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你是山野，不是无名小花

●刘乐

贫瘠的少年时光里，我能看到的世界，就是蜿蜒的小河、绵延的群山，还有随处散落的无名小花。

那条小河叫红石河，村里的房子都盖在小河边，从小妈妈就说，我们住在小河的下游，学校也在下游。直到上小学，我要徒步近两个小时才能到校，才知道“下游”是一个很大的概念。

村里是一间间红砖瓦房，或者新盖的一层水泥平房。学校的教学楼是整个村里最高的建筑了，足有两层，每层有9间教室。每层中间的3间面对水泥公路，剩下6间分别在左右两侧，每侧3间，与大门围成一个“口”字，装下了从各个村汇聚而来的小学生。我在小学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每到太阳高升的时候，观察楼前那根旗杆的倒影。我幻想它是一把不断变长的利剑，向校门口刺去。我盯着那影子，好像随时等待它刺破出口，逃出去。

这种幻想不断疯长，尤其是在上语文课写作文的时候。

那周的作文课，老师让我们描写一种花卉，赞美它的精神品质。牡丹雍容，玫瑰热烈，荷花高洁……这些在教科书里被盛赞的花卉，我只听过名字，却没见过真实的样子，怎么写出它们的品质呢？直到下课，我的作文本还空空如也。交上去，老师看到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让我回家写一篇再交上去。

我拿着作文本，只能求助于高我三个年级的大姐了。我上小学的那几年，父亲外出在建筑工地上务工，母亲在家一边务农，一边照料我们三姐妹。我们三姐妹平时的分数，跟文具盒里的笔一样少得可怜。束手无策的大姐，决定带我找她班上家境好一点的同学，借一本作文参考书。那天放学后，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到了她同学家。我们说明来意后，大姐的同学很爽快地答应了，但那位同学的妈妈递作文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当爹娘的有啥用啊？你们家里三个孩子，都舍不得去镇上买一本啊！”年幼的我还没有修炼出“说者无心”的体谅之心，却有着“听者之意”，敏感、多思、倔强、自尊心强……我立刻从大姐手上扯过作文书，塞了回去，然后拉着大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的一个小时，我都昂着头，用鼻子呼着闷气。一路上，我环顾着马路两边的山，那是春天我掰野竹笋的山，是夏天我找野葡萄的山，是秋冬我去捡干柴火的山，是我一年四季都会去挖猪草、放羊的山啊。那山绵延不断，怎么会找不到一株可以写的花呢？

那个初秋的周末，我开始漫山遍野地摘花。地上冒的、树上挂的、藤萝上攀爬着的，山野里全是不知名的花，花形都比较小。我一一折下来，放在背篓里，带回去，再找家附近的爷爷奶奶们询问，只是他们都叫不出那些花的名字，更别说知道它们有什么精神品质了。那些无名小花，多被“没啥用的野花”草草概括了。

记忆里我最后选了一种特别的花，是那种长成一串一串的，每一串上都缀着密密麻麻的小白花，形似手指头大小的鸡毛掸子。更奇特的是，它冒着白烟，就像是寒冬里口鼻呼出的热气，又好像是山间弥漫的雾气，梦幻极了。为此我写了一篇作文，题目为《山野的无名小花》。具体内容我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在文章结尾处，我把自己比喻成它：“一朵无名小花，长在大山，无人知晓，但我大口呼吸，宣告着自己在此，生命在场。”

我把作文本交了上去，心中的一口气也长长地舒了出去。当天的语文课上，老师竟反复念我的名字，读我作文里的词句，表扬我的立意新颖。语文老师读得很好听，抑扬顿挫，就像是在读一篇名家散文。在那一刻，我也分明感受到了文字是有生命的，它在呼吸，它有心跳。一直平平无奇的我，在那节语文课上发着光，内心滚烫。拿到作文本后，我还看到老师在我的作文本上写下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其他的都已不记得，唯独那句“你是山野，不是无名小花”让我铭记至今。那句话有一种磅礴之感，就好像我能容纳万物，我能包举宇内，我拥着厚重的地基，我匍匐在连绵的山脉上，我孕育着自然的生灵……

作为一座山野，我开始去看每一朵花的样子，记录每一棵树的成长，我把它们都写进作文里。我是广阔博大的山野啊，我的晨昏和四季都变成了笔下最动人的文字。而那些文字也让我有了在国旗下发言的机会。站在国旗下发言时，我又看见阳光下旗杆的影子笔直向前，但它已不是剑身，倒像是一条隐现自然的路，指向校门外的远方。

那个家境贫寒、自卑又傲气的小女孩啊，也在那句话的浸润中，变成了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变成了别人眼中的才女，一直到成了村里为数不多考上大学走出山野的孩子。

如今，我定居城市，成了一名语文教师，陪着学生阅读、写作。城市里的孩子见多识广，他们赏过牡丹，收过玫瑰，采过荷花……还有各种奇珍异品，植物园里应有尽有。哪怕遇见不知名的花，打开手机软件一查便知，软件里用于描写花卉的辞藻也极尽华丽。可看着那一篇篇描写植物的作文，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那天，我做了一篇阅读理解《会冒烟的构树花》。看到题目我浑身一颤，往事在脑海里逐渐清晰。读完全文，我的眼中已盈满了泪水，那朵不知名的花在记忆里再次盛开，我竟然才知晓它的姓名。原来那朵奇特的花是构树花，它冒烟，是在传播花粉，是在孕育生命，它不是无名小花。而与那朵构树花一样影响了我成长的，还有语文老师的那句批注，那些鼓励的话语。

我也终于明白了学生的作文为什么常常显得空洞。曾经我们写花，感受一朵花的生命，多着墨于对所见外表的描摹，结尾来几句简单的升华，便歌颂了一朵花的精神品质。可只有当我们经历与花相似的一生，与花的生命共振，让它融入我们的成长；只有经历花开花落，我们才能真正懂得并拥有某种品质，读懂花的精神。

“你是山野，不是无名小花。”那是一个自卑的少年，在贫瘠的少年时光里所听到的最动人的话语，也是一朵默默无闻的小花，即便无人识得也要宣告生命在场的绽放。

（本刊原创稿件，Cyan Lin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