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导言
北京中医药大学是我的母校,1978年春,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她还叫北京中医学院,校园里也没有博物馆。当年我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学校的中药标本室,那是我研习中药学的启蒙地。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贵重药材麝香、犀角,充满神秘色彩的马宝、牛黄。
刚进校门时,我的脑子是一张白纸,面对琳琅满目的标本,我的内心充满着好奇。我十分喜欢向老师提问,还有些问题老师一时也回答不出来。
就这样,我带着问题进入了校门,又带着更多需要探索的新问题从母校毕业。
这里要特别感谢中药标本室,它引发了我继续探索的兴趣与乐趣,成为后来我工作中的动力。毕业后的四十年,我没有改行,走出书斋寻本草,一直在研究中药,在本草的道路上继续探索。
“纸上得来终觉浅”,面对中医药的问题,只要有机会,我尽可能赴实地去考察,先后到过国内外百余处重要药材产地,去实地认药、采药。到天山采雪莲、去青藏高原寻虫草、进长白山挖野山参、到合浦赶海寻珍珠。后来又到海外寻觅北美的西洋参、中美洲的苏合香、土耳其的番红花、南非的芦荟、马来西亚的燕窝、印度的猴枣、孟加拉国的靛蓝、南极洲的腽肭脐、阿曼的乳香、柬埔寨的龙脑香、印度尼西亚的龙涎香等,尽可能多地获取第一手资料。途中遇到过众多挑战,但充满着乐趣和收获。
二、让标本参与对话
如何讲好“中医药的故事”,是当今一个热门话题。现在网络上、书刊里这类的话题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其中有传说的、有杜撰的,真真假假,莫衷一是。
文化,需要挖掘,需要整理,需要弘扬。科普教育与科研工作一样,同样需要付出时间和努力,需要精打细磨。在这里,我举两个自己亲身经历的小故事谈些体会。
前文提到的牛黄与马宝,它们是家畜牛和马的消化道结石,其来源是什么的问题已经不存在疑问了。但目前市售的猴枣究竟源自何物却成了难题,市售的猴枣多且产量稳定,它们还是来自猕猴体内的结石吗?不知道,反正书上是这样写的,多数人也是这样说的。为了探寻市售“猴枣”真正来源,我曾约上纪录片导演浣一平,一同深入到印度中南部特伦甘纳邦的一个小山村——传说中市售“猴枣”的主要产地。我在那里亲手解剖了两只体内生有结石的黑山羊,有人说这种结石只产生于母山羊体内,而我解剖的两只山羊一公一母,并且都在其体内盲肠发现了结石。最后终于溯清了市售“猴枣”的真相:原来所谓的“猴枣”,都是当地人给山羊饲喂过阿拉伯金合欢树的种子后,在盲肠中形成的消化道结石,而且不分公母。在这些结石被淘洗出来的一刹那,可真是“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也澄清中医药人“乱杀野生动物”的“罪名”。
还有目前网上盛传的“九大仙草”故事,据说其来源是唐代的《道藏》一书。针对这个问题,我曾同中国中医科学院医史文献研究所所长郑金生教授并同我的博士研究生梁鹂一起“刨根问底”式地探讨过,经过我们严肃、系统的考证,完成了《何首乌考辨》一文,还原了中药何首乌的本来面目。世上本无仙草神药,所谓“仙草”何首乌本源自唐代文学家李翱的一篇传奇,故事中寄托了古人寻找灵丹妙药的一种憧憬。原本,何首乌是中医治疗外科疮疡的良药,自明代始流行于市,而后又被誉为长生不老药。在社会商业化日盛的今天,不免又添加了几分炒作的元素,被赋予了浪漫色彩。我在这里想强调的是:真正爱护中医药的做法,应当是实事求是!过度渲染,把子虚乌有的东西描绘得神乎其神,其后果很可能是捧杀了中药。
三、佳作新尝
今天,打开电邮见到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药博物馆卢颖馆长传来新作——《博物馆里寻香觅药》的书稿,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幅幅精美的照片,有野外生态、有动物、有植物,还有一些大学珍藏的镇馆之宝,这恰好似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令我格外欣喜。不少我当年的疑问,也在书中寻到了答案。
这些年,在卢馆长的带领下,母校中医药博物馆办得有声有色,并推出了一系列寓教于乐的中医药题材科教动画片。不仅如此,她还积极推进参与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博物馆委员会的成立。在委员会成立仪式上,我曾谈到自己的感想:“西药,特别是化学药的背后,往往只是一个‘结构式’,但在中药的背后,往往是一段文化故事。我们应当让那些沉睡的文物动起来,成为一个个会说话的讲述者。”
这本书的一大特色就是对照标本讲故事,形象生动、言之有物、言之有据。本书既是一部中医药的故事集,又是一部系统的解说词,也是母校中医药博物馆多年来工作的一个总结。
书里在讲述中医药故事的同时还道出了许多馆藏标本背后数代中医人的故事,这些故事浸透着人文情怀,堪称件件皆精品,款款凝深情。
举例而言,党参是一种常见的中药,论资历与辈分,不过是明末清初才问世,而且最初是冒名人参登场的,说来算不上稀罕之物。但呈现在我眼前的这件党参浸制标本,则格外出众,制作精良。不仅地上缠绕的茎叶保存完好,色彩如初。再看地下的部分,从“狮子盘头”,到灵动的躯体,带着神韵阔步走来。怪不得历史上,能作为“百草之王”的替身问世呢。看罢文字说明,方知这件标本是博物馆马泽新老师在一次野外郊游中的意外收获。正是出于博物馆人的强烈事业心与多年的职业习惯——“走到哪里,发现到哪里”,才有可能将藏在深山的宝藏,请入科学的殿堂。
翻阅书稿,我不禁又追忆起博物馆前任馆长、英年早逝的张镐京老师。20世纪80年代初,我们在暑假期间,曾一起赴京西百花山实地考察了一周。住在山里的日子,那些采药的经历和学到的药物知识,我铭记在心。当年采到的标本,也都被收藏入库,为母校博物馆的建设添砖加瓦。
打造好一个博物馆,非一日之功,一代代北中医人曾为此付出。目前,有的老师已经退休,有的老师已经离世,但标本被留存下来,在那里静静地向参观者诉说中医药的故事、诉说中医人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回顾历史,从“神农尝百草”到“李时珍问道渔父农夫”,中医人前赴后继;看今朝,新时代本草在新中医人的推动下再展华章:青蒿素的发现、天麻栽培的成功、肉苁蓉防风固沙,让农民脱贫致富……这些都是有血、有肉、有灵魂、可歌可泣、值得发掘的故事。
致敬母校的中医药博物馆,致敬母校的各位老师。讲好中医药的故事实在不容易,讲好中医药的故事从博物馆开始。
北京中医药大学《本草纲目》研究所所长
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院原讲座教授
赵中振
2023年8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