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塔的父亲,卡利什
的玛耶尔,是有幸瞥见过弥赛亚的少数义人之一。
那是在她出生之前,一个非常艰难和混乱的时代,那时所有人都在期盼着救世主降临这个世界,因为人们已经饱受各种不幸和灾难,人们都觉得世界可能行将终结。任何世界都承受不了这么多痛苦。任何人都解释不了,也不会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也没有人会相信,这个世界是出于上帝的设计。通常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眼光特别敏锐,因为她们的一生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会认为,世界的机制行将崩溃。例如在磨坊里,彦塔的父亲把谷物放到了磨粉机上,一夜之间磨粉机的齿轮坏了,一切也都跟着一毁俱毁了。而蒲公英的黄色花朵,在一天早上变成了希伯来字母Alef的形状。晚上,落日呈血橙色,大地上的一切都变成了褐色,仿佛干涸的血液。河边的芦苇长得十分锋利,以至于能割破人的腿。苦蒿变得如此有毒,它的气味能熏倒成年男子。赫梅尔尼茨基
大屠杀本身怎么可能是出于上帝的计划?关于大屠杀的可怕谣言从1648年起就传遍了整个国家,有越来越多的人出逃,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鳏夫和寡妇、孤儿和残疾人——这一切都毫无疑问地证明,世界末日就要到了,弥赛亚将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为此,分娩的阵痛开始了,就像曾经有过的记载那样,旧的律法被废除了。
彦塔的父亲从雷根斯堡
跑到了波兰。雷根斯堡的人以犹太人所犯的永恒的罪过为借口,将犹太人分批,挨家挨户驱赶直至全部驱逐出境。这些犹太人移居到波兰的大波兰地区,与许多其他人一样,他们在那里做粮食贸易,生意非常好。金色的谷物运到了波兰的格但斯克,之后又运往世界的其他地方。彦塔的父亲因此挣了一大笔钱,腰包鼓鼓的。
1654年开始暴发了大规模的瘟疫,大灾难夺走了众多人的生命。
后来寒流侵袭,消灭了瘟疫。寒流持续了数月,那些没有死于瘟疫的人,现在却被冻死、饿死在家中。大海变成了冰川,那时可以徒步踏冰走到瑞典去。港口一片萧条,家畜纷纷死亡,大雪封死了道路,百业凋敝,凄惨哀伤。因此当春天到来后,就有人抱怨说,这一切都是犹太人造成的,于是在全国开始了各种诉讼。犹太人为了捍卫自己,派人去求助于教皇,但当派去求助的人回到波兰之前,瑞典人又来了,把城市和乡村洗劫一空。犹太人再次遭殃,因为他们都属于异教徒。
为此彦塔的父亲带着全家人离开了大波兰往东迁移,来到了利沃夫的亲戚家,希望在那里能过上平静的日子。这里离尘世很远,非常偏僻,一切都很落后,但土地非常肥沃。因此许多人愿意从西部移居到这里,这里有大量的空间留给每个人。但这样的时光很短暂,当这里的人们被瑞典人驱赶到城镇废墟和完全被掠夺一空的城市广场上之后,人们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谁应该对联邦的不幸承担责任?回答是:这一切都怪那些犹太人和异教徒,是他们与入侵者狼狈勾结造成的。因此从迫害阿里乌教派开始,很快又开始了大规模的屠杀。
彦塔的外祖父来自克拉科夫附近的卡齐米日。他在这里做一点小生意,主要是手工制作各种帽子。公元1664年,也就是犹太历5425年发生了一场暴乱,有129人在这场骚乱中丧生。起因是有一个犹太人被指控偷了圣礼饼,结果彦塔外祖父的商店被彻底捣毁并洗劫一空。赎回一点自己的财产后,他带着全家乘着马车往东南方向的利沃夫迁移,他们有亲戚在那里。他们清醒地意识到:哥萨克分子在1648年的赫梅尔尼茨基大屠杀中已经极尽疯狂了。大灾难不会重演。就像人们常说的,被雷击过的地方,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在离利沃夫不远的一个村庄定居了下来。这里的土地肥沃富饶,森林繁密茂盛,河里的鱼非常多。大庄园主波托茨基以严格而坚定的规范统辖这里的一切。他们一家可能认为,地球上已经不再会有能供人躲避的地方了,唯有顺从上帝的旨意了。然而,他们在这里却过得不错。他们从意大利进口了制帽用的毛呢,同时还进口了一些其他货物,因此生意很红火,这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利润。他们在这里立住了脚——建造了带花园的房子,旁边是自己的作坊,养了很多鹅和鸡,种了很多甜瓜和李子,等霜冻一过,他们就用这些李子做斯利沃威茨酒
。
1665年秋,从士麦拿运来的货物到了,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个让波兰的所有犹太人振奋的消息——弥赛亚现身了。每个听到此消息的人,立即沉默不语,并试着理解这句短语的意思——弥赛亚降临了。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句子,因为这是最终的一句话。任何说出这句话来的人,都仿佛有一块眼斑从眼中脱落,看到的是完全另样的世界。
难道不是已经多次宣布过世界末日到来了吗?巨大的黄色荨麻的根与周围其他植物的根交织在一起。这一年的牵牛花长得非常旺盛,花茎壮得像粗绳一样。绿藤爬满房子的外墙,缠绕在树干上,给人的感觉是,它们就要伸到人们的嗓子里面去了。不同品种的苹果结满枝头,鸡蛋都是双黄的,啤酒花藤长得如此猖獗,几乎要勒死一头小牛犊。
弥赛亚名叫沙巴泰·泽维。在他周围已经聚集了来自世界上的很多人,他们集结在一起,为的是马上与弥赛亚一起动身前往君士坦丁堡,在那里他要从苏丹头上摘去皇冠,并宣布自己为国王。他的先知也同他在一起,来自加沙的拿单。他是一位伟大的学者,他记下弥赛亚的话,然后将它们传向世界,传给所有的犹太人。
不久,来自克拉科夫的拉比巴鲁赫·佩伊萨赫给利沃夫全体犹太人写了一封信,说没有时间了,必须想尽办法即刻动身去土耳其,成为最后日子的见证人,成为最先看到他的人。
彦塔的父亲玛耶尔,不是那么轻易会相信这些说法的人:
“如果真是像你们说的那样,那么弥赛亚就应该降临在每一个时代,很可能就是这个月降临在这里,那个月在那里降临;就应该在每次大骚乱和大战之后诞生一次;就会在每一次发生不幸之后来干预。可发生过多少次这样的不幸?数不胜数。”
听到这些话的人不住地频频点头,口里说着,是啊,是这样的。但是每个人又都觉得,这次与从前不大相同,于是又开始玩字符游戏——云朵、水中的倒影、雪片的形状。玛耶尔决定去远行,因为在他紧张思考这一切时,注意到周围有很多蚂蚁:这些蚂蚁排着队,静静地并驯服地沿着桌子腿走,一直爬到桌面上,在那里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拖走一点点奶酪,然后又以同样的方式返回——平静而准时。他十分喜欢这个场面,认为蚂蚁代表着某种征兆。他已经准备好一些钱款和货物,他深受人们尊重,被认为是思维缜密并充满智慧的人,因此他毫不费力地在这个伟大的贸易远征的队伍中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这场通向沙巴泰·泽维的伟大远征。
在这个伟大的事件发生好几年之后,彦塔才降临到这个世界,因此她并不确定,她是否会像她的父亲那样亲眼见到这位神圣的弥赛亚的面容。他和他的同伴们分别是:莫舍·海莱维及其儿子和来自利沃夫的继子,以及来自克拉科夫的巴鲁赫·佩伊萨赫。
从克拉科夫到利沃夫,从利沃夫经过切尔诺夫策,再往南走到瓦拉几亚。离瓦拉几亚越近,天气就越炎热,降雪就越少,空气里总是散发着一股香气,空气也变得更柔和,这是她后来听父亲讲述的。晚上他们都在想,如果弥赛亚真的已经降临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得出结论,在数年前发生的不幸,应该说是一件好事,有其自身的意义,因为宣告了救世主的降临,正如疼痛宣告了新生命诞生那样。如果世界降生了弥赛亚,那他就必须经受苦难,一切律法都会被打破,人类约定俗成的规则会失效,诺言和誓言就会崩塌成灰。兄弟相残,邻里反目,过去一起生活的人们,夜间出来互相割喉,并饮对方的血。
利沃夫代表团在监牢里找到了弥赛亚。因为当他们从波兰往南方走的时候,苏丹对成群结队的犹太人和沙巴泰·泽维的计划感到心神不安,于是抓捕了弥赛亚,并把他关在了城堡里。
弥赛亚被关进监牢了!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当时已经到了伊斯坦布尔的那些人产生了极大的不安,当然这些人不仅来自波兰。牢房!弥赛亚被关进监牢,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这难道符合先知的预言吗?我们不是有以赛亚这样的圣人和先知吗?
不过,等等,这个牢狱是什么样的?难道这就是监狱吗?那什么叫“监狱”?沙巴泰·泽维的忠实信徒们为他慷慨提供了住处,让他住在加里波利的城堡中,就像在宫殿里一样。弥赛亚既不吃肉,也不吃鱼;人们都说,他只靠水果充饥,而且他只吃那些最新鲜的,专门从这一地区为他现采摘的和用船给他运来的水果。他喜欢吃石榴,喜欢用他细长纤弱的手指挖石榴里面的籽,并把红宝石样的石榴籽挖出来放在自己神圣的嘴里咀嚼。他吃的并不多——只吃几粒石榴籽;显然,他的身体能直接从阳光中汲取生命的力量。但是,还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传播得很快,因为这不是个小秘密,那就是——弥赛亚是个女人。那些离他很近的人,看到了他女人般的胸。他的皮肤非常光滑并且呈粉红色,像女人的肌肤那样散发着香气。在加里波利,他拥有一个很大的庄园,还有一个铺着土耳其地毯的大厅,在那里他给受众讲课。难道这能说是监狱吗?
就这样代表团找到了他。他们先是等了一天半,因为有太多的受众想要看到弥赛亚。在他们的眼前到处是激动不已的操着各种方言的人群。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推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来自南方的犹太人,肤色黝黑,头上戴着黑色的特本头巾,还有来自非洲的犹太人,身穿色彩鲜艳的服装。而从欧洲来的犹太人则很可笑,都身穿黑色衣服,坚挺的衣领像吸水海绵那样吸了很多灰尘。
他们必须按照宗教规定禁食,然后在浴场洗澡;最后他们身披白色长袍,才被允许接近弥赛亚陛下。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圣日,一个根据新的弥赛亚历法而确立的节日。因为沙巴泰·泽维取消了所有传统的犹太节日,宣布所有的犹太教律法典失效,但现在他制定的法典还比较模糊,为此人们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或者说些什么。
人们发现他坐在雕刻精美的御座上,身披深红色长袍,那些圣贤协助他向人们提出问题,问他们为何而来,想要弥赛亚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们当时决定,一切由巴鲁赫·佩伊萨赫来说。他开始讲述波兰国土遭遇的所有不幸,与此同时讲述了波兰犹太人的不幸。作为证据,他将几年前的一份出版物,希伯来文标题为Cok Ha-itim,即《艰难时光》呈交给了他,在这本书中记载了来自什切布热申
的梅尔·本·萨穆埃尔的不幸经历。当巴鲁赫正用哭腔描述战争、疾病、屠杀以及人类的各种不幸时,沙巴泰·泽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指着自己深红色的长袍大声吼道:“难道你们没有看见复仇的颜色吗?!我身穿这件深红色的衣服,正如先知以赛亚所说:复仇的日子就在心中,而救赎之年已经到来!”所有的人都弯下腰去,这个声音有着如此出人意料的巨大力量。之后沙巴泰·泽维脱下自己的衬衣,将其给了大卫·海莱维的儿子伊扎克。分给另一些人的则仅仅是一块糖,他命令人们含在嘴里:“愿含在嘴里的糖唤醒年轻的力量吧。”玛耶尔那时说,他们不需要年轻的力量,只需要平静的生活。弥赛亚大声吼道:“住嘴!”玛耶尔偷眼看了一下弥赛亚,只有他会这样做。这时他看到弥赛亚红润漂亮的皮肤,柔美的轮廓以及长长的睫毛下非凡动人的眼睛,他的目光湿润而又凄凉。同时他还看到,弥赛亚悲伤厚实的嘴唇因为生气而发抖,他那没有胡须的黢黑的脸颊在微微颤抖;他的脸颊非常光滑,摸上去一定会像一张轻柔的绒皮。但令他感到非常惊讶的是,弥赛亚的胸部真的像妇女的胸部那样凸出,有棕色的乳头。这时有一个人突然迅速地给弥赛亚披上了一个披肩。尽管这样,玛耶尔直到临终,都还记得他裸露的胸的样子。后来,正如人们记忆中的画面,它变成了语言,而这些语言深深地印在他的孩子们的脑海中。
那时悲观的玛耶尔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刺进了他的心脏,让他受到了刺激,这一定深深地刺伤了他的灵魂,因为他把这种感伤传给了自己的孩子们,后来又传给了孙辈。彦塔的父亲,玛耶尔,就是埃利沙·邵尔祖父的兄弟。
怎么样?就这些吧。他们对此做了详尽的记录,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第一天夜里他们都一声不吭地坐着,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这难道是某种象征吗?难道他们真的获得了救赎吗?面对时间的终结,他们是否能理解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毕竟,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都颠倒了。
最后,当他们做完了生意,他们带着一种奇异而又庄重的情感回到了家,回到了波兰。
沙巴泰·泽维叛教的消息对他们来说犹如晴天霹雳。这事发生在犹太历5426年的以禄月
16日,也就是公元1666年的9月16日,但他们都是在回到家之后才得知了这一切。这一天出乎意料地过早下了一场大雪,大雪覆盖了菜园里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各种蔬菜——在地里长熟了的南瓜、胡萝卜和红甜菜头。
使者们流着眼泪传递着这个信息,他们悲伤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因长途跋涉他们个个蓬头垢面。但他们并不想停下脚步,哽咽着坚持不懈地走村串乡。可恶的苏丹威胁说,如果沙巴泰·泽维不接受伊斯兰教,就要处死他。还威胁说,一定要砍掉他的头。于是弥赛亚只好接受了伊斯兰教。
先是从各家传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号啕大哭的声音。之后又陷入一片寂静。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再次成为最弱的、被欺骗的人,难道上帝要抛弃我们吗?弥赛亚在受苦受难吗?不是说他要摘掉苏丹的皇冠,由他来接管整个世界,让被压迫的人挺起身躯吗?在波多利亚农村的上空再次飘来了巨大的、灰色的、沙丘般的云朵,宛如破损帐篷的顶。玛耶尔觉得,世界开始腐烂了,到处都是坏疽。他坐在沉重的木桌边,把最小的、最羸弱的、豌豆般大小的女儿放在自己腿上,像其他人那样写着数秘术。当第一波寒流来临时,在人们当中开始流传各种信件和解释,几乎每周都有商人带来一些关于弥赛亚的新消息。甚至普通的挤奶工,那些给周围村庄送牛奶和黄油的人都成了当时的智者,他们用手指在每一样东西上面画着救赎的方案。
从这些紧锣密鼓的、各种各样的碎片式的消息中,人们必须做出一个综合分析,因此应该拿起书本,去问那些智者。于是,在这个冬天逐渐出现了新的知识,新知识让春天充满了生机和力量,宛若植物发出的新芽。我们怎么能错得这么离谱呢?悲伤蒙蔽了我们的双眼,绝望让好人堕落。是的,他皈依了穆罕默德,但这不是真实的信仰,只是表面上的;只是他的形象、他的目的,也就是他的影子戴上了绿色的特本头巾。弥赛亚只不过是暂时隐身,等待着更好的时机,只是时间问题,现在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彦塔眼前一直浮现着撒落在桌子上的面粉里用手指画出的质点
树,与此同时她现在正在八十几年前的别列扎内
的一个村庄里。准确地说,是在她母亲怀上她的那天。直到如今她才看到了这一切。
彦塔在她所处的怪异离奇的状态下难道能做出什么小的改变吗?她能影响事情的进展吗?有这种可能吗?如果她有这样的能力,那她就会改变这一天。
她看见一位妇女手提着篮子穿过一片耕地,篮子里装着两只鹅。两只鹅的脖子随着她脚步的节奏而摇摆。两只鹅瞪着宛如珠子一样大的眼睛,带着动物自身特有的那种自信环顾着四周。从森林里走出一队骑着马的哥萨克巡逻兵,他们飞奔到她的眼前。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那位妇女惊讶地停住脚步,用身体遮住篮子里的鹅。马队包围了她,她感到心慌意乱。这时有个人下令,于是那些男人就下了马;一切都在静悄悄中神速地发生了。他们将她轻轻推倒在草地上,篮子落在了地上,鹅跑出了篮子,但它们站在篮子边,嘎嘎地发出警告声,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个巡逻兵牵着马;这群人中的一个先解开裤腰带,脱掉褶皱的肥大的马裤,把妇女压在了身下,之后换人,另一个上。他们的动作非常快捷,急匆匆的,好像完成这几个动作就是在完成他们的任务一样,因此根本看不出他们从中获得了什么快感。精液射到妇女体内,然后又滴在草地上。最后一个人掐着妇女的脖子,她已经接受了即将窒息而死的事实。就在这时,剩下的那几个人当中的一个,把缰绳递给了施暴的男人,他就骑上了马。他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要记住自己的这个受害人的模样。之后他们迅速离开了这个地方。
妇女敞开腿坐着,愤怒的鹅望着她,它们嘎嘎乱叫着。妇女扯着一块衣角在两腿中间擦拭着,然后又拿些树叶和草擦着。之后她迅速跑到小河边,撩起裙子的下摆,坐在水里,试图洗净身体里的精液。两只鹅觉得,她这是示意它们也下水,于是就跟着下了水。妇女抓住了它们,把它们装回篮子里,重新走在小路上。在村子前她放慢了脚步,越走越慢,最终停下了脚步,好像是触碰到了某个看不见的边界。
这就是彦塔的母亲。
为此她一生都在仔细并怀疑地看着女儿。彦塔已经习惯了她怀疑的目光,当她在桌边做着什么事情或切蔬菜时,剥煮熟的鸡蛋以及在刷锅时,她都能感受到来自母亲那种不信任的目光。母亲总是在盯着她,像狼、像狗一样,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咬她的小腿。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凝视还伴随着她嘴唇微微不满的动作:上唇轻微噘起,挤到鼻子下方——像是怨恨,也像是厌恶。这是一种细腻微妙的、隐约可见的表情。
彦塔还记得,当母亲给她梳小辫时,在靠近耳朵上面的头皮里看到了一颗小黑痣,那时母亲非常兴奋。“你看,”她对父亲说,“她跟你一样,在耳朵这个地方有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黑痣,只不过你的黑痣在左边,她的在右边。”父亲毫不在意地听她说。父亲这一生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什么。彦塔的母亲最后神秘地攥着拳头死了。她死于痉挛,死于歇斯底里,像野生动物那样找到了归宿。
她出生时已经是父母的第十一个孩子了。玛耶尔给她取名叫彦塔,意思是:传播消息,教导别人。母亲那时已经没有力气再照顾她了,因为她长得又瘦又小,是那些总在她家门前转的别的妇女来照看彦塔,她的表姐们、姨妈们,还有一段时间是姥姥来照看她。彦塔还记得妈妈晚上摘掉头上帽子后的样子——那时彦塔从近处看见,她头上长着皮癣,一头短而稀疏的乱发。
彦塔一共有六个哥哥,他们都在研经室学习。当他们在家里的桌边坐下时,就会结结巴巴地念着那些圣书。彦塔那时还没有桌子高;她还太小,家里人没法带着她去做些妇女应做的事情。她还有四个姐姐,其中有一个已经出嫁,而第二个姐姐正在想方设法把自己许配给别人。
父亲看到她想学习并好奇的样子,于是就教了她一些字母,觉得这对她来说,会是像珠宝和星星一样的图案——美丽的字母Alef就像是猫爪的倒影,字母Shin就像是由树皮制成的,可以放在水里扬帆的微型小船。但不知是什么时候,彦塔像大人那样学会了这些字母,并很快能用这些字母拼写成词语。为此母亲狠狠地打了她的手,似乎彦塔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似的。母亲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彦塔愿意听父亲讲故事,但父亲很少这样做。她也很愿意听一位年迈的亲戚库拉维·阿布拉麦克给妇女们和孩子们用犹太语讲述各种书中的故事;阿布拉麦克总是以一种充满悲伤的语调讲述这些故事,好像书中的单词都是自然地用哭腔写成的。当黄昏降临,他就在昏暗的烛光下开始讲故事。因此听着书中的故事,农村的卡巴拉教徒一到晚上心中总是充满悲伤的情绪;当时这样讲故事的人很多。这种悲伤情绪的蔓延,就像有人喜欢借酒浇愁一样。之后这种痛苦悲伤就传染给了所有的人,因此总是有人开始哭泣并发牢骚抱怨。那时人们想触摸一下阿布拉麦克所讲的内容,伸出手想摸到一些具体的东西,结果什么也没有摸到。这种失落感简直是太可怕了。那时就出现了一种真正的绝望。除了黑暗,还有寒冷和潮湿。夏天到处是灰尘、干枯的草地和碎石块。现在这一切都在哪里?这个世界,所有生命,这个天堂究竟在哪里?如何能去到他们那里?
小彦塔觉得,每个讲述故事的夜晚都令人变得神经紧张,非常黑暗而又神秘,特别是库拉维·阿布拉麦克用低沉的、亲切的声音讲述的时候:
“众所周知,世界上充满了各种鬼魂以及产生于人类罪孽的各种邪恶的灵魂。就像《光明篇》中清晰地描述的那样,它们飘浮在空气之中。因此,应该小心,不要让这些鬼魂在去犹太会堂的路上附于人身。因此,一定要注意《光明篇》上写的内容,即害虫在左边等着你,因为门框经文盒
只会钉在门框的右边,而门框经文盒中写着神的名字——伊勒沙代
——神会击败害虫,所以门框经文盒上刻着:‘伊勒沙代将会出现在你们家的门柱上。’”
人们赞同地频频点头。这个我们知道。在左边。
彦塔意识到:空气中到处都是眼睛。母亲曾小声这样对她说,在像给洋娃娃穿褶皱的衣服一样给她连拉带拽地穿衣服时。“那些眼睛在盯着你。你只要提出问题,就会立即得到灵魂的答复。所以必须学会提出问题,并找到答案:在倒出的牛奶中可以看见字母Samekh的形状,在马蹄的足迹上能看到字母Shin的形状。你快搜集搜集这些符号吧,不久后你就会读整个句子。阅读人撰写的书籍算什么艺术?整个世界都是上帝写就的书,宛若通向河流的泥泞小路那样。你盯着那条小路看吧。鹅的羽毛、栅栏的木板上被晒干的环、房屋墙壁上的黏土裂缝——这都很像字母Shin。你认识这个字母,快去读读吧,彦塔。”
彦塔特别惧怕自己的母亲。小姑娘站在又瘦又小的妇女面前,她总是不停地唠叨着什么,永远也没有顺心的时候。整个村里的人都觉得她不是一个好人。母亲的情绪变化多端,彦塔从来就不知道母亲把她抱在腿上是在亲吻她、拥抱她,还是在使劲挤压她的手臂,把她当个木偶一样地摇晃她。因此她从来不愿意坐在她的腿上。她看着她用瘦削的手往箱子里摆放她以前带来的剩余的嫁妆——她出身于西里西亚的一个富裕的犹太家庭,但这些嫁妆已经所剩无几了。彦塔听见过父母亲在床上发出的呻吟声,她知道,这是父亲背着全家人,在秘密地从母亲身上往外赶附鬼。首先母亲会轻轻地挣开他,然后,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像有人潜入了冰冷的水中,进入浸礼池的冰冷的水中,在那里躲避邪恶。
有一次,在闹大饥荒的时候,彦塔曾偷偷地瞥过她一眼,母亲一口气吃光了给所有人准备的食物——那时她弯腰驼背、脸颊凹陷、眼睛无神,在她的黑眼眸里看不到瞳孔。
当彦塔长到七岁的时候,母亲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因难产死了,因为那个孩子没有力气从她身体里出来。对彦塔来说,这就是典型的附鬼,因为她把附鬼吃进了肚里,她偷了食物,那是父亲在夜间与她纠缠时没来得及赶走的附鬼。孩子留在了母亲的肚子里,不想出来。而死亡,就是一种惩罚。在难产的几天前她变得很胖,浑身浮肿,在凌晨睡眼惺忪地叫醒了正在熟睡的女儿,拽着她的小辫子说:
“你快起来,弥赛亚降临了。他现在已经到了桑博尔
了。”
玛耶尔在妻子去世后心里感到很愧疚,于是他自己照看女儿。但他不知道该让她做什么,因此他在学习的时候,就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她就看着他在读什么书。
“救赎是什么样的?”有一次她问他。
玛耶尔回到了现实,合上书起身,背靠着壁炉。
“这很简单,”他说,“当圣光的最后火花返回其源头时,弥赛亚就会向我们展露自己。所有的律法将会失去效力。不会再有犹太饮食法
或非犹太饮食法的划分,不再区分神圣和邪恶,白天和黑夜将不再截然分明,女人与男人之间的区别也将会消失。《光明篇》里的字母会得到重新排列,会产生一部新的律法书,在新的《光明篇》里,一切都会颠倒过来。人类的身体就会像灵魂那样轻盈,新的灵魂将会在那个好的上帝的绝对权力下降临于他们的身体。那时候就不会再需要吃喝,睡眠将会变得多余,每个欲望都会像烟雾那样消散。肉身的繁殖将让位于与圣名的融合。《塔木德》将被尘封,被彻底遗忘并变得毫无意义。舍金纳
的光芒将会照耀得各处都非常明亮。”
之后玛耶尔觉得,应该跟她说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在心脏与舌头之间有一个灵薄狱。”他说,“你要记住这一点。不能暴露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当你不幸地生为女人时。你必须这样做,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思想。你必须能迷惑别的人。我们所有人都得这样做,女人更是如此。《塔木德》信奉者非常了解女性的力量,因此他们十分害怕女人,他们会给女孩的耳朵打洞,以削弱她们的听力。但我们不会。我们不这样做,是因为我们自己就像女人一样。我们隐藏自己。我们大智若愚,我们会佯装成另类。我们进了家门,才会摘去面具。我们秉承着缄默不言——森罗万象的骄傲。
现在彦塔躺在科罗洛夫卡的一间柴房里,被子盖到脖子上,她知道她欺骗了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