义书——《梵法经》——之外。他是在自身内在光明的指导下写就了这本教义书著作。他说,神与个体灵魂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最亲密的友谊关系。因此对于印度教一元论的经典宣言——“我就是那个至尊神——我不是其他任何事物”,他毫不妥协、直截了当地宣称其是一种“糊涂的程式”。再一次,宇宙“不是任何梦幻的东西;它是相对的真理,因为它的创造者是真理之真理”。因此,摩耶的教义,以那种将整个现象世界视为幻觉的形式,必须被否定。涅槃的信仰专注于灵魂在地球上的轮回,而如果“涅槃”一词本身被理解为在“不值得的虚妄”中“破灭得救”,那么涅槃信仰也理应和摩耶论一样收受驳斥。他对现实洞察如此笃定,引导他的内心声音如此权威,以至于他毫不犹豫地拒绝同胞的传统经文。在这些传统中,人们似乎支持一种观点,即他自己内心的直接体验会使他陷入夸张或错误中去。“充满直觉知识光芒的纯洁之心”对他来说是真正的神圣智慧的源泉,就像对乔治·福克斯本人一样;而且事实上,泰戈尔的态度和他的生活——既如此内向又如此具有使徒气质——与那位伟大的贵格会教徒有着强烈而无数的相似之处。可能没有什么比马哈希漫长而活跃的职业生涯、启示他的愿景、他所传授的教义与正常的西方对印度神秘主义者的观念形成更强烈对比的了。基督教义中把“更丰盛的生命”作为爱和认识神的果实,在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之外着实无法获得更明确的实现。他的传教工作,艰苦而热情的朝圣,他对友情的天分,他对自然的深切情感,他对人类的理智和平衡的看法,他对他那个时代的事件的强烈兴趣,绝不亚于沉思生活的欣喜,这种欣喜伴随着他整个积极的职业生涯——一切都植根于此。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绝非那种单薄、空浮的浅尝辄止者,而是极稀有的造物,一个完整的人。跟随本书的脚步来寻觅他的发展历程,并将他对神秘之路的经历与其他伟大的实相启蒙者的经历进行比较,那之后我认为即使是最顽固的精神爱国者也会明白上述事实。

若翻译成西方学生最为熟知的精神体验的语言,这位圣人的进化之路——就像许许多多“赋予生命的生命”的开始那样——起始于对现实的突然而深刻的体验,对永恒世界猝不及防的感知:发生在青春期的关键时刻,当生命刚刚完成了一个伟大的成长阶段,而尚在下一个阶段边缘犹豫不决。对于一个经历过的灵魂来说,本自述第二章开篇所描述的夜幕中熊熊燃烧着的河岸场景 预示着一场内在危机。这场危机严格等同于被基督徒称为“新生”的历程,是意识的斗转、是对所有价值的深刻重估。对现象世界非真实性的突然和压倒性的信念,喜悦的猛烈涌现,以及内心的剧变,作为自我对现实影响的第一个自然反应——这些都是这种“新生”的特征。这种体验是性命的而非宗教的。它是新生命和成长的真正开始,是潜伏在每个人类灵魂中的精神种子的发芽;在通往永恒世界之路逐步展开的同时,这种体验体现在情感领域中的喜悦和放弃过去所珍视的浅薄利益和财产。“我已然,”马哈希说,“不再是那个过去的人了……我的脑海几乎无法容纳所体验到的那种超凡脱俗的快乐,它是如此简单和自然。”

想要找到德温德拉纳特的相似经历无须费心搜寻,西方神圣史就提供了就近的例子。亚西西的方济各 ,在他24岁时,他也像德温德拉纳特一样过着享乐的生活。其后方济各也“突然被不寻常的访问所吸引”——这种经历确实“简单而自然”,但它们最终对他的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在圣达米亚诺的一所僻静的教堂:在这里,他在与神的短暂接触后焕然一新,他“发现自己是另一个人”,永远充满了新的热情,摆脱了过去的幻想。再比如说,海因里希·苏索 告诉我们,他在18岁时收到了猝不及防的无限启示;并伴随着“一种快乐,这快乐像是他在洞察到所有快乐事物的形状和实质时所可能获得的……这快乐激发了他对神最热烈的渴望”。劳伦斯弟兄 在同一年龄,在树的生命中领悟到了“神的力量”,并以此彻底摆脱了幻觉的奴役:“这种体悟使他完全脱离了俗世”,并开启了他作为神秘学者的道途。

此外,对清贫的喜好、对财产和所有不真实的欲望对象的仇恨与恐惧,都是这种内在变化的正常外在表现。这是一种愉快而彻底的弃绝,是“忘记人间世界和一切不是神的事物”——帕斯卡尔 在总结他通感到绝对真实的反应时如此写道。富裕体面的年轻埃及人,伟大者圣安东尼 也是如此,他将所有财产都分配给穷人;圣方济各,拒绝快乐而安逸的生活在亚西西广场上脱光衣服苦行;杰出的牛津学生,理查德·鲁 ,抛弃了他的家庭和前途,穿着自制的隐士装走上修行之路——这些事例代表着觉醒的灵魂对某种召唤的回应。这种召唤如今也给予了年轻的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内心觉悟的外在形式;他内心的断舍弃绝,他对自由的本能渴求,外在表现为泰戈尔将他的个人物品、财产分配给了他的朋友。这是真正主导这个生命和所有其他真正神秘学家生命的趋势的首次出现:驱使他们不断努力在有限中实现无限;只要还未达到人性的边界,他们就不断追求把生命升华成一场正当的圣礼;在此生命中,外在表现的永恒进步与内心优雅的永恒成长齐头并进。

灵性的生命历程常常起始于某种意识的陡升,比如燃烧的幻视,狂喜的心灵,而它们不可避免地带来惩罚。头脑无法长久忍受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因为在过去没有任何准备;继而大脑会重新跌回到过去的认知水平,在过去,其认知曾经误认为已身处最终的真实,然而现在,却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错误。已经感知到完美境界的灵魂,已经与永恒沟通的心灵,荡回了对不完美和不真实世界的苦涩体认中,仿佛被诅咒了一般要注定困在此地。因此,忧郁、不安和对正常生活失去兴趣常常在这一点上折磨着精神上的青少年:这种冲击和折磨在基督教神秘主义者中通常以接受忏悔和“认罪”的形式出现,逼迫接受者在道德上尽力苦修和重新调整自己;在更形而上学的东方头脑中,则产生了厌世、幻灭和绝望的情绪。前两者都曾短暂地看到“万物最渴望的愿景”,自此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再满足的了。“我渴望,”德温德拉纳特说,“重复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我对其他一切都失去了兴趣。”然而,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自此消失无踪;“第一次无意间达到的狂喜”已然深刻在脑海,而任何意志上的努力都无法重新获得它。那个可怕的“超脱”过程构成了神秘学意义上净化的第一阶段,而现在正在走向最终圆满的过程中;这一过程中要根除所有对自我的执着,即使是最为精神性的那些,要根除一切对超越感官欢乐的向往;这一过程要让灵魂在一个现在变得不真实的世界中忍受悲惨的孤独。卡比尔 说,这就是超脱的节奏,在时间之外聆听爱的音乐。这就是归一过程相对应的活动;而作为体验这一过程的“新手”,修行者要和他们的前辈一样同时需要承受它带来的苦痛和欢欣。“黑暗笼罩着我。俗世的诱惑已经消散,但对神的知觉并没有更近一步:对我来说地上和天堂的幸福都被收走了”。

一位伟大的英国沉思者说,“神可能会出于爱而被触及和拥有,但绝不会是通过思索”。但是每一个积极寻求神的人都必须自己发现这一真理。所以在这里,我们看到马哈希像他许多精神上的先行者一样,首先试图通过智性手段找到他渴望的对象,并因由此产生的挫败感而重新遭受痛苦。“我努力修行是为获得神,不是通过盲目的信仰,而是通过知识之光。在这方面屡屡失败,我的内心挣扎与日俱增。有时我以为我已无法再活下去了。”泰戈尔一一发掘了人类试图找到通往最终真实的所有道路,并逐个测试了这些路径,发现尽头皆是死胡同;然而,尽管他获得了很多知识,光明与平静并未到来。他生活在一种精神疲倦和痛苦的状态中,基督教苦行者称此为“持续的干旱”——“对所有的幸福,世俗的和神圣的,都感到死寂般的疏离”——直到他大约四年后转变的那一刻,在那时,所有史诗般伟大的精神历程所必经的一个阶段来到了。那时意识的钟摆再次朝无限摆动;他过去如此执着地寻求却不断失败的启示突然涌入他的身上,使他充满了光明和喜悦。

这种蜕变的方式是神秘修习的独特特征,在普通观察者看来,它的发展不是通过稳定的增长,而是通过一系列“跳跃式上升”,每次跃升都有着新一重蜕变所需的关键特质。长时间的不稳定状态之后,出现了一个突然的升格,让意识达到更高的阶层;这种升格很明显是某些外在的自然或“超自然”媒介所带来的,例如一个词,一个信号,一段信息等,但追根究底,蜕变是之前所有内在苦修的结果。因此,圣奥古斯丁告诉我们,当他听从孩童所发出的“Tolle ! lege !(拿起来!读!)”的声音时,他长期的犹疑和痛苦立即结束了。他打开了希伯来经典并阅读了给罗马人的宗徒书信中的一句话,发现这句话对他具有特殊而神圣的意义。“当我读到这句的最后,平静之光似乎照耀在我的心头,而我的所有阴愁都消散而去”。在马哈希的经历中,那个将“净罪”阶段转化到“启明”阶段的关键媒介是奥义书中的文本。奥义书中的语句凝结了他内心长期成长着的知觉,消解了他思维体系中的不谐并将道路指向最终的平静境界。对他来说,这就像“从天堂降下来的神圣话语”。“我获得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从未在任何地方听到我最私密的想法以这种形式被抒发……这不是我贫乏智性所产生的格言警句,只能是神他本人的话语……啊,真是蒙恩受赐的一天——充满天国般欢乐的一天!”就像福利诺的安吉拉 和其他许多人一样,在这一刻,“灵魂张开了它的眼睛,他在此刻拥抱了神的丰足”。

被神秘学家所称作“启明”的心识状态——对灵魂世界完全而热爱的理解——有着众多形式。它促使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一个性格活跃、智力超群的人,从事类似于传教士的事业。他使徒般的本性促使他与他人分享所发现的真相。在组织和开展梵社 的宗教运动时,泰戈尔做了很多艰苦而严谨的工作。这一过程中,他找到了他热情和爱的宣泄出口,就像方济各在传道修士的生活中找到出口、依纳爵在成立耶稣会的活动中找到出口,福克斯 和威斯利 在传播贵格会教义中找到出口一样。总而言之,这些努力往往是破碎而常常被外人误解的,必须要在漫长时间中依序实现,要与其他人交流对世间最终真实的觉知。它们证明了“对神的爱决不能失之于懒惰”,爱也不能独善其身。

在马哈希的一生中,这种启明的状态似乎持续了约十七年——从他22岁到39岁——并遵循了一种我们在许多伟大基督教圣贤中都发现的轨迹。渐渐地,随着境界的发展,我们看到了那些奇异力量和各类形式的感通的出现——这些可以说是精神机制对精神生活新目的的适应——在类似心理状态的人身上这种经历几乎普遍存在。事实上,为泰戈尔固有的,对神圣本质的强烈的形而上学和精神上的理解,以及泰戈尔对化身类型的宗教的坚决厌恶,几乎不可避免地会阻止他用文字来表达与世界实相的感通。然而尽管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感通灵视经验的记录,内心的声音以及被笼统地称为“灵视”的现象现在开始在德温德拉纳特的生活中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比如在第十五章所描述的奇异之梦以及在第三十七章出现的经历中,泰戈尔沉浸在深沉的冥思里,并“在森林里看到了神之眼”。我们似乎看到这种不自觉的戏剧化倾向经常出现在这种天才身上,他们通常以图画、音乐或寓言的形式将其深层直觉呈现给表层意识。同样,他也像圣保罗 一样,很清楚地体会到了什么是“圣灵的压力”。随着他不断迫近神秘意义上的成熟,一种内在的声音,一个第二人格,支配了他的行动并对他发出指令。就像福克斯被迫舍弃一切谨慎,去“诉说主所下达的铸言”,马哈希也是一样,感受到一种急迫去遵从“内在庄严诫命的指导”。对此本书在第三十八章有一个有趣的例子。这个奇妙的例子涉及了身心状态的紧密联结,且发生在一场似乎与泰戈尔踏入归一之路大门相对应的危机中。

除此之外,《梵法正义》 一书的创作过程是一个异常完美的例子,可以用来阐述灵性的写作方式是怎样的。这种写作方式一方面与现象级的自主写作有关,另一方面又是预言性的天赋倾泻而出的成果,这是广为神秘主义学生所熟悉的。盖恩夫人、伯姆 和布莱克 正是这样创作了他们大部分作品的。同理,锡耶纳的圣凯瑟琳 在近乎狂喜的状态下口述了她伟大的《对谈录》( Dialogue )。在写《内在城堡》( Interior Castle )时,圣德兰修女感到她自身成了伟大灵魂的工具,并抱怨她手中的笔难以跟上内心涌出的灵感之泉。然而,上述人等没有一个比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更生动地描述了自身经历。单单这一章就为宗教心理学提供了一份当代的文献,而该文献很可能被证明具有永恒的价值,因为它说明并证实了过往神秘主义者留下的叙述。泰戈尔告诉我们,“我向神热切地敞开了心扉。借着神的恩典,我得以说出心中所显现的灵性真理,说得就像奥义书中文字流出的河流一样流畅而有力……这些文字代表的不是我眉间的汗水,而是我内心的涌泉”。同样地,盖恩夫人用几乎相同的措辞说:“我一开始读希伯来经典,就不由自主地写下我读过的那段话,并立即记录下我所得到的启示。……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写作,因为手几乎跟不上精神叙述的节奏。”雅各布·伯姆在谈到他自己的大量著作时说:“一切写作都是按照圣灵指示来安排的,而圣灵常常匆忙迅捷……所以写字的手经常颤抖,因为手尚不习惯以此模式写作。虽然我本可以写得更准确、更公平、更简单,但一团灼热烈火往往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我的手和笔必须紧追不舍。”

很显然,以上这些指的都是同种类的经历:自冲破门槛的灵感涌现,对于超然体验爆裂而不可控的表达,以及在启明之路上日渐增强的灵性直觉。

这种明悟状态的逐渐发展可以从马哈希的自白中非常清楚地察觉:从它在他22岁时首次出现,再到精神强度和觉醒的第二人格的稳步增长,这一过程始终与他极其充实与多样化的积极入世作为并驾齐驱。那种经常在伟大的神秘主义者身上出现的组织天赋,很早就在泰戈尔身上显现出来。尽管践行这一天赋的代价是必须刻意放弃独居、沉思性的生活——这种生活在现实中指的是到他所爱的孤独之地进行漫长的朝圣。在28岁时泰戈尔已经触及一种与神圣实相之间的简单沟通,基督教神秘学家把这种沟通叫作“神显现的实践”。正如劳伦斯弟兄 所说,“相比于退休后专注侍奉的那段时间,他入世在外工作时更感受到了与神的联结”。并且,这种有意识的羁绊,使他在日常庖厨之事中收获了与专注时间里冥想、祈祷同等的帮助。因此对于马哈希也是一样,“我与神之间建立了一种深刻而活泼的联结……我与他面对面相见,我听见他的指令,并成了他永远不变的伴侣……我现在了解到神是我的生命中的生命,我心底的朋友,我一刻也不能离开他”。在他31岁时这种状态到达了顶峰。同时这一时期也是他写就《梵法正义》的时期——这一时期也恰逢人生的重要道德危机之一,这种危机往往标志了神秘意识在新的生命阶段上完全建立。

同样是这一时期,他父亲的死,以及父亲死后接踵而来的经济危机,让德温德拉纳特有机会完全放弃所有世俗财产。他本着真正的方济各会精神,认为这是他一生中最伟大和最重要的祝福,因为这一连串事件以最完美的方式赋予了他一直渴望的自由。“那是在燃烧大地上度过的一天,而每一天都是如此!我又向前迈出了一步……我完全摆脱了所有的欲望。我在奥义书中读到过关于无所求的和平与幸福,现在我在现实生活中切实尝到了。”“一无所有,一无所是,一无所求”——那种普遍的神秘主义追求——似乎现在对他来说唾手可得。

但将他绑在物质俗世的枷锁并非如此容易就能解开。这种完全的内心断舍——认定外在的贫穷不过是神圣表征——注定要以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然而这种方式远不适合他那神秘主义的气质。人们发现,Carr, Tagore & Co.公司的事务一团乱麻,最好的补救办法不仅是泰戈尔自愿牺牲财产,而且需要他做出更大的牺牲,即牺牲时间和精力。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认为在重组工作中与他人通力合作是他的职责。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他充沛的精力分散在管理公司财产和控制梵会社以及处理其教义、服务和文献之间。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精神修行者为了他灵魂的需求而放弃了俗世繁芜,而是一个伟大而高贵的人格承担起现实的职责并将自己所获之伟力花费在他人身上。这等义举,就像锡耶纳的圣凯瑟琳在繁忙医院里和圣女贞德 在战场上所做的那样。

通过比较审视过去伟大的神秘主义者留下的记录,现在我们发现这些神秘主义者沐浴神圣恩典与精神滋养的愉悦生活并不是平稳上升的。他们的生活不断发展延伸,这是真的;但贯通其中的是一种“在软弱中变得完美”的力量。在每一个伟大的上升阶段达到其期限时,它就会耗竭。然后,它所引导建立的意识状态会破裂,紧接着的是一个痛苦的过渡时期。在这个过渡时期中,自我须要再次忍受所有自身第一次净化和奉献时伴随着的那种阴郁、不确定和艰辛的折磨。通过这种宛如“二次出生”式的旧意识形态的破碎、这种心理失衡和焦虑,神秘主义者们必须前进到一种重生的或是“神明状态”的生活。在这类生活中他们与神圣目的完全相合,这也被称作是“合一之道”。在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的自述中,我们可以看到整个过程逐步发生的轨迹,就像在苏索、圣德兰或盖恩夫人的经典生活例证中一样清晰。这种情况的特点是,外部和内部的考验——精神上的痛苦和世俗的悲伤——似乎结合起来压迫受害者。虽然泰戈尔这样的修行者本人并不知道,但他确实是爱的受害者。在生理学意义上,青少年往往很容易成为生活试炼和不幸的牺牲品,而这些负面因素,儿童和成人却能更好抵御——因为儿童和成人都非常牢固地绑定在自我的宇宙里,而青少年位于两者之间的摇摆地位,缺乏这种锚定态势。同样地,对于精神上的青少年,意指那些正在经历过渡阶段的人,现实生活中的烦恼往往呈现出难以忍受的一面,因为他已经不能完美得像过去一样适应它们,还没有在更高的层面上站稳脚跟。

因此,我们可以发现,在1856年前后,马哈希的家庭债务和种种忧虑不再是他努力修行的刺激性动力,而成了无法忍受的重担;同样地,过去他认为可以理解他的朋友们,此时似乎也不再能与他共情。不可避免的精神疲劳和失衡时期已经来临;同样处于这一时期的盖恩夫人感到一种压抑、无力和紧张的状态,她将此形容为“各种各样的十字架满目皆是”;这种状态也吸引了苏索可悲的抱怨,“神啊!你的拉锯赛持续了如此长的时间”。由于他的精神正在走向一个全新的成长阶段,德温德拉纳特发现自我与他所处的世界完全无法和谐交融。一种对孤独、苦行和全神贯注的生活的强烈渴望,现如今让他着迷不已,尽管这在现实生活的喧嚣中是不可能实现的。最终,在1857年的阿什温月——印度反英暴动的那一年——他独自踏上了旅途。他打算完全过上流浪苦行者的传统生活,再也不会回到他的家人和家中。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世界再也无法阻止我的思绪,我挣脱了它妄想的绳索”。

在本书第三十一至三十八章所描述的三年旅行中,我们看到了马哈希的精神意识从对“实际”生活的不断烦恼中解脱出来,稳步走向成熟。在他们生命的某个时期,伟大的冥想者们似乎总是需要这样一段“独自隐居”的时间;凭借其广阔的沉默空间,与自然的直接交流并与神同在。然后,正如隐士罗尔 所说:“在荒野中,被爱的人可以对爱着他的人交心深谈,就像一个害羞的情人一样;而在众人面前,他的心爱之人恳求他别如此直白。”埃及隐修者 在底比斯沙漠中发现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和精神振奋,就像圣弗朗西斯科 在拉维纳山的上,理查德·罗尔在他的隐士牢房中,以及锡耶纳的圣凯瑟琳在她刻意独处的三年中所获得的那样。现在,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也从他在喜马拉雅山的长期隐修中获得了此等加持。自然对泰戈尔的影响一直广大深远。现今,在对山脉的初次体悟中,他似乎找到了那种他灵魂中渴求波澜的那一部分所需的丘壑。他这样说,“我爬得越高,我的意识也随之愈登愈高”。

在反英叛乱所导致的骚乱中,在山川间旅行是一件极度艰难的事情,然而,在此过程中他内心的喜悦和平静却稳步增长。随着他越来越多地深入世界真实的核心,他看到神与他同在,“神那纯熟之手创造的印记”显露在一切自然事物中。在他艰苦的山地探险和内心冥思中类似的事物现在已变得熟悉。泰戈尔得以从世俗事务的紧张中解脱出来,他越来越深地沉浸在神中,并在斯特菲·哈菲兹 热情洋溢的诗歌中发现了他心中燃烧之爱的恰到好处的表达。就像锡耶纳的圣凯瑟琳和圣德兰修女一样,居住在神中的人会整天为欢乐而歌唱;理查德·罗尔对神的欢愉之爱“爆发出巨大的声量”,使他“以幽灵般的交响曲唱他的祈祷”。因此,马哈希现在整天都在满足的狂喜中旅行,高声吟唱伟大的波斯人的热情歌曲。他的沉思能力发展迅速,并且越来越呈现垄断他意识领域的倾向。在西姆拉的雨季,当条件不允许攀登山峰时,他花了半个晚上在如此快乐和亲密的冥想交流中——托马斯·肯皮斯 在他的《模仿基督》中把这种经验美妙地颂扬为“与天堂对话的伟大艺术”;而在白天,他“四肢折叠,思想集中”,钻研着神秘学先行者,过去的圣贤所宣称的“关于第一原则无可辩驳的真理”。因此,泰戈尔在沉思的形而上学层面和情感层面取得了平衡,防止了智识或心灵的过度和片面发展,这是影响神秘修习的主要危险之一。

神至高无上的统一视野,既超然又内在,统括个人和宇宙。那种在最伟大的圣徒身上体现的,“(他是)内在、外在、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现在正在自我蓬勃发展。我们可以在这本自述中追溯此种精神特质,就像在卡比尔 和贾拉鲁丁 的歌曲,以及在吕斯布鲁克、福利尼奥的安吉拉 或马格德堡的梅克希尔德 的伟大作品中一样,我们能追溯到一种广泛的、非个人的直觉,以及亲密的、崇拜的爱在他们身上不断交替,标志着神的超然视野逐渐在意识领域内建立起来。泰戈尔说道:“那些我感受到神亲密陪伴的夜晚,我狂喜地大声重复,‘今天不要把灯带进我的谒见厅!今晚,我的朋友,满月在这里闪耀!’”

然而,这种亲密的个人结合是通过对内在神圣灵魂的生动感知来平衡和完成的,这一神圣灵魂鼓舞和支持着所有自然的事物。“他自己无数次与我们擦身而过;但我们却看不见他。”通过数以计日的全神贯注,通过长期因为根植于爱而变得过度的禁欲苦修,最终他获得了将这些完全对立的事物合二为一的内在体悟。“我在这喜马拉雅山丘,梵的圣地,看到了神,不是通过肉眼,而是内在之眼。”这种经历是不可描述的。只有求助于光的宇宙神秘意象,他才能向我们暗示它的辉煌。他看到了,他和哈菲兹一起说道,神就像那“超越黑暗之外的太阳色的伟大存在”。但丁也如是说:

“……我的视线,如此的真诚和虔诚,透射着真实的光芒。

从那时起,我看到的是,我们的谈话,在这种情况下屈服了,并且让记忆屈服于如此多的愤怒!”

现在我们可以将所有达到他们所谓的“与神联结”状态的神秘主义者分为两组:一类人满足于他们所获得的神圣现实的果实,并愿意在纯粹的沉思中安然度过一生。第二类人,对于他们来说,那些超越生命力的交流只会激发新的和赋予生命的任务。对于前者,联结本身就是目的;而对于后者,这种合而为一的生活只是神圣修行的第一步。前者更多的被认为是西方神秘主义者的典型特征,但德温德拉纳特并非这类人的支持者。描述他获得福佑结束的那一章,并未描述一种个人的狂欢、灵魂的满足,或是对于自我融入绝对灵魂的欣喜若狂,而是记述了来自哈菲兹的一段话。这段贵族式的,在西方人看来是基督徒式的调子,歌颂了对全人类的奉献:

从今以后,我将用我自己的心灵向世界散发光芒。

神圣的富饶,西方伟大的神秘主义者说——意味着新生命的诞生,世间更多光明的传播——是灵魂与神结合的真正目标。那些在其中得到完美结合的人将感受到一种灵性家园的感召。像盐,像光,像福音的蒙发,他们决不能将自己仅限于自身完善之中。正如陶勒(Tauler)所说,一旦达到一个关键的时间点,他们必须“能愿意停止学习,不再享受内心的知觉和焰火;必须以艰辛的苦劳和磨炼自己为代价来侍奉主”。在某个必要的时期,他们拒绝世界是为了全人类利益而接受教育;在这个时期结束后,他们就会积极入世,作为世界变革的领袖。现在,在东方现代圣徒的经历中,看看这个精神生活的深刻法则:在出世之后又回归俗世故乡。当马哈希在喜马拉雅山的隐退持续了将近两年之后,有一天他站在山洪流中凝视着山洪——这一景象总是让他感到特别的兴奋和喜悦——那经常指导他行动的庄严声音告诉他,他的教育已经结束,他从烦恼的入世生活中脱离而获得的喘息机会已然达到终点。就像那条清澈的、起泡的河流必须奔流到平原,接受泥土的污浊,谦卑地藏起自己的骄傲,最后才能使土地肥沃,他也必须如此。“你所获得的真理,你在这里学到的虔诚和信任——去吧!让它们为世所知”。

这种当头棒喝是可怕的,因为马哈希相信自己已经找到终生的隐居处。本自述第三十八章见证了现如今发生在他内心的激烈斗争:这场斗争显然是为了最后的、最激烈的精神净化,彻底的自我减损,深远的屈尊,完全折服于神的旨意,这是所有伟大的圣徒都必须经历的。他面临着双重抉择:一方面,是他置身训练多年的、充满吸引力的苦行生活,是在他面前开放多年的、与天国的亲密联结,还有在“圣地喜马拉雅”、沉浸在世界真实中的生活;另一方面,是回到充满混乱与琐碎的俗世生活,是需要不断在世间的振聋噪声中维持自身精神和谐的生活。客西马尼园(耶路撒冷附近,传说是耶稣被捕处,指令人饱受折磨的地方)的经历并不局限于基督教的修士。这是灵魂成长的普遍阶段;Fiat voluntas tua——意为“完全屈服”——是一把万能钥匙,为“来自东方和西方”的修行者们打开所有大门,让他们在神的国度里安稳下来。

在神秘主义者们的生活经历中,我们能发现许多与马哈希现在所处风暴的相似处。他们所受到的这种精神和身体上的痛苦,源于个人意志与神至高意志间的碰撞。引发危机的考验可能多种多样。比如苏索,即使他长期以来一直是永恒智慧的宠儿,但他总是在无法反驳的诽谤下痛苦扭动挣扎着、反抗着自己的屈辱,“像一个失去理智的人一样胡言乱语”。直到最后他清醒过来,转向神放弃自己,完全听从神的旨意。就像他说的:“如果我不能反抗,那就如此吧。”圣德兰修女,从和主之间最亲密的交流中陡然被抛入“一种非凡的孤独”中,并以神的名义接受了她巨大而明显的损失;许多其他自在的冥思者在无情的至高意志的压力下也被迫放弃玛丽的特权 ,转而不情愿地从事玛莎的事业 ——这些人都经历了相同的艰难过程,并且总而言之,这一艰难过程会产生相同的必要变化。现在,旧的意识中心终于被解构;在德国神秘主义者们称作是“完美自弃者的上升之路”中,那些驱使自我至今的对个人超越、个人幸福、个人成就的旧的本能欲望被通通摒弃了。自此灵魂漫长的青年期已然结束,对人格中心的重整最终完成。这种从大炼金术师的火焰中出来的新的、转化的生物变成了奇异的英雄人物,一个与神同在的人。用吕斯布鲁克的话来说,他已经从“与神联结的本质生活过渡到与神同在的超越性生活;人的意志不仅与神圣意志相协调,而且与它是一回事。”“这是神的命令,我应该回家”,德温德拉纳特·泰戈尔说,“人的意志能不能反对这一点。……他的意志就是我的法律。将我的意志与他的意志相协调,我做好了回家的准备”。

然后,他从西姆拉返回加尔各答。这是一段艰难而着实危险的旅程,因为印度叛乱才刚刚结束。随着这种饱含自我牺牲的朝圣行为,也许是他能做到的最伟大的事,自述的记述也在此结束。在其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伟大的灵魂经历着生命成长的所有阶段以及那些外人难以理解的意识振荡;这些经历都是圣徒之路的典型印记,都代表了人类生活向更高层次的运动,代表了它在新领域中的艰难建立。从某种意义上说,马哈希所经历的长期自律、他内心的挣扎、他所赢得的强大冥想能力,只是为他现在要从事的宗教改革的使徒生涯做准备:之后整整四十六年,马哈希忠实服从神的命令以“将他所获得的真理传给世界”。他现在41岁,精神和身体一样成熟,充满了丰富的生命,能够在精神世界和感官世界之间保持前所未有的稳定平衡。既活跃又默然的神通过欢快和苦痛引导着马哈希不断成长中的灵魂。在此加持下,行动和沉思、超凡的爱和人类工作的双重生活,最终对他来说成为可能。基于他人的见证记述,我们了解到泰戈尔自我奉献的生活中所蕴含的勇气和勤奋:这是一种植根于无限的生活,却在对所有有限事物的普遍慈善中表现出来。即使在他有生之年,这也为德温德拉纳特赢得了“伟大圣贤”的美誉。他的目标是所有真正神秘主义者的目标,“成为永恒神性的左膀右臂”——成为一种最高艺术家可以用来完成他的创造性工作的工具。他的成就也许可以用沃尔特·惠特曼 借由年迈的哥伦布之口说出的优美话语来表达——表达泰戈尔行动中那种完美的英雄之爱,他的每一项事业都饱含神的灵性:

“你知道我的整个岁月,我的一生。我漫长而充实的积极劳作,不仅仅是内心崇拜;你知道我年轻时的祈祷和守夜,你知道我成年时的庄严而远见的沉思,你知道在我开始之前,我如何倾尽所有对你,

你知道,我长久以来写就所有这些誓言并严格遵守,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一次迷失、信仰和狂喜……

接受来自你的一切,就像我来自你一样。”

伊芙琳·安德希尔 /hyygOVJ7JYtxWa6UhyEQUf2+nS208DFzq+VGn7rjTZX9hK9BWEFrUFVOS0maq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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