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大曾根幸子,觉得父亲和母亲都是可怕的人。不过,在深夜的酒馆里卖花的时光,倒还算得上是比较幸福的时刻。
她即便被客人们或多或少地轻薄对待,也毫不在意。她不会发出那种哭哭啼啼、可怜兮兮的声音。因为她完全不懂什么是人类的爱情,也不知道撒娇为何物,只是机械地拿着花束,站在一群醉汉的身后。然而,这个瘦弱的小姑娘身上,却有着一种让人着迷的、仿佛沉浸在梦幻中的气质。出乎意料的是,还真有客人会买她的花,甚至有醉客会摸摸她的头。所以,她的生意并不比其他卖花的少女差。
有个像女老大一样的半老徐娘,会抢她的生意,还会毫不留情地打她。而且,她还被那些年长的同伴少女们欺负得很惨,但幸子对此已经麻木了,连哭都不哭。因为要是每次伤心都哭的话,那从早到晚就都得哭个不停了。这个少女,似乎都已经忘记该怎么哭了。话说回来,“大曾根”这个姓,对那个破衣烂衫的男人来说,是多么威风的姓氏啊。而“幸子”这个名字,对于这个可怜的少女来说,又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名字啊。大概在那个破衣男人还是陆军大尉的时候,还曾以“大曾根”这个姓与自己的武勇相称而引以为傲呢。然后,即便预见到孩子未来可能的命运,还是给最初的爱女取了“幸子”这个名字吧。
在行人稀少、昏暗的夜晚街道上,一个小女孩穿着有破洞的红色毛线上衣、水手服样式的短裙,光着脚穿着木屐,啪嗒啪嗒地走着。
大曾根幸子卖完了花,被抢了生意后,把三百七十日元的纸币塞进口袋,踏上回家的路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从涩谷的酒馆街工作的地方,到十几町外自家搭建的简易小屋的这段路,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因为家里有个“恶鬼”在等着她。在见到那个“恶鬼”之前的二三十分钟,是无比幸福的时间。
她一边走,甚至还小声地唱起了歌。哼唱的是还在上小学时学过的儿歌。并且,她会把脑海中浮现的所有想法,一半说出口,一半在心里默默诉说着。那是一个只要她有空就会去想象的奇妙而美好的童话世界。
“要是能像鸽子一样长出翅膀,在天空中飞翔,那该多好啊。那样的话,从高高的天空上什么都能看到啦。妈妈也追不上我到天空啦,爸爸也来不了啦。也不用去赚钱啦。只要唱着歌在蓝蓝的天空中飞翔就好啦。要是想吃什么了,就像鸽子一样嗖地飞到镇上,从卖今川烧的店里拿上二十个、三十个热乎乎的今川烧,然后再嗖地飞回天空就好啦。谁也追不上我啦。然后,边吃着美味的今川烧,边唱着歌飞翔就好啦。
在高高的天空之上,妈妈已经去世了,她就在那里呢。学校的老师说过,人死后都会升到天空上去的。所以,我的妈妈肯定也在天空中呢。然后,要是能变成鸽子,就能见到妈妈了。可是,鸽子能飞那么高那么高吗……”
幸子在三岁的时候就和亲生母亲永别了,所以对母亲的面容只有模糊的记忆,但母亲那温暖柔软的乳房和温柔的笑容却如幻影般,总是浮现在眼前。那时候,爸爸也还是个不会酗酒的温柔爸爸。
“喂,你,今川烧怎么啦?还有,在天空中飞翔是怎么回事呀?”
突然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鼠灰色大衣、戴着鼠灰色鸭舌帽、身材高挑的大叔站在那里。
一看到他,幸子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美好的梦一下子就飞走了,残酷的现实又回来了。她只是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男人,然后就沉默不语。
“你是大曾根幸子吧。嗯,对吧。”
少女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没错吧。现在是卖完花,正要回家呢。你是个可怜的孩子呀。好像什么开心的事都没有呢。”
于是,少女生气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见外的感觉。
“我才不是可怜的孩子呢。我也有开心的事。”
“那个开心的事,就是像鸽子一样在天空中飞翔吧。大叔我都知道哦。从天空中会有神仙来接你呢。是金色的神仙哦。然后,神仙会疼爱你的。你马上就能飞到天空上去啦。然后,也能见到妈妈了吧。”
听到这些话,少女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她猛地转过身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切”,然后突然就跑了起来。她跑得飞快,就好像后面有人要杀她似的。
虽说还是个少女,但她却感受到了被人轻蔑。她觉得自己被人捉弄了。不,或许比起被捉弄,更让她气愤的是美好的梦被人打破了。那个深谙人性、穿着鼠灰色衣服的男人,很清楚少女的心情。他并没有去追,就那样站在原地,意味深长地微笑着。那是一种带着全能之神般的得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