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时地,上帝会因自己的光与寂静感到疲倦,无限使他感到厌恶。那时,上帝就像一只巨大的、敏感的牡蛎,他的身体裸露在外,皮肤细腻,能感觉到光粒子的轻微颤动。他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在身后留下一点点空间,于是从虚空之中即刻会出现一个世界。世界起初仿佛霉菌,精巧而苍白,但生长速度非常快,每根线互相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坚实的外壳;然后变硬,再然后开始填充颜色。接着是一种低沉的隐隐而来的声音,一种悲哀的振动,这引起原子紧张的震颤。正是通过这种运动,形成了粒子,然后是沙粒和水滴,它们将世界分成了两半。
现在我们站在沙子的一边。
我们通过彦塔的眼睛,看见低低的地平线和巨大的、金黄的橙色天空。巨大的圆弧状积云向西飘动,尚未意识到它将很快落入深渊。沙漠呈红色,甚至一块小小的石头都会形成一个长长的、令人绝望的阴影,试图以此攀住什么坚固的物体。
马和驴的蹄子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它们沿着石头下滑,掀起了一点尘埃,尘埃迅速落下,覆盖住沙漠中每一个凸起的条纹。动物们低垂着头缓慢地走着,它们因为整日的长途跋涉已经累得灵魂出窍了。它们已经习惯背负那些在一夜休息之后的每个清晨加在它们身上的重物。只有毛驴每天早上咴咴大叫,以某种悲痛和令人惊讶的叫声,划破黎明的长空。现在甚至连那些生性叛逆的毛驴都完全沉默下来了,期盼着赶紧休息一下。
人们在它们中间移动着,在鼓胀的、因负重而变形的动物身形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纤细,就像从表盘上解放出来的时针一样;可以随意测量独立的、混乱的时间,这是任何钟表师都永远无法调准的时间。他们的影子又长又尖,戳进沙漠,惹恼了下沉的黄昏。
他们中许多人穿着浅色的长外套,头上裹着特本头巾,原本是绿颜色的头巾,现在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其余的人藏在大檐帽下,他们的脸庞与石头投下的阴影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几天前从土耳其的士麦拿出发的商队,他们要往北方走,途经君士坦丁堡,然后至布加勒斯特。路途上他们将会分开走,最后还要聚合在一起。部分商人将在几天后到达伊斯坦布尔,然后途经塞萨洛尼基
和索菲亚,去往希腊和马其顿;另一部分人留在布加勒斯特,还有一些人将要沿着普鲁特河
经过波兰边境,跨越德涅斯特峡谷到达最终的目的地。
每到一个驿站,他们都必须从动物背上卸下货物,查看货物的包装是否在运输中有破损的情况。有些货物比较娇嫩,像那些土耳其的长烟斗,每一个都用粗纤维单独包装并在外面用布裹得很紧实;还有一些土耳其武器和阅兵用的全套精致马具,以及挂毯和绣花织带,就是贵族们系在自己大袍上的腰带。
还有装在木箱中的各种果干,这些物品怕晒;还有一些其他货物,甚至包括未成熟的柠檬和橙子,为的就是使它们不至于在路上发霉。
有一个亚美尼亚人,叫什么雅库波维奇,他是在最后一刻加入商队的,他的货物属于奢侈品,单独装在另一辆车上,他的货物是地毯和土耳其挂毯。他非常担心自己的货物受损,所以经常为一点小事就大发脾气。他一度想坐船,从士麦拿到塞萨洛尼基,在两天之内把货物运到目的地,但如今海上运输很危险——可能会被抓去做奴隶,只要商队停下来休息,人们就在篝火旁讲这样的故事。
来自布斯克的纳赫曼·萨穆埃尔·本·莱维刚坐下,他的腿上放着一个扁平的盒子,是压得非常紧实的硬包装烟草。货物不多,但他希望这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利润,因为这是他用非常低的价钱收购来的质量上乘的烟草。在他身上还缝制着一个特制的硬口袋,里面装着体积不大但价值连城的物品:漂亮的宝石,主要是绿松石,还有几只长长的、包装得很结实的莫尔代哈伊喜欢的烟斗。
商队光为准备上路就用了好几天,与此同时还得去土耳其政府部门各处打点——为的是让土耳其当局给各关口下达通令,以便商队顺利通过。
因此他才感到精神疲惫,这种疲乏感很难一下子消退。石漠风景让他感到心旷神怡。他走到商队的宿营地外,独自坐在那里,远离人们的闲聊。此时太阳已经落得很低,照在石头上形成的长长的、黑暗的影子,宛如地上的彗星,它们由阴影组成,而不是像空中的彗星那样由光组成。纳赫曼所见之处充满了各种符号,他在想这些大地上的符号预示着怎样的未来,讲述着怎样的预言。沙漠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让时间倒流的地方;时间在这里回旋,又快速跳向前面,好像肥硕的飞蝗,被选中的双眼可以在此看到未来的影像。就这样彦塔看到了纳赫曼:纳赫曼已经垂垂老矣,老态龙钟、年老体衰、腰背弯曲。他坐在一扇小窗前,一束光从那里照进来,寒冷透过厚墙钻进来。他的手攥着羽毛笔,明显地在颤抖。墨水瓶旁边放着一个小沙漏,滴完了最后一粒流沙——他的生命已经接近尾声,而纳赫曼还在不停地写。
事实是,纳赫曼不可能停下来。他心里发痒,只有当他把杂乱的思绪变成文字时,他才会获得平静。笔端的沙沙声安抚着他。在纸上留下的墨迹会让他感到欣慰,宛如吃了最甜的蜜枣,仿佛嘴里含着一块土耳其软糖。这种时候,一切便各归其位,变得更清晰,更有序。因为纳赫曼一直有这样一种感觉,他在从事着一项宏大、前所未有而独特的事情。此外,这一切都是为了给那些尚未出生的人写的,因为他们将会希望知道发生过的一切。
他身边总是带着各种写作用的文具。尽管这个扁平的木箱子很不起眼,但那里装着质量上乘的纸张、一瓶墨水,还有一盒沙子、备用的羽毛笔尖和削羽毛笔的小刀。纳赫曼没太多的需求,只要坐下来,打开小箱子,小箱子就变成一个土耳其式的小矮桌,这样他就可以开始写作了。
但自从他看见雅各布后,他就越来越注意到,雅各布的眼神里总是蕴含着阴沉和怨恨。雅各布特别不喜欢笔的沙沙声。有一次他站在纳赫曼身后,看他在做什么。好在那时纳赫曼正好在做账,因为雅各布要求不要把他说的记在上面。纳赫曼对他做出承诺,一定不会这样做的。但这件事总是让他感到不舒服——为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有一次他问雅各布,“我们的歌里不是这样唱的吗?‘给我语言,给我舌头和文字,我便讲述关于你的一切真相。’这是《佳美之日》
里讲的。”
雅各布指责他说:
“你别犯傻了。如果有人想攻打城防工事,那么他就不能靠语言、靠说话把它拿下,必须带着部队去攻打。我们也是这样,要靠行动,而不只是说话。我们的祖辈们不也说了很多,而且费力地用文字记录下来很多东西吗?他们说的那些话有什么用,结果又怎样呢?最好用眼睛去看,而不是写下一堆东西。我们不需要智者。我一看到你写东西,就想去敲你的脑袋,告诉你要清醒一点。”
纳赫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写一本叫《最神圣的沙巴泰·泽维
的生活》(愿他的名字被上天祝佑!)的书。他就是想把沙巴泰·泽维做的事情总结一下,他只是想把事实记录下来,那些人们熟知的和不那么熟知的事迹;当然他也对一些事情做了润色,这并不是罪过,而是有益的,因为这样可以使这些事情更好地被人们记住。在那个盒子下面还有一个小包,那里面是他亲手用麻线缝在一起的一些纸片。不过这里只是一小部分。这是他秘密地写下的。他时不时会停下来,想到一旦有人看到这些文字,就会想知道是谁写下了它们,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这让他觉得很烦。总会有一只手在文字的背后,总有一副面孔从字里行间浮现。毕竟,即使在读《妥拉》时,人们也会立刻感觉到一个存在,一个伟大的存在,他的名字不能被包含在任何字母之中,即使这字母是镀金的、加粗的。然而《妥拉》和整个世界都是以上帝的名义写就的;每一个词、每一件东西都是以上帝的名义写成的。《妥拉》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挂毯,是用上帝的名字编织的,虽然在《约伯记》中写的是:“没有凡人能得知它的秩序。”没有人知道哪里是经线和纬线,也没人能循着右侧的图案看出什么,以及它与左边的图案有什么关联。
艾莱阿扎尔拉比是一位非常智慧的卡巴拉学者,他早就猜想到,《妥拉》的某些部分是以错误的顺序提供给人们的。如果它是以正确的顺序呈现的,每个人都将立刻得知该怎么做,将立即变得不朽,并能够让死者复活,创造奇迹。因此,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就把它的顺序打乱了。不要问是谁做的,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有神才能恢复它的顺序。
纳赫曼明白,在他的《最神圣的沙巴泰·泽维的生活》一书的背后,从一包用麻线缝在一起的纸片中,人们能看到他——来自布斯克的纳赫曼·萨穆埃尔·本·莱维——的形象。他看到自己是这样的:长得又瘦又小,很平庸,没有什么特征,总是在路上。他是在写自己。他管这些杂记叫作在其他重要工作之余的碎片。碎片,就是我们的生活。在尘土飞扬和舟车劳顿的旅途中,他在膝盖上放着小箱子进行的写作,本质上就是所谓的“蒂坤”
,就是修补世界,就像是把织物上的孔眼用重叠的图案、“之”字形状的结、弯曲缠绕的线条修补起来。纳赫曼进行的就是这样的工作。有的人在为人们治病,有的人在建造房子,还有一些人研究书籍,重新排列词句,以便在书中找到确切的含义。而纳赫曼在写作。
我知道我不是先知,内心也不具备神圣的灵魂。我无法创造奇迹,无法穿透未来的时间。我出身卑微,没有什么可以让我超脱于尘埃。我属于那些墓碑会最先碎掉的人。但我也能看到自己的优点:很会做买卖,是很好的旅行家,算数敏捷,有语言天赋。我是一个天生的信使。
在我的孩童时代,我讲话就像是雨滴敲打苏克棚
木顶发出的鼓点般的隆隆声,以至于难以清楚地分辨我说的每个词。此外还有某种内心深处的力量,使我无法完整说出已经想好的句子或单词,于是我只能匆忙地重复很多次,讲出口就成了一团糟。我总是结结巴巴的。我失望地看到,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都听不懂我说的话。那时父亲就会揪住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说话慢一点!”于是我就试着慢点说话。我学会了控制自己,掐着自己的喉咙,以便控制住那种声音。我终于能够将单词分解成音节,好像把浓汤稀释了一样,就像妈妈,她为了让大家都能喝到一口汤,就把红菜汤稀释后留到第二天给我们喝。不过我还是很聪明的。我会礼貌地等着别人把话说完,但我早已经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我的父亲是布斯克的拉比,后来我也步了他的后尘,成了像他那样的拉比,尽管时间很短。我的父母在沼泽附近开了一家小酒馆,去吃饭的人并不多,所以他们生活很拮据。我们的家庭,包括妈妈和爸爸两家,都是从西边,就是从卢布林,再之前是从过去日耳曼的土地来到波多利亚的。他们都是被流放,而后死里逃生才来到了这里。但是,关于那段时间并没有留下多少故事,也许只有那一个故事让孩童时期的我感到恐惧,就是关于大火烧毁了一本书的故事。
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太多。主要是因为我不肯离开妈妈一步,总是拉扯着她的裙子,为此父亲总是对我发脾气,总骂我,说我长大以后将会是一个离不开妈妈的男孩、娘娘腔、丧失了男子气的废物。我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蚊子很多,尽管房间里的所有缝隙都用碎布和黏土堵住了,但我们身上、手上和脸上总是被蚊子叮咬得红红的,好像我们得了天花一样。我的小手上涂抹了新鲜的鼠尾草。那些流动的商贩在村子里到处转,售卖从德罗霍贝奇附近某处运来的奇臭无比但非常管用的一种液体……
这就是纳赫曼略显随意的手稿的开头——作者本人最喜欢去读他开头的这几页。那时他会觉得,好像自己可以坚实地站在地上,好像自己的脚又长大了一些。现在他回到商队的营地——因为他太饿了——加入了同行们的队列。土耳其领队和商人们也刚刚祈祷完回到营地,正准备做晚饭。亚美尼亚人在饭前合上眼睛,在自己的胸前画十字。纳赫曼跟其他犹太人一起,匆匆忙忙做了简单的祷告。他们每个人分散地坐在自己的货物旁,坐在自己的骡子旁,但大家都能相互看见对方。在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里填了点东西后,他们就开始聊天,后来还开一些玩笑。突然,日落黄昏,一分钟后,天就完全变得漆黑一团,到了该点橄榄油灯的时候了。
有一次有一个人留在我们的小酒馆里,小酒馆主要是妈妈在打理,这个人是从雅布翁诺夫斯基先生那里打猎回来的客人。这个人酒量很大,残忍恶毒,远近闻名。那时天气又闷又热,沼泽的烟气低低地飘浮在地面上,他的女儿——一位娇小姐,想马上去休息。因此我们全家都被赶到了院子里,而我却藏在了炉子后面,当这位美貌的小姐及其侍者、女仆和管家们走进屋里时,我带着极大的兴趣看着这个场面。这些人是那么富有,衣服五彩斑斓,他们的外形和美貌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被惊艳得满脸通红,妈妈担心我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当这些富豪离开这里以后,妈妈在我耳朵边小声说:“我的小倔驴呀,下辈子这个公主将为我们生炉子。”
一方面,这让我感到满心欢喜,因为在天上,在太阳每天升起的地方,有颠扑不破的正义;但另一方面,我和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很遗憾,特别是对那位骄傲的小姐,她如此美丽而又让我们无法企及。她自己知道这些吗?有谁跟她说过这些吗?在他们那儿的教堂里,人们会说真话吗?所有的事情会有反转吗?让侍者当主子,让主子当用人,这就是公平,就是美好吗?
在临行之前,那个先生拽了一下我父亲的胡子,而他的随从人员对他开的这样一个玩笑捧腹大笑。后来他下令,让自己的军人喝犹太人酿制的酒,之后他们就肆无忌惮地打砸,趁机洗劫了小酒馆,不分青红皂白地毁坏了所有的财物。
纳赫曼不能再坐下去了。太阳一落山,寒冷就袭上身来,这里不像在他自己住的地方那样,热量会积聚在厚厚的墙壁中,热得衬衫贴着后背。他拿起灯,披上了厚重的驼毛大衣。搬运工们在玩骨牌,游戏很快引发了争吵。天空布满了星星,纳赫曼不由自主地寻找着方向。在南边他看见士麦拿——拉比莫尔德克称之为“伊兹密尔”,也就是他们前天离开的地方。那里到处是胡乱搭建的高低不平的砖瓦建筑,数不清的屋顶与宣礼塔尖,有的还与高耸的教堂圆顶交织在一起。他觉得,在地平线外的黑暗中他听到了穆安津
的声音,那声音咄咄逼人、凄凉悲伤。不久,另一个声音盖住了这个声音,一瞬间空气中充斥着穆斯林的祈祷,这是一种颂扬声和赞美声,不过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抱怨声。
纳赫曼望着北方,看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一座小城坐落在沼泽边,教堂的塔尖刺向低矮的天空。他觉得一切都黯然失色,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是由泥炭建造的,处处飘浮着煤灰。
我生于5481年——公历1721年——我的父亲,刚刚接任新的拉比职务。他上任之后,甚至都不清楚应该去哪里主管事情。
流经布斯克市的西布格河
与波尔特瓦河
相交。这座城市自古以来就属于国王,而不属于贵族,因此我们在这里生活得还不错;但这座城市也因此经常受到破坏,不是受哥萨克人的入侵,就是受土耳其人的入侵。如果天空可以成为镜子的话,那它就可以反射出时间,反射出延伸到城市的那些被烧毁的村庄。每次遭到彻底摧毁之后,就在泥泞的土地上混乱地重建,因为水在这里是制定唯一规则的女王。因此一旦春天冰雪融化后,所有的路就一片泥泞,使这座城市与世界其他地方完全隔开,而这里的居民们,宛如生活在泥泞和泥炭中;他们郁闷地待在潮湿的茅舍中,浑身污垢,面色蜡黄——让人觉得他们身上都发了霉。
犹太人分散在各个区聚居,但主要集中居住在老城和利比波基。他们以买卖马匹为生,辗转着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集市,一些人开了香烟店,大多数小店跟狗窝的大小差不多。一些人靠耕地生活,还有十几户人家做手工工匠。大多数人都很贫穷,过着非常悲惨和迷信的生活。
我们周围的那些农民,都是来自鲁塞尼亚的人和波兰的人。他们一大清早就下地干活,直到傍晚,当他们在家门口的长凳上坐下之后,才能直起腰来。看着他们,我们就会觉得自己很优越:当犹太人比当农民好。而他们也会看着我们想:这些犹太人整天吵吵嚷嚷地赶着车去什么地方呢?他们的妇女们整天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捡拾收割后丢在麦田里的麦穗。
春天,当河边草甸都变绿了,成百上千的鹳鸟都飞来布斯克,庄重地昂首阔步,高贵地伸长它们的颈项,那么骄傲。这一定就是为什么有这么多孩子出生在这里:农民们相信是鹳鸟带来了他们。
布斯克城的城徽上有一只单脚站立的鹳鸟。就像我们一样,出生在布斯克的人们,我们祖祖辈辈也都是单脚站立,随时准备上路,因为与波兰人签订的都是五年期的土地租赁合同。我们周围,潮湿、泥泞。这里看似有法律,但是不稳定,就像污水那样混沌。
布斯克像波多利亚的许多小城市和乡村一样,居住在那里的都是我们自己人,我们戏称为“自己人”或者“忠实的人”。我们纯洁的心深信,弥赛亚已经降临在土耳其了,在他离开土耳其的时候,给我们留下了接班人,首先指给了我们应该走的道路。
父亲读的书越多,去研经室参加的讨论越多,他就越发相信这些观点。任拉比一年之后,他认真阅读了所有关于沙巴泰·泽维的训诫的文章,于是他更加坚信,他天生的敏感和对宗教的信仰有助于这里的改变。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上帝这样宠爱我们,但为什么到处又有这么多的磨难?只要去布斯克的市场上去看一下,就会因为看到那里的贫穷而感到双腿发软和颤抖。既然上帝宠爱我们,那为什么我们会生病,吃不饱穿不暖?既然上帝与我们同在,那为什么我们还会看到这么多疾病和死亡?”他弯下腰,好像要告诉我们现实是如此沉重。然后他就开始对一些拉比进行毫不留情的批评,批评他们那里的规则,说到激动之处,就开始手舞足蹈。
作为孩子我经常见到他去市场,去施拉的商店,与其他人一样谈得火热而又兴奋不已。他身材矮小,而在说话的时候,他这个不起眼的人物,突然变得非常高大,情绪激昂,发自肺腑。
“《妥拉》中的一条律法,《密释纳》
里的解释就有一打,而《革马拉》
里的解释更多,后来各种律法的解释多得就像沙粒。那你们跟我说说,这让我们还怎么活?”他激动地大声说,连那些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施拉对做生意不太感兴趣,他最感兴趣的是怎样与那些男人攀谈,他会忧郁地点点头,并跟那些人一起抽烟斗:“过不久就不会有人抱怨了。”
“如果人们连饭都吃不饱,就很难遵守那些规定。”那些人也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跟着就是一声声的叹息。叹息也是谈话的一部分。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普通商人,有时也有一些研经室的老师来到这里,跟着他们一起抱怨这里的一切,还补充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后来又有人对贵族的一些规定表示遗憾,抱怨农民的敌意,认为这种敌意会毒害生命。他们还抱怨面粉的价格,抱怨水灾冲破了小桥,抱怨因为潮湿水果都烂在了树上。
于是,我作为孩子,就在这种对世界永远充满怨恨的环境中长大成人。有些事情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在我们周围肯定存在着某种谎言。研经室的教授给我们的东西中一定隐瞒了什么。肯定有一些事实被隐藏了,导致我们不能整体地去看待世界。一定存在一个秘密能解释这一切。
在我父亲年轻时,布斯克的人们都是这样,沙巴泰·泽维的名字常被人们提起,人们从来不是背地里偷偷地说他的名字,而是完全公开地提到他的名字。在我的孩童时代,他的名字对我来说如雷贯耳。如今最好还是不要大声提起他的名字。
最初我跟我的同龄人一样,非常渴望学习这些典籍,但作为独生子,我过于依赖父母。到十六岁时我才明白,我想做一番大事业,但我又属于这样的人,总是不满足于现状,总希望学更多别的东西。
因此当我听说有一位伟大的教师巴尔·谢姆·托夫
正在招收学生的消息后,我决定去他那里学习,于是我离开了布斯克的家。妈妈非常舍不得让我走,我孤独地动身往东边走,去了梅德日比日
,大约离我家两百英里。第一天我遇到了一个比我大一岁的男孩,他跟我的目的一样,但他是从格林诺
出发的,上路已经三天了。这个叫莱伊布科的小伙子新婚不久就出门了,他脸上刚刚长出胡子,对自己的婚姻感到恐惧,他说服妻子和岳父,在他能够挣钱养家之前,他必须出去学习圣典书籍,净化心灵,回来后再一心一意跟妻子过日子。莱伊布科出身于格林诺的拉比世家,他信奉哈西迪
后,令全家人感到极为痛苦。他的父亲两次追上了他,乞求他回家。
我们一起度过了短暂的时间。我们曾盖一条毛毯睡觉,一起分食路上带的吃的。我喜欢与他聊天,他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小伙子,他的想法与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夜里我们共同盖着肮脏的毛毯,探究着一切最神秘的事情。
正是因为他,一个已婚男子,告诉了我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奥秘,让我发现,这件事像“限制”
的概念一样令人着迷。
我们学习时住的那座木房子很大,但很矮。里面有一个大通铺,人挨着人,身子挨着身子睡;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个个骨瘦如柴。我们盖着毯子,毯子上时常能找到虱子;被咬后我们就用薄荷叶的梗涂抹被咬的地方。我们的食物很有限,只有面包、橄榄,还有一点圆菜头。
有时妇女们给我们拿来一些小吃,比如葡萄干,但是因为这里的男孩子太多了,每个人只能分到几粒,恰到好处的几粒,就是刚好到能记住葡萄干在嘴里的味道。不过我们读了很多书,不停地在读书,为此我们的眼睛常常充血,好像白兔那样眼睛总是红红的,于是我们都得到了认可。晚上,当巴谢托留给我们一些时间,让我们聆听他与其他拉比的谈话,那时我就开始对一些问题十分感兴趣,因为那是些父亲无法给我解释清楚的问题:既然上帝无处不在,世界如何存在?如果上帝是万物中的万物,那怎么会有不属于上帝的东西呢?上帝怎能凭空创造一个世界?
众所周知,在每一代人中都会有三十六个圣人,上帝就是靠他们维持世界的存在。巴尔·谢姆·托夫肯定就是其中的一员。尽管大多数圣人是无法分辨出来的,他们就像小酒店的老板和鞋匠那样贫穷地活着。但巴谢托的美德如此之大,以至于这一点无法隐瞒。这个人从来不自恃清高,但不管他出现在哪里,人们都会感到有些畏惧。这也令他感到身心疲惫,显然他像背着沉重的行李一样背负着圣洁。他完全不像我父亲那样,总是满脸忧伤和愤怒。巴谢托非常多变。有时他看上去像一个年长的智者,微闭着眼睛,表情非常严肃地说话;有时他会突然变得很兴奋,与我们开玩笑,给我们讲笑话,逗得大家开怀大笑。他随时都准备做一些意想不到和令人惊讶的事情。因此他能一直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并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不变。他对我们来说就是世界的中心。
这里没有人喜欢死气沉沉、枯燥乏味的犹太教理论。对此大家的看法都非常一致——在这个意义上我父亲会喜欢这里的。人们每天都会带着极大的热情拜读《光明篇》,而许多年长者都是两眼昏花的卡巴拉学者,他们谈论上帝的秘密就像谈论他们的农庄那样,喂养了多少只鸡,留下了多少过冬的干草……
有一次一个卡巴拉学者问巴谢托,他是否相信世界就是上帝的流溢,他高兴地赞同道:“是啊,整个世界就是上帝。”所有的人都非常满意地点点头。“那邪恶呢?”那个人故意狡猾地问。“邪恶也是上帝。”巴谢托平静沉稳地回答,但在场的人们开始纷纷低声议论,于是有些在场的拉比和神职人员开始起来反驳他。这里所有的讨论都引发了激烈的反应——人们推倒椅子,大声哭喊,尖声乱叫,撕拽头发。我多次成为这些讨论的见证者。我的血也直往脑子上涌,怎么会是这样?从哪里入手描写这些呢?在哪一栏里能填上饥饿与身体的创伤,对动物的宰杀和因为瘟疫成排摆放的幼童的死尸?那时我一直认为,最终我们必须承认,上帝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
一旦有人说,邪恶并非本身是恶的,而只是人们眼中的恶,这时就会有人掀翻桌子,水就会从桌上破碎的水罐中溢出,滴落在地板的缝隙中。有人还会愤然离开,还有的人不得不拽住某人,防止他对别人进行攻击。可见说出的一句话会产生怎样的力量。
因此巴谢托对我们说:“关于邪恶的秘密,是唯一一个上帝并不强迫我们去信仰,而是让我们思考的问题。”为此我整日整夜地思索,有时候因为身体对进食的需要,我饿得无法入眠。那时我就想,也许真的是上帝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对人类报有不可能的期望。他期待着一个无罪的人。因此上帝就有了自己的选择:他可以惩罚罪恶,不停地惩罚,他永远都是一个大管家,像那个不停抽打农民脊梁的人那样——当他们在主子的田里没干完活儿的时候。毕竟,上帝是具有无限智慧的,他也愿意承受人类的罪过,为人类的弱点留下空间。上帝对自己说:“我不能拥有一个完全自由又完全顺从我的人,我也不能拥有一个既是无罪的同时又是人的造物。我宁愿要一个有罪的人类,也不想要没有人类的世界。”
哦,是的,我们都同意这一点。瘦骨嶙峋的小伙子们穿着破衣烂衫,他们的衣袖总是不够长,坐在桌子的一边,而坐在另一边的是几位老师。
我与圣巴谢托待了几个月,尽管过得很贫寒,但我觉得,直到现在,我的灵魂才跟上了我身体的成长。我长高了,像个男子汉了,腿上长出了毛发,胸口上好像也长出了毛发,肚子也变得硬了。就这样灵魂追随着身体的成长,变得坚强了。此外我还觉得,我内心产生了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某种新感觉。
有些人对超越凡尘的事物有敏锐的感知,就像一些人具有非同寻常的嗅觉、听力和味觉一样。他们在这个巨大和复杂的世界中,能感受到极其细微的变化。此外,一些人的内在视野可以变得非常锐利,以至于能看到火花掉落在什么地方,他们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看到火星的闪光。那个地方越糟糕,星星之火的光就越猛烈地闪烁,强烈地闪耀,其光就越发炙热和纯洁。
但也有一些人,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感知能力,因此他们就只能相信自己其余的五个感官,并将整个世界托付给这些感官。就像天生的盲人那样,从一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光;像聋哑人那样,不明白什么是音乐;像失去嗅觉的人那样,不知道花香的气味。因此他们无法理解这些神秘的灵魂,把拥有这种天赋的人当成疯子,认为他们愚蠢,认为他们出于不可理解的原因臆想出了这一切。
那一年,巴谢托的学生们(让他的名字为我们祈福吧)开始患上一种奇怪的疾病,他极度悲伤而不安地谈及这种疾病,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一次在祈祷时,我们当中一个年龄最大的小伙子突然大声哭泣,谁也无法让他安静下来。他被带到圣人那里,在他那里,这个可怜虫一边哭泣,一边承认,他在诵读《舍玛》的时候,他想起了耶稣,于是他就对耶稣说了这些祷词。当这个男孩儿讲出这些可怕的话后,听到的人都用手捂住了耳朵,以免让自己的感官遭到这样的亵渎。但巴谢托只是悲哀地点点头,然后以言简意赅的方式给我们做了解释,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那个男孩儿每天都会经过某个基督教小教堂,在那里他看到了耶稣。当一个人长时间地看着什么,或者经常看到什么时,那个画面就会出现在他的眼睛和头脑中,宛如碱液浸入一样。如果一个人的头脑需要圣洁,它就会到处寻觅圣洁,就像生长在山洞中的植物向着光攀缘,即使是最微弱的光,它也不会放弃。这是个很好的解释。
我与莱伊布科有了秘密的快乐:我们竖着耳朵听到了词语本身的声音。从隔板后面传来低声祈祷,我们凝神静听这些词语,它们混在快速朗读之中,意思含混不清。这些游戏的结果越奇怪,我们获得的快乐越大。
在梅德日比日的所有人跟我们一样,都侧耳细听这些词语。小镇本身并不景气,庸常,很不稳定,在遇到每个单词时,仿佛物质也要收起尾巴,羞愧地退缩。小城道路泥泞不堪、坑洼不平,给人的感觉是这些被马车碾压过的路,不知通向哪里;而在泥泞的道路两边是低矮的茅草屋和学校——那里有唯一一个腐烂变黑的宽宽的门廊,我们用指头在上面钻了一个洞——仿佛是在梦里。
我可以说,我们用指头在单词上钻了一个洞,凝视着它们无底深渊般的内部。我得到的第一个启示,就是关于两个词语的相似性。
为了创造一个世界,上帝必须退后一步,在自己的身体中为世界留下一片空隙。上帝从这个空间中消失了。“消失”这个词的词根是“elem”,而消失的地方叫作“olam”,就是世界的意思。因此甚至在世界的名称中都包含了上帝消失的历史。世界得以形成,只是因为上帝不在其中。首先有了什么东西,然后又缺失了。这就是世界。世界的全部,就是缺失。
回到家以后,家里人为了留住我,让我娶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莱娅,这个女孩很聪明,性格开朗而且待人宽容。很幸运,我在埃利沙·邵尔那里找到了工作,所以我能跑去布拉格和布尔诺做贸易。
在这里我遇到了莫尔代哈伊·本·埃利沙·马尔嘎利特,人们都称他莫尔德克先生——让这位好人的名字祝福我们吧。他对我来说,就是第二个巴谢托,也是唯一一个我想一直跟着的人;而他,大概也跟我的感觉一样,接受我为他的学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吸引我——人们常说,有的灵魂可以立刻认出彼此,灵魂是会莫名其妙地相互吸引的;很明显,这话是有道理的。事实是,我决定不再跟着邵尔一家干了,决定留下跟莫尔德克先生在一起,我把我在波多利亚的家庭抛在了脑后。
他曾是著名的圣人乔纳森·埃伯舒兹
的学生,这位圣人则是最古老的科学的继承人。
开始时,我觉得莫尔德克先生的理论非常笼统,含混不清。他给我的感觉是,他仿佛永远处于欣喜若狂的状态,这使得他的呼吸很浅,好像他害怕吸到太多尘世的空气一样;空气只有通过烟斗的过滤,才能支撑他的生命。
但是圣人的思想非常深奥。在我们的旅行中,我完全依赖于他;因为他神通广大,知道什么时候该上路,走哪条路,以便我们可以被那些好人舒服地送到目的地,或者让那些朝圣者提供很好的食物。一眼看上去,他的想法很不现实,但当我们完全服从他时,一切就都非常顺利。
我们一起在夜间学习,因为白天我得工作。不止一次,我看书一直看到黎明,因为一直盯着书看,眼睛都发炎了。莫尔代哈伊给我阅读的东西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以至于我这个来自波多利亚的年轻人的务实的头脑,就像一匹突然被人决定变为骏马的劳役马那样惊跳起来。
“孩子啊,你为什么还没有去尝试,就拒绝做一件事呢?”莫尔代哈伊问。那时我刚决定要回布斯克,想回去照顾自己的家。
我对自己说,就像我当时认为的:“他说得有道理。在这里我只会获益,而不会失去什么。”所以我决定耐心等待,直到找到对自己有益的东西。
因此我屈从于他,租了一个用木板隔起来的小房间,过着简朴的生活,一大早起来去犹太人开的商店上班,晚上和夜里坚持学习。
他教了我字母的排列组合方法,以及数秘术和其他《创世之书》
中的方法和路径。这些路径中的每一条,我都必须花两个星期的时间学习,直至它铭刻在我心中。就这样他指导了我整整四个月,后来他突然命令我,让我把这一切全部“清除掉”。
当天晚上他往我的烟斗里放了很多草药,让我做了非常古老的祷告,也不知是哪一派的祷告,不久后这个祷告就变成了我个人的声音。祷词是这样的:
我的灵魂
不允许自己被关进监狱,
铁笼子或者空气的笼子。
我的灵魂愿像天上的船,
身体的边界不能阻止灵魂。
任何壁垒都不能锁住灵魂;
包括那些用人类的双手建起来的墙壁,
包括那些礼貌的壁垒,
或者良好教育的壁垒。
灵魂不会被嘈杂的演讲所迷住,
不会被王国的边界,
高贵的出身——所迷住。
灵魂会轻而易举地
飞过这一切,
它超越了语言的含义,
灵魂根本不包括在语言之中。
它超越愉悦,超越恐惧。
它超越了美丽和崇高,
超过了卑鄙与恐慌。
慈悲的上帝,帮帮我吧,让我不再因生活而受伤,
赐予我语言的天才,赐予我语言和词语吧,
那时我就会说出关于你的
真相。
过了一段时间我回到了波多利亚,父亲突然离世,我得到了布斯克拉比的职务。我回去后,莱娅待我非常好,我很感激她。她很会持家,我们过着平静的生活。我的儿子阿荣渐渐长大了,长成了一名男子汉,他工作很忙,但很懂得照顾家,我也就摆脱了游荡的跑买卖的生活,以及任何形式的卡巴拉。我管的这个镇子不算小,但分成两派,“我们”和“另一些人”。我作为年轻的、毫无经验的拉比,要做的事情很多,责任也很大。
有一个冬季的夜晚我无法入眠,我觉得很奇怪。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很不真实,很虚假,好像世界是水平高超的画家画在画布上的一幅画,挂在我的周围。或者换句话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是臆想出来的,奇迹般地形成了一个虚幻的形状。
就像以前我跟莫尔德克先生工作时那样,有好几次我也曾出现过疲惫而又惊恐的感觉,但这次的感觉是如此强烈,甚至令我开始感到恐惧,就像我小时候产生过的恐惧那样。我感觉突然被围困住,好像被扔进了监牢,马上就会缺少空气。
我哆哆嗦嗦起身,给炉子添了柴火,拿起放在桌上的、莫尔德克先生送给我的书,回想他教过我的方法,把我看到的这些字母拼接在一起,以我的老师教我的哲学方法冥想。我当时认为,这会让我的大脑集中精力只想一件事,恐惧就会消失。就这样我一直坐到清晨,然后去做我平时做的事情。结果在第二天夜里,我又一直冥想到凌晨三点。莱娅对我的举动感到不安,她起来,轻轻地推开熟睡的儿子拉着她的小手,然后在我身旁,看我在做什么。我总是能看见她脸上不赞同的表情,但这阻止不了我。她非常虔诚,不信任何卡巴拉,而且对安息日的仪式持怀疑态度。
到了第三个奇异的夜晚,我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了。过了十二点,我手里握着羽毛笔,腿上放着纸就已经开始打盹儿了。我突然醒来,看了一下,蜡烛熄灭了,于是我起身,想去拿一支新的蜡烛来。结果我发现尽管蜡烛的火灭了,蜡烛的光却并没有熄灭!那时我惊讶地意识到,我就是那支点燃的蜡烛,这光是从我的身上散发出来的,照亮了整个屋子。我大声自言自语:“我真不敢相信。”但光并没有灭。我又大声问:“这怎么可能?”当然我也没有听到任何回复。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掐了掐自己的面颊,但一切都没有改变。我就这样垂着手,低着头,疲惫地一直坐到了清晨,大脑一片空白——我发光了!到了黎明时分,光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了。
那天夜里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与我迄今看到过的世界完全不同,那是灰色的阳光照耀的世界,很小,很凄凉,支离破碎。黑暗遍布每一个角落、裂缝和洞隙。在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战争和瘟疫,河流泛滥,大地颤抖。每个人都好像是一个脆弱的生物,仿佛眼帘上最细小的一根睫毛,一粒最小的花粉。那时我明白了,人类的生活就是受苦,苦难就是世界最基本的元素,一切都在痛苦中尖叫。之后我还看见了未来,世界变了,森林消失了,在森林消失的地方建起了城市,发生了其他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情;那里没有任何希望,发生了很多我甚至无法想象的事件,因为它们超出了我的理解力。这一切压倒了我,以至于我砰的一声跌倒在地。至少在我看来,我看到了救赎是什么。后来我的妻子跑过来,开始大喊、求救。
我的老师莫尔代哈伊好像知道了发生的这一切。几天后他突然出现在布斯克,因为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在利沃夫的犹太会堂前看到了《圣经》中的雅各,他正在给人们分发羊粪蛋。大多数收到羊粪蛋的人都非常不满意,有的人高声大笑,但一些收到这个礼物的人,带着敬意吞下了它,竟像灯一样从内部开始发光。看到这种景象,莫尔代哈伊也伸手去接这个礼物。
我对他的到来感到欣喜若狂,并给他讲了我发光的经历,他认真地听我讲,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骄傲和友善。“你现在已经上路了。如果你能继续往下走,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正在走向终结,这就是为什么你看到的世界仿佛是虚幻的。你看到的光也不是来自外部的、虚假且虚幻的光,而是来自内部的、真实的、上帝自身所发出的星星之火,就是弥赛亚收集到的光。”
莫尔代哈伊承认,我就是他选中的使者。
“弥赛亚正向我们走来。”他对我说。他附在我的耳边,他的嘴唇碰到了我的耳郭:“他就在士麦拿。”
那时我没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我看见,沙巴泰·泽维(愿他的名字被上天祝佑!)就出生在士麦拿,因此我想到了他,尽管他早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莫尔代哈伊建议,我们一起动身往南边走,边做生意,边去寻求真理。
在利沃夫有一个叫格热高什·尼克罗维奇的亚美尼亚人,他专门与土耳其人做生意——主要销售土耳其腰带,但也做土耳其地毯和挂毯、土耳其精油和冷兵器的生意。他自己住在伊斯坦布尔,为的是在那边照顾生意,隔一段时间他的商队会带着价值连城的货物向北方出发,然后再回到南方。任何人都可以加入他的商队,不仅是基督徒,只要表现出良好的意愿并且有足够的钱来支付商队的向导和武装保护就能加入。你可以买卖波兰的一些商品——石蜡、动物油或者蜂蜜,有时还有琥珀,尽管这些生意大不如以前了——挣出路上花销的费用,到了当地再投些钱买点货,保证回来路上的车马费、伙食费等开支。
我借了不大一笔钱,莫尔代哈伊也从自己的积蓄中拿了一些钱。因此我们有了一笔资金,幸福地上路了。那是1749年春天。
莫尔代哈伊·本·埃利沙·马尔嘎利特,莫尔德克先生,那时已经非常成熟。他十分有耐心,从来不着急,我从来没见过有谁像他那样浑身都是优点,对别人慷慨体贴、宽容仁慈。我常常作为他的眼睛,帮助他阅读,因为他已经看不清那些特别小的字母了。他总是认真听着一切,他的记忆力超群,能完整无误地背下来他阅读过的东西。他是一个身手敏捷的男子汉,而且精力充沛——有时在路上我抱怨得要比他多。任何活着的人,任何希望快乐地抵达土耳其,然后幸运地回到家的人,都可以加入这个商队——其中有亚美尼亚人和波兰人,有从波兰回去的意大利人和土耳其人,甚至还经常有犹太人与德国人加入。所有的人都可能在路上分散,然后再有其他人加入进来。
商队走的路线是:从利沃夫出发然后到切尔诺夫策
,之后沿着普鲁特河到雅西,最后抵达布加勒斯特,我们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在那里,我们决定离开商队,从那时起,我们顺着上帝指引的方向缓慢地行进。
莫尔德克先生在某地停留时,买了一些我们抽烟斗用的烟叶,在这些烟叶里又加了一点树脂。抽着这样的烟斗,我们的思绪飞得很远,充满激情,而一切似乎都充满了隐秘的、深层的含义。我一动不动地站着,轻轻地把手举起来,就这样高兴地待了好几个小时。每根草的茎叶都属于最深层的意义体系,是这个巨大的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个世界是那样完美和充满智慧,最微小的事物与最宏大的事物密切地联系在一起。
白天的时候,我们沿着城镇的街道走来走去,我们爬上台阶,看着那些摆在街上的货物。我们注视着那些年轻的男孩和女孩,不是为了自己的乐趣,而是因为我们想当这些年轻人的媒人。例如我们到了尼科波尔
就对别人说,在鲁塞
有这样一位小伙儿,很亲切,博学多闻,他叫——我们这样叫他——施罗莫,他的父母想为他找一位能带嫁妆而又可爱的妻子。而在克拉约瓦
我们对别人说,在布加勒斯特有一位姑娘,又可爱又善良,嫁妆不多,但她非常美,眼睛都看不够,她叫萨拉,是一位叫亚伯拉罕的贩牛商人的女儿。我们就这样传达着这些讯息,像蚂蚁搬动一片叶子和一块木头那样,直到一座蚁丘建起。事情成功之后,我们就应邀去参加婚礼,我们作为媒人还可以赚取一点生活费,够我们吃喝用的钱。我们用赚来的钱去做浸礼浴
,我们总是浸泡七十二次,与上帝名字的字母一样多。我们还有足够的钱去买鲜榨的石榴汁,买羊肉串和好的葡萄酒。我们正在计划做一笔大生意,为的是不仅能养家糊口,同时也能确保我们安心学习和研究犹太教典籍。
我们住在马厩里、地上和稻草上。春天来了,南方大地春意盎然——那时我们就睡在河边、树下,在一群无声的能驮载重物的动物中睡觉;我们紧紧地抱着长大衣的下摆睡觉,因为那里缝着我们所有珍贵的东西。在他深入的讲述中,那里的脏水、淤泥和烂鱼的甜腥味,甚至变得有些令人愉悦,他试图说服我,这其实就是世界真正的气味。晚上我们悄声聊天,我们心有灵犀,只要一个人开始说话,另一个人就已经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当他为沙巴泰·泽维祈祷时,救赎就通过复杂的路径向我们走来。我给他讲巴谢托,我相信,两位智者的智慧是能结合在一块儿的,但很快就证明,这是不可能的。在我面临选择之前,我们在晚上进行了争论。我说,巴谢托认为,沙巴泰似乎拥有神圣的火花,但很快被萨麦尔
捕捉,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扣押了沙巴泰。
那时莫尔德克先生挥挥手,好像要把这种可怕的词语赶走一般。我还跟他说,我在巴谢托那里听到,有人传言说沙巴泰·泽维来到巴谢托这里,请他修复自己,因为他觉得自己尽管伟大,却是一个一文不值的罪人。真的,这种“修复”,或希伯来语说的“蒂坤”,就是圣人与罪人的灵魂相结合,一步一步地经过灵魂的三种形态。首先是圣人的奈非什
灵魂,也就是其动物灵魂与罪人的灵魂相结合;之后,在可能的情况下,经过另一种灵魂鲁阿赫
,即圣人的感觉和意志与罪人的灵魂相结合;而最后,让神圣的内夏玛赫
,即我们内在全部的神性,与负罪的内夏玛赫相结合。当这一切都发生,巴谢托感觉到这个叫沙巴泰·泽维的人身上有如此多的罪恶和黑暗,于是他将他推开,直到沙巴泰掉进佘欧璐
的最底端。
莫尔德克先生不喜欢这个故事。“你的巴谢托什么也不懂。最重要的是《以赛亚书》中说的。”他说道。我点点头,因为我知道这是《以赛亚书》第五十三章第九节中的著名句子:“人还使他与恶人同埋。”弥赛亚必须被打入最底层,他有罪并该死。莫尔德克先生立即联想到了另一句话,这是引自《光明篇校正》
的第六十篇:“弥赛亚的内心将会是很好的,但他的法袍将是邪恶的。”他解释说,这也适用于沙巴泰·泽维,他在苏丹的压力之下,背弃了犹太教,改信了伊斯兰教。我们抽着烟斗,观察着周围的人们并不停讨论着,最终我们抵达了士麦拿。在士麦拿炎热的夜晚,我得知了这个奇怪的、秘密的知识——
尽管许多人尝试过通过祈祷和冥想来拯救世界,但都无济于事。弥赛亚的任务非常可怕,弥赛亚就是那个要被宰杀的羔羊。他必须进入王国腐朽的核心,进入黑暗,并从中释放出圣洁的火花。弥赛亚必须走进一切罪恶的深渊,并从内部将其摧毁。他必须像一个罪人那样,仿佛他就属于那里一样打入内部,不引起任何邪恶势力的疑心;他必须成为火药,从内部炸毁堡垒。
我那时还年轻,尽管已经从过去的经历中意识到了要吃苦和忍受痛苦,但我仍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善良的。我喜欢早上清凉和新鲜的空气,以及我所做的一切。我喜欢看集市上缤纷的色彩,还有在集市上我们售卖的劣质商品。我喜欢看那些美丽的妇女,她们深邃的黑色眼睛和黑眼线,喜欢看她们苗条的身材——她们扭动得如此厉害,我甚至看得都有点头晕目眩。我喜欢吃那些晒干的甜枣,喜欢它们的甜味,喜欢看那些绿松石的纹路,以及集市上所有由香料堆成的五彩斑斓的颜色。
“你不要被这些金光闪烁的东西所迷惑,不要只看涂着颜色的指甲,要看看下面有什么。”莫尔德克先生一边说一边拽着我,走进了一个肮脏的院落。在那里他给我展示了一个另样的世界:衣着邋遢、病恹恹的老妇人在集市前乞讨;吸食了哈希什
而精神萎靡、形容枯槁的男妓;郊区泥草盖的破屋;成群的围着垃圾和饿殍转的饿狗。这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残酷又邪恶的世界,万物奔向自己的厄运——毁灭和死亡。
“世界根本不是来自一个好的上帝。”莫尔德克先生曾经这样对我说,那时他觉得,我已经经历了足够多,“上帝无意间创造了一切,然后就离开了。这是一个很大的谜。当世界被最深的黑暗和极大的贫穷笼罩,被邪恶和苦难困扰时,弥赛亚就会默默地降临。他将被视为罪人,这是先知们的预言。”
那天晚上,在城外一个巨大的垃圾堆的边上,莫尔德克先生从包里拿出一块用厚布包着的手稿,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本书,他让这本书显得很不起眼,以免有人因为眼馋而拿走。我知道那是一本什么书,莫尔代哈伊从未邀请我与他一起阅读这本书,尽管我心存好奇,但我不敢跟他说。我认为,他肯定会在适当的时候把书给我的。这一天终于到了。我感到这一刻的分量,浑身颤抖,当我手捧着书走进光晕里时,头发都竖了起来。我开始兴奋地阅读着。
这是一篇名为“Wa-Avo ha-Jom el ha-Ajin”的论文,即《我如今来到源头》,这是乔纳森·埃伯舒兹写的,他是我的老师莫尔德克先生的老师。那时我觉得,我已经成为一个秘密长链上的下一环,而这一切会世代相传下去。这个链条早于沙巴泰·泽维,早于阿布拉菲亚
,早于时蒙·巴尔·尤柴伊
,早于,还早于……在黑暗的年代,这个链条,尽管有时会丢失在泥泞之中,尽管上面长满了杂草,尽管会被掩埋在战争的废墟之中,但它会传承下去,会在未来继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