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壁橱里的消瘦男人看完这场宏大的杂技表演后,把手中的小型相机放回口袋,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他很清楚雄狮男江戈究竟是何许人也。正因为清楚,他才不惜收买经理,花费大量费用谋划了这次窥视行动。
雄狮男是名叫此村大膳的古板名字的人,是S县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他拥有好几家工厂,战后开办的金融公司更是让他牟取了巨额利润。凭借这些财力,他还当选了议员,过着堪称不良政客典范的生活。
消瘦男人之所以露出笑容,是因为他觉得这下又能到手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了。为了这次窥视,他花了三十万日元,但至少能得到近十倍于此的收益。
那么,这个消瘦男人是个遭人憎恶的惯犯扒手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不过,他的情况和普通罪犯还是稍有不同。
这个消瘦男人拥有速水庄吉、绵贯清二、鲇泽贤一郎、殿村启介、宫野绿郎等等无数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还是小说家呢。犯罪小说家佐川春泥,凭借其与众不同的怪异题材,在两三年前就在读物界成了炙手可热的流行人物。对于这样风格奇异的小说,无论是编辑还是读者,都对其作者究竟是谁、佐川春泥到底是何许人也的秘密深感着迷,这使得他的作品人气远超其实质内容。
这个拥有无数名字的男人——姑且就称他为速水吧——速水十分小心,绝不让人知晓佐川春泥的真实身份。这个秘密让他的小说销量倍增,而且,为了他那神秘莫测的生活,也必须绝对防止自己的真实身份被人知晓。他与杂志社的所有交涉都通过信件进行,杂志社寄来的约稿函和稿费也都在不同的邮局留局待取。杂志社方面曾试图派人在那些邮局蹲守以查明他的身份,但他对此早有预料。去邮局取信件或汇款的,都是出租车司机、酒馆伙计之类的人,他自己从未露面,而且那些跑腿的人要是发现有可疑的跟踪者,就被严令绝不能再回到他那里。在某些情况下,他甚至会让这些跑腿的人层层接力,依次传递信件等物品。途中一旦有任何可疑情况,跑腿的人就不会靠近他,而他自己也时刻留意四周,不惜使出比共产党员街头联络还要复杂的手段和技巧。
速水——还是姑且这么称呼吧——速水曾在一所私立大学的文科专业就读,但并未毕业。他只是在那所大学的图书馆里胡乱阅读了各方面的书籍。
他还热爱各种体育运动,骑马、开汽车、驾驶飞机等技能他都已掌握。他是个运动神经极其发达的男人,有段时间还加入了马戏团,学习空中杂技,几乎成了一名出色的杂技演员。
他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要精确探究的话,有必要调查其遗传因素和幼年时期的环境,但笔者并不清楚这些。大概是与生俱来的性格以及大学时代胡乱阅读的书籍的影响吧。他开始把对人类的探索当作自己的人生意义。不过,在他这里,这种探索的意义是从一种极为奇特怪异的角度出发的。
事物都有表里两面,人类也不例外。他试图去探索人类隐藏在背后的那一面。而且并非从社会学、心理学的角度,非要说是的话,那也是从犯罪学的角度去探索。但这并非普通犯罪学者所做的一般性研究,对那些特定的个人,去探究其不为世间甚至其家人所知的隐秘生活,才是他的人生意义所在。
这种探索在自由主义者看来,就如同蛇蝎般令人憎恶。相互尊重个人秘密,这是自由主义者的座右铭。医生绝不对他人透露患者的病情,这种保密主义就是自由主义者的理念因此,他的这种探索,在自由主义的世界里,不仅会被极度诟病为间谍行为,在很多情况下甚至还会被视为犯罪。从这个意义上说,不,甚至不止于此,他就是个罪犯。
他从自身经历中推断并深知,人在独自一人、无人注意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怪异行为。不仅是自身经历,从他开始过这种生活以来的诸多经历也都证明了这一点。了解表面的人和背后的人有多么不同,那感觉就像听鬼故事一样可怕。就像把手套翻过来一样,把人翻过来,就会发现附着着意想不到的怪异脏器。他对观察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有着极大的兴趣。也就是说,他的探索欲某种程度上与遭人唾弃的间谍精神有相通之处。
这种探索还有个副产品。当看到富裕之人背后的隐秘时,他就可以以此为武器,从对方那里敲诈到大量金钱。虽然探索需要耗费不少本金,但通过敲诈,能获得数倍于此的收入。这比任何生意都更有利可图。敲诈显然是犯罪行为。所以,他无疑是个罪犯。只是,由于对方无法告发他这一弱点,这算是最安全的犯罪,他也因此可以一直从事这种勾当。
不过,如果对方是个恶人,也有可能利用反间谍手段让他陷入困境,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他还可能有生命危险。速水对此也有所预料,所以处处小心谨慎。他还具备了应对这种情况所需的智慧、体力和技能。
要在不被对方察觉的情况下探索其背后的隐秘,就需要隐身术。威尔斯的《透明人》所描绘的就是理想境界。速水就想试着成为一个透明人。当然,字面意义上的透明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想出了尽量让体色模糊、变得像影子一样的办法。日本古代的忍术在这方面给了他很大的参考。从某种意义上说,忍术师就能够成为透明人。他们从盗贼的幻术出发,在战国武将麾下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通过不断修炼和谋划,创造出了巧妙的技艺。速水的隐身术,可以说是将其现代化了的产物。
他的一个手段是彩色针织衬衫和裤子。他把极薄且有弹性的针织布料染成鼠灰、黄、茶、红、黑等各种颜色,随时带在身边。比如,利用傍晚的暮色行动时,他就会穿上贴身的鼠灰色衬衫和裤子。衬衫的袖口直接就成了手套,裤子的裤脚则直接连着袜子。穿上之后,除了脑袋,全身就都变成了暮色下的鼠灰色。在某些情况下,他还会戴上同样颜色的面罩,从头上严严实实地罩下来。那是一种在眼睛和嘴巴处开有小孔的袋子。凭借针织布料的弹性,它能紧紧地贴合在脸上。
进入黄色墙壁或茶色墙壁的日本建筑时,他就会穿上黄色或茶色的衬衫;在红色窗帘前,就换上红色衬衫;在森林里,就穿深绿色衬衫;在黑暗中,就穿黑色衬衫。
在忍术中,传说在夜晚,比纯黑色衣服更不容易被看见的是那种像干涸的血一样的暗红色。速水当然也准备了这种暗红色的衬衫。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保护色。他将动物和昆虫保护色的原理,通过快速更换彩色衬衫的方法加以应用。因为是极薄的针织布料,所以即使多穿几件,身体也不会显得臃肿。每次行动时,他都会根据不同的背景,适当地组合搭配几种合适颜色的衬衫叠穿,然后能迅速地脱下或再穿上别的颜色衬衫,使其起到与动物界体色变化相同的作用。因此,这种快速换装的技巧需要经过训练,衬衫和裤子的制作方法也需要各种巧妙的设计。
在古老建筑物的墙壁上,有一种扁扁平平、像被压扁了似的灰色大蜘蛛。那种灰色的身体也是一种保护色,和古壁的颜色难以区分,那大蜘蛛以让人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在墙壁上爬来爬去的样子,有点像雾气,给人一种昆虫遁形术的感觉。而影子男速水庄吉利用彩色衬衫的隐身术,就和那只扁平蜘蛛一模一样。
这只是影子男技术的一个小小例子而已,他还发明了许多类似奇术和杂技的隐身术,并设计出了相应的各种道具。
他对人类表里不一的探索还有另外一个副产品。他根据探索所得的资料创作了怪奇犯罪小说,并一举成名。编辑和读者都认为他的作品是荒诞无稽、纯粹空想的产物,觉得和现实毫无关系。
速水——或者说佐川春泥——虽然写作方式看似完全是空想,但实际上大部分内容都是基于现实资料创作的。这不过是他“探索表里不一的人类”的副产品罢了。
随着佐川春泥的人气上升,稿费也不断增加,所以这笔收入也不容小觑。不过,他写作并非是为了赚钱。他觉得通过小说的形式,将隐身术探索人类的结果若有若无地展示给世人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既然通过敲诈能获得大量收入,那么稿费再高也不是问题。他很享受这种把自己的秘密明目张胆地展示出来,而世人却还以为他是个极具空想力的作家的这种欺骗的快感。
速水是个三十三岁、身体像鞭子一样强韧且灵活的消瘦型帅哥。而且,他在面部化妆术方面也拥有超越演员的技巧,所以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自己的真实面容。他不仅在服装上,而且在面部、头发等方面也不断运用化身之术,根据不同情况,他甚至有能力化身成七十岁的老人或二十多岁的美女。
作为遁形术者的他,住所自然不可能固定。同时,他有很多住处,但又不限于此,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成为他的住所。帝国酒店也好,山谷一带的廉价旅店也好,上野公园的长椅也好,甚至是御茶水溪谷的洞窟也好,对他来说都可以成为住所,没有任何差别。
他还有很多恋人。而且,他的每个恋人都深信自己才是他唯一的爱人。他的恋人中甚至包括十七岁的美少年。他巧妙地把这些恋人当作自己探索人类事业的助手来驱使。而这些恋人彼此之间几乎都不认识。
在张酒店的密室里,对S县的大纳税户此村大膳的丑态拍摄了三十六张胶片,这次行动取得了圆满成功。首先,他把其中一张照片装在挂号信里寄给此村,并在信上注明亲启然后给此村家打电话,指定了交付敲诈钱款的时间和地点。对方二话不说,就带着装有三百万日元的包裹,亲自前往指定地点。
此村在明治神宫外苑入口处弃车,用大衣领子遮住脸,像个幽灵般潜入外苑的树林里,然后坐在指定的石凳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速水穿着和夜晚树林颜色相同的衬衫并戴着面罩,从此村身后悄然现身,接过钱包裹后,把剩下的三十五张胶片扔还给他,接着便施展他得意的隐身术,像融入树林中的树木一样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