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数人的财富自由,是多数人的倾家荡产。
世界上有没有某种事物,始终在增加,不曾减少?
有。比如,全球死亡人数。
还有一种只会增加不会减少的事物——存在于想象中的比特币价格。
0 和 1,经过一连串非常耗电的编码,就能从一文不值到每枚价值 10 万美元,只用 16 年。比特币是人类商业史、货币史的奇迹。
奇迹在“币圈”每秒都在涌现。“挖矿”“Token”“以太”“Gas”,行业发展快到一些词都还来不及翻译成准确的中文,百亿美元、千亿美元的交易量,每天像洪水一样,在巨大的互联网U型管中荡来荡去。
比特币、以太币等“代币”,被喻为“打开Web3 世界大门的钥匙”,Web3 则被描述为平权、自由的理想型数字社会。
清晨,唤醒你的或许不是闹钟,而是智能合约完成任务的提示。你轻触手机,使用唯一的去中心化身份 (DID) 轻松登录一个全球协作平台,无需记住繁多的密码,也无需经过中心化平台的烦琐验证。
午休时分,你走进咖啡馆,扫描菜单二维码,咖啡豆全链路信息经区块链确权后清晰呈现,确认符合可持续标准才安心下单。支付时,使用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结算,价格透明,瞬间到账,无手续费与隐私泄露风险。
下午,你进入元宇宙商城,“试穿”虚拟时装,若心仪可购买NFT数字所有权装饰虚拟形象,也能一键下单实体版本,数字与实体消费边界消融……
这就是Web3.0 时代的一天。它意味着你真正成为数据、资产和身份的主人。这是一个赋权于个体、强调透明与协作、充满无限创造可能的新世界。
反讽的是,一次做空可以让一个人一夜之间狂赚一个多亿美元,也可以同时让 160万个加密货币玩家一夜归零。
Web3 的理想之路,更像是通向自由的奴役之路。
林嘉文,这位今年刚满 45 岁、一头灰白短发的英国人,常穿T恤配牛仔裤,原名叫加文·伍德 (Gavin Wood) 。他七八岁便开始玩编程,是英国约克大学计算机科学和音乐可视化双料博士。毕业后,他去酒吧改造音乐和灯光,由此养成了独特的习惯——在做公开演讲时,不管台下有多少人,他手里总会拎着一瓶啤酒,时不时来上两口助兴。
33 岁时,他读完维塔利克·布特林 (Vitalik Buterin) 的白皮书后,决定帮助这位 19 岁的朋友实现其以太坊的伟大构想。
加文·伍德虽没有他忘年交朋友那般有名,但在科技领域也有着非凡的经历。
以太坊创始人维塔利克,人称“V神”,出生于俄罗斯车臣,是公认的数学天才。
他们合作创业的故事,就是极客们用代码构筑理想国的传奇。而一开始,他们的理想国聚焦于以太坊——这个以区块链为核心的开源智能合约平台。
2014 年,加文·伍德在社群发布文章《我们为什么需要Web3.0?》,Web3.0 (以 下简称Web3) 概念由此横空出世。
加文·伍德提出Web3 的思想源头,可追溯到两件与政治、经济和科技紧密相关的事件。
2013 年,美国国家安全局原系统管理员爱德华·斯诺登泄露数百万份涉及全球监控项目的机密文件,美国“棱镜计划”被迫曝光。这起政治事件牵扯到脸书和谷歌,美国CIA根据这两家科技公司提供的用户信息,很快锁定了斯诺登,导致他不得不寻求俄罗斯的政治庇护。
另外的事件更久远。2008 年美国次贷危机爆发,传统银行和金融业交易、信息等方面存在的问题,被加文·伍德解读成“财富、权力和影响力落在了贪婪、自大狂或纯粹恶意的人手中”。
这两件事如同两枚定时炸弹,在加文·伍德心中嘀嗒作响。他深知,仅靠以太坊的理想远远无法拆除这些“炸弹”。“世界上如此大量的数据仅通过少量的电缆传递,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除非我们实施开放的软件协议,否则我们日益数字化的社会将继续在社会内外面临当局的恶意。那些希望保护和平、自由的战后世界秩序的人需要认识到:我们现在的数字架构将会放大社会的弊病,而非治疗社会的弊病。”
世界迫切需要新的“大宪章”。于是,加文·伍德与忘年交分道扬镳,提出“Web3 包含了一系列协议,可以为应用程序开发人员提供构建模块。这些构建模块取代了传统的Web技术,为用户提供了强有力的、可验证的保证,可以保证他们所接收的信息、所提供的信息、所支付的费用以及所得到的回报。通过授权用户在低壁垒的市场中自主行动,我们可以建立良好的审查制度,让垄断无处遁形”。
加文·伍德构想的新数字乌托邦,是“个人对抗专制暴君的自由的基础”,这也是他Web3 概念的核心。
Web3 的叙事包含三个核心信念:一是“去中心化”,摆脱平台与政府的垄断控制;二是“自我主权”,让数据与身份归个人所有;三是“开放协作”,任何人都能自由构建、参与、交易。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的互联网世界本质是“中心化平台拥有一切”。Web1 解决了信息上网的问题,Web2 解决了人上网的问题,而Web3 则是要让互联网“去巨头化”、资产上网,让世界变成一个人人皆节点、人人皆享权益的平行体系。
互联网、电商、O2O、云技术,几乎所有的现代技术都是从故事开始,慢慢成熟为生产力。从元宇宙、区块链,再到如今的AI、Web3,故事越来越宏大且伟大。
Web3 拥有乌托邦的所有气质,极具想象力,其核心直抵互联网共享、开放、自由、平权等最底层的愿望,因此很快吸引了许多极客和投资人成为拥趸。
区块高度:23592443
时间:2025-10-17 03∶54∶47(UTC+8)
来源:0xf30ba13e4b04ce5dc4d254ae5fa9 5477800f0eb0
目的:币安质押矿池
数量:0.9999 ETH
合约地址:0xCe7312863877DEefc16815 08400195ff99999XXX
可能看懂以上信息的读者寥寥无几。在境外某社交平台上,上述类似信息以秒为单位不断弹出——这是以太坊链上的一笔交易记录。
“区块高度”代表区块在链上的位置,用来确认交易的顺序与时间;“时间”代表该笔交易已经被区块“打包”并写入链中;“来源”即发送者的钱包;“目的”表示这笔ETH (以太币) 被转入币安的质押池,“币安”是一个代币交易平台;“数量”是转账的数量,大约等于 1 枚ETH (根据 2025 年 10 月价格,价值可能约 3 000 美元 左右) ;“合约地址”是智能合约的部署地址,说明这笔交易是通过智能合约完成的。
通俗来讲,这些信息意味着某位以太币持有者将大约1枚以太币打入了一个“验证者”账户进行质押。当验证者收到多个以太币 (一般需要 32 个以上) 后,就有资格成为验证者,执行如打包新区块、验证交易合法性等工作 (这些工作无需人工干 预,只需高性能计算机和相关软件自动完 成) ,并获得经济激励。
激励通常来源于区块奖励 (发行新代 币) 和交易手续费 (也被称为Gas) 。获得激励后,验证者会先提取佣金,然后解绑质押的代币,与剩余激励一起按比例归还给以太币持有者,持有者因此获得一定收益。
以上便是“币安矿池质押”的主要商业模式,它被视为一种低门槛、低风险且灵活性较高的交易方式,能让闲置的加密货币资产产生额外收益。
除了质押交易,代币还衍生出了交易与炒作、流动性挖矿、参与空投、创作和社交获利、套利等多种不同风险和规模的玩法。
2008 年的金融危机,不仅触动了加文·伍德,也催生了另一位神秘人物——中本聪。他以化名在密码学邮件列表上发表了题为《比特币:一种点对点式的电子现金系统》的论文,描述了一种不依赖可信第三方、点对点的电子交易系统。
2009 年 1 月 3 日,中本聪挖出了比特币的创世区块 (第一个区块) ,并在其中留下了一条永久的注释——“The Times 03/Jan/2009 Chancellor on brink of second bailout for banks. (《泰晤士报》2009 年 1 月 3 日财政大臣濒临实施第二轮银行紧急 救助。) ”这句话直接引用了 2009 年 1 月3 日英国《泰晤士报》的头版标题。
当时全球正处于 2008 年金融危机的深渊,英国政府正考虑对陷入困境的银行进行第二轮巨额资金救助。中本聪将这句话刻在比特币的起点上,既是对传统金融体系的批判,也表明比特币正是为了创造一个不依赖中心化机构、不受政府干预、避免此类危机的新型货币体系而设计的。
16 年倏忽而过。比特币开了个好头,也只是开了个好头。无数人为之疯狂,无数人也为之倾家荡产。
从某种意义上说,代币是Web3 的价值基础。但至今Web3 仍未出现现象级的应用和场景,导致“早产”的代币出现了严重的金融化。
原本Web3 旨在建立新的价值共识机制,结果却演变成了价格共识机制。只要有人接盘,代币就有价值;只要币价上涨,就能编造故事。一切创新最终都被代币价格所绑架。同时,Web3 不仅技术门槛高,理解难度也大。普通用户很难理解“钱包”“Gas费”“桥接”“私钥”等复杂概念,而最先入场的往往是套利者、做市商和投机资金。
当流量主导者是逐利资金时,生态就不可避免地被投机者占据。似乎任何有粉丝基础的人都能发币,演变成一场场恶劣的庞氏骗局。然而,从本质上讲,所有的代币都在等待一个机会——被未来的某一现象级应用或场景锚定,成为整个Web3 的最终支付与价值结算手段。
这条路光鲜而漫长。传统金融背后是企业盈利、贸易结算、资源配置,而Web3资产多数是“发行代币→拉动价格→抵押贷款→再融资→崩盘清算”的虚拟循环,没有底层现金流,必然导致绝大多数代币走向泡沫。
代币去中心化自治组织概念原本是治理创新,但在实践中,多数去中心化组织被大户控制,形成了“链上寡头政治”。投票者不在乎项目愿景,只关心代币涨跌。结果,民主的外壳下包裹的是“资本寡头制”。币安、Coinbase、OKX、火币等构建了新的中心化金融秩序,他们拥有发行、定价和流量分发权,实际上让Web3 成为了“金融帝国的新殖民地”。
2025 年 10 月,币圈又出新洋相。全球第六大稳定币巨头,PayPal旗下的Paxos在以太坊区块链上铸造了 300 万亿个PayPal稳定币,价值对应 300 万亿美元。
要知道,2025 年所有国家和地区的GDP之和也不到 300 万亿美元的一半。
交易记录显示,Paxos原本想按照常规铸造 3 亿枚稳定币,但在内部转账时多打了 7 个零。尽管Paxos后来强调这次事件属于内部技术故障,不存在安全漏洞,客户资金也安全无虞,但外界对代币的信用和安全深感忧虑。
代币发行方就像可以编程的中央银行,能够随意创造或抹掉数十亿的代币,且在创造代币的过程中,似乎并不需要对发行方拥有的底层资产进行验证。也就是说,Paxos稳定币锚定美元的机制,实际上只是依赖于PayPal的信用背书,而非机制上的刚性挂钩。
不可篡改、可验证等对外宣传的充满想象的未来,渲染了Web3 的广阔投资前景。由此衍生出的“代币经济学”、杠杆和套利等,不仅在地下商业中被广为传播,甚至上升为某些国家行为。
戏剧性就在想象的张力中不断膨胀。
2025 年 10 月,美国政府以涉嫌“杀猪盘”诈骗为由,没收了柬埔寨太子控股集团LuBian矿池的 12.7 万枚比特币,目前价值超过 150 亿美元。业内人士关心的并非其巨额数值,而是美国政府是如何破解号称牢不可破的加密货币的。
简单来说,比特币私钥是一串 256 位的 0 和 1 的组合。生成私钥很简单,拿一枚硬币抛 256 次,把正反面记下来,正面是 0,反面是 1,这就是一个私钥。万一两个人抛的结果完全一样,他们会得到同一把钥匙,后来的那个人就能直接打开前一个人的钱包。但这种“撞大运”的概率几乎为零,因为 2 的 256 次方这个可能性比宇宙里的原子总数还多。就算全人类每秒都在不停地抛硬币,直到宇宙毁灭也碰不到一次重复。
所以,私钥的安全感不来自运气,而来自数学。
12.7 万枚比特币之所以丢失,问题就出在LuBian矿池生成私钥所用的“随机数生成器”机器坏了。它没有在近乎无限的可能性里随机挑选,而是像个卡壳的机器,总在一个极小的、有规律的范围里挑选号码。黑客发现了这台机器的故障规律,然后轻松地复制出了所能生成的私钥,把对应的钱包全部搬空。
于是,整个Web3 就像一场金融游戏,代币没有“实际用处”,只剩价格;用户不是消费者,而是赌徒;项目方靠发币而非创造价值赚钱。
目前就武断地判定Web3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互联网骗局,显然还为时尚早。人类那些宏大的进步叙事,往往都是依托于一个个对未来憧憬的故事展开的;互联网所引发的每一场革命,几乎都是故事率先登场、占据主导。Web3 所呈现出的金融化特征,与当年互联网经历的商业化、泡沫化以及普及化过程,有着令人惊叹的相似之处。
金融化并非是对Web3 发展故事的偏离,反而是技术走向社会化的前奏曲。回顾互联网时代,风险投资和纳斯达克市场推动了信息化革命的蓬勃发展;而到了Web3 时代,代币与交易所则成为了新资本的强大驱动力。
从某种意义上讲,金融化是技术实现扩张最为有效的传播机制。
互联网泡沫让无数公司破产,但也留下了光纤网络、服务器、浏览器标准等“基础设施”。同样,Web3 泡沫虽然注定会摧毁无数代币,但也会催生并留下区块链标准、钱包体系、合同协议标准等“基础设施”。在 2000 年,互联网用户通过炒股、浏览门户网站来了解互联网;而如今,Web3 用户则借助炒币、玩NFT等方式来认识区块链。
历史的进步,往往是由投机者为理想主义买单。
当马云的云锋基金花 4 400 万美元购入以太币,当中国香港正在建立全球性的数字资产和区块链技术中心,当不丹把 80万公民的身份数据迁移到以太坊,世界潮水的涌向,似乎不言自明了。
编 辑:朱作明 33208089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