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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贾府的八卦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01

上回说到,甄士隐看破红尘,跟着跛脚道人出家去了。

这天晚上,他岳父封肃一家正要入睡,门外响起敲门声。封肃开门,门口站着一群公差,这些人嚷嚷吵吵,快把你家甄爷请出来,我家太爷有请。封肃说,小人姓封,不姓甄,我女婿姓甄。公差说,我们也不知道什么真啊假的,既然你女婿不在,就麻烦你走一趟吧。

封肃从官府回来,带来了好消息,原来新上任的本府太爷,就是贾雨村。那天坐在轿子里路过封家门口,看到当年对他“行去几回头”的甄家丫鬟,以为甄士隐住在这里。

封肃把甄家的遭遇一一告知,贾雨村“伤感叹息”一番,当场承诺,孩子丢了,别怕,我派人帮你找。第二天一早,又派人送来两封银子、四匹锦缎。随着这份大礼送来的,还有一封密信。信上说,想要他们家那个丫鬟做二房。

我们也终于知道这丫鬟的名字了,叫娇杏(侥幸)。

贾老爷这么慷慨,封肃当然同意,一番运作,“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

不是吹吹打打风风光光的迎娶,而是“乘夜”,用“小轿”。可不是贾雨村出不起钱。二房就是这个待遇,自古都是。

后面我们会看到,贾赦、贾蓉身边突然就多了一个妾,一个续弦,悄无声息地,也是这个意思。苏童在《妻妾成群》里第一句话:“她(四太太颂莲)是傍晚时分由四个乡下轿夫抬进花园西侧后门的。”也是傍晚,也是一乘小轿,还只能后门进。

一般来说,小妾地位低,没啥奔头。但是娇杏的运气太好了。书上说她“命运两济”,嫁给雨村一年,生了个儿子,又过半年,雨村正妻染病暴毙,就把娇杏扶正,做了堂堂知府夫人。正是: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应了她的名字,“侥幸”。

从这里到八十回结束,娇杏再没出现过。她最后的结局不得而知。不过不难猜测。贾雨村落马之后,家产抄尽,娇杏或被卖掉,或是一起收监,运气好的话,会在清苦中一个人拉扯儿子。反正“人上人”的日子是到头了。

人会侥幸一时,不会侥幸一世。

封肃的戏也杀青了。为了买娇杏,贾雨村送给甄士隐妻子“两封银子”,给封肃“百金”。

金钱的信息量最大。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

上回说过,《金瓶梅》里潘妈妈卖潘金莲,卖了三十两银子。而贾雨村为娇杏出的价码,是“百金”+“两封银子”。

曹公太狡猾,虚虚实实,令人莫辩。“百金”“两封”,都不是准确数量。但可以肯定,都远远超出三十两,足够买一排潘金莲的。说明在贾雨村心里,对娇杏是有感情的。并且我愿意相信,此时的雨村对甄士隐一家,是心存一些感激的。他还没忘记那五十两的雪中送炭。

但另一方面必须知道,贾雨村从一个路费都拿不出的穷儒,到一掷千金不眨眼的官员,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让子弹飞》里汤师爷怎么说来着,“有钱!有钱!”“上任就有钱!”古代官场,这不是潜规则,是明规则。

老话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贾雨村全占了。

这该死的幸福。

02

雨村上任之后,露出枭雄本色。

书上写道:

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

各位留心,这段话大有嚼头,且是轻轻一笔,一不留心就划过去了。我读前两遍的时候都没在意,后来越琢磨越有意思。《红楼》一大笔法,叫“不写之写”,全书到处都是,这段尤其明显。

我们梳理一下,这段话列了贾雨村两大罪状:

一是可公开的罪名,性格狡猾,不守礼制,沽名钓誉给自己立清官人设,再加拉帮结派。

发现没有,这些说是罪名,其实都不成立。就像我们不能到法院起诉一个人,说他狡猾没礼貌,也不能说他天天立人设,却到处结交狐朋狗友。

可这段话里还有另一重罪名,是“贪酷”。贪污,严刑峻法,不管搁哪个朝代都够治罪。这才是实质。讽刺的是,弹劾雨村的同僚,不说他“贪酷”,却整些虚头巴脑的作风问题。

为什么呢?

既要排除异己,又投鼠忌器。

搞掉你贾雨村,并不是因为你“贪酷”,而是你“恃才侮上”——没有在上峰的领导下贪酷。但又不能被“异己”拖下水,所以找个可大可小、似有若无的理由。

我等小民要转到脑子宕机才想明白,说贾雨村“暗结虎狼之属”,拉帮结派,难道弹劾他的那些同僚就没有拉帮结派吗?

唐朝的牛李党争,北宋的新旧党争,尤其明末政坛大乱斗,“道德攻击”是标准流程,也是玄而又玄的手段,屡试不爽。

说这些,并不是给贾雨村洗地,前有一掷千金买娇杏,后有趁火打劫贾府,害石呆子家破人亡,“贪”和“酷”都没冤枉他。

搁一般官员,落马了,气势也会一落千丈。但贾雨村不同,罢官之后,“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嬉笑自若”。安顿好老婆孩子,“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这不是普通贪官,是个深不可测、令人敬畏的枭雄式人物。

03

我经常收到信息,有说读不进《红楼梦》,是人物太多,记不住;有说节奏缓慢,只能用来催眠。

从现在开始,要攻克这两道关了。可以告诉大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否则还怎么称作小说。

首先,人物多不多?确实多,多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我看过各种版本,少的说是448人,最多的说是975人,因为统计的标准不一样。没名没姓的人物,有的统计在内,有的不统计。但并不是说小人物就不重要,比如给贾雨村献上护官符的门子,日后也可能飞黄腾达。

这么多人物怎么记得住呢?别怕,不用刻意去记。《红楼梦》是人物塑造的神作,每个人物,哪怕很小的角色,哪怕只有几句台词,都个性鲜明,自带光环,很容易记住的。比如焦大,比如多姑娘,比如倪二。

并且很多人名都有规律,比如带辈分:第一代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带三点水;第二代贾代化、贾代善,代字辈;第三代贾敬、贾赦、贾政,反文旁;第四代贾珍、贾琏、贾瑞、贾宝玉,名字都带玉;第五代贾蓉、贾菌、贾蔷,草字头;四个姑娘是四个“春”,丫鬟名字是琴棋书画等等。其他的人名,很多是谐音梗,名字、个性高度关联。

总之都有规律,一记一串。

如果你是第一次读,实在没信心,还有个笨办法。找一张纸,遇到一个人物,就写下来,标清楚与上一个人物的关系。不等你写下100个名字,你会发现已经不需要它了。那些鲜活的角色,会自己走进你的脑子里。

说《红楼》节奏缓慢,是对《红楼》最大的误解,我写到这里,第二回还没写完,已经几世几劫了。甄士隐已经看破红尘了,贾雨村已经从穷儒到中进士到做官,又落马了。

这节奏还慢吗?

接下来,主要人物会一个个登场,一群群亮相,“你方唱罢我登场”,眼花缭乱,你只会嫌自己脑子不够快。所以放心吧。慢慢读,会很快。

故事继续。

贾雨村无官一身轻,四处游山玩水,这天来到了扬州。

扬州新上任的巡盐御史叫林如海,是前科探花。

古代科举考试,第一名是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就叫探花,人中龙凤。据说从唐朝开始的传统,探花这个称号不仅要有才华,人还得帅,这样才能配得上“探花”二字。至少得像小李飞刀李寻欢那样,才敢叫探花。

关键是林家祖上也很辉煌,四代世袭列侯,到林如海这代,不能袭官了,却考中探花。所以书中对林家的评价是:

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

富贵富贵,光有钱,只能叫暴发户,还得有文化,才能叫贵族。林家富贵两全。

可能有人要问,现在超市买包盐才几块钱,一个管盐务的官,怎么会富呢?这说的是现代。

在古代,食盐可是国家非常重要的税收来源。唐末的黄巢,元末的张士诚,都曾偷贩私盐,他们的起义有很多因素,而其中一条就是利益之争。

巡盐御史主管一个地区的所有盐务,大大小小的盐场、盐商,生命线都在巡盐御史手里捏着,收缴的盐税,是国库中的大头。所以这是一个肥差。

《金瓶梅》里,西门庆发的最大最快一笔财,就是贿赂两淮巡盐御史提前拿到盐引(相当于官盐销售许可证),得以提前一个月销售,赚了白银数万两。

明清两朝盐政制度大差不差,这位两淮巡盐御史的治所也在扬州。可以说,当时的扬州,遍地都是盐商企业总部。

现实中,曹家的江宁织造府亏空约54万两银子,也是康熙下令,用两淮盐政的钱才补上窟窿的。乾隆时期,两淮盐政就暴过雷,抖落出一宗1100万两白银的贪腐大案。

林如海有没有中饱私囊,书里没写,但这是显而易见的,区别无非怎么营私,是赚取最后一个铜板,还是适可而止?林如海如果像海瑞那样,估计也得先给自己打副棺材,还不一定坐得稳。

林家财产先交代到这里,后面涉及一笔巨款,到时候再继续。

林如海有门第,有才华,还有钱,妥妥的人生赢家。可是,人生总有不如意,林如海的人生也有遗憾——无子。他本来有个儿子,可惜三岁夭折了。如今林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女儿,这就是五岁的林黛玉。

书香之族重视教育,林如海打算给黛玉找个家庭教师。巧了,贾雨村带着简历上门了。

有人对此意难平,黛玉的启蒙老师,怎么能是贾雨村这号人呢?

我倒觉得顺理成章。不妨站在林如海的角度想想,还有哪个教师能比贾雨村优秀呢?贾府这么大权势,私塾先生也不过是贾代儒这个老朽。论形象,论才华,论风度,论见识,贾雨村都堪称名师。

一年后,黛玉的妈妈因病去世。我们第一次知道了林家与贾府的关系,因为黛玉的母亲,这位“贾氏夫人”,就是贾府的女儿。本回目中,“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就是这个事。

黛玉本来就体弱多病,这一打击,三天两头读不了书,贾老师的工作很清闲。

这天闲来无事,贾雨村信步郊外,“赏鉴那村野风光”,在密林深处看到一座破庙——智通寺。从描述来看,这绝对是个危房。但庙门口的一副对联,引起了雨村的注意: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这句有脂批:“先为宁、荣诸人当头一喝。”

什么意思呢?这座庙起到警示作用,可以说是作者专门为贾雨村安排的。人性本贪,但要适可而止,金钱、欲望、权力,到一定程度,要记得收手。不要等到无路可退了才想起回头,晚了。

这是警示贾雨村的,也是警示世人的。脂砚斋看到,立刻就想到宁、荣两府的诸位。宝玉是情痴,天下女儿都要喜欢我;凤姐迷恋权力、金钱,机关算尽;贾瑞沉迷肉欲,能把自己搞死;袭人一心要做姨娘;贾敬一心想着得道成仙;贾赦贾琏贾珍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欲壑难填。

当下那些轰然倒塌的商业巨头,要么是被时代抛弃,插不了手的;要么是野心太大,啥钱都想赚,忘记缩手的。

聪明如贾雨村,一眼就看出这副对联的深意,走进庙里,一探究竟。可庙里只有一个又聋又脏的老和尚,对雨村爱答不理,他又出来了。他还没有悟到。

其实这个老和尚,相当于《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真人不露相。根据现有资料推测,多年后贾雨村戴上枷锁镣铐,再无翻身机会,应该会再次走进这座破庙,那时候他才会真正理解这副对联,也会对老和尚叫一声“大师”。

出了庙门,有一家酒肆。雨村刚进去,里面一人哈哈大笑:“奇遇,奇遇。”这是遇到老熟人了。这个人就是冷子兴。回目中的“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正式开始。

“冷子兴”这个人物,名字好,人物设定也好。在本回开头有一首回前诗,后两句是“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目前的兴衰之兆,谁看得最清呢?不是局内人,更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而是游走在局内局外且具备一双冷眼的旁观者,所谓旁观者清。冷子兴是周瑞的女婿,周瑞一家是“金陵王”家的陪房(家生奴仆),后随王夫人来到贾府,了解贾、王两家内幕。冷子兴的身份,最适合冷眼旁观。

《三国演义》开篇词,“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风格虽然粗粝,沧桑扑面,但就意思来说,很像《红楼》此处场景。

俩人一壶浊酒,笑谈贾府多少事。

一落座,雨村就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冷子兴说没啥事,就你的本家出了一件小事。雨村说我在都中没亲人啊,冷子兴说,荣国府贾家不就是你本家嘛?雨村说,哎,别提了,我跟他们虽是同谱,那都是汉朝的事了,我可高攀不起。

冷子兴说,别价,如今宁荣两府不比以前了。雨村说,不对吧,那等家大业大的,怎么会不行了呢?去年我去金陵,从贾府门口经过,宁、荣两府连着,占了大半条街,里面人虽不多,但亭台楼阁啥的,还是金碧辉煌的,“那里像个衰败之家?”

冷子兴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你看着他们外表轰轰烈烈的,其实底子都空了。只知道讲排场,撑场面,挥霍无度,其实没啥钱。“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怎么个“一代不如一代”呢?

下面冷子兴打开话匣,把宁、荣两府的主要人物关系和性格特征介绍了一遍,我就不赘述了,强烈建议各位细读原文,同时按照上面的笨办法,把人物关系一一罗列下来。读完、列完,再看个几回基本就记住了。

《红楼》人物太多,关系复杂,如果按照情节走向,每出现一个人物就介绍一下他的关系,就会一直打断情节,那样写太死板。曹公聪明,先来两个旁观者聊八卦,就把问题解决了。

在八卦宝玉时,冷子兴说到宝玉周岁时抓周,父亲贾政摆了一堆东西,让宝玉抓,看他将来的志向。

宝玉别的东西一概无视,“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气得贾政大怒,说他将来肯定是酒色之徒。长到七八岁,似乎更印证了父亲的预言,宝玉说出了那句大家熟悉的经典语录: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

各位,要想把这句话说明白,估计得写篇论文了。宝玉此后的一言一行,都是在践行这句话。但我们不能死板理解,比如秦钟、北静王、蒋玉菡,这种多情帅哥型的男人,宝玉又不嫌人家浊臭了。

冷子兴说到这里,问贾雨村,“你道好笑不好笑”,显然是不理解宝玉。神奇的是,贾雨村更理解宝玉,他接下来的一大篇话,可以看作《红楼梦》对人性的观察。曹公纵横古今,正史野史,读书万卷,在历经世态炎凉,看透荣辱起落之后,得出对人性的理解。

这段话原文就不展开了,说下我粗浅的理解:

贾雨村是说,世上的人无非三种,一种有大仁大德大才,尧舜禹汤、孔孟程朱这种;另一种是大奸大恶大坏蛋,桀纣王莽、安禄山秦桧等等。前者拯救天下,后者祸乱天下。

第三种,就是芸芸众生,平平庸庸,坏不到哪儿去,也好不到哪去,早晨坐地铁还给老人让座,晚上回到家就拿起键盘乱骂人。

同时,天地之间有正邪两股气,大仁者,一身正气;大恶者,身上沾染了邪气。太平盛世就是正气多,烽火乱世就是邪气盛。

可是接着,贾雨村又说出了第四种人。这种人生在“当今”太平盛世,政治清明,人民幸福,正气爆表。但这些正气游离于世界上每个角落,遇到深沟大壑中的邪气,两股气就开始纠缠,融合,互搏,成为一种新的混合气体。

这种气体要是附在人身上,便产生一种新人类,他们“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所谓正邪两赋型人格。

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玄乎,其实也简单。我的理解是,这种人身上正邪两气都很旺盛,且经常互搏,所以他们个性鲜明,自带光芒,亦正亦邪,充满魅力。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你永远不会忽视他。

广告营销领域有个真理:一个品牌,宁可让大家吐槽你,都不能让大家忽视你。产品即人,人即产品。

贾雨村列举了一串这类历史人物,都是复杂人格,比如唐明皇,宋徽宗,秦少游,唐伯虎。其实文学作品里也有这样的人物,宝玉和凤姐就是典型。再比如孙悟空,鲁达,《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新龙门客栈》里的金镶玉,《被解救的姜戈》中的牙医。《三体》里的史强也有那么点意思,我喜欢史强胜过几位主角。但这种人物很难创作,一不小心就写砸了。

说句题外话,可能近年来我身上也沾了一点邪气,最讨厌看好人电影,主角身上要是没点邪气,没点阴暗面,还真看不下去。

04

贾雨村的人物论说完,冷子兴说,那就是“成则王侯败则贼”了?贾雨村说,正是此意。

这个俗语别多想,只是个比喻。正邪两赋型人格,不管在石头眼里,空空道人眼里,还是贾雨村眼里,都是“异样”的人。当然,在世人眼里,曹公眼里,都是一样。

“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第一回)

“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过两个异样孩子”。

这样的人是不甘平庸的,才能很出众,缺陷也明显。要么轰轰烈烈,要么一败涂地。唐明皇,宋徽宗,还有红楼梦中人,都是这类“异样”人。

贾雨村见到的异样孩子是谁呢?

他继续对冷子兴八卦,说自己曾在金陵,到“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也做过家教,他家就有个异样的孩子,名叫甄宝玉。

甄宝玉不爱读书,经典语录一:“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

经典语录二:“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

在甄宝玉眼里,女人是神,是信仰,是宇宙高质量生物。是不是很巧,贾宝玉也是这么认为的。

两个人都叫宝玉,一样性格,一样年纪,说一样的话。二人都有个对自己宠溺的祖母,也同样有一群姐姐妹妹。后文里,还会通过一个老嬷嬷之口爆出甄家权势,皇帝六下江南,“独他家接驾四次”。

这很容易让读者迷惑,敢情贾、王、史、薛还不是最有权势的,还有个甄家,可是江南甄家的戏份,在前八十回太少了,简直可以忽略。且从不正面描写,影影绰绰,神龙见首不见尾,曹公是不是对甄家太吝啬笔墨了?

所以有必要聊下甄与贾的关系。

在“独他家接驾四次”下面,有一句脂批,是“点正题正文”。什么意思呢?这才是作者真正想写的东西,这才是全书的正题。

字数越少,信息量越大。

我的理解是(本书中我会多次用到“我的理解”,并非特指我的独家发现,而是指这仅是个人见解,是从阅读中、从一代又一代红学前辈的见解中,得出自己的理解。不代表准确答案,只供大家思考),《红楼梦》一开篇,就出来两个相对的人物,甄士隐和贾雨村。脂批明确指出,甄士隐是“真事隐去”,贾雨村是“假语村言(存焉)”。这是个明确的信号,凡写到甄家故事,是真实的,而贾家故事是虚构的。前者是历史,后者是小说。

写甄士隐,是大笔挥洒,是MV手法,只用一回,就写完了他的一生:祖上辉煌,无意仕途,然后衰败,无子,丢女儿,火灾烧完家产,历经世态炎凉,最后顿悟出家。

甄士隐的家庭变故,是贾府兴衰起伏的缩影。甄士隐的一生,是贾宝玉一生的预演。

再说江南甄家。

小说里江南甄家信息少,与贾府交集的信息更少。但每次交集,都是重大信息。比如甄家抄家,将财产转移到贾府。两家得是什么关系,贾府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就算是故交老亲也说不通,并且作者还没说明,到底是什么故交,什么老亲。

甄家这么大的权势——接驾四次——只写了一个败家儿子甄宝玉,难道上一代男人之间就不联络?

答案只能是,甄家历史是真实的,贾家历史是假的。“甄(真)”的不能写,所以只能写“贾(假)”的。

但小说又各种隐喻,草蛇灰线,让你知道甄与贾(真与假)的关系。再回过头读这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甚至可以说,曹公根本就不想“盖”,只想“彰”。

这样一来,甄家父辈祖辈一代,确实没必要写,写了就重复,只写甄宝玉这一个人物就行了,因为甄宝玉是个坐标,是个锚点。读者如果将贾宝玉和甄宝玉对应起来,那甄、贾两家也就自然对应了。

再看甄宝玉的描写,上面通过贾雨村之口说了,跟贾宝玉是一模一样的,连长相都是一个模子。在后文我们还会看到贾宝玉在梦中见到甄宝玉,那段脑洞特别大,盗梦空间一样,实锤证明,两个宝玉就是同一个人。此处不展开,后面再细聊。

从文字表面看,江南甄家和甄士隐不是一家,但我们完全可以看作一家。

甄士隐对应贾宝玉的人生遭遇,甄宝玉对应贾宝玉的人物性格,而甄家,对应贾府这个大家族。甄、贾两家,是通过两个“宝玉”的等量换算得出来的。人物各司其职,是一组双层隐喻。

另外提醒大家,《红楼梦》里的时间是被打乱的,有点平行宇宙的意思。曹雪芹当然不懂天文学,所以他用的是镜像理论。甄士隐和贾宝玉,甄宝玉和贾宝玉,黛玉和晴雯,宝钗和袭人,贾瑞的风月宝鉴……甚至贾雨村这个人物,也是贾府自家人的一个投射。后文提到,贾府这样的大家族,从外面杀一时半会儿杀不死,必须是自己人窝里斗,内部互杀才会死得快。可惜原文缺失,我们找不到更多贾雨村的证据了。

不过大家先别急着撕书,时间紊乱只出现在前几回,后面就正常了。毕竟写小说还是要给大家看懂的。

本回最后,冷子兴和贾雨村喝着酒,聊着贾府的八卦,帮我们梳理了复杂的人物关系。第一次读《红楼》的人,会有个初步印象。再次提醒大家,人物记不住的话,可以列个人物关系表,很有帮助。

只这一回文字,我们就能看到贾雨村不简单,长袖善舞,触角敏锐。江南甄家、林家都与他有交集,他很快还会攀上贾家、薛家,还有金陵王家。

前面贾雨村罢官,他为啥不怕,担风袖月,没事人一样?因为他官虽丢了,但人脉在,资源在,能力也在,信心没有被摧毁,他知道他终究会东山再起。自古成大事者,都有此等心量。尽管读者们骂他,恨他,唾弃他,但反过来看,坏人身上的优点,也是优点。

这不,俩人刚埋过单,好事就来了。

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

什么喜信儿呢?咱们下回分解。 7XdVf6XY7f6KOWLBxHQYRcKqvT1uWuAeSNXl+ibR1nM0PdmtgcTMImBCw9d6Asb3



第三回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01

书接上回。

贾雨村和冷子兴喝完酒,聊完贾府八卦,正要出门,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叫张如圭的同僚,也是当初一起被革职的。

原来张如圭得到消息,说朝中出新政了,“奏准起复旧员”——革职闲居的官员可以申请恢复官职,让雨村赶紧找门路。

张如圭在书里虽有名有姓,但脂批说他“非正人正言”,就是个打酱油的工具人,完成传话使命,就可以去领盒饭了。

贾雨村听了很高兴,冷子兴趁机献计,去找你东家林如海呀,托他找贾政。其实这话不用冷子兴说,这是贾雨村的拿手好戏。

次日见到林如海,事儿一说,林如海说,巧了,我老婆去世后,岳母大人想念外孙女,已经派船来接了。“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

所谓训教之恩,是指贾雨村对黛玉的启蒙。林如海是科举出身,读书人,尊师重道,为人也厚道,要报答雨村。于是给贾政修书一封。在信上他告诉贾政,“务为周全协佐”。一切盘缠费用,也都不用雨村操心,全帮他打理好。

林如海还说:

“若论舍亲……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

这段话初看像场面话,其实信息量很大。

古人特别重操守(至少嘴上是),儒家文化沉淀下来,成为社会准则,礼教大于法律。尤其官场,都是在儒家文化里泡大的,一个人的人品破产,仕途就不稳了。所以我们的历史上有个很奇特的现象,朝堂上的权力之争都是从道德攻击开始的。官场风评,也以攀附贪官为耻。因为这事风险巨大,一旦大腿倒了,攀附者都没啥好下场。

林如海显然认为,贾雨村清廉正直,不屑抱“膏粱轻薄仕宦”们的大腿。幸亏他死得早,不然,日后看到贾雨村拼命巴结贾赦,也得气死。

另外我们发现,提到贾赦,林如海只是一句捎带,懒得多说。贾赦是老大,袭了父亲的官,这是自然的。因为贾家是军功起家,祖上给皇家卖命,九死一生换来这么大家业,世袭的当然是武官。但所谓一等将军,只是个职称,没有实权。贾赦这种人,管一群姬妾还差不多,带兵打仗肯定不靠谱。

贾政是老二,朝廷开恩,才给了一个工部员外郎。官不高,但林如海对贾政钦佩有加,说他谦恭厚道,大有祖风。说明这两个舅哥的品性,林如海门儿清。

之前有人问我,杜甫也是工部员外郎,咋混那么惨呢?

这问题要是换成,公司里有两个业务员,一个是刚毕业的贫困大学生,另一个是老板的儿子,就好懂多了。

但我还是想认真回答一下。杜甫的爷爷杜审言,在武则天时期官位也不低,但后来被贬。到杜甫父亲,是兖州司马,下等州的文职类佐官。本来也算不错,可惜死得早。杜甫的叔叔、姑父,一大家子都是基层县尉,跟贾府的国公身份天壤之别。

并且,杜甫父亲的官职是不能世袭的,要想当官,还得参加科举。众所周知,他是落榜生。杜甫的少年时期,寄居在洛阳姑姑家,青年成家,连房子都买不起,在洛阳郊区挖窑洞住。杜甫要是出现在《红楼梦》里,顶多也就是贾政的门客,“朝扣富儿门”就是贾府的门。运气好的话,在地方上当个文职小佐官。所以,尽管都是工部员外郎,杜甫当然不能跟贾政比。

言归正传。在林如海的操办下,贾雨村、林黛玉这对师生来到金陵。贾雨村拿着名帖,到贾府拜见贾政。

书中有个细节,贾雨村在名帖上,自称“宗侄”。这是来认叔叔了。

我看过很多评论都说,看吧,自称侄子,这就是跪舔,是攀附。我倒不这么认为。贾雨村攀附贾府,这是事实不假,但自称“宗侄”,不是他攀附的证据。

放在当时的社会,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既然都姓贾,族谱上也有关联,那按照辈分,称“宗侄”无可厚非。总不能称兄道弟吧。中国一直是宗法社会,古代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刘禹锡自称“中山靖王之后”,李白自称先祖是李广。杜甫到长安做京漂,见到“城南韦杜”的杜家人,都是喊大侄子大兄弟套近乎。就算贵为皇帝,李唐家也给自己找个厉害的祖宗,老子李耳。

最夸张的是晚唐官场。令狐绹做了宰相,很多人绞尽脑汁来攀附。其中有几个姓胡的,甚至改姓令狐。谐音梗都玩上了。温庭筠写诗讽刺:

自从元老登庸后,天下诸胡悉带铃。

贾雨村至少是货真价实的贾姓族人,自称“宗侄”没毛病。

再就是,古人的宗法观念,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强百倍。后文会写到贾探春,赵姨娘兄弟死了,来找探春,说你舅舅死了,你该多给点银子。探春说,谁是我舅舅?我舅舅(王子腾)刚刚才升了九省检点,哪儿又跑来一个舅舅!亲舅舅都不认,是探春无情吗?还真不是,宗法制度就是这么定的。

贾政“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再加上妹夫林如海一通溢美之词,对这个“宗侄”很满意。于是,“竭力内中协助”,“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到两个月,贾雨村顺利复出,走马上任应天府。

如果单看书里文字,可能有人疑惑,贾政不过是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怎么轻轻松松就能帮贾雨村恢复知府的官位?

上一回说到,同僚弹劾贾雨村时避重就轻,这回得到印证了。他之前落马,根本不是原则性问题,否则不会轻易起用。另外还有个隐笔,贾政官虽不大,但贾府关系盘根错节,鬼知道贾政启奏的时候,王家、薛家、甄家,或是随便哪个大佬是不是帮着说话?这极有可能,一荣俱荣嘛。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暂告一段。但这里还有个小问题。按书里说,贾雨村上任的地方,是“金陵应天府”,大家别被曹公骗了。

在宋朝,应天府是河南商丘,巧合的是当时也叫“南京”。而现在的南京,北宋叫江宁府,王安石就是从江宁知府的位子上火箭蹿升的,南宋时期改成建康府。

到了明朝,老朱家不用江宁府也不用建康府,改叫应天府,一直沿用了两三百年。但到了清朝,又给改回去了,还叫江宁府。现实中曹家就掌管江宁织造局。

所以又回到那个老话题了,用明朝的地名写清朝的事,还加上一个专属的地名“金陵”。这是欲盖弥彰呢?还是欲彰假盖呢?你猜。

顺便说一下,第一回里说,因为青埂峰下那块石头记录了它投胎人世的一段故事,所以叫《石头记》。而金陵的别称,恰恰又有一个“石头城”。这样一来,《石头记》一名,还有一层“石头城往事”的含义。

这看似刻意隐瞒,实则不想隐瞒的微妙心态,非常耐人寻味。

02

咱们继续聊本回的第二个主角,林黛玉小姐。

黛玉一下船,荣国府派来的奴仆已经恭候多时,这几个都是三等奴仆,“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黛玉很聪明,立刻意识到,“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因此处处留心,恐怕失了礼数。

轿子走了半天,来到贾府。黛玉先看到的是宁国府大门。门口“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大门上方有一块大匾,上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字。

读《红楼梦》需要一点想象力。书里对建筑、园林、礼仪、服饰等等都描摹入微,百科全书一样,细细铺排,这些真实的东西,大家在脑子里过一遍,就格外有代入感。

宁国府门口简单几句描写,就勾勒出一个豪门大户的气派。“敕造”是奉皇帝诏令建造,这五个字装在大门上,贾府的地位就出来了。

再往前走,紧挨着就是荣国府。前面写贾府外表的气派,这里就该写豪门的礼仪了,我们看黛玉是如何进府的,信息量很大:

(轿子)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

这段第一次读,会觉得烦琐,绕来绕去,迷宫一样。其实细读的话,章法严谨,路线清晰。我们分析下。

首先我们会发现,这段话里只出现一个“大”字,还是个常规词组“大院”,等于没用一个“大”字。作者只是娓娓道来,不用副词形容词,只用动词名词,这才是大师级笔法。我们要分辨一本书是不是好书,这条可作为标准。

来看黛玉进府流程。首先黛玉不是从正门进去的,为啥不走正门?正门是大人物走的,是遇到重大活动才开的,黛玉虽是外孙女,也没这个待遇。

“一射之地”,是一支箭射出的距离,大概一百多米。要拐弯时,轿夫就退下了。一来说明荣国府真的很大,这一百多米,才走完了小门内的“迎宾道”。二是礼仪严格,轿夫只能走到这里,不能再往里走了,必须退下。

然后就是荣国府内的“接驳轿”。婆子们要步行跟着,抬轿的换成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太有意思了。“衣帽周全”是穿戴整齐,着装统一,相当于制服。打着赤膊叼着烟的糙汉,肯定是不要的,那会把姑娘小姐们吓着。

接驳轿来到一个垂花门,这些小厮又该退下了。开始第三道流程,众婆子扶着黛玉,穿堂过厅,才一路来到内宅。为啥小厮们要退下?因为内宅是女眷生活区,小厮们不能随便进。

只这一段,贾府之大,规矩之繁,全有了。

上面说的那“五间上房”,就是贾母住处。前面的人物,都是单独出场,或侧面一笔。从这里开始,是人物群像,前面提到和没提到的人物,都在这里集中亮相,主角们的故事徐徐展开。

先出场的当然是贾母。黛玉进入房内,“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诸位,什么叫人性人情呢?这就是。

一个老太太,女儿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只留下一个外孙女,见面能不哭吗?所以才一句话不说,先哭,人在情感激动的时候,就是会有语言障碍。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全在眼泪里。

哭声收住,贾母给黛玉一一介绍家里人。完了又吩咐,请姑娘们来,今天有远客,不用上学。过了一会儿,三个姑娘来了。

读《红楼》需要好记性,你得记得住前面的文字,后面才能无障碍。记性不好,很多地方就吃力,比如这段: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

熟悉全书的,自然知道这三个姑娘是谁。如果刚读,问题就来了。因为这里并没有写她们是谁,只在上一回冷子兴提了一嘴,贾府有四姐妹,元春、迎春、探春和惜春。

按现在小说写法,这里完全有必要点个名,第一第二第三都是谁,但曹公偏偏不写。他在真实性和通俗性之间做了取舍,他要求读者,你得记住前文,记得元春在宫里,并知道旧时礼仪,介绍三姐妹一定是按年龄排序,这样你才能对上号。

我最初读的时候自作聪明,第二个是“长挑身材”,个子高,那就是大的。第一个“合中身材”,就是小的。哪会想到一家三姐妹得按顺序出场啊。结果我错了。真想拍拍曹公的棺材板问问,您老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加个人名?

介绍完众人,贾母又想起了去世的女儿,对黛玉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现在见一面都不能了,今儿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完又抱着黛玉哭起来。

古代重男轻女不假,但一个老太太往往会更疼女儿。

《三国演义》里,孙权听从周瑜的建议,准备用妹妹做诱饵,囚禁刘备换取荆州。吴国太知道了,先骂孙权,女儿的婚姻咋能瞒着我,“女儿须是我的!”又骂周瑜,“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却将我女儿为名,使美人计!杀了刘备,我女便是望门寡,明日再怎的说亲?须误了我女儿一世!你们好做作!”

在老太太眼里,皇图霸业是你们,但女儿是我的,你们要取荆州凭本事去取,别拿我女儿换。

黛玉亡母的话题结束,众人就开始关注黛玉了。

第一件事就发现黛玉柔弱,有“不足之症”。黛玉到底有什么病,争论两百年了,还没定论,估计永远不会有定论。我们只要知道她体弱多病就行了,一个多愁善感、为还泪而来的女孩,要是能撸铁跑马拉松,那还有什么看头。黛玉必须体弱。

大家问她吃什么药,黛玉说我从会吃饭时就开始吃药,请了多少名医都没用。

“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

划重点啦。第一回里,癞头和尚遇见甄士隐抱着英莲,说,你把这“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里作甚”,舍给我吧。甄士隐没给。这次通过黛玉的回忆知道,就在同一时间,癞头和尚还找过林如海,也要他舍女儿。林如海就这一个女儿,怎么可能,同样认为和尚疯疯癫癫。

《红楼梦》的写法,是多线齐头并进,癞头和尚和众女儿之间的关联,后面讲到薛宝钗时再细说。

黛玉体弱多病,又不愿出家,癞头和尚支着,那就别见哭声,别见亲友。

天哪,这太难了。黛玉这一世修成人形,就是为了见宝玉,就是为了还泪。而现在不让她见外姓亲友,不让哭。从小说创作角度,其实是把黛玉的路都堵死了。

想写小说的朋友,可以学学怎么做人物设定。在宝玉和黛玉身上,一开始就设定了强烈的矛盾。矛盾有了,冲突自然就源源不断,故事就好看了。关键是,悲剧的结局已经铺好了。

03

下面出场的,就是全书中最拉风的女王,王熙凤。

《苹果往事》写乔布斯,讲过一个著名概念,叫“现实扭曲力场”。人群中就是有极少数的人,自带主角光环,生来就有影响别人的气场。《红楼》这一段,是王熙凤第一次正式出场,我们看看凤姐,是怎么施展“现实扭曲立场”的。

前面贾母见黛玉,是死亡话题,疾病话题,一团悲伤气氛。书上写道: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人未到,声先闻。凝滞在贾母屋里的悲伤严肃空气,被一道笑声打散,凤姐出场了。黛玉很纳闷,我们大家都敛声屏气的,这个人是谁,“这样放诞无礼”。

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接着就是对凤姐的穿戴一通描写,华丽,高贵,张扬,仅仅从服饰上,就能看出凤姐的性格。写到外貌,是“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凤姐的长相,跟传统文学中的柔弱女子大不相同,元气满满,欲望充沛。什么叫“粉面含春威不露”呢,就是不怒自威,凌然不可侵犯。

贾母给她一个外号,叫“辣子”。

西方影视里很多“小辣椒”的爱称,女主一般五分漂亮三分性感,外加二分刁蛮,是中年男人的克星。在《红楼梦》里,我对“辣子”的理解是漂亮,浓艳,欲望汹汹,令人上瘾却又有火辣辣的灼烫感。女人的妖艳和男人的刚烈集于一身。这是个有致命诱惑力的女人。后文那个叫贾瑞的家伙,就做了扑火的飞蛾。

现在虽然审美变了,对于男人,黛玉、湘云当然是不错的女伴,但凤姐这一款,却更充满魅力,即便我不敢拜倒在她的“翡翠撒花洋绉裙”下,也会远远观望,暗暗叹服。这符合雄性动物千百万年的进化基因,诱惑加威胁,才令人着迷。

王昆仑老先生对凤姐有个著名评价:“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男人心境,大抵如此。

现在夸某演员,会说她浑身是戏,凤姐就是这样的女人。她走到哪里,原本的主角们都会通通后退,让出C位。

不信且看。

凤姐的第一句话是在屋外说的,人还没到,就抢了C位。进屋后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

什么叫会说话?什么叫说的比唱的好听?这是个范本。

凤姐是在夸黛玉吗?是,也不全是,她夸的还是贾母。黛玉标致,是老祖宗您标致,所以她哪是您外孙女啊,分明是嫡亲孙女。这夸法,哪个老太太扛得住?

《红楼》一大笔法,是一笔做多笔写,一击两鸣,凤姐这句话就是,未说出的含义,远比说出来的多。

再看凤姐动作,也是神来之笔。这段以笑开始,以泪结束,上一句还是“笑道”,下一句立刻就为去世的姑妈伤心了,不仅说得出来,还做得出来——“说着,便用帕拭泪”。

凤姐对表情的掌控炉火纯青,收放自如。要知道,黛玉妈妈出阁的时候,凤姐或许还没嫁到贾府呢,她能跟这个“姑妈”有多少感情?为姑妈流泪,是哭给黛玉看,更是哭给老祖宗看。

这只是刚出场时的牛刀初试,凤姐的精彩表演还在后头,我们以后再说。

且说当下。贾母听了,半嗔半笑说,我才不哭了,你又来招我,也别惹你林妹妹伤心了,咱们换个话题。凤姐呢,又是一个“转悲为喜”:

这煕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

各位发现了吧,凤姐说话,总是能控制好情绪,总是一句话当两句话使。当然这样的人也令人害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所有道理,所有温情暖语和生杀予夺,全在她一张嘴上。

然后对黛玉嘘寒问暖。她既是黛玉的嫂子,也是荣国府代理CEO,这符合她的身份。

大家其乐融融之际,王夫人突然发话了,问凤姐,月钱发完了没有。凤姐说发完了,也刚带了人去库房里找缎子,没找到您说的那种,是不是您记错了?王夫人说,有没有无所谓,随便拿出两样给你林妹妹做衣服就行,晚上派人拿,“可别忘了”。

不知道各位什么感觉,我第一次读到这里,只感觉突兀。好比一堆朋友把酒言欢,海阔天空正聊着,突然一人问你,房贷还完了吗?这天还怎么聊。

王夫人为什么这么扫兴,历来众说纷纭。这里面有两件事,一件是事先交代过凤姐,给林妹妹找缎子做身衣裳。

另一件是月钱。突兀就突兀在这个月钱上。我看一些相关文章,有说王夫人是为了显示自己当家人身份,告诉凤姐也告诉黛玉,这个家是我当的。马瑞芳老师从善意的角度,说是王夫人想着如果月钱还没发,就把黛玉也算上。

读《红楼》没有标准答案,它是小说,却像一座大山,是“大说”,横看成岭侧成峰。站在山脚下,小桥流水,林木葱茏。爬上山腰,怪石嶙峋,深谷幽洞。要是登上山顶,横云断峰,流云穿空。站在任何位置,都能看出不同的景象。

王夫人问月钱,我在想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从黛玉进门到现在,主角是贾母和黛玉这对祖孙,隐藏的主角是黛玉已去世的母亲。凤姐进来后,主角变成凤姐,谈话内容却依然围绕着黛玉。

这个话题,王夫人并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兴味索然。不管她无心还是有意,她都想结束这个话题。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王夫人刚交代完,凤姐就说,我提前料到了,知道林妹妹要来,布料早已备好。王夫人听了,“一笑,点头不语”——她已经没有继续谈话的兴趣了。

“当下茶果已撤”,黛玉的接待仪式也宣告结束。

04

黛玉见过外祖母,就该去拜见两位舅舅和两位舅母了。正好邢夫人也在场,贾母吩咐她,正好带着黛玉过去,先去拜访大舅贾赦。

在贾赦宅子里,“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

问题来了。按古时规矩,贾赦是家中老大,应该住主宅,贾母也应该跟他一起过。可贾赦住着花园改造的小院子,母亲也跟着弟弟贾政过。个中原因或许很多,书中没有明写。公认的最大因素,是贾赦为人不靠谱,贾母作为一家之长,不愿把这么大家业交给他。你可以说贾母偏心,但换作任何一个理智的母亲,都会这么做。老大没有老大的样子,那就交给小儿子。

这不,贾赦还未出场,就露出他冷漠无情和好色的德行了。

黛玉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装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说明贾赦妻妾成群。黛玉来拜见他,贾赦却不见,让下人传话:

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

这叫什么话!你妹妹死了,外甥女来投奔,第一次上门,你竟然不见,怕见了“彼此倒伤心”。我们用常识想想,这算理由吗?任何一个有人类正常感情的人,都是要见的。于情于理,哪怕礼节性地寒暄两句,都不能避而不见。

说明在贾赦心里,对死去的妹妹根本没多少感情,对黛玉这个遗孤,也压根不在乎。后文黛玉一直有寄人篱下之叹、冰冷之感,不是没有原因。

大舅冷漠不见,大舅妈邢夫人还算顾及一些礼节,让黛玉吃过晚饭再走。黛玉很懂事,辞谢不吃,因为还要去拜见二舅贾政。

邢夫人留饭这段,中国人读起来会格外亲切。我们是礼仪之邦,家中有两个舅舅的,不管先去哪一家,临走肯定留饭,以示热情。有一些解释,说邢夫人这是在给黛玉挖坑,看她懂不懂事。我觉得是过度解读了。

不管邢夫人喜不喜欢黛玉,作为大舅母,留个饭,嘴边的话,况且又不是清寒人家管不起一顿饭。我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中国人自古的风俗礼仪。想想我们的母亲、姑妈、姨妈、舅妈,亲戚家孩子登门,就算菜还没买,也一定会客套两句。邢夫人是愚蠢,是自私,但在这个事上,也算礼节到了。

黛玉走后,“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这不是也很得体吗?

我们很容易有先入之见,坏人做什么事,都动机不纯。好人做了坏事,也给他找个善意的动机。读《红楼》可以纠正偏见。

辞别邢夫人,黛玉来到贾政住处。一番穿堂过院,她看到“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

“正经正内室”五个字,说明这才是荣国府的核心。所有体现身份的装饰都在这里,堂屋门头上有“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三个斗大的字“荣禧堂”,这是皇帝手书亲赐。四周各种青铜器、字画、楠木家居,气派非常。还有一副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乃东安郡王手书。

皇帝赐匾,王爷赠联,果真是国公气派。

见到王夫人,又是一番礼节。王夫人对黛玉说,你舅舅去斋戒了,下次再见吧。让我转告你,你的三个姊妹(迎春、探春、惜春)人都很好,以后一起念书学针线,不用担心。我最不放心的就一件事,“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如果你是第一次读《红楼》,到这里是第二次介绍宝玉,上一次是冷子兴对雨村说的。宝玉尚未出场,已有两次侧面描写。冷子兴嘴里的宝玉,是好色不成器,王夫人嘴里的儿子宝玉是孽根祸胎,混世魔王,虽有自谦因素,但都不是什么好话。等于宝玉没出场,世人就给他定了性,不成大器,难有作为。

同时王夫人还说,“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各位,《红楼》难懂处又出现了,人物的言语,哪些该相信,哪些不该相信,对读者的判断力要求很高。它太像生活的真实映像,父母子女之间、兄弟姐妹之间、夫妻之间,即便几十年如一日,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很多话也不能全信。这无关道德,只关乎人性。或许王夫人没有撒谎,在她眼里,姊妹们就是不敢沾惹宝玉,但这显然不对,府里上到姊妹、嫂子,下到丫鬟仆人,哪一个都不怕宝玉,也都愿跟宝玉在一起。王夫人不了解宝玉,就像很多妈妈不了解儿子。

如果阴谋论一点,王夫人这话,或许是她内心某些真实的反映,她不愿黛玉跟宝玉走得太近。古人眼中的表兄妹关系,自带三分暧昧。《浮生六记》有“晚清小《红楼》”的称号,男主十三岁定亲,娶的就是同龄的表姐。亲上做亲,是宗法社会里的必然。

黛玉一个小姑娘,此时当然还想不到这茬,她只记得妈妈说过,舅舅家有这么一个表哥,“顽劣异常,极恶读书”。就说,我以后是跟姊妹们在一起,男孩们另在一起,放心吧舅妈,我不会去招惹他的。

王夫人继续说,你不知道原故,宝玉这孩子,老太太溺爱惯了,姊妹们若都不理他,他还消停些,顶多拿他那些小厮撒撒气。要是哪个姊妹搭理他,“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

“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这几句话,倒是真的。王夫人眼中的宝玉,也是世人眼中的宝玉。

05

外孙女第一天来,肯定是跟外祖母一起吃饭。从王夫人住处出来,黛玉就该回贾母屋里了。

王夫人和黛玉进来,众仆人丫鬟便开始安设桌椅。这段描写,可作为古代豪门贵族用餐礼仪的历史材料:

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煕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

贾母居中,左手第一个是黛玉,第二个是探春;右手第一个是迎春,第二个是惜春。

来捋捋这里的规矩:

贾珠是贾宝玉早逝的哥哥,留下寡妻李纨,她是贾母的孙媳妇;凤姐是贾琏的妻子,也是孙媳妇;王夫人是儿媳妇。

黛玉是客人,坐席上也就罢了,为啥迎、探、惜三个晚辈都入席了,却让两个嫂子和王夫人来伺候呢?再说了,贾府有的是奴仆丫鬟,难道就不能代劳?

还真不能。

李纨、凤姐和王夫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她们都是贾府的媳妇。在李府、王府,她们是千金大小姐,但在婆婆家里,就得尽到一个媳妇的孝道。

唐诗有一首《新嫁娘》,是这么写的: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第一个“姑”指婆婆,“小姑”是小姑子。这位新娘嫁人第三天就下厨,羹汤做好,担心不合婆婆口味,先让小姑子尝一下。

还是唐朝,郭子仪平息安史之乱有功,唐代宗把升平公主嫁给郭子仪的儿子郭暧。升平公主享受恩宠惯了,嫁到郭家也一直以公主自矜,对长辈失礼。郭子仪大寿,升平公主是儿媳妇,理应去拜见贺寿,可公主任性没去,郭暧一气之下打了公主。吓得郭子仪赶紧绑了郭暧,去宫里面圣请罪。

唐代宗没有惩罚郭家,而是教育了女儿一顿。最终小夫妻和好,留下一段君仁臣忠的佳话。

著名戏剧《打金枝》说的就是这段故事。戏里升平公主有几句唱词:“公爹今日寿诞期,兄嫂拜寿到府邸……倘若过府去拜寿,君拜臣来不相宜。我父王本是唐天子,我是龙生凤养金枝玉叶,岂能与他们把头低!”

当君臣关系与翁媳关系冲突时,该以哪个为准?唐朝给出了答案。这是封建时代维护社会秩序的必然,女性嫁到夫家,不管你娘家多有权势,还是得侍奉公婆。

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呢?当媳妇熬成婆婆的时候,比如贾母。

另外,小姐们的地位,也比儿媳要高——小姑子就出嫁前这点权力,不用白不用。所以迎、探、惜三姐妹都能入席,李纨、凤姐和王夫人得一旁服侍着。

当然,这是在贾母屋里。回到自己屋里,王夫人、凤姐依然是实打实的主子。

我把黛玉和三春姑娘的座次列出来,是便于大家细看,连这四个姑娘的座次都是有讲究的。

贾母左边第一个是黛玉,客人嘛,正常。第二个就成了探春,为啥不是迎春惜春呢?因为这里迎春最大,坐在右手第一,惜春最小,右手第二。

《红楼》写细节,一丝不乱。

吃饭期间,李纨和凤姐“立于案旁布让”,跟服务员一样。“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吃完饭上茶,第一杯是漱口的,第二杯才是喝的。一切完毕,贾母才对王夫人、凤姐和李纨说一句,你们回去吧,这三个贾府媳妇才回去。这就是豪门大族的规矩。

06

众人吃完饭,这一回的重头戏就要开始了——宝黛初见。

黛玉正在跟外祖母聊天,丫鬟来回话:“宝玉来了。”我们看黛玉当时的心理活动:

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 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黛玉在家里,母亲说宝玉,是“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王夫人说宝玉,是“混世魔王”,姊妹们都“不敢沾惹他”。所以在相见之前,宝玉在黛玉心中的形象,就是个顽劣的纨绔子弟,没一点好感。

可是,感情就是这么神奇。你之砒霜,我之蜜糖,当它突然降临,世人一切评价都不重要了。

宝玉来了。书上对他的服饰穿戴一通描写,甚至有点戏服的感觉。我们看宝玉的长相: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

心细的读者应该发现了,宝玉的长相,非常女性化,甚至比女人还漂亮。什么叫“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呢?就是生性温柔,天生情种。

还记得前面怎么写凤姐吗?“粉面含春威不露”。没错,宝玉和凤姐,正好是反过来的。

凤姐是笑中带威,宝玉是怒中含笑。凤姐笑里藏刀,宝玉奶凶奶凶。凤姐是女儿身男人心,宝玉是男儿身女儿心。

再看黛玉的反应:

黛玉一见,便大吃一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分明第一次见,为什么会眼熟?第一回里的三世情缘起作用了。

绛珠草和神瑛侍者兜兜转转,在这一世终于重逢。宝玉看见黛玉,也是同样的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红楼》毕竟是小说,加入了神话色彩。也由于它是小说,对人类感情描摹入微到这个地步,方见得它伟大。因为现实中确实如此,别人眼中的混世魔王,在另一个人心中就是真命天子。有人同床共枕一辈子却形同陌路,有人一见之下却神交已久。

书写到这里,宝玉算是正式亮相。按照中国传统小说习惯,一般都会来首诗词,给人物定个性。贾宝玉也有,两首《西江月》。

但《红楼梦》又跟别的小说不一样,善用不写之写的笔法,可意会不可言传,所以读这两首词,我们得想着文字之外:

其一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其二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两首词,把宝玉批得彻彻底底,一无是处。世人眼中,宝玉就是这般。大概从他抓周开始,就注定要背负着纨绔的原罪活着,跟父母对抗,跟秩序对抗,跟礼教对抗。直到处处碰壁,万念俱灰,才遁入空门。

我们看书看宝玉,要看见两个宝玉,不是甄、贾宝玉,而是同一个宝玉的复杂性。是宝玉病了还是那个社会病了?是不通世务,还是那个世务早已乌烟瘴气?

在一个病态的时代,没有病的人最不合时宜。

于是,上天赐给他一个林妹妹。

黛玉出场以来,还没介绍过她的长相,不是作者忘性大,而是作者太狡猾。西施的第一眼,一定要从情人眼里看。林妹妹的模样,必须让宝玉告诉大家:

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很多人对黛玉的印象,往往只停留在这段话上,美丽,柔弱,一身病;看完全书,再加一条罪状:小心眼。

其实这都是误解。就像大家误解宝玉一样。

此时的宝黛都还是孩子,懵懵懂懂,单纯美好,除了长相和第一眼眼缘,宝玉对黛玉的理解不可能深入。可即便如此,宝玉仍然发现,黛玉的心较比干的七巧玲珑心还多一窍。这是个聪慧机灵的女孩。

一半好感,一半前世缘分,才让宝玉见到黛玉的第一句话就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贾母当然不会理解。你可又胡说了,你啥时候见过她。宝玉说,虽然没见过,但我看她面善,就当是旧相识,就当是远别重逢了。

宝玉问黛玉,妹妹可曾读书吗?黛玉说,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认几个字而已。

各位发现没有,前面贾母问黛玉同样的问题,黛玉说“只刚念了《四书》”,现在宝玉问,她又说“不曾读”。小女儿家的聪慧、矜持与敏感,一句话写全了。

宝玉这个二货还追着不放,继续问,那妹妹有没有字?黛玉说“无字”。宝玉当场就给黛玉取了字,叫“颦颦”。也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

颦是皱眉的意思,很符合黛玉,按说不用过多解释。但我考据癖犯了,忍不住想对“颦颦”解释一番。

晚唐有个小诗人叫李群玉,很狂很有才,皇帝亲赐的校书郎都不干,非要纵酒吟诗,浪迹天涯。这天回湖南澧县老家,经过二妃庙。

二妃是尧帝的两个女儿,一个叫娥皇,一个叫女英,姐妹俩一起嫁给舜帝,所以叫“二妃”。后来舜帝南巡,死在途中,埋在九嶷山下。二妃前去寻夫,在舜帝墓前痛哭,泪尽而亡。眼泪洒在竹子上,斑斑点点,这种竹子就叫斑竹。再后来,二妃的故事逐渐神化,成为湘江的女神,被称作湘夫人,所以那种竹子也叫湘妃竹。

黛玉雅号叫潇湘妃子,住的地方叫潇湘馆,庭院里种的是湘妃竹。最关键的是,她也是泪尽而亡。

原来读《红楼》,我一直认为,曹公把黛玉和潇湘妃子形象对标是后面的事。这次再读发现,其实伏笔早已埋下。

李群玉经过二妃庙,伤感赋诗,其中四句是:

东风近暮吹芳芷,落日深山哭杜鹃。

犹似含颦望巡狩,九疑如黛隔湘川。

东风吹拂墓边野草,深山落日,杜鹃泣血哀鸣。

就像是娥皇、女英悲愁地盼望夫君归来,可惜啊,那厚重延绵的九嶷山,还隔着遥远的湘川大地呢。

这两句里,一个“颦”字,一个“黛”字,恰是黛玉的名和字。当然,可能有人会说这是巧合。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李群玉写的对象,记录的事件,又正好是湘妃思夫,泪尽而亡。

这未免巧合得不可思议。

说《红楼梦》是集中国文化之大成,一点不为过。曹公无剑胜有剑,随手拈来,笔墨所到,如老杜写诗,无一字没有出处;又如李白写诗,汪洋恣意,神龙见首不见尾。

07

宝玉送黛玉“颦颦”,探春插话说,又是你瞎编的吧。宝玉说,除《四书》外,哪本书不是编的,我就不能编了?然后又问黛玉,妹妹有玉没有?黛玉说那东西太珍贵,岂能人人都有?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即便放在现在,宝玉看起来也是“痴狂病”。世人说他痴狂,是因为世人都聪明,都知道得失,都顾忌体面,而宝玉全然不顾。他心里只有林妹妹。你们都说这玉是好东西,为啥我林妹妹没有!不是嫌玉不好,而是我不能独占好东西。

这一摔,摔出一颗赤子之心。

贾母显然最了解他,三言两语,就哄了过去。晚间睡觉,原本是宝玉跟贾母一起住,睡在碧纱橱里。贾母临时安排,让宝玉搬出来,跟她一起睡在暖阁里,黛玉睡碧纱橱。宝玉不愿跟黛玉分开,于是就睡在碧纱橱外,开始了青梅竹马的幸福日子。

贾母给黛玉安排的服侍团队,跟迎、探、惜三姐妹一样,一个奶妈,两个贴身丫鬟,四个教引嬷嬷,五六个干粗活儿的丫头。这样算来,贾府大小姐一级,人均奴仆十二三人。不过这还不算多,后面说到宝玉,那阵容才叫豪华。

这一回临近结尾,另一个重要人物正式出场,她就是宝玉的贴身丫鬟袭人。宝玉睡在碧纱橱外面,贴身服侍的,一个是他的奶妈李嬷嬷,另一个就是袭人。

袭人原本是贾母的奴婢,原名叫珍珠。贾母宠溺宝玉,就把珍珠给了宝玉,宝玉给人家改名叫袭人。

贾母对袭人的评价,是“心地纯良,克尽职任”,有一颗红红的忠心。晚上卸了妆,等宝玉睡下,袭人来找黛玉聊天。黛玉正在为白天的事伤心流泪呢:“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

前面说了,黛玉这辈子,就是来向宝玉还泪的。这不,见面第一天就开始还了,跟按揭似的。

袭人赶紧劝她,姑娘可别想多了,你要是为他这事哭,以后可哭不过来。黛玉说我记住了。那玉是什么来头呢?袭人说,一家子都不知道,宝玉生下来就有,娘胎里带的,上面有字,还有现成的孔,你稍等哈,我给你拿过来看。黛玉说别别别,明天再看不迟。

第二天,黛玉到王夫人屋里请安,看到王夫人和凤姐一起在拆信,旁边还站着两个送信的媳妇。这是王夫人的娘家兄嫂差人报信来了。

信上说的什么事呢?

大事,人命关天的大事。咱们下回再聊。 7XdVf6XY7f6KOWLBxHQYRcKqvT1uWuAeSNXl+ibR1nM0PdmtgcTMImBCw9d6Asb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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