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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二次内战

从人身安全的角度考虑,拜访王敦等于自投虎口。而且,经由姑孰返回建康也不是最短路线。之所以如此安排,郗鉴的真实目的应该是以身犯险,实地窥探王敦的虚实。

姑孰会面的这一年,郗鉴五十四岁,王敦五十七岁。两人年纪相仿,都经历过烽火连城的三国鼎立、海内一统的西晋、血流成河的八王之乱、天崩地裂的永嘉之乱……回忆起这一生经历的国家变局与个人命运的浮沉,两个人都不胜唏嘘,但这并非会谈主题,试探郗鉴的政治立场才是王敦的主旨所在。聊过前尘往事,王敦旁敲侧击地切入主题,就才与德的问题征询了郗鉴的看法。郗鉴听出了弦外之音,不假辞色地表示自己将忠于朝廷,绝不会党同奸佞。

会谈就此结束,心情很不愉快的王敦离席而去,命令卫士将郗鉴押入大牢。高参建议王敦趁机除掉郗鉴,以去后患,但他认为郗鉴德高望重,杀之不妥,把郗鉴关押了几天就放了。

郗鉴回到建康的时间大概是深秋。南归的大雁在皇宫上空盘旋长啸,皇城的大门打开了,胸有成竹的郗鉴缓缓走进皇宫,见到了一脸期盼的司马绍。

郗鉴是地道的北人,有很重的鲁西南口音。自从晋室南迁,为了赢得江东士族的好感和支持,以王导为首的北方门阀纷纷改学吴语,像郗鉴这种一口北音的朝臣少之又少。在空旷阴郁的皇宫里,这种地方口音很重的北语听起来有些突兀。对于急需外援的司马绍,其中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关于江北的流民帅,郗鉴重点提到了两个人——苏峻、刘遐。

苏峻,长广郡掖县(今山东莱州)人,原本为一介书生,是西晋治下的一个小吏。虽然苏峻整天和尺牍文墨打交道,但他更喜欢舞刀弄剑,胸中藏着呼啸疆场的梦想。永嘉之乱过后,西晋原先的行政体系被摧毁,北地风雨飘摇,苏峻集结乡人数百家,组建了一支义军,与胡人抗战多年。其后,随着祖逖的去世,北方局势恶化,他率领军队走海路南下,打算投奔东晋。司马睿唯恐这支军队过江后难以管束,派人带着诏书北上,赐予苏峻鹰扬将军的头衔,命令他驻守广陵(今江苏扬州),不得越江半步。

王敦第一次叛乱期间,司马睿曾经征召苏峻南下勤王,但苏峻迟迟按兵不动。根据史书的记载,苏峻拒绝南下勤王,是因为出征前占卜的卦象为凶。这是原因之一,但并非主要原因。正如王敦眼里的朝廷军不值一提,苏峻眼里的王敦同样不堪一击,他有足够的信心击败王敦。他之所以拒绝朝廷的征召,主要是因为朝廷对流民军的态度首鼠两端,而且他本人对朝廷谈不上有什么忠诚。他可以为朝廷效力,但这是一笔买卖,朝廷必须给予相应的回报。司马睿想利用他平乱,却不给予实质性的回报,这才是他迟徊不进、犹疑观望的主要原因。

刘遐,广平易阳(今河北永年)人,岳父是精忠报国的邵续。邵续为西晋末年民族英雄,曾在北方组建义军与石勒对抗多年,后兵败被俘,被石勒杀死。刘遐与由文入武的苏峻不同,早年间是征战沙场的武将,弓马娴熟,冲锋陷阵时总是身先士卒,被时人比为关羽、张飞。或许是受到了邵续的影响,刘遐虽然也有些野性,但他对朝廷比较认同,不像苏峻那样桀骜不驯。

听完郗鉴的汇报,司马绍沉思许久,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叮嘱郗鉴务必保密,不可将与苏峻、刘遐相关的信息外泄,尤其是不能让王导知道。

烈焰飞腾的炉火中,两把利剑绽放着锋利而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芒。御剑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司马绍有两把剑——苏峻、刘遐,王敦也有两把剑——沈充、钱凤。

沈充,扬州吴兴郡人,江东士族当中,他的家族实力是数一数二的。要说财力,沈家富可敌国,富得可以自行铸造货币。要说兵力,沈家有强大的私兵。前文已述,江东士族可以分为两类,即文化大宗和武力门阀,而在后者当中,武力最为强盛的就是周家和沈家。要说才学,沈充也是文采风流之辈,曾经自作七首流传甚广的《前溪曲》。要说为人,沈充一诺千金,重义轻生。可惜,这样一个人却选择了追随王敦。王敦第一次叛乱期间,就曾派沈充在三吴地区发动叛乱,以截断三吴与国都之间的运粮通道。

钱凤的具体来头不清楚,我们只知道他是沈充的同乡,经由沈充推荐进入王敦的军府充当首席智囊。

在沈充和钱凤的辅佐下,姑孰军府的触手蔓延到了东晋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朝廷官职还是各方贡赋,王敦一律予取予求。

为了堵死朝廷,王敦委任兄长王含为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掌管江北军务。堂弟王舒为监荆州沔南诸军事,掌管荆州军务。堂弟王彬为江州刺史,王舒之弟王邃为征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此外,王敦还纵容沈充和钱凤与民争利,大肆抢夺民田民宅,征收高额商税,挖掘古墓,致使怨声载道。

王敦在奔往万丈深渊的路上高歌猛进,司马绍不动声色地观望着,他在等待,等待王敦自寻死路,踏向深渊。

江南的冬天很冷,只是不同于北方,不是干燥的冷,而是潮湿的冷。

太宁元年(323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就着烈焰熊熊的炭火,王敦温了几壶好酒,和王允之小酌了几杯。

膝下无子,是王敦一生的憾事。宗族子弟当中,他最宠爱王应和王允之。王应,是他的亲兄弟王含的儿子;王允之,是他的堂弟王舒的儿子。或许与血缘的远近亲疏有关,他把亲侄子王应作为养子,而没有立王允之为嗣。但就个人情感而言,他更喜欢后者,总把王允之带在身边。因为他认为这个堂侄心思机敏,最像少年时代的自己。

王允之年少,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有些醉意,王敦让他到屏风后的榻上先去歇息。一个人喝酒,很容易勾起伤感的回忆,王敦的思绪正在惆怅的涟漪里一圈圈荡开的时候,钱凤来了。谈及朝廷,略有醉意的王敦胡言乱语了几句,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扬言要再次攻打建康,颠覆朝廷。

谈话到一半时,王敦心中咯噔一声,想起了屏风后的王允之。钱凤残忍冷酷,如果告诉他王允之在屏风后面,王允之断无生路可言。王敦这时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钱凤走后,王敦拿着烛台来到了屏风后,只见卧榻上吐得满是秽物,王允之在秽物中睡得昏昏沉沉,刚才的几杯酒显然远远超过了王允之的酒量。王敦暗道一声万幸,长舒了一口气。看眼前的情形,这个孩子并没有听到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如果被他听到了,怎么处置他真是让人揪心。

几天之后,建康传来消息,王允之的父亲王舒即将出任廷尉。王允之以回家探望父亲为由,离开了姑孰。一回到建康,他就把那晚在屏风后所听到的一切告诉了父亲王舒。王舒赶快将此事转告王导,其后与王导一同入宫,将此事呈报给了司马绍。

王允之那天晚上是有些醉意,但没有醉得不省人事,王敦和钱凤在屏风外所说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为了避免杀身之祸,他才佯装沉醉,强行吐了一些秽物,以麻痹王敦和钱凤。

王舒和王导为什么要“大义灭亲”,把王敦和钱凤的密谈内容透露给司马绍呢?王敦的存在固然可以巩固琅琊王家的地位,但他的野心和欲望也容易把琅琊王家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王导不愿意看到王敦的覆灭,也不愿意看到王敦挥师东进。

王敦把军府迁移到姑孰的时候,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入朝拜见司马绍,但在太宁元年冬天,他真的病了,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如果王敦和司马绍只是僵持不下,琅琊王家与朝廷的争端就还有和平解决的可能,可一旦他们打起来,问题就变得棘手了。王导和王舒向朝廷泄密,用意无非是给琅琊王家留一条后路,敦促司马绍想办法牵制王敦,使王敦不敢轻举妄动。

此外,王导向司马绍泄密似乎还有一个目的——借机试探司马绍将从何处调兵压制王敦。司马绍嘉奖了王导和王舒的忠君体国之心,却三缄其口,没有透露关于郗鉴和流民军的只言片语。他已经握紧了铁拳,只是挥拳碾碎王敦的时机还不成熟,依然需要等待。

太宁元年年底,周札的嫂子去世了。王敦第一次叛乱期间,镇守石头城的周札开城投降,事后王敦论功行赏,周家一门有五人封侯,周家因此成了江东士族当中的第一豪门。因此,周家举办葬礼那天,出席葬礼的来宾多达数千人。作为周家族长的周札固然是王敦的追随者,但周家内部也有人忠于朝廷,对于这一股势力,王敦向来很不放心。一山不容二虎,周家势力的膨胀也引起了沈家的敌视。钱凤是沈充的好友,在如何对付周家这个问题上,当然要跟沈充同声相应。于是,在钱凤和沈充的撺掇下,王敦决定消灭周家。次年正月,周家被灭族,罪名是谋反。

至此,王敦终于在作死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只脚。周家是名门望族,连这样一个大家族都能被随意屠灭,别的门阀岂能不人人自危?经过此事,在司马绍和王敦之间摇摆不定的中间派终于选定了追随对象。

正式向王敦宣战前,司马绍再次派遣庾亮到姑孰走了一趟。不知道庾亮是否见到了王敦,但他肯定见到了温峤,两个人还一起拜访了占卜大师郭璞。

郭璞在中国历史上以精通风水而闻名,其实他的成就远不止于此,在文学和训诂学方面他都有不俗的成就。关于郭璞神机妙算的故事,《晋书》当中有很多,这些故事有些荒诞不经,但是不妨在这里讲述几个,权当趣闻逸事。

早在永嘉之乱之前,也就是匈奴人刚刚在并州起事的时候,郭璞有一次占卜就预测到神州即将发生前所未有的巨变,异族即将入主中原。

司马睿刚刚南下江东的时候,请郭璞占卜,卦象分别为咸卦和井卦。郭璞说这是吉兆,东北方有一个地方,地名中有个“武”字,那里会出现铜铎。西南方有一个地方,地名中有个“阳”字,那里有一口井会沸腾。果然,几天之后,地方官来报,武晋县有人在田里掘出五枚铜铎,历阳县的一口古井井水沸腾。

司马绍对风水也很感兴趣,有一次他微服出访,看到一处坟墓的选址很奇怪,于是把墓主的家人找来,说你为何把坟墓建在龙角上,这会招来灭族的大祸。墓主的家人说,这是郭璞选的地方,他说这是龙耳,不是龙角,不出三年,将致天子。司马绍大惊,说你家要出天子吗?对方说,不是,郭璞说能把天子招来,还能让天子问句话。

郭璞也是所谓的风流名士,放浪形骸,纵情声色,生活比较混乱。《搜神记》的作者干宝是他的好朋友,曾经劝他节制欲望,不应该放纵自己。郭璞不以为然,说人的寿命和福分都是天注定的,即使尽情享受也享用不尽,何必要节制呢?

温峤和庾亮此次拜访郭璞,首先问的是王敦是否会谋反,郭璞迟疑不语。温峤和庾亮又说,那你给我们测测吉凶吧。郭璞说大吉。离开郭璞家后,温峤和庾亮说,我们问王敦的事,郭璞不回答,这是因为他不敢说。我们为了国家大事测吉凶,郭璞说大吉,说明我们一定能消灭王敦。

言归正传。

太宁二年(324年)春季的一天,病情日渐加重的王敦,在病榻上与钱凤探讨身后事。

时间像一只水蛭,吸干了王敦的精力和野心。病榻上的他像一头枯瘦的老狮子,肌肤呈现出如草木灰般的颜色。

钱凤措辞谨慎地问:“如果将军您有什么不测,后事能否托付给王应?”他所说的“不测”就是去世,“后事”就是谋反。

窗外天空湛蓝,大地已经有些许绿意。草木荣枯,一年一轮回,人生荣枯,一生却只有一次。病容枯槁的王敦叹了口气:“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为,王应年少,怎么能担当大事?我死之后,解散军队,归顺朝廷,保全门户宗族,这是上策;固守武昌,向朝廷称臣,不废贡献,这是中策;趁我还活着,铤而走险,全力攻打京城,寄希望于侥幸,这是下策。”

钱凤当场不置可否,回到自己的府邸之后对心腹说:王公所谓的下策其实是上策。从此,他开始与沈充一起着手战备事务,打算等王敦去世之后出兵攻打建康。 cyzHkXdrZeT11Nq+lVgEYAHPt+Ti0h+IY/hf0XQcRC04Me2SFFSNUvO4OGw2upX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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