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碧蓝如洗,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大片大片的浮云都被抛弃在机身之下的低空,“波音777”在云层之上骄傲地翱翔。
左小良以前看云都是仰着头朝上看,这还是第一次欣赏身体下面的云卷云舒,它们像浴盆里漂浮的沐浴液的白色泡沫,轻飘飘的,带有蓬松的质感。城市、田野、山川、河流,那些地面上时隐时现的风景,渐渐地被茫茫云雾覆盖。
硕大的机翼仿佛从太阳的弧形边缘缓缓划过,光芒穿透舷窗,把一张稚气的脸刻画得格外清晰生动,圆脸,宽额,浓眉,高鼻,大眼,厚唇,阔耳。左小良是一个小学生,九岁的他坐在临窗的座位,他的妈妈米阳坐在他的旁边,爸爸左江东的座椅向后倾斜着,身子半躺在靠走廊的位置,一副挺享受的舒坦样子。
左小良是第一次乘飞机。妈妈米阳说,严格地讲他也不是第一次乘飞机,妈妈在怀他的时候,正赶上公司事多,经常飞来飞去。左小良又说,更严格地讲,我那时候哪知道飞机是什么东西。
12000米是左小良无法想象的高度。机舱里的显示屏上,飞行动态图中标出了这个数字。左小良在这个无法想象的高度上,想象着飞机的神奇。他对高度的崇拜和敬畏由来已久。
左小良出生在被誉为“世界风筝之都”的山东潍坊,他爷爷是一位做风筝、放风筝的民间大师。左小良四岁就开始跟爷爷学做风筝、放风筝,虽得爷爷的真传,却因技艺欠佳、力气不足,风筝在他手里就像一只翅膀受伤的大鸟,向往高远的蓝天,却老也飞不高,总在低空徘徊。依据风筝线的长度计算,他的风筝最高飞行纪录大约1200米,这是他今年才取得的最好成绩。爷爷告诉他,吉尼斯单线风筝飞行的世界纪录,最高为4879.54米,高度数据是通过GPS设备测量的,一位澳大利亚人在经过长达十年的不懈努力之后,于2014年创下了这一世界纪录。可是想一想,就这世界纪录也远不能与飞机比肩。
乘客们要么聊天,要么打瞌睡,要么吃东西,要么看电视,打发时间的方式单调而乏味。左小良精神饱满,坐姿一直保持着端正的状态,两眼盯着显示屏的飞行动态图,兴趣盎然地关注着飞行高度和路过的地名。飞机如一支巨大的利箭射向长空,但在飞行图上却像一只蚂蚁沿着航线慢慢爬行。
突然,左小良大声叫道:“出国了!飞机已经飞出中国了!”
闭着双眼养神的米阳和左江东陡然睁开眼,纳闷左小良怎么知道飞机已经飞出国了?左小良指指显示屏上的飞行动态图,那只“蚂蚁”已经爬出了中国地图,正向一片海域的上空一点点移动。
妈妈米阳抚摸着他的头说:“离目的地还早着呢,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左小良说:“出国了,离姥爷就越来越近了。”
离姥爷越来越近了,左小良和爸爸妈妈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他们是第一次出国,按理应该心情激动,但他们几乎没有为此行感到兴奋。他们要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扫墓,这是妈妈米阳长达二十二年的夙愿。长眠异国他乡的亲人是米阳的父亲、左小良的姥爷米洪光。
左小良上幼儿园的时候,一个小伙伴告诉他,姥爷经常给自己买好吃的东西和好玩的玩具。这是左小良第一次知道还有“姥爷”这个家庭成员,他问妈妈为什么他从来没见过姥爷,姥爷怎么不给他买好吃的东西。妈妈愣了一下,简单地应付他一句:“姥爷在国外。”左小良斜着头,眨着眼,又问,姥爷在国外就不能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吗?
妈妈只好继续搪塞他,说姥爷所在的那个国家太远了,给你买好吃的,寄回来都变质了。
左小良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说玩具寄回来也会变质吗?妈妈无言以对,说以后再慢慢给你讲。于是,姥爷在左小良幼小的心灵里成了一个谜。
再大些的时候,米阳才告诉左小良,在妈妈十二岁那年,姥爷牺牲在一个左小良记不住名字的国家。左小良特别不解,姥爷怎么会跑到外国去了呢?又长大了一些,他知道了姥爷是一名桥梁设计专家,在为外国设计建设一座桥梁时,他为救一个当地的小孩英勇牺牲,再也回不来了。
左小良看过姥爷的照片,多是他与妈妈的合影,照片里的妈妈还是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姥爷也很年轻,戴着一副宽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炯炯有神。他有与左小良一样的宽额、浓眉、高鼻、大眼、厚唇、阔耳,妈妈说左小良隔辈遗传了姥爷的基因。
高空的落日壮阔辉煌,夕阳像左小良用蜡笔画的图画一样,艳丽得有些失真。太阳渐渐沉入云海,机翼掠过黄昏,夜色徐徐涌来,把舷窗涂成半透明的浅黑,如果不是有玻璃隔着,仿佛伸出手去就能抓住萤火虫一般闪烁的星星。
飞机进入夜航,以坐姿获得的睡梦断断续续、零零星星。左小良的身子在座位上时而扭过来,时而扭过去,总也找不到适合瞌睡的最佳姿势,要不是安全带的保护,他准会多次跌落座椅之下。
米阳只好将两个座位之间的隔离扶手收起来,左小良把头埋进妈妈的怀里,妈妈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身子,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感,更给左小良带来安全感。
左小良曾经纳闷,妈妈轻轻拍打他,他就能很快睡着,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奥秘呢?妈妈想了想告诉他,小良心里有一只喜欢打闹的小怪兽,吵得小良不能入睡,妈妈是在打你心里的小怪兽,打得它不吵不闹了,小良就睡着了。妈妈很久没有这样哄左小良入睡了,自他上小学开始,妈妈说他已经是小学生了,不能哄他睡觉了,他便再没享受过这种拍打入睡法。今夜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他又享受到了这种久违的“福利”,妈妈的手总是富于神奇的法力,让他觉得好幸福,好温馨,很快悄然入梦。
米阳却丝毫没有睡意,不是因为在飞机上不习惯坐着睡觉,而是因为飞机要带她去父亲的墓前,她怎能睡得着呢?
二十二年前,十二岁的米阳放学回家,陡然惊呆了,她的妈妈哭得死去活来,爸爸的同事和妈妈的同事,还有亲戚朋友把家里挤得满满的,个个神情悲伤,都劝妈妈节哀。米阳奇怪极了,心里非常忐忑,这阵势这场景已经告诉她家里出了大事。她一脸惊恐地挤进人群,来到妈妈面前,急着问妈妈怎么了,妈妈哭声更加响亮,好一会儿才把哭声变成一句清晰又结巴的话:“你爸爸……他……他牺牲了……”
米阳顿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恍惚中她似乎感觉到许多只手伸向她,试图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可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如同漏气一般,身上的力气一下子流失殆尽了,双腿像是发面做的,怎么都站不起来。她的脑子一片混乱,但有两个词的含义她仍然分得清楚,“牺牲”与“死”的相同与不同,相同的是,都是人没了;不同的是,死是平常意义上的生命完结,而牺牲却是非正常的死亡,往往具有奉献精神,更为崇高,牺牲常常与“英雄”“壮烈”之类的词组合在一起。
第二天,爸爸单位的领导陪妈妈去国外处理后事。米阳想要跟妈妈一起去,却因即将参加暑假前的期末考试,被妈妈留在了家里。妈妈告诉她,等以后找机会再去给爸爸扫墓。
这个“以后”一等就是二十二年,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如愿。直到今天,米阳的儿子已经九岁了,她才带着丈夫左江东和儿子左小良登上航班,去了却这桩夙愿。
米阳以腰酸背痛、四肢发麻和彻夜未眠的代价,换取了左小良几小时的高空睡眠。左小良醒来,舷窗外已是一片光明,太阳近得仿佛就在银翼之上,如同一个红彤彤熟透的柿子挂在枝头。
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了,机舱里一片喧哗,空姐开始供应机上的最后一顿餐食,漫长而疲惫的旅程终于快到终点了。
左小良看见妈妈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眼眶里储存了充盈的泪水,不停地翻涌出来,顺着脸颊倏然下坠。左小良知道妈妈是因为姥爷流泪,他伸手给妈妈擦去泪水,说妈妈别哭了,妈妈便把脸埋在左小良的身上,强忍着没有让哭声惊扰乘客。
飞机持续下降,机腹好像贴在楼房顶上飞,道路上奔跑的汽车和行人越来越大,历历在目。“咣当”一声,飞机轮胎与地面接触的响声和机身的抖动,清晰地传递给每一位乘客。西亚的一个小国——布亚达共和国的第二大城市虹曼到了,这是左小良一家的目的地。
取了托运的行李,妈妈米阳拉着左小良,爸爸左江东推着行李车,一家三口随着阿拉伯人、波斯人、犹太人、土耳其人,还有不少东方面孔的旅客,匆匆走向出港口。
考特先生高举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用中文写着“米阳”两个字,那中文字比左小良写得还差,但考特的热情一点不差,满脸堆笑地迎接他们。米阳在异国他乡见到陌生的考特,就像见到亲人一样亲切。考特是米阳的父亲米洪光当年在虹曼市工作时的本地翻译,米阳通过父亲的单位,几经辗转才联系到他。
考特盯着米阳看了一会儿,表情丰富地说:“像,像你的父亲。”
米阳向他介绍了儿子左小良和丈夫左江东。考特摸摸左小良的脑袋,定睛瞧了瞧他,几乎惊讶地说:“你更像你的外公。”
左小良说:“我管妈妈的爸爸叫姥爷。”
考特是个中国通,知道“外公”和“姥爷”是同一角色的不同称谓,笑了笑,伸出大拇指:“你姥爷是我们国家的英雄。”
出发前,米阳与考特电话进行了沟通,商议好了行程,今天正好是她父亲的祭日,最适合去父亲的墓前祭奠。考特驾车载着左小良一家,直奔距离机场四十多公里的索纳大桥。
迷人的景色和异域风情从车窗外一一掠过,米阳和左江东无心观景,左小良也没有心思打量窗外,以一种阴冷的表情配合着爸爸妈妈的心情。考特也知趣地闭口不言,车里的空气有点窒息感,只有阵阵风声挤进微开的车窗,还有发动机的噪声在不大的空间回荡。考特觉得气氛太过沉闷,打开了音响,一首左小良一家从未听过的英文摇滚歇斯底里地响起,震得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左小良下意识地直捂耳朵。考特又意识到不合时宜,赶紧把音响关了,大家这才耳根清净。
汽车沿一道宽阔的山谷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来到索纳河东岸。考特将车驶下高速,停在一片沙砾地上。下了车,考特挥手指了指前方,说:“那就是索纳大桥。”
索纳大桥,左小良姥爷亲自设计的最后一个作品,高大雄伟,屹立前方,横跨波涛汹涌的索纳河,十个桥墩从河底笔直地伸出来,如同十只雄健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起宽阔的桥面,把被索纳河阻断的道路变成了通途。在米阳眼里,那座桥梁就是一座平躺着的纪念碑,永远在纪念他的父亲。
考特配合着丰富的手势,用流畅但发音不太准确的汉语,向左小良一家绘声绘色地讲述米洪光总工程师牺牲的经过,尽管米阳和丈夫、儿子早就听过父亲牺牲的故事,但听父亲的翻译再现当年那悲壮的场面,更令人触景生情。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政府援建布亚达共和国从首都巴迪尼市通往第二大城市虹曼市的高速公路,这是布亚达共和国的第一条高速公路。米阳的父亲米洪光作为桥梁设计建设专家,随中国的工程公司到达布亚达共和国,担任了索纳大桥设计施工的总工程师。
索纳河东岸是一个乱石林,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石头一片零乱,桥梁施工建设必须炸掉这片乱石林。米洪光一向尽职尽责,每天都亲临工地,指挥爆破施工。
这天,施工人员在乱石中打了炮眼,填上TNT炸药,清场的哨音急促地响起,现场所有人员都匆匆跑进一个山洞避险。
考特指指二百米开外一个斜坡上的山洞:“就在那儿,一个天然的石洞,有几十米深、几米宽,每次爆破大家都跑进山洞藏身,既方便又安全。”
清场的哨音响过三遍,操作人员确认大家都已进洞之后,点燃了导火索。
米洪光总是站在洞口,望着不远处的炸点位置,便于第一时间观察到爆破效果。突然,他发现一个白人男孩追着一只山羊,冲进危险区域,直向爆破点奔去。爆破作业区周边都设置了危险警示牌,还拉了警戒线,那个男孩竟然还是闯进了危险区。
离爆破点越来越近,男孩压根儿没有停下的意思,依然追赶那只山羊,快步如飞,嘴里高叫着:“别跑!别跑!”
米洪光来不及多想,心里闪现一个念头:救人!他箭一般冲出山洞,拼命向那个男孩跑去,高喊:“回来,快回来!”
男孩丝毫没有听到他的喊声,依然步履迅捷。翻译考特在米洪光的叫喊中反应过来,向洞外望去,见米洪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男孩,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脱口高喊:“米总工,危险,快回来!回来!”
那个奔跑的男孩也在高喊:“回来!回来!”他叫的是山羊,但山羊不听他的话,继续向前跑去。而男孩根本没有听见米洪光的叫声,不停地追他的山羊。米洪光也不听考特的高喊,继续向男孩追去。
藏身在山洞里的其他施工人员纷纷挤到洞口,向外张望,个个惊恐失色,一起高喊:“米总工快回来!”
也许米洪光没有听到大家的呼叫,但他一定明白自己面临的危险,也更明白那个男孩面临的险情,因此,他清楚自己不能停下,不能回去。米洪光以更快的速度往前冲去,他估摸着爆破即将炸响,唯一能救男孩的办法只有一个:在离男孩约两三米的地方,他一个箭步冲上一块一米多高的石头,再猛地从石头上飞跃向前,将男孩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把男孩护在下面……
男孩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如惊雷般滚过苍穹,男孩感到耳朵要聋了。霎时,昏黄的尘埃滚滚升腾,大大小小的石头四面飞升,又刚劲有力地落下,方圆数百米的大地发出哗哗啦啦的石头撞击声。那只山羊在不远处传来凄惨的哀鸣。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的反应是他的羊遭遇了不测,下意识地大喊一声:“我的羊!我的羊!”他想挣脱压在身上的一个人,去救他的羊,但压根儿动弹不了。
浓烈刺鼻的硝烟味呛得男孩直想打喷嚏,他感受到许多的石头如冰雹一样坠落在他的周围,其中一块石头落在了他脑袋上方的位置,他听到了那种敲破硬物的声音,紧接着是米洪光的一声惨叫。一块带着尖利锋刃的石头滚落在男孩脑袋旁边,他清楚地看到石头呈鲜红色,沾染着鲜血。男孩虽然感到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却并没有丝毫的痛感。一会儿,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流在了他的头上、脸上,他闻到了血腥的气息。
考特目睹了米洪光将男孩扑在身下的情景,紧接着泥土飞扬,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能想到米洪光一定凶多吉少。爆破声的余音还在天际扩散,回音悠长,考特跑出山洞,冲向米洪光扑倒的地方。
现场惨不忍睹。米洪光在离爆破作业点仅十多米的地方,像一只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用他那魁梧的身躯把男孩覆盖在身下。他的身上积满了泥土,压着十几块或大或小的石头。他的头上戴着安全帽,不幸的是,连安全帽都在石头的重击下破了一个洞。他眼镜的一块镜片也被流石击碎。
“米总工!米总工!”考特高喊着,痛哭着,飞快地挪去压在米洪光身上的石头。躲在山洞里的中国和布亚达国工友纷纷跑来,大家七手八脚把米洪光总工程师扶起来,抬着他向路边奔去。
那个男孩这才站起身,眼前的一切把他彻底吓傻了。他的那只被乱石掩埋了大半个身子的山羊,已经气绝而亡。他一脸茫然,目光呆滞,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直到他看见人们把米洪光抬上路边的一辆运土车——施工现场也只有这种车能勉强充当救护车,随即运土车风驰电掣地奔向医院,男孩才醒悟过来,发出高亢锥心的痛哭。
后来,人们知道那个男孩叫迈勒·比德鲁,十二岁,是附近村庄的,他原本在危险区域之外放羊,偏偏一只山羊越过警戒线,跑向了爆破作业区。他显然没有考虑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不假思索地越过了警戒线,去追他的羊。羊越跑越快,他越追越远,最终酿成了这出惨剧。他知道是那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中国人救了他的命,否则他将万劫不复;而那位中国桥梁专家、索纳大桥的总设计师米洪光,义无反顾地代替他冲向了万劫不复。
米洪光昏迷之后有过短暂的清醒,被他救了的男孩迈勒·比德鲁眼含泪水站在他的病床前。米洪光暗淡无神的眼光打量着迈勒·比德鲁,看到男孩四肢健全,还能直直地站着,便艰难而痛苦地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微弱地说:“孩子……你没事……就好……”
随后,米洪光又陷入昏迷。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留下遗言,将他埋葬在索纳大桥旁边,他要看着他设计的最后一座桥梁、一座连接中国和布亚达共和国的友谊之桥建成通车。他将守护这座桥梁,直到永远。
米洪光没能熬到第二天,他的人生最终定格在1994年6月25日。
男孩迈勒·比德鲁在米洪光的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对自己的草率、鲁莽深深自责,对自己酿成的不可挽回的大错追悔莫及,对这位中国的救命恩人充满无限敬意。
考特的实地叙述,令米阳泣不成声。父亲舍己救人的情景在她眼前一幕幕回放,有如当年十二岁的她在中国潍坊老家听到父亲牺牲的消息一样,悲恸欲绝,瘫坐在地。左小良也眼泪汪汪,懂事地掏出纸巾给妈妈擦泪,擦了一张又一张。
左江东抹抹潮湿的眼睛,问考特:“那个被我岳父救了的男孩迈勒·比德鲁后来怎么样了?现在在干什么?”
考特摇摇头:“那个男孩被救没几天,就随家人搬家了,也不知什么原因,之后再也没有那个男孩的消息。如果你们想找他,我可以想办法打听。”
米阳说:“他和我同岁,现在也有三十四岁了,我们只想了解他的近况而已。如果他现在生活得很好,有出息,有成就,那是对父亲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
考特见米阳情绪平静了一些,要带他们去米洪光的坟墓。左小良伸出小手把妈妈从地上拉起来,懂事地说:“我扶妈妈走。”他矮矮的个子,扶着妈妈的胳膊向前走去。
米阳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湿漉漉的笑意,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九岁的儿子送上的体贴关心,让她备感欣慰。左江东一手抱着一束鲜花,一手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布袋子,走在最后。鲜花是考特帮他们准备的,那个黑色布袋子,是他们从中国带来的。
米洪光的坟墓坐落在索纳大桥东岸的一处高地,也就是当年他牺牲的地方,只不过那些乱石已不复存在。
他们沿着一条蜿蜒、低缓的山坡小道上行,一位身着布亚达共和国军服衬衣的青年男子正沿小路下来,健步如飞,眉峰冷峻,面无表情,与米阳一行擦肩而过。他们彼此都没在意对方。男子匆匆走向停在公路上的一辆军用轿车,驾车飞驰而去。
走过一段“之”字形道路,再沿五十多级台阶拾级而上,就到了米洪光的墓前。米阳他们惊讶地发现,墓碑前已经放着一束艳丽的鲜花。米阳四处瞧瞧,周围没有别人,纳闷谁会来祭奠她的父亲。
左小良说:“会不会是刚才那个叔叔?”
没人回答他是或者不是。左小良又说:“我妈妈说姥爷是国际英雄。”他觉得考特这个外国人不一定知道国际英雄的意思,主动解释,“国际英雄就是,既是我们中国的英雄,也是你们国家的英雄。”
考特说:“对呀,你姥爷是我们国家的英雄,今天又是他的祭日,英雄是不会被遗忘的,有人来为他扫墓并不奇怪。”
坟墓坐东朝西,居高临下,长眠于此的米洪光可以俯视索纳大桥全貌,能够听到索纳河水永不停息的歌唱。坟前立着一块花岗岩墓碑,上面用中英文镌刻着“中国桥梁专家、索纳大桥的设计者米洪光先生之墓”。墓的四周镶嵌了大理石地面和花岗岩护栏,肃穆庄重。
米阳从左江东手里接过鲜花,与另一束陌生人送的鲜花并排摆放好,两腿一弯,跪在父亲的墓前,左江东也跟着跪下,左小良自觉地与爸爸妈妈跪成一排。
米阳声泪俱下:“爸爸,您在这里躺了二十二年了,我想了您二十二年,我知道您也等了我二十二年。请原谅女儿不孝,直到今天,我才带着您没有见过面的女婿左江东、外孙左小良来看您……爸爸,您的外孙已经九岁了,他活泼可爱,聪明伶俐,人们都说他遗传了您的基因,长得也像您。爸爸,本来妈妈也想来看您,可实在太远了,妈妈恰巧这阵子身体不太好……她说等她身体好些了,再找机会来看您……妈妈太不容易了,自从您牺牲后,她没有再嫁,独自一人把我拉扯大。妈妈说,这辈子嫁了爸爸您这么优秀的男人,她,她守着您的遗像了却余生已经知足了……爸爸……”
接下来是米阳、左小良无言的痛哭,左江东和考特默默流泪。
许久,米阳一家跪得膝盖发麻,才双腿僵硬地站了起来。米阳打开那个沉重的黑色布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考特还以为是什么祭品,原来是一包他们不远万里从中国潍坊带来的泥土,那是米洪光家乡的热土。
米阳、左小良和左江东抓起泥土,轻轻撒在坟墓的周围,一把把泥土,是一缕缕亲情。有家乡的泥土相伴,米阳坚信,爸爸虽然与家乡相隔千山万水,但如同埋在家乡,枕着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