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青少年被要求列出最担心的事情,位于列表第一位的会是被负面情绪压垮,特别是焦虑和抑郁。家长希望保护青春期的孩子,令其免受消极感受的困扰,还希望为孩子提供与不可避免的人生起伏之间的缓冲。但许多家长都在如何有效地做到这些方面倍感挣扎。
“我在青春期时就是一团被激素驱使的乱麻,”特莎告诉我,“那时的我经常感觉很糟糕。可能我爸爸只是走进一个房间,但这就足以让我感到愤怒。看到朋友的新牛仔裤,我就满心不悦——你知道的,我会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看起来这么好呢’。我会觉得非常孤单,但又不想离开房间。看到那些看起来开心、平和的人,我会觉得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我不愿意看到米丽娅姆也经历这些,但我觉得这在生理层面上就是不可避免的。”
任何年龄的人都可能感到愤怒、恐惧、担忧、孤独、无聊、易怒以及悲伤,但当我们从儿童期步入青春期,这些负面情绪会显著增加。在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询问了儿童、青少年和成人在一天中的不同时间感觉如何。区别很明显,与儿童和成人相比,青少年更频繁地经历负面情绪,而且这些情绪也更强烈。
家长有时会说“这都是激素导致的”来安抚青少年。他们这句话想传达的含义是“你是正常的”以及“你的消极感受不会永远存在”。但在青少年听来,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感受不是真实的”或是“我不会把你的感受当回事”。
青少年的激素会影响他们的生理成熟,会引发第二性征发育,包括阴毛和腋毛生长、女孩的乳房和骨盆发育,以及男孩的胸腔发育和变声。但与普遍观念相反的是,激素水平与情绪紊乱没有直接关系。实际上,触发青春期的激素也会触发大脑发育,而正是大脑发育导致了高情绪强度(emotional intensity)。这些情绪不应被视作很快就会“消散”的“青春期动荡”而不加理会,相反,它们为青少年的人格特征打下了基础。
青少年不断发展的智力和共情能力以及已经提高的逻辑推理能力导致了高情绪强度。有时这种强度有着负面影响,会使青少年和家长都感到焦虑。但是诸如悲伤、痛苦、担忧、孤独和愤怒的负面情绪也有一定的作用,它们是表示我们重视和需要的事情与实际上发生了的事情存在矛盾的信号。负面情绪促使我们解决这种矛盾。只要我们不是持续地被这些负面情绪压垮而不能自拔,它们就是有用的。青少年的大脑有着响亮的警报系统和迂回低效的神经回路,他们往往需要他人分享、理解并帮助缓解这些情绪——能够最有效地做到这些的就是家长。
当13岁的米丽娅姆告诉母亲特莎自己感觉有多“丧”,有多么想要“挖个坑埋了自己,忘了自己存在”时,特莎一开始展现出了同情。但当米丽娅姆详细地说明她的感受:“整个世界好像要颠倒了,所有东西都很可怕,而且最简单的事也让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这时,特莎告诉女儿:“你确实有些病态。你得振作起来。你现在只是在浪费精力。”特莎是有同情心的,但她也感到害怕。按她的解释,她不希望女儿“沉浸”在“病态想法”中。
15岁的乔纳斯也曾试着与家长谈谈他的消极感受,但他们的回应令他抱怨道:“他们完全没想帮我。他们就说让我‘别那么想’。然后我妈妈开始说什么‘激素’,说‘青少年就这样’。我听着他们谈话——他们分开了,根本不跟对方说话,但是那天他们都在,就坐在餐桌旁。我爸爸说:‘他有些抑郁。你应该带他看医生。’而我妈妈说:‘他这只是激素导致的。’他们的声音让我难受。不是因为他们对彼此大吼大叫,而是因为他们是为了我才吼叫。这让我感觉糟透了。那样子真难看。好像他们受罪是因为我有问题。那感觉就像他们把我的心装进了一个标本罐子,然后盯着看。但我的心还是孤独的。”
家长对于青少年情绪的恐惧会加深青少年自己的恐惧。对于家长来说,在青少年似乎要分崩离析的时候,让自己保持沉着冷静、身处当下,也就是对青少年给出积极反应并保持尊重,需要一种特殊的勇气。家长总是希望让情况变得更好,并尽力给出积极反应。毕竟见证孩子经受悲伤令人痛苦,而不做出行动去消解和处理这种情况也很困难。但这并不是青少年需要的。青少年需要感到有人把他们“放在心上”。这很简单,仅仅意味着有人能从青少年的角度看待他们的体验。要做到这一点,家长需要“心中了解,并且身体也能感受孩子感受到了什么”,而不是被孩子或者自己的苦恼压倒。就像乔纳斯说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他的心灵是孤独的。
儿童需要自己所爱着的和信任的大人告诉他们,他们的惊恐有人理解。同样,青少年也需要家长让他们确信自己的头脑不是孤独的,而且他们爱和信任的人能够帮助他们理解那些可能压垮他们的感受。并且不论有着怎样的感受,他们都是招人喜爱的。青少年需要家长在他们身边、为他们提供帮助,即使在他们心境阴郁时也是如此(在第八章和第九章中,我将介绍家长无法帮助青少年管理的阴暗情绪)。不过,虽然“把孩子放在心上”对很多能够自发与孩子的发展水平调谐的家长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但这种技能还是需要习得的。然而,从前家长在这方面得到的指导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