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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总教练王润生的武功

总教练王润生的武功,十分了得。他自幼习武,少年时拜名师何延广学十六手、三步跳、十字桩、一字功、白猿功、全身功、五阳功、五阴功,合称“八拳”。二十岁那年,他参加县里的比武,勇夺桂冠。后考入日本帝国大学体育系,研习柔道,课余常去大森武术俱乐部打拳挣学费,多次击败日本武林高手。回国后到北平拜名师吴鉴泉学太极拳,两年后应邀到上海精武会传授拳术。一九一六年十二月,俄国大力士多维诺夫斯基在南京路先施百货公司前摆擂,擂台左边挂着“拳打中国武术”,右边挂着“脚踢东亚病夫”,横批是“打死不负责”。白布黑字,长条幅,晃得十分刺眼,让上海民众见了十分气愤。半个月里,多维诺夫斯基打死打伤无数上台应战的英雄好汉。湖南人王润生抱着打死认命的决心,签了生死文书,跳上台与俄国大力士打。搏击了七分三十秒,他将傲慢的多维诺夫斯基打倒在擂台上爬不起来因而誉满申江,成了那年淞沪人家的美谈。向恺然创办湖南国术训练所时,聘请王润生出任总教练。王润生道:“咯么重要的位置,鄙人担不起啊。”向恺然也是一身武艺,文武双全。他自幼习文练武,两次东渡日本,一次是一九〇七年赴日本东京宏文书院攻读政法;另一次是讨袁失利后,他再次赴日本,考入东京帝国大学政治经济系学习。在日本求学期间,他跟着日本柔道家、剑术家学柔道和剑术。一九一六年五月他以笔名“平江不肖生”,著了以清末留日学生为题材的小说《留东外史》和《留东艳史》,回国后他住在上海,写了部一百多万字的长篇武侠小说《江湖奇侠传》,出版后,引起轰动。向恺然与武术家王润生在日本留学时就相识,曾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还一起加入了同盟会,就不客气道:“你的武功不在杜心五之下,莫推辞。”王润生抱拳说:“我哪敢跟杜先生比。惭愧惭愧。”向恺然说:“上海那么多武林中人都败在多维诺夫斯基手下,你却把多维诺夫斯基打败了,还谦虚么子?就你了。”

王润生的家离训练所几步路,他经常一早来训练所打拳。这天一早,他来到训练所,见刘杞荣用前臂撞树,一下一下地撞,便说:“是要咯样练。”刘杞荣见是总教练,说:“总教练,我不晓得我咯样练有没有用。”总教练说:“很有用。格斗时前臂遭遇的击打最多。对方一棍劈来或一拳打来,人的本能反应首先是躲,躲闪不及就抬手一撩。”他做了个挡的动作。刘杞荣说:“总教练,怎样才能快速提高武术?”总教练说:“冇得捷径,只有下苦功夫才能提高。我在你咯个年龄时,一天要练十几个小时拳。”刘杞荣见总教练打拳的动作舒缓,待总教练打完拳,问:“总教练,您刚才打的是什么拳?”总教练说:“我打的是吴氏太极拳。你想试下吗?”刘杞荣迟疑着,总教练说:“来,你只管出拳。”刘杞荣晓得总教练不会伤他,也就不怕,与总教练过招。总教练只是接招、拆招,当他用虎拳时,总教练相迎一击,刘杞荣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随这一掌击来,让他收不住脚,向后倒退了三米远,撞在树上。他没想平常十分谦和、从不训人、话不多且满脸微笑的总教练,竟藏着这么深厚的功力,佩服道:“您太厉害了。”总教练呵呵两声:“我刚才只用了三成力。”刘杞荣想,三成力就把自己打得连退数步,若用十成力那不打得自己冇看见人了?“总教练,教我太极拳吧。”总教练说:“不急。咯两天会跟你们介绍一位从北平请来的教练,教你们摔跤。”

这位教练名叫纪寿卿,满人,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两百多斤,年纪五十多岁。王总教练介绍:“纪老师自幼习武,是清廷善扑营的武士。善扑就是摔跤。同学们,善扑营的武士可不是一般人,是经常要跟各国的顶尖高手过招的,摔给皇帝老子和大臣们看,所以个个都是善扑高手。”众同学全惊讶地看着纪老师。向老师接过话说:“清廷被推翻后,纪老师在家授徒。我特意赶到北平,请纪老师来教你们摔跤。你们要好好跟纪老师学。”

纪寿卿老师对学生要求极严,授课时不许学生休息,即使学生摔得精疲力竭了,他仍虎着脸要求学员:“别坐下,都起来,起来,只有苦练才能摔出真功夫。我告诉你们,耐力和技巧是苦练出来的。你们不在短短的时间内摔出成绩来,我如何向向主任交代?”他手里一根牛筋教鞭,打在身上很痛的。他举起牛筋教鞭:“你们向主任可是出了重金请我来的,你们不认真学,我打人了。”他是真打,一教鞭抽下来,让挨了一鞭的同学痛得直咧嘴。他不许学员休息,即使你接连摔了五十跤,也不许你的屁股落地。刘杞荣和周进元对摔,纪老师指导他俩摔,把一个个动作拆开,示范给他俩看:“对方的力气来了不要硬接,如果对手的体重加力气有四百斤,你只有三百斤力气,少对手一百斤,你会被对手摔倒。这个时候怎么办呢?你要学会卸力。”刘杞荣脑海里闪现了傲慢的旷楚雄,问:“老师,如果对手的力是四百斤,我只有两百斤力,那我怎么摔?”纪老师说:“你要把对手的四百斤力引到地上,这样才不至于伤你。如果你熟稔了技巧,还可以把对手的四百斤力引到对手自己身上。”刘杞荣以前可没听别的教练说过这种话,这好比醍醐灌顶,忙问:“纪老师,那要怎么引呢?”纪老师说:“练多了自然能悟出门道,多练吧。”

纪老师今天在师范班指导,隔天又到研习班指教学员摔跤。他去研习班教摔跤时,师范班的学员就温习纪老师教的每一个动作。一个月后,情况发生了逆转,周进元竟摔不赢刘杞荣了。周进元很不服气,纪老师示范动作时他也看得仔细,说要领时他也听得真切,练习时他也反复思考、揣摩,怎么就摔不赢表哥了?他甚至很生自己的气,说:“再来。”两人一交手,刘杞荣一个转身又把表弟撂倒了。周进元可不想在柳悦的眼皮子底下败在表哥手上,因为之前的很多次摔跤表哥总是倒在他身下。他简直是怒不可遏道:“再摔。”刘杞荣晓得好胜的表弟极不愿输给他,两人从开始习武时表弟样样都比他强,还悉心教过他武艺,现在弱于他了,表弟难以转过弯来。两人一上手,刘杞荣又一个倒臂入式把表弟摔倒了。表弟眼睛红了,带着哭声道:“再摔。”刘杞荣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表弟气愤道:“你笑笑死哎。”他见表弟的脸由红变紫了,就使劲忍住笑。贺涵在一旁说:“刘杞荣,我发现你进步最快。”刘杞荣终于没忍住,扑哧一笑,看见表弟用怨怼的目光瞪着他,便扭开了脸。柳悦补一句:“名师出高徒呀。刘杞荣,我要向你学习。”刘杞荣晓得表弟暗恋着柳悦,表弟的目光时常跟蜜蜂一样飞落在柳悦身上。他可不想被表弟恨,走开了。

两个月后,师范班的男生里,纪老师对刘杞荣较满意,觉得他灵活、反应快,就道:“你要反复练,技巧是练出来的。”刘杞荣就更加努力,琢磨着每一个动作的要领。纪老师住的房间很大,门窗南北朝向,通风。他白天教学员摔跤,晚上就打拳,打出一身汗,洗个澡再睡觉。有天晚上,刘杞荣做完学科的功课,走到月光下看纪老师打拳。纪老师打完拳,坐在椅子上休息时,他也搬把椅子坐到纪老师一旁。纪老师平常不谈自己,那个晚上月明星稀,面对着年轻的刘杞荣,回忆道:“我十八岁选拔进善扑营,天天没日没夜地练摔跤,遇到邻国使臣来我国交涉时,若带武士,总要比几场。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就带着皇亲国戚坐在看台上,看我们与邻国武术高手比武。有次日本使臣带着几名日本的柔道九段来我国,提出与我们比试。中国式摔跤的规则是人倒地或手撑地就算输,日本柔道的规则是要把对手的背摁在地上不能动弹才算赢。最开始大家都不清楚这个规矩,把日本柔道高手摔倒就以为赢了,可那些日本人一爬起身又要摔。日本使臣解释了规则后,我上去摔,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坐在看台上,看台上还坐着醇亲王、庆亲王和军机大臣等人,前面两个人输给了日本武士,慈禧太后、光绪皇帝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我不能输啊,输了那不丢了皇帝和太后的脸?一交手,日本柔道高手摔我时,我趁对方刚一转身……”他把自己摔日本武士的招式讲解给刘杞荣听:“我迅速往回抽夺右臂,并用右手捏拿他的右肘往回扳拉,同时我左手抠住他的后带,右脚向右前方上步,左腿插裆崴日本柔道九段的右腿,我两手迅速向右一拉。他的腿被我的左腿卡住,身体转不过来,被我掼倒了。我差点摁死那日本武士。”纪老师看一眼皓月,接着说:“善扑营全是从八旗各营挑选上来的,不行的又淘汰,老了的或与外国武士比武中输过两次的,一律走人。所以善扑营里留下的都是精华。”刘杞荣听得入迷。纪老师喝口茶,拍拍胯:“摔跤要灵活运用胯。我在善扑营里练摔跤时,教我们的师傅说:‘胯是重炮。每天都要练胯力。人家的屁股是用来坐的,我们的屁股是用来打人的。’”纪老师起身,胯左边一顶右边一送,道:“膝、肘、胯都是重炮。胯的力量用得妙,折身一跷或一撞,对手根本站不稳。来,你试试。”刘杞荣上去试,纪老师随便用胯一撞,他就往一旁连退数步。

纪老师看着刘杞荣:“我二十二岁那年,来了个俄国大力士,俄国使臣带来的,身高两米,体重四百多斤,有八百斤力气,四百斤重的石锁,他单手能举起来。”刘杞荣惊讶道:“那不是力拔山兮的项羽吗?”“这个俄国大力士名叫安德烈。那天,坐在台上观看的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和太监李莲英还有大臣们都以为我们会输。我当时是三队督队官,相当于新军连长。安德烈往台上一站,那么高大,我们都咂舌。营带叫一队督队官出列。一队督队官之前比武从未败过,他身高一米八三,也是满人。但那天一队督队官有些感冒,两人交手时反应就不及平时快。安德烈一把逮住一队督队官的衣领,一拉,另一只手抓住一队督队官的裤头,如果一队督队官没感冒,即使安德烈抓住了他的裤头,他也能化解。一队督队官被安德烈举起来,让坐在台上观看的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颜面扫地,恭亲王、醇亲王、庆亲王等大臣脸色都十分难看。安德烈也不给太后和皇帝面子,举着一队督队官绕台一圈,就跟大人举着小孩子一样,然后朝前一抛。他身高两米,那高度至少在两米五之上,掷一队督队官时他又加了力,一队督队官废了,腰椎断了。营带觉得善扑营在太后和皇帝面前丢了脸。二队督队官主动出列道:‘我来。’营带说:‘你小心。’二队督队官比我大两岁,身高一米八八,比安德烈矮十二公分。他与安德烈摔时,揎安德烈不动,他想把安德烈拉倒,反被安德烈推倒了。二队督队官爬起身,还要比,安德烈只一推,他往后连退八步,仰倒在地。安德烈非常傲慢,俄国使臣也傲慢得不行,好像我们都是懦夫。营带寄希望到我身上:‘小纪,看你的了。’我当时出奇地冷静。慈禧太后的脸挂不住,大太监李莲英扶着慈禧太后走了,可光绪皇帝还坐在上面。说老实话,安德烈的力气真大,我揎他不动。他抠着我的跤衣领子,又想抓我的裤头时……”纪老师说到此处,兴致勃勃地起身,示范给刘杞荣看:“我劈开他的手,来了个抠后带入,迅速抓住他的右偏带,右手经他的左腋下抠住他的后带,两手狠劲向右一耘,趁安德烈重心不稳之际,我猛然向左转身,塞腰,胯部一跷,同时左手向左下方拉,右手用力向上提掀。安德烈那么高的个子,身体容易失衡,斜倒在台上。他狂怒,没想到会被我摔倒,我刚转身走开,他冲上来,从后面一把抱住我的腰,我一个倒看天河,双手往他站立的两只小腿狠劲一拍,臀部猛地一跷,他脚朝天地从我背上翻过去,重重地摔在我身前。坐在看台上的光绪皇帝和大臣们都松了口气。”刘杞荣很钦佩纪老师。纪老师强调:“摔跤不要畏惧比自己高大的对手,我在善扑营摔跤时,很多人都比我高大、健硕,我若有一丝畏惧都会输。面对高大的对手你要借力打力,把他的力打在他身上。”刘杞荣很认真地点下头。

从此,刘杞荣每天晚上都来找纪老师学,纪老师也愿意给他开小灶,仔细跟他讲自己摔跤时遇到强大对手是如何取胜的,并把招式一一拆开给他看。刘杞荣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悟,内心暖洋洋的,就更加发狠练。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刘杞荣在师范班摔跤就再没对手了。纪老师每次到师范班教摔跤,总叫他出列,带他摔,把动作的要领用在他身上,腿卡什么位置,脚踢哪个部位,如何用力,让他悉心体会。有天,纪老师在师范班指导学生摔跤,旷楚雄走来看,纪老师对旷楚雄招手:“你过来。”纪老师要刘杞荣与旷楚雄摔十跤。刘杞荣说:“纪老师,我摔他不赢。”纪老师不喜欢弟子怯场,跌下脸道:“还没摔,怎么知道摔不赢?”刘杞荣从没赢过身材魁梧的旷楚雄,此刻他壮着胆子走到场地中间。旷楚雄做着摔跤前的准备,活动着手腕、脚踝。师范班的同学围过来,纪老师让大家退开,宣布:“开始。”

刘杞荣觉得奇怪,以前他与旷楚雄一交手腿就发软,此刻那种畏怯的感觉竟消失了,好像倒吊在屋檐上的蝙蝠飞走了似的。旷楚雄一折身,想一个背抱把他摔倒。他一折身体,旷楚雄摔了个空。旷楚雄看他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一点惊异。刘杞荣笑了,跟着纪老师学了几个月,自己竟能顺势卸掉旷楚雄发的力了。旷楚雄重视起来了,以前他用这一招多次摔得刘杞荣十分狼狈!两人缠在一起又摔时,纪老师指教道:“侧身卸力。”刘杞荣反应很快地卸掉了旷楚雄使出的那股力。纪老师说:“接着摔。”两人再摔,纪老师边指导边当裁判。两人摔十跤,旷楚雄赢了七跤,平两跤。第十跤,刘杞荣一个抢把,用抠后带入式把身材高大的旷楚雄撂倒在地。纪老师表扬刘杞荣:“摔跤有句谚语:‘宁输跤,不输把。’你刚才抢把不错。”刘杞荣想,刚才这一跤自己抢把比旷楚雄快和准确,看来“抢把”是摔跤中的重要环节!他一抬头,看见贺涵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天晚上,纪老师喝口茶,对走来的刘杞荣说:“你的对手是旷楚雄,你要加倍努力才能赶上他。”刘杞荣心里一暖,感觉有一股暖流在他体内流淌,说:“纪老师,我摔他不赢。”纪老师放下茶壶:“那也未见得,你今天不是胜了他一跤吗?”刘杞荣说:“那是侥幸赢的。”纪老师说:“要我看,你的悟性和反应能力,在旷楚雄之上。”刘杞荣一直认为自己差旷楚雄十万八千里,听纪老师这么说,像是打了鸡血:“纪老师,您的意思是我可以胜他?”纪老师一语道破:“你是心里惧他。”纪老师这话点了他的穴,他确实惧旷楚雄,说:“纪老师,您与那个俄国大力士安德烈摔跤时,他有两米高,力气有八百斤,您不怕吗?”纪老师道:“安德烈的摔跤技巧不及我,俗话说,一巧破千斤。力气大不可怕,老师最看不起用蛮力摔跤的角色。”他记住了纪老师说的“一巧破千斤”这话。

星期三的下午练打,纪老师在指导别的同学摔跤,研习班的旷楚雄身着跤衣走来,又要与刘杞荣摔:“你上次胜了我一跤,我俩又摔十跤?”目光是挑衅的。刘杞荣望着旷楚雄,想起纪老师说“摔跤比武,最怕怯场”,就说:“那我向你学习。”旷楚雄一扬脸,看一眼师范班的众同学,说:“相互学习。”两人一上手,旷楚雄来了个夹脖入,底手揪袖,上手夹脖,腿顶住他的腿,一个绊子把他撂倒了。这几个动作十分敏捷,快得刘杞荣没反应过来。刘杞荣懊恼地觉得旷楚雄抢把比自己快,心里恨自己怕他,脸红道:“再摔。”第二跤,他被旷楚雄一个倒臂入,底腿背步进招,摔翻在地。刘杞荣爬起来,两人又摔。没有纪老师指点,刘杞荣接连输了十跤。旷楚雄对躺在地上的他道:“师范班,就你摔跤好一点。”他觉得这话简直是讽刺!他坐起,无意中看见表弟脸上有一抹讥笑,表弟迅速扭开了脸。他感觉表弟好像有点幸灾乐祸。他知道表弟是个小气人,以前对他好是他比表弟差,现在他超越了表弟,表弟无法接受他的超越。这段时间表弟不理他,他叫表弟一起去吃饭,表弟不动或淡淡地说“你先去”。他想,我总不能因为照顾你的面子而故意输给你吧?他看着表弟与一个同学摔跤。旷楚雄要走,见贺涵笑着走来,来劲了,问:“还摔不?”刘杞荣跃起:“向你学习。”

两人又摔十跤,刘杞荣连输九跤。贺涵和柳悦都在一旁看,旷楚雄更起劲了,嘴里嚯嚯的,一脸的坏笑。刘杞荣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他来师范班纯粹是因为贺涵,他要把本事展示给贺涵看。刘杞荣心里没有贺涵,在他心里贺涵和柳悦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轮不到他示好,她们的父母让她们来习武是因为当今这个社会是乱世,女孩子学点功夫防身比没有功夫好。刘杞荣既不关心时事,也不在乎她们,那颗自卑的心只想让自己成长为一个强者。第十跤,旷楚雄又用倒臂入这招,一上手,两手倒拿他的右臂,右手抠抓他的右腰侧,左脚背步,迅速向左转身、塞腰,企图把他斜背着摔下。情急中,刘杞荣右手揪住旷楚雄的左小袖,在旷楚雄转身背摔前,迅速闪腰、矮胯,左腿抢在他前面使入,左手圈紧旷楚雄的右臂,随即低头背摔旷楚雄,同时右手向右下方拉,旷楚雄反被他背翻倒地。旷楚雄自己都蒙了,自己并没留什么空子给刘杞荣钻啊,竟被反摔在地。刘杞荣那一瞬不知有多快乐,自己最惧的人被自己撂倒在地,信心于那一秒不知增长了多少倍!旷楚雄的目光不在他身上,在贺涵的脸上。他看见贺涵在那边笑,恼道:“再摔。”刘杞荣不摔了,他想把这一跤带给自己的喜悦时间延长些,得细细品味自己是如何扭转败局的,说:“明天摔。”

晚上八点钟,刘杞荣来到纪老师的寝室前,纪老师坐在门前喝茶,一只紫砂壶握在手中,天开始热了,他又胖,着一件白短褂。一旁有两张椅子空着,之前王总教练和向老师在这里与纪老师说了些话。刘杞荣在王总教练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把自己与旷楚雄摔二十跤输了十九跤的事说给纪老师听。纪老师喜欢这个弟子,起身,要他重复旷楚雄摔倒他的招式。刘杞荣便用旷楚雄摔自己的招式摔纪老师,可是他刚要摔就被纪老师用一个反制的招式破了。刘杞荣又用旷楚雄摔倒自己的第二跤摔纪老师,纪老师身体一侧,手一推,这一招的力就被纪老师解了。刘杞荣用旷楚雄摔他的第三跤摔纪老师,纪老师右手拉住他的右肘往回一扳,右脚一个上步,止住他的右脚,左手顺势一拉,刘杞荣反倒摔翻在地。纪老师说:“你要在他发力前抢摔。”刘杞荣说“晓得了”,又用旷楚雄摔倒他的第四跤摔纪老师,当他转身、插肩、背摔纪老师时,纪老师左手抹按他的前额,同时左脚兜踢他的右脚跟。他失去重心,仰倒在地。纪老师说:“这叫一招截杀。”刘杞荣道:“明白了。”他用旷楚雄摔倒自己的每一招摔纪老师,纪老师都反将他撂倒。纪老师说:“反制的出手要狠和快,要有预判。遭遇个子和力气比你大的对手时,不能让对方发出力来。”

刘杞荣琢磨着纪老师的每一句话,继续与纪老师摔,悉心体会纪老师解困的手法。纪老师见他肯学,就倾其所有地教,一招一式地剖析,如何抢把、如何应变、如何破解对方的力,又如何借力打力。纪老师坦言:“老师想教出一两个弟子,以免白来长沙一趟。”刘杞荣说:“谢谢老师。”纪老师说:“力这个东西要练,但力不是主要的。我年轻时曾与一个蒙古武士摔跤,他在蒙古是跤王,身高力大。我们善扑营的训练场地,有只三百多斤的沙袋,沙袋是整张牛皮做的,就是让我们练摔力的。蒙古武士可以把三百多斤的牛皮沙袋举起来抛出五米远,这很了不起的。很多人能举起,但要把三百七八十斤重的沙袋掷出五米远,没有六七百斤的力气是根本做不到的。我和他摔时他一发力,我就顺他的力摔他,摔十跤,我连胜他九跤,让他一跤。他是蒙古跤王,恭亲王和一些大臣坐在看台上笑,他脸挂不住啊,我得给他留面子。所以我说力不是主要的。”刘杞荣说:“懂了。”“多练,出手快是练出来的。”纪老师端起紫砂壶,含着壶嘴吸口茶,又道,“有时候给对手留点面子就不会结仇。习武之人少结怨,日后好相见。”刘杞荣想,纪老师是教他如何做人。 V4JAQcg/Ex/mRYOk5ZIEX9imCs3eqx4TztI2pp5Exje1QGCaNgHRlmYdftX6hmKs



五 一个叫常东升,一个叫常贺勋

五月份,向恺然老师又从河北请来了两位年轻的摔跤教练,一个叫常东升,一个叫常贺勋,是两兄弟。他俩是河北保定人,回族,都是自幼习武,兄弟俩都有极高的天赋,是“布库”出身的摔跤高手张凤岩的门徒,其父常兰亭和张凤岩都是河北“跤王”平敬一的弟子。平敬一是保定快跤的奠基人,出了八个在江湖上都有名望的徒弟,其中张凤岩是八大弟子中最行的。常东升两岁时,其父常兰亭把他拜托给师兄张凤岩,请张凤岩对他严格训练,每天要练十个小时。清末到民国初期,保定是北方摔跤运动的中心,跤场林立,保定人几乎个个都摔跤,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跤场的事,谁谁谁获了第一,谁谁谁败给了谁。常东升十六岁那年,保定南乡举行摔跤比赛,四乡的摔跤好手都踊跃参加,常东升以一场未败的战绩折桂。这让常兰亭和张凤岩十分谨慎,担心什么人找上门来比武,就更加严格地训练他。次年二月,保定北乡漕河镇举行摔跤比武,漕河镇有一青年,外号“黑塔”,是漕河镇第一摔跤高手。两人一上台,“黑塔”就用“上把蹩子”进攻,被十七岁的常东升一个“里蹩子”摔倒。接下来的一跤,“黑塔”被常东升摔出去,跌得很重,是被几人抬走的。那天常东升分别与五名跤手摔,不是把对手摔出去就是把对手撂在地上。漕河镇比武,常东升声名大噪,从此保定人都知道跤林出了个常东升。

向老师见纪寿卿老师一个人教两个班的学生摔跤很辛苦,就想去保定再请个好教练来分担纪老师的教学任务。向老师一到保定,忙去拜访张凤岩,想请张凤岩来湖南授艺。张凤岩却力荐十八岁的常东升和其弟常贺勋给向恺然,让自己的爱徒随向恺然来长沙带学员实摔。向恺然见常东升这么年轻,怀疑他能否胜任。张凤岩让一个壮汉与常东升摔。向恺然识货,看常东升摔了三跤就把常东升兄弟俩带到长沙,要常东升带研习班的学生摔,让常贺勋带师范班的学生摔。常东升身高一米八,腿有水桶粗,全是肌肉;胳膊碗口粗,肌肉一鼓一鼓的。他的力大到什么程度呢?训练所新建了个可以容纳五百人的室内比赛场,为训练腿力,纪老师建议在墙上安个圆环,装了吊钩和弹簧,弹簧连接着三根粗黑的橡皮,末端系个牛皮套。吊钩是钩重量的,钩吊十斤、二十斤和三十斤的铁坨。训练时,脚放进牛皮套,用力往后拉,弹簧和橡皮都有伸缩性,要拉扯到双脚并拢,脚尖并脚尖,脚跟对脚跟才算合格。别以为十斤好拉,弹簧和橡皮在你用脚力拉扯时,它们会很不情愿地延长,你的拉力用得迅猛,弹簧和橡皮的收缩力就同样迅猛。练脚力时不少男生被弹簧和橡皮的收缩力回拉得脚一跷而跌倒。只有几个男生在拉十斤的铁坨时双脚能勉强并拢,所谓勉强并拢是有时候脚尖会出来一些,有时候脚跟出去了,没对齐。拉二十斤的铁坨时就只有旷楚雄能双脚并拢。刘杞荣、周进元等男生几乎每一次都被弹簧极强的收缩力拉得双脚无法并齐。可是常东升的左右两脚都能拉三十斤重的铁坨,左脚站稳,右脚踩在牛皮套里往后一划,双脚对齐,纹丝不动。右脚站稳,左脚踩在牛皮套里往后一拉,三十斤的铁坨蓦地蹿上去大半米,常东升的左右两脚并靠在一起,丝毫不动。

旷楚雄极佩服常东升,他比常东升还大一岁,比常东升高三公分,那么大的个子,体重两百斤,被常东升摔小孩子一样摔来摔去。中午几人在食堂吃饭时,旷楚雄对端着饭碗走来的刘杞荣说:“以前我觉得自己咯一身本事,行走江湖足够了。现在老子觉得自己不过是蒋门神,前面还有武松、鲁智深和豹子头林冲。”刘杞荣也晓得常氏兄弟摔跤极厉害,感叹:“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旷楚雄望着吃饭的刘杞荣,服气道:“之前我以为自己冇得几个对手了,常教练一出现,才明白我不过是井底之蛙。”刘杞荣见周进元与另外几个同学坐在一起吃饭,想人这东西真是怪,以前两人无话不谈的,怎么就别扭起来了?他说:“唉——还学么子,我回家种田去。”旷楚雄说:“你要回家种田,我回衡东挖矿去。”同学中经常有这种似是而非的悲伤论调,大多是嘴里说说而已。常贺勋拿着一只半个脸盆大的饭盆走来,他瘦高、机灵、敏捷,双目炯炯有神,眉宇间透着一股回族人的刚毅,笑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打了饭,看见刘杞荣,走过来,刘杞荣要让座,他说:“不坐,你们聊。”旷楚雄待常贺勋的身影消失后,问:“他怎么样?”刘杞荣答:“跟他摔,我们都倒柴一样。”

常贺勋与刘杞荣同年同月生,身高一米七五,一年后他的身高长到一米七八,刘杞荣长到了一米七七。他们还在吃长饭,一场训练下来,都是用大碗吃饭。常贺勋摔跤比他哥差一点,但带师范班的男生实摔却绰绰有余,没一人能赢他。河北保定在那个年代盛行摔跤,哥哥常东升连续两年在河北摔跤比武中荣获第一,弟弟常贺勋在摔跤比赛中获过季军。常贺勋虽是教练,身上仍带些孩子气,师范班里只有刘杞荣能与他对摔,周进元等男生,几乎是一上手就被他摔得七歪八倒的。所以他要示范动作,就叫刘杞荣出列,两人摔给其他同学看。有天下午,纪老师在一旁观看刘杞荣与常贺勋摔,看了五跤后,纪老师指点刘杞荣如何破解常贺勋的招式。刘杞荣思索着纪老师的话,再与常贺勋摔时,他就用纪老师教的招式,把常贺勋掼倒了。常贺勋称赞刘杞荣有悟性:“不错。”刘杞荣看着纪老师:“咯是在纪老师的指导下侥幸赢你一跤。”

学生除了学摔跤,还学拳。第一个学期学的是八拳,由王润生总教练传授。这个学期,向老师去上海请来了朱国福四兄弟。朱国福也是河北人,是清末八侠之一形意拳名家马玉堂的弟子。马玉堂师从李存义,李存义乃河北武术大家,拳脚功夫神出鬼没。朱国福生于一八九一年,自幼好打架,被马玉堂收为门徒,马大侠将形意拳的秘诀一一传授给朱国福。朱国福边跟马玉堂学形意拳,边跟马玉堂的好友“铁罗汉”张长发学八卦掌,后又跟武艺超群的李彩亭学拳,很快就在同门中出类拔萃。二十年代初,朱国福在上海创办武馆,多次与来武馆叫板的中外武林高手过招,从未败过。向恺然老师从日本留学回来,住在上海给某周刊写《江湖奇侠传》时,曾与朱氏四兄弟朱国福、朱国禄、朱国祯和朱国祥有些交往。四兄弟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刀枪剑棍无一不精。向老师出重金请朱氏四兄弟来长沙授艺,为期一年。朱国福虽一身本事,但在上海的弟子不多,那时洋枪洋炮击毙了许多号称刀枪不入的绿林莽汉,很多人就不习武了。向老师请他,朱国福二话不说地关了武馆,带着三个弟弟来到长沙。朱国福中等身材,他的形意拳和六合拳打得让人惊叹;朱国祯也一身功夫,与兄长不相上下,他教学生徒手格斗;朱国禄和朱国祥教学员刀枪剑棍。

自从能容纳五百人观摩的室内训练场(学员称大馆)建成后,两个班的学员就经常聚在大馆习武。这天下午,两个班的学生都坐到大馆里飘着桐油气味的木地板上,听朱国福老师讲解六合拳:“六合拳以围、拦、截、卡对方为主,打法以挑、崩、靠、劈、砸、踢、蹬、摔、拿等为要点,技巧是以守为攻,以攻为守,前后左右攻守兼备,刚柔相济。练拳时要做到内外三合,即内练精、气、神,外练手、眼、身。须‘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此为内三合。‘手与脚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此为外三合。讲究手腿并用,虚实巧打。口诀是:‘彼不动,己不动,彼一动,如山动。’‘进打中,退打肢,腰似轴,手似轮。’”朱国福老师把六合拳打给大家看,边打边道:“天有八方,地有八变。六合拳有八打、八封、八闭、八进、八退、八顾、八式、八变,八八六十四招。还有捆腿、转环腿、连腿、截腿、踔腿、撩阴腿,堪称六绝腿。下面,大家跟着我打六合拳。”众同学纷纷站好,跟着朱国福老师打六合拳。朱国祯、朱国禄和朱国祥则在学员中纠正某些学员的动作。

一堂课上到吃晚饭才结束,吃过饭,洗个热水澡,一些主张劳逸结合的同学就逛街或看戏或去哪里玩了。刘杞荣哪里都不去,走到草地上温习今天学的六合拳。朱国福老师住的房间,门对着草坪,看见一个人影在月光下打拳,就走来,称赞道:“嚯,不错。”刘杞荣说:“老师,我总觉得自己不行。”朱国福老师想试试刘杞荣的功夫:“老师跟你过两招,你只管出拳。”刘杞荣曾听总教练说朱国福老师的武功在他之上,想连总教练都如此赞誉,便说:“我不敢。”朱国福老师睃他一眼:“不要说不敢,不要怕,你只管出拳。”刘杞荣就出拳。朱国福老师接招、拆招,指出道:“动作慢了,出拳要快。”刘杞荣就加速出拳。朱国福老师说:“还快点。”刘杞荣就更加迅猛地出拳、出腿。朱国福老师叫声“好!”也用六合拳回击。刘杞荣忙接招、拆招。朱国福老师步步进逼,刘杞荣边退边出拳还击。朱国福老师转身侧踢。他闪身回踢。朱国福老师又称赞:“好。”朱国福老师旨在引导和启发他打拳。斗了半个小时,朱国福老师笑道:“我教过几个悟性好的弟子,你是其中一个。”刘杞荣觉得自己很笨,道:“老师取笑我了。”朱国福老师回身一拳:“看招。”刘杞荣情急中接下这一招,并巧妙地化解了。朱国福老师说:“你反应比旷楚雄快。”朱国福老师大他二十一岁,与他有眼缘,十分喜欢他:“来,为师教你五崩拳在近距离发力。形意五崩拳法是三屈三垂,臂屈、腿屈、腕屈,肩垂、肘垂、气垂。沉肩坠肘,劲力透达。”他边打给刘杞荣看,边说:“有口诀:‘出手如钢锉,辗转似切弧,拳巧在摆拨,动妙如翻滚。’意思是出拳要像锉铁,既可以顾右打右,又可以顾右打左和顾左打右。贴身打,要点是‘出手如闪电,打人如亲嘴’。注意看动作,两手不离心,双肘不离肋。手不离心是保护自己正面不受对方攻击,肘不离肋是搏斗时要保护好肋。肋骨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打斗中容易断裂。”

刘杞荣直点头,想朱老师能把这种切身体会告知他,足见武术大家的心胸是多么坦荡。朱国福老师教他贴身缠打时,讲自己与白俄拳师裴益哈伯尔比武的故事:“这个裴益哈伯尔是白俄赫赫有名的拳击家,在白俄的拳击比赛中获过重量级冠军。我早几年在上海开武馆,他来到上海,法国人同意他在法租界的国际竞技场摆擂。一连十天,身在上海的各路武术家纷纷登台打擂,都被他打败。这让裴益哈伯尔嚣张至极,口出狂言,说:‘中国武术是花架子,不堪一击。’我本来不想打擂,听闻此言,这太蔑视中国人了,就报名参赛。”刘杞荣想,王润生总教练和纪寿卿老师与俄国大力士比过武,朱国福老师却与白俄拳王打过!朱国福老师继续道:“擂台旁有一磅秤,每个上台打擂的中国人都须称一下体重。我比他轻三十二磅。白俄拳王裴益哈伯尔身高一米九二,我一米七二,矮他二十公分。他的经纪人冲我摇头:‘不能打,会打死人的。’我说:‘我不怕死,打死了不要你们负责。’我坚持要打。经纪人叫来律师和法租界的巡警,要我在生死文书上签名,文书约定‘打死不偿命’。擂台赛定为六个回合分胜负,每个回合三分钟。白俄拳王裴益哈伯尔对我挥下拳,还龇下牙,表示他只需一个回合就能打死我。一开始,我打他的头部,多用摆拳,但我比他矮二十公分,拳打到他头部时力量到了末端,没用。他是白俄拳王,抗击打能力极强。他用直拳和摆拳攻击我头部,我举拳抵挡,他的拳很重,出拳极快,他想一拳打死我。他臂长,我只有躲闪和抵挡的份儿。第一个回合我有些吃亏。”刘杞荣睁大眼睛听着,想老师是小个子与白俄大个子打。朱国福老师接着说:“第二个回合,我改了打法,主动进攻,近身用五崩拳打,猛地一记重拳打在他胃部。裴益哈伯尔吸了口冷气,愤怒地击打我的躯干。我用两肘护住躯干,盯着他的胃部连续猛击。第三回合,他拼命想护住胃部,可贴身打,他发不出力,我照样用五崩拳猛击他的胃部。裴益哈伯尔被我打得很难受,但还在硬撑。第四回合,他出拳明显缓慢和绵软了,护胃的左拳下垂了,我瞅准机会,一记五崩拳猛击在他胃部。白俄拳王裴益哈伯尔重重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站不起来了。全场爆发出掌声,台下的上海民众大声高呼:‘英雄,英雄再世呀。’我也激动得流出了眼泪。”

刘杞荣听得如醉如痴,说:“老师,您真了不起!”朱国福老师将拳头攥紧:“你平时要练练内功,竞技是靠肌肉聚集力量,若你与比自己高二十公分的人打,拉开距离打,你的拳头够不到他的头和胸,吃亏的是你。只能贴身打,短距离内,肌肉的力量无法汇合到一起,这个时候就要用腰力,把腰力运到拳上,打出去的拳才重。裴益哈伯尔是靠肌肉凝聚力量,而肌肉是在运动中才产生力量。近距离内,肌肉的力量聚不拢。”刘杞荣听得十分认真,学着发短距离拳。朱国福老师告诉他:“不能直接打,手腕和小臂要旋转,腰部也要动。”他打给刘杞荣看:“这样一拳打出去才有爆发力。”朱国福老师精神好,也跟纪寿卿老师一样热爱传授武术。刘杞荣就跟着朱国福老师旋小臂,学近距离内如何把身上的力量汇集到拳头上。直到九点多钟,朱国祯和朱国禄从外面回来,他们才终止。

刘杞荣洗完澡,走回寝室,周进元回来了,着一身那个年代极流行的立领青年装。刘杞荣把衣裤晾到绳子上,转身问他:“去哪里了?”周进元跟着旷楚雄学会了抽烟。他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嚓地划根火柴点燃,做出很享受的样子吸了口。这模样让刘杞荣想起了姨爹,治保主任抽烟时就是这模样。周进元说:“旷百万请常东升和常贺勋教练去茶馆呷茶、听戏,喊了我。”刘杞荣想,原来他跟旷百万混呷混玩去了,说:“他也喊了我,我冇去。”周进元说:“你咯鳖只晓得练武,人活得冇味。”表弟变了,以前表弟十分逞强好胜,现在心好像没在武术上了。师范班有一些颓废言论,就是武艺练得再好也挡不住子弹。他估计表弟被这些话影响了,就看着表弟:“我们是要当老师或武术教练的,不练好武怎么当教练?”表弟看着手中的烟一笑,转移话题:“你喜欢一粒痣吧?”刘杞荣是喜欢贺涵,只是他把这种喜欢隐藏了,像老虎隐藏食物一般不露声色,没想居然被表弟窥见了。他十分惊讶,忙否认:“我不喜欢。”表弟点他的穴:“莫不承认,我晓得你喜欢一粒痣。你的眼睛出卖了你。”刘杞荣很诧异,自己并没像旷楚雄那样直视过贺涵,表弟怎么看出来的?表弟嘿嘿道:“旷百万是你唯一的障碍。”刘杞荣答:“你想歪了。我没障碍,我来训练所是学武术的。”表弟说:“你口不对心,这是我对你有意见的地方。你不喜欢一粒痣?”他坚决道:“不喜欢。”

下午上对打课,大馆里打声一片。教练们在一旁指导,一些同学在挥拳对打,一些同学在摔跤。刘杞荣与一个研习班的同学对打了一气,便去墙边练腿力。他在铁钩上挂了二十公斤铁坨,脚踏进牛皮套,猛地一退,右脚向左脚迅速并拢。一看,没对齐,又松脚,再并。旷楚雄雄赳赳地走来:“刘杞荣,我俩摔跤不?”刘杞荣与旷楚雄有些日子没摔了,把脚从牛皮套里抽出,客气道:“向你学习。”旷楚雄一上手就想一个背抱摔倒他。刘杞荣一折身,化解了。众同学都晓得旷楚雄的跤摔得好,就走拢来看他俩摔跤。旷楚雄兴奋了,眼睛睁得圆圆的,上手一个折背把刘杞荣撂倒了。第二跤,刘杞荣右脚上步一顶,右手拿住旷楚雄的左胳膊往下拉,右腿卡着旷楚雄的左腿外侧。旷楚雄本能地回扯。刘杞荣左手一推,把旷楚雄摔倒了。旷楚雄脸呈猪肝色,叫:“哎呀,可以啊你。”霍地跃起。两人连续摔二十跤,旷楚雄赢十三跤,刘杞荣胜四跤,平三跤。旷楚雄拍下他的肩:“你又进步了。”刘杞荣想,上次与他摔二十跤,自己只胜了一跤,这回摔二十跤赢了四跤,说:“还不行。”旷楚雄看一眼散去的同学,竟有些亲热地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他们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刘杞荣说:“是摔你不赢。”旷楚雄皮笑肉不笑道:“我以前认为你再练五年也摔我不赢,我低估你了。”刘杞荣欢愉地抱拳道:“哪里哪里,我是摔你不赢。”

傍晚,天还很亮,长沙的夏天黑得晚。一行人在食堂就餐,刘杞荣坐在靠窗的桌旁吃。教练餐厅热,常贺勋端着一大碗饭菜从闷热的教练餐厅出来,坐到这里。常东升更怕热,跟来,一屁股坐下,几人边吃饭边谈摔跤的事。常东升教练穿件背心,三角肌十分威猛地凸现在胳膊上,两块胸大肌足有十公分厚。刘杞荣十分羡慕,问:“常教练,你这一身肌肉是如何练出来的?”常东升说:“每天练哑铃、杠铃练出来的。我父亲为训练我们的身板和臂力,家里备有哑铃和杠铃,每天我和贺勋都要握着哑铃,伸直双臂做两百下扩胸运动,还要仰躺着举两百下杠铃,没完成就不准吃饭。”常贺勋接过兄长的话说:“家父很严,盯着我们做,一边数数。”常东升道:“摔跤,腿上功夫很重要。张凤岩师傅训练我们的腿力时,在我们的腿上一边绑一个十五斤重的沙袋,要我和贺勋跟着他跑步,跑不动也要跑。”刘杞荣说:“从明天起,我也一边绑一个十五斤的沙袋,练腿力。”常东升说:“你想把跤摔好,就一定要练腿力,把沙袋绑在两边的小腿上,跑半个小时不能休息。”

刘杞荣把衣服的两只衣袖剪下来,找杨湘丽借来针线,密密麻麻地缝死一头,去湘江岸边装满沙子,拎回来又把这头缝死,拿绳子绑在小腿肚上。开始没觉得重,可是跑几步就吃力了。一些同学见他还真这么做,笑道:“常教练只是这么说说而已,你还真信以为真?”他不搭话,继续跑步。几个同学看着他满头大汗地跑了几圈,双腿沉甸甸地挪不开步了。一个说:“杞荣,冇必要咯么傻练。”另一个说:“确实冇必要,一粒子弹就把你一身功夫打得一点不剩了。”刘杞荣懒得理他们,歇了会,又提着两只绑着沙袋的脚绕着草坪小跑。周进元走来,穿得婊子崽样,脚上的皮鞋黑亮亮的,他在等研习班里几个爱玩的官宦子弟。刘杞荣见表弟盯着他,说:“进元,你这是去哪里?”周进元对他这么执着的训练嗤之以鼻,阴阳怪气道:“表哥,讲句实话,功夫再好也当不了饭吃。”刘杞荣感觉表弟被旷百万带坏了,上课不专心,对练时只找比自己弱的人打,说:“纪老师讲,身体是有潜能的,不练潜能就出不来。”表弟不屑的样子。旷楚雄和研习班的另两个同学走来,对周进元说:“走。” V4JAQcg/Ex/mRYOk5ZIEX9imCs3eqx4TztI2pp5Exje1QGCaNgHRlmYdftX6hm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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