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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
在我16岁这一年，我们班突然流行起两样东西：星座和MBTI（迈尔斯-布里格斯类型指标）。
课间10分钟，同学们不再只是追逐打闹，我常常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他是天蝎座？怪不得那么高冷，心思深。”
“我是INFP（调停者型人格），唉，敏感内向的调停者，难怪我这么容易内耗。”
“你是ENFP（竞选者型人格）？快乐小狗，社交达人啊，真羡慕你！”
一开始，我对这些不屑一顾，我觉得把人塞进几个字母或者一个星座标签里，实在太幼稚了。直到那次月考，我考砸了，心情跌到谷底。同桌小冉看着我，一脸笃定地说：“你看，我就说吧，‘水逆’期，运势不好，考试容易出问题。”我将信将疑地打开手机，搜索我的星座——金牛座。运势分析上赫然写着：“本月土星逆行于学业宫，需警惕状态下滑，考试运不佳。”我的心猛地一跳，好像找到了一个体面的台阶。原来不是我不够努力，而是“水逆”的错。
从那以后，我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我开始深入研究星座。我出生在5月10日，是金牛座，被描述为“固执、务实、爱美食、节奏慢、爱存钱”。我对照着自己，发现好像确实如此：我认定的事很难改变，我喜欢把零花钱存起来，吃饭也总是细嚼慢咽。我将这些特质和自己一一对号入座。看，这就是我，一个标准的金牛座。
紧接着，MBTI的风潮也席卷了我。我怀着虔诚的心情，在某次午休时做完了几十道测试题，结果是：ISFJ，守卫者型人格。我仔细阅读着解析：“ISFJ，忠诚，有奉献精神，同情心强，渴望和谐，注重细节，喜欢在幕后默默付出……”我一遍遍地看着，像在阅读一份关于自己的权威说明书。我回想起自己总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的请求，会在朋友难过时默默递上纸巾，喜欢把笔记抄得工工整整。一切都说得通了！我就像找到了人生的使用手册，原来我的性格是有名字的，而且是有一大群同类存在的。
然而，这种“找到组织”的兴奋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慢慢地，它开始变味了。星座和MBTI，从解释我的工具，悄悄变成了限制我的枷锁。小组讨论时，我想大胆地提出一条反对意见，话到嘴边，脑子里却闪过：“ISFJ不是喜欢和谐、避免冲突吗？”于是，我把话咽了回去，继续扮演那个沉默的“守卫者”。学校举办文艺晚会，班里要出节目，我内心有个小人儿蠢蠢欲动，想去试试朗诵。可一个声音立刻响起：“金牛座不是比较内向吗？我更适合待在幕后吧。”于是我退缩了，最终选择负责搬运道具。我甚至用它们来为自己开脱。体育课跑800米，我觉得痛苦不堪，心里想：金牛座节奏慢，ISFJ体力可能也不占优，跑不动是正常的。我安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不再试图突破。我活成了标签描述的样子，却感觉那个真实的自己正在一点点被束缚，模样变得模糊。
直到那次班级辩论赛，我们班对阵实力强劲的隔壁班。赛前准备时，因为我的“ISFJ”身份，大家自然而然地把资料整理、后勤保障的任务交给了我。我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认为这些就是我的工作。比赛当天，场上战况激烈，在自由辩论环节，对方辩手抛出一个我们赛前没有充分准备的犀利问题，我方主力一时语塞，场面陷入被动，而台下对方的阵营里已经传来了很小的欢呼声。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没有闪过任何关于星座或MBTI的念头，一种为集体荣誉而战的本能，压倒了所有预设的标签，我“腾”的一下站起来，拿起话筒，全场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我清晰地、有条理地引用了之前整理资料时看到的一个冷门案例，层层推进，竟然巧妙地化解了对方的攻势，为我们班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那一分钟，站起来的不是那个“固执、务实”的金牛座的我，也不是那个“渴望和谐、默默付出”的ISFJ的我，而是一个不想看到自己班级输掉比赛的、普通的我。
比赛结束后，大家都围过来，惊讶地拍着我的肩膀：“可以啊，深藏不露”“没想到你这么敢说，逻辑还这么清晰！”我喘着气，脸上发烫，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那天晚上，我再次打开那些星座和MBTI的解析页面。看着那些曾经被我奉为圭臬的文字，我突然明白了，星座没有错，MBTI也没有错，它们像一面面不同角度的镜子，或许能照出我们性格中某些模糊的轮廓。错的，是我自己。我错把这面镜子当成了全部的真相，错把参考当成了定义，心甘情愿地走进去，然后亲手关上了门。
我是金牛座，我是ISFJ，但我也是我自己。
我会在朋友需要时默默守护，也敢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我喜欢安稳的生活，也渴望站上舞台体验不一样的聚光灯；我或许做事慢条斯理，但面对真正热爱的事情，也会坚定执着，充满力量。
我不再热衷于向新认识的朋友介绍：“你好，我是ISFJ，金牛座。”如果非要介绍，我可能会说：“你好，我喜欢阅读、弹琴和散步，跑步很慢但不会停下，在辩论赛上偶尔会超常发挥。”
16岁这一年，我把自己归类，然后又亲手打碎了那些漂亮的分类盒子。碎片落了一地，我低头看去，每一片都映照出一点点真实的、复杂的、无法被任何标签定义的——我自己。
（本刊原创稿件，大冰咂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