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
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畅读海量书库
扫码下载掌阅APP

第三章
白衣正史序幕

副主任得到了书记的指令,很快把我带到了普外科,介绍给病区负责的主治医师。他的任务就此完成离去了。

病区正在开早会,负责医师说了几句欢迎的话,我向大家简单介绍了自己。散了早会,负责医生将我领到一个住满 12 个病人的大病房,说这些病人就由你管了,有困难找我,又向病人介绍几句,但没有向我介绍每个病人的病情,也不提什么指示或要求,转身就走了。当时我想,人都说外科医生办事干脆,不拖泥带水,这个负责医生的表达是不是就体现这个含意呢?

这一突然的角色提升,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本以为刚进医院,亦会像当实习医生一样,有个上级医生带着自己做事,可现实完全出于意外,而是要自己“独立”了,而且独立便承担起 12 张床位病人的医疗任务,压力确实太大了。

不过心里思忖着,外科病人除了手术自己不能单独操作外,但手术以外的杂事,在日夜忙碌的一年实习期里都已经历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紧张的心理慢慢得到自我释放了。

这“出山”的第一天,整个白天是如何的用心就可想而知了,显然,一定还会夜以继日。然而到这夜晚,则出现了令人难忘的一幕:就在我管理的床位上,突然死了个婴儿。死因已记不清楚。当时是否真正弄清楚死因了,也未可知。记得家长反应好像并不很强烈,只是默默地难过一阵子,死尸并没有抱走,自己便离开了。想想要是放在当今真是不得了,病家与医护间,与医院不知要闹出多大的动静呢!家属既走了,就必须由医护人员将死尸送到太平间去。我管的病人,又在现场,又是刚来的医生,怎么说我也是责无旁贷。可我毕竟初来乍到,并不知道太平间在什么地方,于是由值班的护士带路;我手提用被单裹好的婴儿尸体紧跟其后。走出病房楼,便逐渐进入黑幔之中,羊肠小道,杂草丛生。那些杂草经历春风夏雨,吸足了泥土中的养分,长得茎壮叶肥,连成一片,在黑夜的短视下简直就是一遍大草原了。然而时令毕竟已是九月天,无人管束的乱藤野棵逃不了自然的规律,它们长到尽头了,不免开始折腰低头,俯首在曲折的小道上,很妨碍我们脚步的自由前行。走在前面的护士只注视着手电筒的光柱,也不提醒,或许她也根本不知道,走在后面的我一脚失空,活人死人一起跌到路边一个深坑里,好在自己是个男人,自小农村野大的男人!并未惊骇和叫喊,倒是护士听到身后声音,说是吃了一惊,赶紧回头拉了我一把。不是英雄救美女,而是美女救英雄了,英雄不倒,继续前进,在距病房楼很远的一个墙角里,我们放下“包袱”,完成任务。

回到病房后,第一要务当然是打开水龙头洗净手脸,换了件干净工作服。他们问我有何感想,我回答说,好一个“曲径通幽”!说得他们哈哈大笑。然后又回到这片荒地话题来了。原来,这个医院载体就是一片荒郊野地,建房之前,是块草地,芦苇地,茔地,水塘的混合体,用现在话说,就一块标准湿地。夜晚,萤光闪闪,野狗野猫,黄鼠狼,水老鼠到处乱窜,其间被有些人踏出来的曲折小道,除了贼人,没有人敢在晚上从中穿过。

也许当时当地的主宰者考虑到“废物(地)利用”这一勤俭之道吧,让这个成立于战火马背,改变于和平康复,转换成地市级领头的地方医院,落座于这一片天地间,在这幅天荒地老的画面上添一笔新彩,显现出社会发展前进一个亮点,构建了淮阴人民健康保障的大平台。

当年这块荒滩湿地面积颇大,南连废黄河,北到沿河岸,东西也有大几百米宽,在此建院,用多少地皮都无人关注,围墙砌多大,医院范围就多大,“跑马圈地”式的。如今变化大了,这地虽还没到寸土寸金程度,也免不了寸土寸银了。医院原范围广阔,早被筑路、城镇规划压缩去很多的面积,也有点“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意思了!若想再扩大空间,必须自身付出昂贵的金钱代价。试想当初若土地也是有价的,而且这么昂贵,不知这个医院能否迁得过来。

上班第一天的疲惫在睡梦中得以恢复,精神抖擞地迎接新的一天,两天,三天……忽然,插曲就来了:一个大插曲——“先红后专”,参加农村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

正当我经历第一天上班那样重压,那种疲倦,那个戏剧性一幕后,开始认认真真管好那 12 张病床,脚踏实地当起外科医生两月左右,突然接到医院通知:脱产参加农村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

知识分子必须走又红又专,先红后专的道路,尤其是青年知识分子、唯有如此,才能德才兼备,符合要求的栋梁人才。此类教义在学校期间已得长时灌输,而于毕业前的 7 月份,南京市应届毕业生集中在南京大学广场上听省委书记作报告时又向学生们发出了最强音,如今终于变成一项决策具体落实了——底层大学毕业生一律先参加时间一年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然后再回到单位上班。

过了 1964 年的国庆节,我们就被集中在一所暂时停办的学校进行岗前学习培训。理论与专业并重,理论就是农村形势教育,中央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方针政策以及社教队的任务。专业就是具体化到社教队进队以后干什么、怎么干、注意哪些以及纪律制度等等。

集训大约有 20 天左右。其间,有时晨起后我会一个人到操场上读外语,在当时的形势下,这种行为决不属于正大光明之举,有点要遮掩:小心注意着周围情况,像清朝人读红楼梦式的。一次,我突然发现高中时期一位领导干部在操场上跑步,第一反应是惊:他也参加社教?他一定是领导人!可不能被分到他手下啊。紧接着就是引来了一场不愉快的回忆:高三时,我的入党问题就是被他“操掉”的。当年,我为一班之长,在整风反右、大炼钢铁、勤工俭学一系列运动与活动中,全班算我花的时间、吃的苦头最多,论“红”,那是大家所公认的,绝不比班上被列为入党对象的任何人差。在我自己心里,入党已是鱼在罩里的事,十拿九稳了。可到最后关口讨论通过时,他作为有“皇口”的要人,竟以“不够朝气,群众关系不怎样等”罪名否定我,而让一个平时不大干事的团支部宣传委通过了,让我受了不白之冤!后来,当我考完大学,要离开学校时,他又当起好人,“鼓励”我说,党组织对你还是负责的,把你在高中的“表现”写在档案里,会寄到你的学校去的。其实,此事已过去五年多时间,心中早淡忘了,可突然一下又遇到他,便不免又有些“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样子。至于他有没有看到鄙人我就难以知道了。幸好,最后我没被编到他的团里去。

社教大军是按团(住公社)队(住大队)组(住生产队)编制的。我所在的大队共 17 人,其中有 6 个是“知青”,即从本地农村具有初中以上文化水平青年中选拔上来锻炼的。一个队负责农村一个大队的社教工作,队部三个领导人住在大队房(即农村大队平时办公的地方),共余分组进驻生产队。我任组长,带着两个知青住进一个生产队里,这个生产队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主要就靠我们三人去“运动”了。在经历 7 个多月时间、第一期的社教中,发生了不少与本人有关的故事:

——还我原生态:乐于“三同”

所谓“三同”,即同吃同住同劳动。也就是社教队员进驻生产队时,按照住家越穷越好的要求,选择一户人家,作为队员的“安营扎寨之地”,并融入这个家庭,与他们一锅里吃饭,一个院里起居,一道田里劳动。农村广大社员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依靠对象,主力军,通过“三同”这个形式和他们建立“阶级感情”,以达到发动群众能够积极主动站出来揭发、批判农村“走资派”,和他们斗争到底,保证广大农村不走资本主义道路。三同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这三同,对于我们三个人来说都不成问题。两位本就生活在农村,到社教队来三同,只当挪个地方,从西方到东方而已,谈不上适应不适应,他们只担心我这个书生大学生会怎样。其实,我等于回到少年时期原生态的生活式样,无一点不适应感觉。三人同睡在一个草铺上,挤挤的,暖暖的,没有不舒服;吃饭虽然有一半是“瓜菜代”,但能吃饱就行,不挑食:至于农活,我更做得轻车熟路,比社员一点不差。他们佩服,我很乐于。

可这三同,决不敢说的这么轻松,是要切切实实身经磨炼的,它对每个社教队员都是重大考验,有不少人就是在考验中过不了门槛。在社教队一些通报中经常看到、听到在三同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有个典型案例,十分残酷:一个与我一校一届的毕业生,在我们公社社教,就因为某个早上偷吃了烧饼夹油条被暴出,竟被社教团作开除处理。回到单位后,那还了得,在社教队犯错被开除,简直像现行反革命了,马上又开除公职!据说直到现在也未恢复国家工作人员身份,一直做个“临时工”医生。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能相信这是真的!

我能三同,真得感谢我的出身。

——“红专”并举双管齐下

我是社教队员,但更是医生,虽然初出茅庐。可以说,那农村非常需要医生。所以我在认真做好社教队员工作同时,也尽己所能为社员看病。

我们进队后,巳时值冬季,患感冒的,老年人咳喘发作的,社员中腰酸腿痛的,无非常见病,多发病不在少数。如果没有我,这些病人要么挨着不看,要么也要跑很远路程到公社医院去看,大队虽有“赤脚医生”,往往不解决什么问题。在我开始看病以后,这些人统统成了我的病号。先是本队的,再是邻队的,后来连远处的病人也来了,所看的病人还真效果不错,遇到复杂的,要开刀的,当然就介绍到我们医院看。那时,机关也要支持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是社教队员,介绍来的病人都由门诊安排相关医生处理;有意思的是,我所在队的生产队长——队里最大“走资派”——七尺大汉,力壮如牛,在一次社员大会上,受到了群众“揭发检举”批判的强烈刺激,情绪上受不了,突发精神错乱,狂言乱语,舞刀弄棒,将家人们吓得直哭,胆小的社员也吓跑了,未走的社员说他装的,还是他两个兄弟,一起上将他捆住。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领队知道了,大队部也知道了,讨厌的是,大队领导来也认为他是装的。唯有我镇静,不管人怎么唠唠叨叨,我叫大队赤脚医生给他打一针镇静剂(鲁米钠儿 0.1)果然有效,不久他瘫下来了。我叫人让他上床睡觉,并嘱咐不醒不要叫他。睡了一夜又一天,全醒了,吃喝了。第三天早上如常人一样出来活动。说实话,当时如果我“左一点”,也说他是装疯卖傻,耽误有利治疗时间,很可能就毁了这七尺男儿的后半生,他到社教结束继续当他的队长,这是后面的话题;到过了春节之后,春季来临,脑膜炎流行起来,找我的病家自然不少,由于得到早期怀疑或初步诊断,即时送有条件医院诊治,也挽救了不少病人(儿童)。

这替社员看病使社员相信自己,比单纯找社员说教管用得多了,至少社员和我之间逐渐消除隔膜,在他们看来,我确实成为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人,有什么想法都肯对我说来。这对我的社教工作帮助极大。有些方面的工作,在其他队开展起来颇为困难,而在我所在的队里则能开展得很顺利。说实在的,到这时候,我的身份从开始努力去搞群众运动转化到了可以自由的运动群众中来了,我完全成了全队群众的“指挥棒”,我怎么指他们就怎么干,指到哪干到哪。别的队羡慕我们队的工作开展,然而别队的工作队员怎么也无法达到我与社员群众关系的信任程度。我除了医生这个特别身份特别技术外,还有大学毕业生这块招牌,还有对生产队长的真诚负责,这些我都自己心中有数。

——本人亲自导演的“鱼戏”。

这里讲一个与“同吃”有关的“鱼戏”来体现社员与我们关系是何等密切了:

为了冬季积肥,他们抽尽汪塘里的水,我们卷起裤腿下塘,挥汗如雨和他们一起干。作为积肥的副产品,抽水后竟先起上几百多斤大小杂鱼。其中有一条重达 21 斤多的大青鱼,这条鱼没法到街上去出售,因为一方面所有公社机关都住有工作队,他们不会买这么大鱼回去自己吃,另一方面,风俗上没有将整条鱼剁开来卖的,因而群众私人买不起。因此,他们就与我商量,想让我们社教队员吃这条鱼。我先也犯难,而后便有几分动心,可怎么个吃法:群众是英雄,英雄出智慧,他们说好办。于是他们让每家都分一份鱼,今天晚全员一户不漏都吃鱼,只是把这条大鱼单独烧。“地下工作者”把这情况向我报告,我一听,觉得妙;偶一喜。此时,真有点同病相怜,突然想起大队三位老兄,他们毕竟都是干部生活过惯的。于是我索性具体交代一下:叫他们整条鱼全部一锅煮,再贴上麦面锅贴。之后,我叫一个知青到大队去把三个领导请来,说是我们正在和生产队干部及贫下中农代表商议队里重要问题,请他们一起来听听做做指示。他们就来了。到后,屁股还没坐上板凳我马上就说,今天我们三人想拍拍三位领导马屁,不过没有上门拍,只有牵到这里来拍,不知会不会尥蹶子。说得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让他们你视我、我视你地好一会,我才详细说明原委。他们先说不行,要拒绝。我说,上面领导到下面视察工作,到了吃饭时,就地一同吃了个饭,饭钱照付,这没有什么不正常吧,此其一;全队社员辛苦,挖汪底泥淤,顺便捞上些杂鱼,各家分享一顿,没有什么过分吧,此其二;今晚社员家家吃,我们吃什么呢,只能也吃,否则还叫什么“同吃”呢?此来三。至于你们的吃,是队员请的,不是社员请的,是“凑巧了”而不是特意。我把话都说了,你们要是走就请吧!听得他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位说,熊老弟呀,平常未发现你会这么长篇大论,今天是不是太高兴啦。我回应说,这也是“偶尔露峥嵘么”。

这鱼是农村做法,将鱼剁成块子,撒上盐,放上面粉裹着每个鱼块,再放油锅里煎,加足葱姜蒜,加水煮,大锅锅边贴上锅贴,大火,吃时又撒上香菜。大鱼锅贴!绝不是时髦的小鱼锅贴可比。鱼肉之类已经离我们几个月,俗话说宁在饿时得一口,不在饱时得一斗,况且是如此佳肴,可想而知,它对我们有多大诱惑力!我想恐怕连读者也不耐烦了,赶快吃吧!吃,不必描写场景,只告诉你:6个人将一锅鱼、一围锅贴吃个精光!只是没敢喝上几盅。

饭后,我说不是我们的面子大,是这鱼威力大,让你们脚跟软下来:他们捣了我一拳!

“鱼戏”演得十分成功,之后没有任何风声,像是有谁下了禁令一样。

当然,这不是说,从此我们就和社员们成为吃吃喝喝的朋友,融洽归融洽,原则归原则,还是泾渭分明。

——守住“悬物”

社教队进驻生产队之后,第一个“战役”便是让生产队里“三大老虎”——生产队长,会计、仓库保管员,自我检查,交代贪污、多吃多占,互相勾结侵吞社员群众利益的“罪行”,同时发动群众大胆揭发,狠狠批判。反反复复几个回合。然后就是根据自我交代与群众揭发进行统一彻底退赔。退赔主要是粮食,也有少量衣物之类。在我的记忆里,颇似土地改革时斗地主,分田地、分敛财的情景。几乎所有生产队,为了继续发动群众,让群众尝点社教运动的甜头,便一步到位,把所退赔的粮物一分不留地统统分给了群众。可我发现,至少在我们队里,那些交代有虚假,有的人为了“过关”,诌出来的贪污,多吃多占等;那些退赔有些过头现象,有的同样为了“过好关”,特意积极超退现象。但我一时无法对群众说明,以免泼冷水。只是劝那些贫下中农,说这才是开始,是一点小小的胜利,不要着急分这点小战果,说不定更多战利品还在后面,就等着一起分吧。于是我们就将所退粮物一点不动地集中起来保管,这就叫“悬物”。对于我们这种说法、做法,有的社员想得开,也有不少想不开,嘴上虽不说,心里却不自在。对于后者,我只当不知道,只是罢开大家都想得开的架势,往下一步走。当时对于这种做法,大队领导也有不同看法,说我犯了“右倾保守”。其时我也确实有些担心,因为弄不好就是主观问题,而要真摊上这顶帽子,那就完了。好在经过我婉言解说,说实话,他们对我这年轻有为的大学生也存了几分谦让,好歹队里群众没人反映,也就那么含糊过去了。幸好接下来的工作做得好,未因“悬物”影响运动进程。

想想当时在这个问题有那么点“见识与胆量”,大约也是在学校锻炼出来的。高中时任班长,经历了整风反右派,大炼钢铁,勤工俭学等许多群众运动,自己往往充当其组织者或领导者,自然从中会得到经验教训,提升些社会活动能力;在大学,任学生会劳动部长,时值三年自然灾害,学生生活中不少事情常要与校方有关部门沟通协调,这当然也是个锻炼机会。但是更主要的恐怕还是因为我出生在苏北农村,适应农村生活,理解农民思想感情,熟悉农村普通农活,容易和他们打成一片的缘故。有个明显的对照是,和我一起分到医院的一个江南同学,在社教大队住生产队,因为无法适应,难以开展工作、结果只好安排在大队部,做个大队和团部之间的“信传”。

没有料到,这“悬物”的守住,成了以后的运动发展的积极有利的因素,对农村干部队伍建设”一步的顺利进行,起到了重要作用。

到了 1965 年元月,社教运动到了这样阶段:广大社员群众基本发动起来了。各级农村干部的问题基本上揭露出来了,该退赔的也都退赔了,该受的批判都批判了,总而言之,农村的”阶级斗争盖子已经揭开了,但还不能说达到彻底,农村的生产任务主要是冬季积肥。社教运动到此基本上告一段落,准备放假回家过春节了。

春节是中华民族传统节日,深深扎根于民族的心中,铜墙铁壁式的。一番一番的异族侵入,可最终只能融入而无法改变,无论什么力量都打不掉,所以这轰轰烈烈地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要在这到来之前让出一点时间。当然这春节对于数以千万计的社教队员来说还有特别不同,特别需要,短暂的放松可以大大缓解“三同”的积郁。

谁也没有想到,过了春节后社教运动有了“拐点”。年前是提出什么“二十三条”的指导思想开展运动的,年后将按“十九条”为指导思想而动作。指出“二十三条”是极左思潮,干扰了毛泽东思想的正确路线,对农村干部实行打击一大片的政策,是不符合实际的。“十九条”就是要纠偏。理论上纠偏,而实际上,落实到生产队里的具体操作,就是“回头”了,首先就是将年前干部退赔的粮食再还回给干部。我在这个环节上体现了我那个“守住悬物”好处。时已进入农村的所谓青黄不接时期,分粮包户根本拿不出粮食退还给干部。这样,干部们当然很多不满,有的就开始大大叫屈,对社教队产生了抵触情绪,当然也对曾分得他粮食的人家产生忌恨,干群之间出现了很深矛盾,群众情绪低落,有的已开始顾虑社教队走了后会遭到报复,日子不好过。这事,让社教队变得很被动,对运动继续开展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而在我们队完全不存在这种情况,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俗话说,东粮西歇,我们的粮食分回头也不够原数的,但干部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表态,再歇多点他们也乐意,没有任何意见。队里的多项工作顺顺当当进行着。此外,此时农村已进入春耕春种阶段,地不是各家各户自种,而是生产队统一安排,干部上前不积极,群众自然也不管。管也管不了。这也是社教队着急的事。而我们队的干部照样和往年一样忙着春耕春种的事。此时,大队领导,一方面为其他队出现的情况着急,感到束手无策,一方面从内心佩服我们做得好。

——群言可“欣”

光阴冉冉,冬去春来。杨柳长叶,小草成棵,田野遍绿。如果没有社教运动,此时的农村一定是喜鹊报春,鸡欢犬跃,孩儿踏青,一派祥和景象。广大社员群众会沐着绚烂的阳光,披着柔和的春风,守着春天的希望,尽盼着一年四季在于春。带着未来的憧憬,荷锄携钊,地头田边,扶青苗而泻意,虽然现实生活过得清淡一些。可就在这春的季节里,社教队办起了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阶级斗争成果展览,教育广大社员群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给了春的沉重,季的失谐。究竟展了些什么具体内容,确已淡忘无遗了,只记得在整个社教中有这么一个环节,而且全部展览内的“解说词”都是本人杜撰的,不过倒也撰得叫社教队和群众都还满意。有不少群众就把这些话语尽量记在心里,每到开什么大会的时候便背几句讲几条,表明这是通过社教运动的收获,提高了思想觉悟。

有一对农村青年男女,同住一个队,同吃一地粮,同喝一汪水,一起劳动,一起学农业技术,当然也一起参加这个所谓成果展览,最后他们把展览的资料统统收集起来,说是要编一本村史。这份创意既适时又新鲜。可以预料,他们一定也同时在编织自己的未来,这才是这个春的核心。

这展览是大队办的,前来“接受教育”的对象当然也是全大队范围的群众,来此究竟接受了多少教育没人知道,可他们一议百议地倒把我变成了话题中心,都说我还是个“秀才”,有“才干”。由这“秀才”议起,又把我回过头来大说一番,说什么呢,说我到底是大学毕业生,有学问,又说我看病那么好,还举例说,那些患脑炎的一看就“准确”;那个生产队长,要不是他肯定“海了”,人家不但能看出来,还真心诚意地替他治,真好;还说,人家办事也会办,你看刚来时队里搞退赔,各队都把赔的粮食分去了,就他那队没分,看看年后又要把退赔的粮食还回退赔人,各队没粮还,就他那队还了,干部一点意见没有;最后又把我长相也夸了一通,说我高高的个子,端正的五官,白白的皮肤,平实的面孔,对人总是笑嘻嘻的,甚至还说,要是家里住上这样一个社教队员,那才叫好呢!

俗话说人是人架(捧)的。架人的人总是感情用事,不动脑筋,人云亦云。总是向被架的人身上抹彩。他们不一定怀什么目的,从中得什么好处,就是说出来觉得心里舒服。所以,那些架我的群众想怎的看怎么说,我也只好任他们诉说其事,没法去阻止,也没有这个必要。社会上就是这样,如果群众从他们心底里自然而然有什么话要说,别人是捂不住的,即使你不给明处说,在大庭广众下说,他们必会在暗地,在角角落落去说,总之心里就是放不下的。好话如此,流言也如此,流言往往会传得更快,越传越放大。那些说我的虽然都是好话,但我也决不希望他们说得太多。因为这里毕竟不是我长留之地,不可能与他们长期与共,我在这里的时间充其量也不过是半年多(一期社教时间)这同我一生相比,真正是白驹过隙,也如这个季节一样,随着一阵春风而过。当然了,要是从“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点说,也还是值得记忆的,如果没有这点记忆,如今也就写不出来了。不过,从那些话语的短期效益而言,对我还是颇有益处的,因为社教工作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重要工作要做,有了群众普遍对我的信任,以后的工作肯定更好做些,会像以前几个问题一样,有条不紊顺利完成。

——圆满的“善后”

这一期社教终于进行到最后一个阶段,即农村干部队伍建设和规章制度的建立。这最后阶段的内容,也是整个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最终目的所在:建立一个经过教育的,阶级觉悟高、政治思想好,大公无私办事公道,能领导广大群众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农村基层干部队伍,各级领导班子。在这个基础上,完善各种规章制度,进行有效的管理,以期达到广大农村不在有资本主义滋生的土壤,永远沿着社会主义康庄大道前进!

想法是如此美好,但是实际效果差强人意。首先这所谓“进行到最后阶段了”,是个自然时序,即时间顺序,时间到了,这“阶段”也就到了,同样,时间过去了,即“阶段”也就过去了。虽说上面早有话在先,说每一阶段的工作,必须按照要求完成,不能随时间而过,并说到了最后验收时,不管什么地方,无论是一个大队,还是一个小队,还是一个机关,在哪一环节达不到标准,负责这个地方的社教队员就不能撤离,直到达标为止。其实这纯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没有一处,至少我所在的公社范围内,是出现这种状况的。那是不是说本来就都达不到要求了呢?只有天知道!我只知道我所在的这个大队,非也。再说这“最后阶段”的组织建设吧,首先是大队的领导班子,没有一个愿意再“官复原职”的,总有被蛇咬的感觉,最后只好以“党员的组织原则”硬压着大队书记官复原职,然后由这“就任”书记再去组建新的领导班子,总算是领导“完成任务”。而全大队 6 个小队呢,除了我负责的小队外都很不顺利,小队干部们一致认为,过去这些人“吃尽了亏”,今后再也不“上这个当了”。更有意思的是,在最初揭批阶段,有些生产队的社教队员,为了发动群众,消除他们对干部的顾虑,竟然“夺权”了,将队长、会计、仓库保管员的钥匙统统收归自己保管,后来再想把它们交回去,却遭到三大员们的坚决拒绝,真叫人哭笑不得。最后总是不了了之,想个办法过关,任务“随时”完成。

本人作为一个生产队的负责人,只管自扫门前雪了,不过扫得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本队三个干部在运动中没有发现重大问题,不存在腐败情况,主要问题就是“多吃”,这多吃也不是特意地,大多为公务所需。可能这主要是队长的作用,这个队长,为人耿直诚实,也是一个劳动能手,有吃苦耐劳的精神,谋划队里的多种事情也很有办法,在他的影响或再加监督之下,其他两位干部也就不会出大问题了。本人总觉得让这个班子继续任职下去是可行的,这是我对“最后阶段”工作的基本思路。问题在于,在整个运动中队长毕竟被折腾过几回,群众运动又难免有过火现象,以致使他出现过那次神经错乱。他也毕竟不是宰相,肚里总放不了这些。我看得出他不想再干队长,是起自灰心而落实到真情,不是虚假做样子的。对这样的态度要想让其改变,还真得花点功夫,动动脑子。除此我还看清一点,就是原会计、保管员,是正在看着队长的态度而行事。只要能把队长说通愿意继续当下去的话,那两人问题就不难解决了。

就在这当口,生产队提出要买条耕牛,队里有钱,我当然不反对。可问题出来了,谁也不愿意去揽这趟生意,都怕“吃不到鱼还沾一身腥”,并说这是过去的教训。针对这种情况,我先在群众中说,这是一趟苦差事,不是出去看热闹的,要有点责任心,不是谁想去都能去的,大家可出出主意,推选出两个人去买牛。在还没人提的情况下,我提议由队长和后来被选为贫下中农代表的两个人去完成这个任务,群众并没有反对,其他社员都知这个队长对牛是很有识别能力的,内心是赞同的,只是我没提出来时他们不敢随意发言。

牛是从一百多里外盐城地区买到的,回程中到了该地区响水镇,被有关部门拦截,说他俩是牛贩子,将牛扣留。这可把队长急坏了,连夜赶回来找我,我从大队部开张证明给他,叫他再回去,结果还是不行。那时农村不通电话,他只好又跑回来,要我跟他一起亲自去要。这算是生产队一件大事,我非去不可了。我又从社教团部开了份证明,与他一同前往。当天下午到达,径直找到有关部门。他们看了证明,又端详一看我这戴眼镜的年轻人,一身书生相,说话也不是本地口音,确认是社教队员而不是牛贩子,答应立即放行,白喂几天牛,草料钱也没收一个。

当时什么也不觉得,现在想想,有“权”真好!

事情办完天已晚了,只能等第二天再回来。这又让队长为难了:想招待我吃顿饭,又怕违规,超过队里规定的出差标准,不招待吧又觉得对不住我。我看出了他的心思,就主动叫他不要为难,并提出我请他俩吃顿,他怎么也没有答应。最后,他俩到小旅社去等我,我便一个人“自由”去了:到一家不大的饭店,烧了一条鱼,炒一碟肉片,一碗鸡蛋汤,四两小酒,好吃好喝一顿后,又去澡堂洗了个澡,真是几月来一次大舒展,然后回到旅社。沾尽牛光,“感谢”扣牛人!翻阅当年所记,还有一则短文:

初临响水,未听水响,未及长歇,泛闯酒家独自酌;一解馋,回去再说,照过那三同日月!

大家对买回来的牛感觉良好。我顺势宣传一下他们两人怎样认真负责,怎么吃苦耐劳,勤俭节约,无非是“别有用心”地尽说些好话。

正是时间不等人。眼看这“最后阶段工作”又要到“最后阶段”了,于是我决定找这位队长谈话。出乎意料,还没等我给他讲多少“道理”,我被他打住了。他对我说,自打你叫我去买牛,我就不断想着这个问题了。说实话,换了你,其他任何人来叫我再当队长,我都决不会答应。在我的心里,在全队社员心里,你是个实在的好人,为我们队做了很多好事,你是真正和我们贫下中农没二心的,你的意见大家都乐意听。再说,我的命还是你救过来的呢,这是最大的恩典。我不会说多少道理的话,但我心里明白,应该全听你的。我就算为你担这副担子,我接受了,我愿意把这个队长继续当下去,并且认真当好。

我真的好开心。接着一气呵成,顺便提及会计和保管员的事,他同意原来的两个人必能当下去。按照要求又确定一个贫下中农代代表人选。

一切敲定了,我们社教三大员也统一了。最后的选举只是履行了程序,走个形式而已!问题解决得不迟不早,不拖不拉。

社教队员进农村后便是百事管,大小事都要问津,什么问题都得解决。就在运动到了扫尾阶段,在我们队偏偏出现一个不曾想过、不曾遇过的新问题。一个小子,土地改革时父母被划“富农成分”,那时他才两岁多。到了他四岁时,被过继给贫农叔叔,从此与叔父母在一起生活,随着年龄增长,也参加农业劳动,能算得上自食其力者,可他一直戴着一顶“富农成分”的帽子,社教时已经 19岁了。他已知道,要是戴着富农帽子,考学校不好考,当兵不会要,连民兵都难参加,做什么事都受影响,他非常叫屈,思想包袱一直背着。不知道他怎么会想起这个问题也找社教队来了,于是盯上我不放,要我替他解决这个问题,把富农改成贫农。我初起茫然,觉得无从着手,后来想想,感到颇值得同情,这黑锅如果一直背下去确实对他的前途影响很大,于是决定“见义勇为”,能帮他多少就帮多少。把这问题向大队部提出来,大队也觉得是个问题,不好解决,也是不会解决。又把问题提到社教团部,团部有不少是老革命,可能就有参加过土地改革、划定成分这类的,对有关政策了解较多。最后还真以团部名义写了一张证明,证明也很有推敲,不是说他就是贫农成分,而是说他应改为贫农成分。虽说社教团在社教时期相当于县级政权机关,但这证明日后是否起了作用,因为人随境迁,本人不得而知。不过,好在十多年后,那前人所制定的“成分”这顶帽子,被后人给统统摘掉了。就像大清朝人后来统统剪掉了辫子。

按照社教运动的总体要求,到了组织建设这个阶段,也应该把在这动中表现好,思想进步,品德优秀的农村知识青年选拔推荐出来,加入到国家干部队伍中去。本人选拨推荐了一位女知青,虽然有一些曲折,最后还是选到县城工作了,改变了农村户口,成为国家干部一员。她这一改变,有点非同小可,缩小了她与在南京大学读书的男朋友之间的落差,为以后顺利结成鸳鸯打下了良好基础。现在她们的孩子也有大学毕业的了。

下面一件小事,不是社教运动内容规定要做的,而是本人出于职业身份,运动内容之外的“业余产物”。

农村缺医少药现象是普遍存在的,从一进队时本人对这个地方也便有所感觉,发现有许多社员患慢性病不看,这当然不怪他们,而是现实因素太多,这太多的客观因素当然也非本人能去解决的,自己只是因势利导,做些能做到的事。大队里有个卫生室,可坐堂的是一个青年“赤脚医生”,这赤脚医生自从人命名后,曾非常时髦,响亮过一阵子,但它终究只是喊出来的。在整个运动期间,我时常抽空与这位医生保持接触,教给他一些医学知识,从诊断到治疗;告诉他常见的外科伤口、脓脓疮疮的处理技术,无菌观念与操作;指出卫生室的环境、卫生保持与注意事项,等等。他确实有所进步,也是我的一点成绩。在离队之前,与他有约:今后常联系,有什么病患可送到我们医院诊治。

事实上,在我回到医院上班之后,这里有不少病人都径直找过我。

——船离村头,后面一片“掌声”

异地他乡,7 个多月时间,二百多个日夜,乱乱杂杂的任务,紧箍咒般的生活,眼看即将结束了,对于绝大多数社教队员来说,确实是归心似箭了!但我似乎不然,相反,还觉得有几分留恋,为什么呢?

大多处于归心似箭状态者,就其动势上说,是去向地比现在的地方有着很强的吸引力;现在的地方对他有了一定的排斥性,而去向地对其有一定的亲和性。其形式表现,就是形体还在而意念早到了。情感倾向性,倾向性越放大,人们箭心便越强烈。我之所以不然,不是说这地方对我有什么特别吸引力,还没到这样深度。而仅仅表现为这个地方对我没有什么排斥性。对于没有排斥性的对象,在共存共处期间一般不大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当一旦要分开时就要产生一种留恋感觉,这是情感动物的一种自然表达,没有别的为什么。

那社教队员刚进村时干部的欢迎中携带着不安的现象,那初始“三同”时住家户左右为难无可适从的样儿,那干活中推倒小车的场景,那挖小河挖出泥鳅、螃蟹时的嬉闹,那出塘时被大鱼小鱼活蹦乱跳弄脏衣服、面孔的表演,那“批斗”队长失控的场面,那“阶级斗争成果展”时日夜搜索枯肠……,这些都是我人生的一段青春,像是在一个地方戏里长见识,结束之前,怎么能不回头看一下这发生的地点,发生的村庄,发生的村民。那“三同”的铺,那踏过的田,那走过的路,都已经那么熟悉,要离开了,又哪能不产生一点留恋的意思。

我有一个在半年多时间里没能完成的心愿,在临走之前还是将它实现了:

距我所在队三里多路地方有一个村庄,新中国成立前这庄上有个大户人家,在家门口建起一个砖砌的宝塔。在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革命成功后,这家便人去宅空,只留下那孤零零的宝塔竖在那儿。从此,虽没人刨了这座塔,当然也无任何人去问津。秋去春来,风吹雨打,破坏日增,据说底层已空了半边,但塔身仍然耸立着,仍为这一大片平静之地突物、罕物。本人终于亲目所堵一番,还冒险爬到塔的中层。

社教队撤离这天,本大队的社教队员是由一只木船送到指定地点再转乘汽车的,能行船的这条小河就在我们所在村头。7 月时令,天亮得很早,太阳还躲在塔下时,已有其他各队的队员来河口等船。我当然用不着这么急,也用不着自己收拾行李,连捆带绑都是住家一个小伙子争着办的,说让他也锻炼锻炼捆背包。当我来到村头的时候,村里那么多社员也跟着来了:队里新组建的领导班子,要写村史的那对青年,抹掉“富农”帽子的那个小子,赤脚医生,改变了农村户口的那位姑娘,“三同”之家的那位老奶奶,还有不少相关之人,小孩子更是在凑热闹。这个时候也不知说什么了,无非都是离别语之类的。偶见三两老奶奶心塞地流着泪,真是动人不已!这个场面,让其他队的队员看得发呆,大队领导一定也是有感触的。

船终于到了。这时候,就是“留念处,兰舟催发”了,早有人把我的行李安顿好。当船身慢慢移动时,后面想起一片“掌声”。因为这掌声鼓给全船人听的,用音乐的耳朵可以辨别出,这里面有真情和倒彩。

20 世纪 60 年代的时候,大多数自带行李出行者都有一个定式,像军人从军:衣被打成一个方块形背包,背在背上,零物放在面盆里,两个面盆口对口盖着,再往棉绳网兜里一放,系紧。手提着。交通不便的地方就乘“11”号汽车。如果没有船,社教队员说不定也能如此去到指定地点。到了下船取行李时,发觉自己的面盆比背包还重,才知道有问题。上当了,怪不得住家小伙子死命争着替我打背包。原来,他把我的一些零碎全打在背包里,面盆里放了满满一盆染红了的鸡蛋。

我把这红鸡蛋数了一下,正好是他们全生产队的人口总数。

第一期社教于 65 年 7 月底结束、8 月份放假,9 月份再集中,原套人马,但换一个地方进行。这样,每个社教队员就都参加了两期社教工作,对于应届大学毕业生来说,也就意味着在“红”的道路划上一个阶段性的句号。但这“红”的坐标是没有上限可言的。

这社会上,从古到今都会有发号施令者朝令夕改的现象发生。这一回便让我遇上一次:9 月 1 日我按规定到社教队报到,参加入队前的集训,可刚开始,突然接到通知,叫我回医院上班,不再参加下一期社教了。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我的感觉,尤为琴弦突断,头脑中一片空白,本以很平和的心态投入下一阶教社,一下变得手足无措,从有了充分准备到了毫无准备的现实境地。

按理说,免去一期半年多的社教,早点回单位上班,进入自己的专业是件大好事,或者,也许放在任何其他队员身上都觉得是件好事,其理由是不言而喻的。可偏偏是我,却一时高兴不起,未把好事当成好事。为什么呢?这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因为我深刻感到,这一改变,让自己一件“人生大事”又再次遭遇挫折,有点“红”运不佳的惆怅。

事情是这样的,按这两期社教运动要求,队员既是去教育群众,同时是去接受群众的教育,锻炼自己。在运动中表现好的非党员队员,要培养发展入党。基本步骤是第一期考察,第二期履行程序。在一期社教结束前,我所在的大队党支部已研究决定,确定我是入党对象,在下一期办理入党手续。这是公开的,全队队员都知道。我自己当然也充满信心。可现在好,不让去参加下期社教了,还有什么可言呢?剩下的就只有遗憾!还有让我别扭的是,一起分来的同学一起参加社教,提前回来的偏偏就只有我一个,这不是命运给自己开了个不愉快的玩笑么。

我这一心理活动,不是编出来的,它不仅是符合于当时的时代背景,而且也是自己在入党问题上的真实状况。

那个年代,在人们普遍的意识形态中,人生,尤其是像我这类当时称得“高知”的青年人,要有两条生命:肉体生命和政治生命,二者同等重要,二者均具才是完满的人生。而政治生命具体体现形式,就是能成为中国共产党队伍中的一员——入党。

如果这是我初次有了入党机会而失去了,也许没有这么深的委屈感,偏这已是第三次了,心中怎么能没有一点懊丧感。前面说过,本应在高中毕业时就能获得解决,只因一个官僚主义权人,被他给拦了。不过他后来对我所说的倒也没错,把我在高中的表现确实反映到大学去了,所以在读完大学第三学期,也就是第二寒假前,年级总支书记找我谈话,说是下学期解决我和一个团支部书记的组织问题。然而问题又来了,这位总支书记于寒假期间随她爱人(军人)一起调到乌鲁木齐去了,是她走前用一封信告诉我的。然后一年间年级也没来新书记。待新书记来了,再熟悉熟悉情况,我们已经进入外出实习阶段,就这样又完了。那位团支部书记也是毕业留校后才解决的。

到此,只有宽慰自己了——来日方长!

当年积肥起鱼的汪塘

当年社教时大队妇联主任九十岁寿辰合影

走出校门参加社教工作队的我 xYq6lOkga9BfrBcY82HE/K4veO5V+e4dxCM2sEruda9mhh42tLAZR7ClcEVcT/01



第四章
成材黄金时段

我又回到普外的岗位上了。也许是缘分,上级医师居然还是去年那位主治大夫。他仍然要让我管十二张病床,不同的是这次分两个病房,6 个男床,6 个女床。当然也还是“有困难直接找我”。

社教的寒暑假,大部分时间我是在医院度过的。其间,从一些老人员那里了解到医院的发展状况,增强了自己在这个医院当医生的信心。

医院迁址到这里以后,即赶上发展规模,提高内涵的大好时机。1958 年代,全国经济大跃进,教育大发展,淮阴办的医学专科学校,医院自然成为医专的附属医院。按照医专与附院的应有水平要求,从苏南等地调来一大批医护人员,包括有教授、主任医师级的,又陆续分配来医学院校的本专科毕业生,会有一些医护人员送出培养深造。医护技术人员是医院的支撑、核心力量。一系列举措,迅速提高医院内质,医疗教学水平突飞猛进,成为全地区一流中心。医院名声得以大震,随即传遍淮海大地。在老百姓中产生极大轰动,影响越来越大。从这时候起医院就拥有了无形资产,无价的商标,聚集起有社会影响的资源,这资源使医院长时获益匪浅。在医院发展史,这段时间算是浓墨重彩,既是良好的奠基,又是跨越式一步。虽然因为自然灾害,1962 年这个医专停办了,但汇聚的人力技术资源和变革历史的影响并没有随之消失。

各类医生的技能都是在对病人的医疗实践中提高和发展的,只有拥有足够多的病人,医生自身才能提高得多发展得快,而这样的医院正为我们年轻医生提供了这样优越条件。

到 1964 年本人进院的时候,已全然不是农村医院的面貌。虽然被包围在乡村僻野的纯农村的环境色彩中,但只要走进它的围城里,便当即就会感到城市的气息。这气息不单表现在那新盖的楼房,楼房间的路,路边花花草草,还在于内部设施、管理、工作流程、人员素质、知识氛围,一派生机盎然。在这样医院工作,完全没有进入农村医院的那种荒凉感,而是一种催人上进的环境,如读书时见习、实习所见的城市大医院无大二致。

就外科系统来说,已颇具规模地分成四个专科:普外科、胸科、骨科、泌尿科。各科都有一位主治医师负责,配以高低住院医师。几位主治医师虽说各负责一个专科,但他们都是以专带普的多面手,可以交叉参与各科手术。这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多面手”才能适应那个时代环境。环境与多面手是相互促成的。

与我隔年相缘的这位主治医师,既具体负责普外,又是四个专科的总负责人。当时就听说他普外、胸外手术都做很好。他是我外科手术的启蒙教授。在带教的具体实践中,让我证实了人们对他的手术评价。

他性格活泼、做事爽快,对下大胆放手,又勇于为下面人员当担子。在他手下做事无须思前虑后缩手缩脚,但你必须勤奋尽责。我管的 12 张病床上的病人,所有手术我自然都要上台,大多数都是他亲自带我做的。非常有意思,他给我提出一个明确的“量”化要求。他说,阑尾和疝这类手术,只教你做一、二次,这些技术原本是自己看看就会做的;胃肠吻合之类的教你三次,这些手术关键是缝合那一步;胃切除、脾切除、胆囊切除这些腹部较大手术,都有固定术式,要记住手术程序、步骤和需要特别注意的关节点。胆子大一点,心细一点,三个月时间你就应该全会做了,否则你就是个大笨蛋!

当时,听他说得如此轻松,甚至听起来还有些轻率感,但又看不出做作,像是平等对话,有一定缓和感。可到底是信口开河,当玩笑说说,还是出于他的真实本意,我确实把握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这种把握不了,不是纯出于怀疑,而是和他相处毕竟不久,出于对人的不全面了解。

他的确按他所说的做了。每次带我做手术时,既做到位又说到位,不仅让我记忆深刻,而且让我掌握速成。例如怎么胃肠吻合,他一边缝给我看,一边讲述:在壁对壁的全层缝合时,每针连接所包含的组织,既不能太多又不能太少。多了容易吻合口狭窄,少了容易拉裂。窍门,就是你得掌握。在相互靠拢的胃肠壁的同一水平面上进出针,这水平面距切缘约 0.8 厘米;针距不能过小过大,过小(过密)会影响血液循环,过大了容易延期愈合,引起吻合口漏;结扎不能太松或太紧,太松了会愈合不良,太紧了容易引起组织坏死。缝线过早脱落,导致漏。怎样才是不松不紧,当你两手拉着两个线头打完第一个结时,向相反方向拉紧,拉紧过程中感觉到有“反抗力”的时候即停,这就是不松不紧。第二结必须略紧些。总之,胃肠(胃)吻合时的缝合,要密而不紧,疏而不漏。怎么掌握、发挥你的悟性跟我学。真是说得直截了当,质朴无华!

当然,这类技巧,对于一个成熟的外科医生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浅显的道理。课堂上也许讲过,书本上也许写着,小不及言。可对初握刀柄者来说,在实体实践时现场得到的这些细节指点,不啻“经书宝典”之可贵。

在这位主任医师对我如此安排下,于持续八个多月时间里,我怎么对付呢?基本上,我每天都处在同样模式的动态里:从上班时间上,常常是夜以继日,从上班的工作内容上,无非是看病人、开医嘱、开刀、换药,写病历几件事的轮作,日趋重复又日新月异。似乎忘了自己是谁,除了这些事好像再没有什么别的了。就连睡觉、吃饭也总觉得是为这些事而进行的。说实在话,幸好那时对病历书写要求不严格。否则,就未必应付得了了。不知是什么动因让自己那么忘我!细想一下,在当时引领这种精神不疲不倒的有两个因素。其一,就是上级医师信任与鼓励;二是开刀,开刀,不断地开刀。人有许多需要,信任是人的需要之一,是诸多需要中不可缺少的一项。人只有得到他周围人群的信任,心态才是稳定的,生存才是自如的,行为才是积极的,才有人格尊严和人生价值。主治医生对我的信任,意味着给了我足够大的活动空间和足够多的自由度,增强了我的自信心。自信,在人的事业成败中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在同样客观环境中,自信往往易获成功,而自卑常酿成失败。我的工作量虽然繁重,终日繁忙不已,但上级医师对我的信任则让我精神上放松,思想解放,思维活跃,敢于大胆管理与处置病人。信任加上鼓励,对我像一剂兴奋剂,有粘力、体力、毅力为忘我地投入临床工作。而开刀,对于初入临床的年轻外科医生来说真正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恨不得一夜之间能把所有外科手术全掌握。于是,不只是白天黑夜,班内班外,只要有手术机会一个不放弃。

外科手术是团体行动,新老医师概不例外。因此,最初一段时间,大都由主治医师亲自带我上台,或是他做,一步一步让我看,让我掌握,或是让我亲自动手他把关。当主治医师不上台时,他会安排别的医师陪我上台。在这种情况下,有一种约定成俗,即管床位的医生一定是手术者。如此,由于我管的床位多,病人多,手术自然也多,就腹部手术而言,随着时间的推进,便由不会到会做,由生疏到熟悉,由上级医师带着做到自己能独立完成,由不熟练走向熟练。又由于不但手术总量多,而且是各类手术交替出现,让我有机会反复训练,“温故知新”,因而我的手术技能上升很快,几乎直线上升。主治医师给我的“量化”指标真的接近实现了。

从上述过程可以看出,我这个年轻外科医生在追求业务上进的路上是走得顺的,成绩是肯定的。在这样一帆风顺,事事处于顺境的情况下,自己保持着清醒头脑,未敢有半点骄傲。大势上雷厉风行,实在处事事小心,把握“不充能”原则,没有把握的事决不冒险,不给自己制造麻烦,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出问题,还要从他人的问题上多吸取教训。有个六五届毕业生,进入外科不到半年,做个大隐静脉手术,一刀下去,将股动脉切断了。为此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最终离开了这个医院。这件事给予本人一次深刻的警示。

到此,可粗略地估算一下,12 张病床。按每个月有三个病人周转,八个多月应是三百多点病人,若按三分之二为手术治疗,那本人就已经历了二百多次手术了,不仅是经历了,而且基本上掌握了这二百多次手术所有各类手术的做法,其中自然包括了胃肠手术、胆囊炎手术,脾脏手术等腹部大型手术。可以这样说了,主治医师给我的“量化”指标要求,虽然没有在三个月就达到,但也就多半年时间便达到了。记得当时是本人亲自做胃切除的胃溃疡患者,至今七十几岁了,很健康,还是个炒股大腕。

这段时间的手术虽然是以腹部为主体,但也遇到一些腹部以外无常规操作术式的手术。有一个患腘窝海绵状血管瘤的病人,带我的主治医师也不知该怎么做,他让我找一位副主任医师。这位副主任医师毕业于新中国成立前医学本科,在南方某医院工作,曾以主治医师身份去过朝鲜战场,在淮阴办医专时,援淮来了。他坐镇外科,但并不经常上台开刀,他的主要任务是为外科医生“担担子”,也就是说,在外科大小手术中,如遇到什么问题,只要他到场下个意见,问题就有了结论,对错不再另议,因为他的技术职别最高,是代表医院外科水平的,外科事务总由他来“盖棺定论”。

我找到他看腘窝血管瘤后,他叫我上台去做,他在旁边告诉我怎么做,我当然照办。怎么做呢?他叫先上好出血带,切开皮肤、皮下组织、深筋膜层,再用手食指伸入腘窝腔,向“四面八方”驳动,将手指所感到的“丝丝缕缕”都驳通,然后在腔内填满凡士林纱布,切口不缝合,纱布绷带加压包扎,术后注意小腿血液循环,定期换药,让伤口从里往外长,直到愈合。最后。伤口正像他所说的那样过程痊愈了。当时,自己并不完全理解到使用的方法机理,但是真正从内心佩服他的知识丰富,近乎到崇拜程度。

这个病人是我家乡同村人,来治血管瘤时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回去后成长、出嫁、生孩子,到了成为几个孩子母亲的中年岁月,因患另外的毛病又来找我,算是给我一个回访的好机会,患病腘窝平平整整,一点功能障碍都没有。

说到家乡人来找我看病,又有许多故事。前面说过,这个医院是全地区最大、最好的医院,“大”城市里的医院。我在这样医院当医生,便“老虎依山势”,在家乡老百姓心目中自然也成了“最大最好”的医生。尤其因我是我所在县到这个医院当医生的全县第一人,物稀为贵,就更增加了我在家乡百姓眼中的“身价”。当时不像当今有什么平面的、立体的传媒,关键是那时不兴什么传媒,但是人传人也是一条快速的传播途径。于是,家乡来找看病的便越来越多。又因为自己是干外科的,家乡人便送给我一个雅号“大刀手”。

不过,无论家乡人如何说我,看待我,怎样评论我,那都是他们的感知、认识、联想、理解,通过这一系列的思维活动,由一种朴素的审美情感所决定的,并非是我的写照。因此,有价值也无价值。要说有价值,那就是他们每个人都是个自发宣传者,一个传播中心,最终形成无数个辐射性传播,使得来找我看病的人,数量更多,历时更久。而我对他们的到来,一律是平等相待,实事求是关照,尽最大努力,通过多种渠道,让每个病人都能来有所获,解决问题,满意归去。这满意中包括疾病的治愈,疾病的好转,更主要的是让患者及家人对所患病有个全盘了解,心中有数。

人的智商、情商、动手能力多有不同,在读书与实践之间形成落差。也就是说,有的人书读得很优秀,包括学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在内,但到了实践上,能力有限,业绩平平。相反,有的人书读得不怎么样,但在实际工作中能力很强。本人不敢说自己就是后者型的,但自我感觉实践上比较得心应手,自信度较高,技能成长较快。作为外科医生职业,手术占重要地位,它是一种硬碰硬的事,说得再多、再好,手术做不了,做不好,是绝对不行的。前面说过,本人对外科手术的掌握,其进展速度。自己是满意的,周围人群也是共识的。记得在做实习医生时,跟着上级值夜班,来个鱼刺卡在咽部的病人,值班医生正好一时不在,而病人急得不得了,不是如鲠在喉,而是已鲠在喉。为了缓和病人情绪,我很平静地拿起反光镜先给病人检查,看到了咽壁上刺入肌肉的鱼刺。便像老成的医生一样,左手持块纱布,叫病人嘴巴张开,拉住他的舌头,右手持把血管钳伸进喉咙,一下子将鱼刺拔出,整个过程顺顺当当,病人很满意。说也奇怪,当时自己不知怎么就那样自信,觉得自己就该如此做,也能如此做,真的就做成功了。事后值班医生问我,是不是以前做过医生。我说没有,她似乎感到很惊奇!

后来,每当我想到这件事,就会跟小时候一种玩耍“粘知了”联系起来。就是每年夏季,当出现知了于遍地树上鸣叫的时候,农村小孩总要千方百计搞这种玩意:抓一把小麦面粉在手,另一手向面粉上滴水,一边不断滴,一边抓面粉的手掌指不断蠕动。使面粉既不丢失又慢慢变成一个湿面团,继续对其轻揉慢捏,反复冲水,让面团中的“粉质”被水流带出,直到从中流出清水为止,这样,第一步“洗面筋”工序便完成。待面筋表面水分蒸发后,就产生黏度很大的黏性。再将面筋裹在已准备好的高粱杆或最好是细竹竿的尖端,“粘知了”的工具就制作完成了。到树底下轻声隐蔽地观察知了停伏在树枝上的位置,预估其高度,再看它上下左右树权的分布状况,选准路径与角度,将粘杆慢慢地上升,直到面筋触到知了的翅膀,就把之粘住了。有时,当面筋快触到知了时,可能被它发现,知了便展翅欲飞。此刻,说时迟那时快,可将粘杆急速向上一戳,也能将它粘到。一有收获,便有喜悦。但这收获终究意义不大,人是不吃这种蜕变后知了的。大不了就是对家养的小猫准备了一顿美食。不过,有时还可做一个后续的,也是残酷的游戏,就是用一种野菜的种子外壳,正好套住知了的双眼,用这办法,将那些翅膀末被损害还能飞的知了双眼套起来放飞,这知了在一片黑暗中飞呀,飞呀,直到无力再飞堕地而去!

本人大约就是以这种“粘知了”心态将鱼刺当知了给粘出来的。手术麻醉科是外科医生的舞台。持久性观众是麻醉医生和手术护士。麻醉几乎阅历了所有新老外科医生的“艺术表演”,护士也差不多跟所有外科医生同台用过器械。因此,要说对外科医生手术状况谁最有评论权,恐怕非他们莫属。

当年的手术室,在建筑设施上,是和哪个时代相适应的,难能超越,但概不落后。在人员配置方面,却有着当时的明显特色,护士是江南小姐占绝大多数,一进手术室便是满耳吴侬轻语之音。听说,一位副院长是干外科的,所以对手术室的建筑设施当然不会马虎,肯定尽全尽美;在选用护士方面也从适应工作需要而把握严格,他甚至毫不违言地讲,做事笨手笨脚的、身材像“汽油桶式的”一类护士不能进手术室工作。此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但很符合他那军人出身的爽直、动机和效果是良好的。头脑灵活,手脚麻利,个儿高挑,确实是适合手术室工作的优先条件。当时本人对这个科室的印象是,环境整洁,陈设有序,个人有能力,群体有活力,文化氛围也较浓郁,相对而言,整个团体形象似乎佳于其他部门。正因如此,他们对常进入他们视野中的外科医生的手术操作不免常有评优论劣。而联系到人,也会评头品足,这当然一点也不奇怪,这就叫作,人前谁不被人说,背后有谁不说人,是冲洗不了的世俗。本人既然也是个外科医生,经常进入他们视野,待遇当然不会例外。他们对我的业务上评价不坏,但不一定贴切。他们说我的手术在年轻外科医生中进步得最快,又是胆子很大的一个。是的,对于这一点自身也有所体验。但我这个人有一种性格。永不会因别人说好就招来满足,倒是有点自知之明,会紧紧把握住自己的不足,踏踏实实做好每个手术,不会求会,会而求精,精而走向成熟,并不断寻求扩大手术范围。

人们常会提问,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在我看来,英雄造时势也好,时势出英雄也好,这只是永久的哲学命题,是哲学家探讨争论的事,与普通人并不相干。对于普通人,更多的是环境给予良机,抓住良机多做出成绩,这样就够了。我觉得自己走上专业岗位后遇到了良机,这良机就是上级医生对我的关怀,这关怀体现在热忱、信任、放手、诲人不倦、承担责任。通过自身努力,踏踏实实做事,干出了一点成绩:较快地掌握了多种手术的操作,初具了外科医生的资质,而这仅仅是开头,往后,正是“路漫漫其修远兮”。至于说到胆子大,那是自己把握好,没有把握的一点也不蛮干。

对于光阴迅速,时间流逝,那时感受最深。终日之碌,一天天,一月月,不知不觉从我身边淌走了。自 65 年 9月由社教返回院上班,经过了花落花又开的季节演变,不觉正到 66 年的 5 月。不长的八个多月时间对我是十分宝贵的,宝贵在这个时间段里自己由不会到会,到变成初具外科医生的雏形。按理说,这时最需要在医院这样环境里巩固既得、锻炼成长,让早日成为较成熟的外科医生。然而,世事不由人,更不由己。由于形势发展,按照上级要求,医院要组织一支医疗队下乡巡回医疗。全队包括内外科、妇产科、儿科、五官科、护士,而把我当外科力量随队下乡了。这对我自己将是什么结果,是会把已经掌握一点外科手术基础,在下乡半年时间里给丢了,还是能继续加以巩固,谁都无法答案了。

医疗队落脚在一个乡镇医院。不大的小镇包围在万顷农田、散在的村庄间;油菜已经吐苔,小麦已经胀穗,杨柳垂,桃花尚有余艳;小镇临湖不远,网织的小路与小河将一片绿色作有序的分隔;河水清清,有三五成群鹅、鸭荡水觅食;好一派春之气息,好一派湖光水色,心想我们是“踏青”来了。

乡镇医院就是乡镇医院,规模设施毋经描述。当天下午,将我所关心的有关外科方面情况了解一番。有一间手术室,一般常用器械,相当于当时的“甲种手术器械包”的内容。有一个手术室护士,一个麻醉师,两个中年外科医生。虽都在中年这一档位,但在年龄上一个是刚进入,一个是快退出了。平时的外科工作是以年轻的为主还是年长一些的为主,一时不好直截了当去了解,但已从他俩口中知,平常他们只做下腹部手术,遇到困难就请县医院来人。到此,我便心中全有数了。

就在我的“踏青”意识还没有从脑子里消失,一场考验便不速之客式的到来:第二天清晨来了个急性腹膜炎病人,是个三十多岁壮男子。根据贪多食、急症、突然上腹痛等病史,板样僵直,触压痛明显的腹部体征,血压值升高,诊断为“急性上消化道穿孔”成立,以胃穿孔可能性最大。这是参与诊断的人,包括医疗队长内科大夫在内的一致共识。

诊断明确了,接下来自然就是处理,如何处理,这就该由我一个人做出答案了。需要立即手术!这是我做出的第一个答案,这答案同时意味着手术该由本人来做或由本人做某种决定。这样,我的思维立刻复杂化了:我做,有把握顺利完成吗?上消化道穿孔,即便是胃孔,也像阑尾炎手术一样,有时很简单,很顺利,可难起来便非常难了。我做,下不了台怎么办?要是在本院遇到此类情况,我甚至连上级医生都不请示,可以送手术室开刀,毫无顾虑之忧。可在这里能吗?这手术的成败无疑既关系到专区医院的声誉,也关系到医疗队今后工作的开展。这时间,实在是一个要害时间,这病例实在是一个关键病例,实在是给我这初出茅庐的外科医生出难题了!我不做,转走,这就难免让人说,堂堂专区医疗队,连一个上消化道穿孔手术,或者说得简单一点,连个胃穿孔修补手术都不能做,还下来当什么医疗队呢!这未免太丢人了,太丢医院的面子了!眼前的我是代表医院出使的,决不能随便让人说出这种话!

事情的复杂,让我还需要时间犹豫,可病情之急则需我马上决断。于是,我开始丢掉上述带有浓重感情色彩的种种考虑,回到理性的病人需要方面来,回到实事求是上来,回到医生的天职上想问题。觉得应该就地手术,毕竟这种手术我曾做过,虽然例数不多,但还印象深刻。现在虽然身处院外,但我的身份与决定做这类手术还是相称的,算不上胆大妄为。如果顺利完成手术,那是我的幸运,亦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如果遇到困难,即使叫县医院来人也不为过,就算丢人也只丢我个人脸面,那就无所谓了。反过来说,我毕竟不是老外科医生,通情达理之人也会理解的。如果县医院没人来,叫本院来人,那就更自然不过了。不管怎么说,这样做,有利于病人的即时治疗,有利于健康早日恢复,也减少其治病的种种负担。这些才是我们做医生应该考虑的问题。

终于我说,准备手术!

决定既已定下了,我的心情也逐渐趋于平静。上台之前,又仔细回顾一下在医院作胃修补手术时的过程,又仔细分析一下眼前病人的情况,作了大略地分析估计。做到心中有数,有准备,有思维,而不是盲目登台,手足无措。

打开腹腔,首先进入视野的是满肚食物渣屑,胃穿孔确定无疑,这使我心头一喜,但冲洗吸引后,并没有见到穿孔所在,加上麻醉不全,不断鼓肠,使寻找病灶相当困难。我暂时停止翻动,等待麻醉深些,鼓肠改善再继续查找。就在此刻,让我想到曾经在医院发生过的一件事情:我与另位医生同台做大隐静脉手术,一人一侧同时进行。他在寻找分枝时,突然一下血如泉涌,见此状,他便一下瘫倒在地,本人当即将其伤口压住,止住出血,然后由一位主治医师上台替他完成手术。当时我就觉得,这位医生除了心理素质不稳定外,就是他对这个意外没动一点脑筋。他若想想这里的局部血管解剖,你便应该想到,出血无非是来自某根血管的破裂,若为某分枝或大隐静脉根部破裂了,是手术本身就需要处理的对象,手术继续进行就得了,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的。即使是深静脉或股动脉损伤,也得先压住止血,然后再根据情况进行处理。他要是想到了这些,应该会沉得住气,不至被吓昏,大撒手不管了。这一次被吓倒,下次会胆子更小,自己束缚了自己手脚,不利进一步发展。想到这些,我便坦然面对摆在自己面前的现实问题,告诫自己不要着急,不要慌张,沉着应战,又想到既已确定是胃穿孔,胃体到底只有这么大,怎么就会找不到呢!一掂量,信心又足了一些,身也觉轻松一些。可几经翻动,还就是找不到穿孔。这时,心态出现了另一种变化:有点不服输,越是找不到越是要找。要是性格软弱一点、态度浮躁一点,就很可能选择放弃,另找医生了,可我就是要相信自己。最后想出了一个简单办法:向腹腔倒入盐水。让胃基本浸在盐水里,又经胃管向胃内注气,终于追逐到了目标,原来穿孔位于胃大弯偏后偏高近于喷门处。我长叹一口气,大大释放一下积蓄在体内的二氧化碳!视角无法全面观察到穿孔状态,以手指触摸,感觉到的好像穿孔有一分钱硬币大小,这也验证了打开腹腔第一眼看见的物渣怎么会那么大。穿孔周围胃壁厚还有些僵硬,估计是慢性溃疡穿破。按照最恰当的处理要求,可以做胃子倒次全切除手术,可现实条件和本医的能力都望尘莫及,只好采取修补术。

可这修补也不那么简单。位置太深,视野不清,偏又遇上灯光照不到,只能用手电筒打进去。幸亏有一把长持针器救了驾,否则还只能望洞兴叹!

一个胃穿孔修补手术,前前后后做了三个多小时,是困难原因还是技术原因都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在于最后完成。按理说,我应该够累的了,可出了手术室不但未感到疲倦,反而好像全身特别轻松,甚至有几分兴奋。这大概是一种成就感吧,虽然这手术很小,成功也不值得一提,但我考虑的不是手术完成的本身,而是觉得于其时其地。它的放大效应会远远超出手术本身,它的传播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给医疗队带来好的影响,今后会有越来越多人看病、开刀,这是令我高兴的主要方面。但在冷静下来之后,我仍然将这件事在脑子里回放多次,以便从中总结经验和吸取教训。作为一个外科医生,特别是初级的外科医生,如果只顾忙忙碌碌地开刀,开完刀就万事大吉,什么经验教训也不记取,其解决问题的能力肯定不会进步很快。通过回放,对这个手术为何能最终就地完成这一问题,产生了几点思考:首先,是实事求是的态度。从一见到这个病人,有了初步诊断。不管我有多少其他想法,但总在心里有一本账,总觉得以自己现有水平,能够开这样刀,解决病人问题。反过来说,如果来的是一个肝破裂出血的病人,不管病情怎么急、怎样危险,我都不会考虑由我替他开刀,因为以自己的所具水平与这种手术的技术要求根本挂不起钩来;其次是病人病情的需要,可以肯定,就地解决比转出去解决对病人有更大的益处,医生的天职不容推诿病人;第三,是天性赋予的沉稳,遇事不慌张,爱思索;第四,有分析做前提的“大胆”,敢闯而不盲干;第五,进取心与自信心。进取心是自信心的助推器,自信心是进取心的提升,人不可没有这“二心”。

胃穿孔病人顺利出院了。尽管在过程中曾出现艰难,手术做得有点结结巴巴的,但外人对此并不了解,群众是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结果良好,便成为一种效应广告,让本乡本土的老百姓逐渐了解到,在本乡医院医疗队可以“开大刀”。晓得能开大刀,便就有要需开大刀的病人前来。由此,大多腹部外科手术,基本都在这医院完成了,其种类也基本上是齐全的,先后做过胆石症的胆囊切除术,胆总管取石术,胃溃疡出血胃大部切除术,肠梗阻环死肠切除术,血吸虫晚期脾肿大脾切除术。

提高基层卫生人的业务水平也是医疗队的任务之一。作为外科,每一个手术自然他们都要上台,但是,他们能看多少学多少掌握多少,就不完全决定于我了,但总体还是有进步的。据我估计,他俩要是配合得好,有点闯劲,日后也能做一些上腹部手术了,例如单纯性胆囊切除、胃切除,也包括胃修补等。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有了进一步提高上腹部手术的基础,关键要有机会能继续做下去便能再提高直到掌握,要是没有这样机会,恐怕学点东西不久也就会还回去了。

医疗队一期时间定为半年,没有特殊情况一般都不会改变。在这半年时间里,每个月每个人可以回院休息三天。大家轮流转。到 1966 年下半年,十年动乱已经拉开了序幕,每人每次回院,除了休息,还要深入了解医院“闹革命”情况,回队后还要问全体队员汇报,这也是任务之一,是必须完成的,否则,就可被戴上“不关心政治”的帽子。在当时,这顶帽子太重,谁都不愿往自己头上戴。

通过这每月回院一次,还让我新见识南方人在生存方面或生活方面上与苏北人的不同点。在每次回院时,大家总爱买些土特产带回,如鱼虾、螃蟹、花生之类的。发现南方人特别会做买卖,尤其讨价还价,寸斤寸两的计较,甚至因一分钱争来争去而破坏一笔交易。在苏北人看起来,这是很不好意思的,因而不会这样去做的,可南方人则理直气壮。到现在想起来,也许他们是对的,商品经济原则就该如此。用现代理论来解释,大概这叫文化影响不同吧!当年江南经济发达,文明程度也高,而苏北经济落后,文明程度也差些。确实,社会发展也让我们看到,文明程度提高,旧风俗、旧习惯就会得到改变。以吃文化来说吧,记得小时候农村很穷,农家一年也许才会杀三两次自养鸡,就这样,还是将鸡头、鸡爪弃之远之,喂猫喂狗,杀鸡从不等血,因为有句俗话叫作“杀鸡等血小料”,意思是没出息。可到了现在,经济好了,文明提高了,即使每天杀只鸡,鸡头鸡爪鸡血,一概进入皮囊。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半年就要过去了,医疗队的任务随时间到位而完成,这完成是没有什么硬指标的。撤离前,医院为医疗队举行了欢送会,也有乡领导前来参加,无非是相互道个好道个别的意思,好话总归多说。在说到外科时,前面加了“特别”二字作为定语,这个定语修饰的句子我能理解。

来的时候是遍地绿野,走的时候为一遍金黄。金黄是秋天的色彩,秋天是收获季节,意味着医疗队带着收获而归。

医疗队有多大收获,多少成绩,有无典型事件,是要从政治思想、业务技术、群众关系,对贫下中农的思想感情等方面加以总结的,并要向医院及上级机关汇报的。不过这些都是队长的事,作为队员,都是自己总结自己。我呢?政治思想上,这是个无形的概念,反正自己本来就属“根红苗正”的身份,在该总结的这段时间里,没犯什么错误就行了,就能保持着原来的本色;业务技能上是尽力发挥,不骄傲不保守,和基层医生共同提升,胜任了医疗队中外科任务;群众关系上,没有违反群众纪律;对贫下中农感情,就像在社教中一样,虽然没有实行“三同”,但努力做到不脱离群众,认真培养贫下中农的思想感情,为人民服务。只是,这次服务内容不同,是认认真真为贫下中农看病,送上健康,二者性质都是一样的。

结论:是个合格的医疗队员。

在我内心里真正最想总结的不是这些。这些,只是人生中特定时段里的一杯酒,一道歺,喝了吃了便穿肠而过,没有价值的延续。最想总结的是业务,贴切点是开刀。这业务也不是现在医疗队时间里的,而是自我正式到外科上岗直到医疗队结束这一时间跨度,在这时间跨度里,我的业务是连续的,也是不断提升的。

原本是个农家子弟,刚走出大学校门,又被时势卷回到农村跌打滚爬半年多时间,这在人的一生履历中倒不一定多余,但对于专业业务技能,是个时间的浪费,成长的推迟。自 1965 年 9 月回到医院正式上岗,到这次医疗队结束,也只一年多点时间,一年多点,对于一个人一生而言是短暂的,但对于我这专业起步是弥足珍贵的,永值记忆的。内心认为,虽只一年多时间,但我这个人已经有了质的变化。也就是已经踏进了外科医生殿堂的大门。回忆一路走来,其旅程是幸运的,开始就遇到了热忱、放手、负责的上级医生领路,身处于能够提供大量病人的宽松病区环境,一上阵就获得了自己动手的多多机会,良好的练就手术的科室平台。这些优越的外部因素,通过自我的内心认定与行动把握,叫作外因通过内因起了作用,终于把八个多月的时间变成本人外科发展过程中奠基之石。践行到此刻出现了关键点,就是必须抓住时机,继续巩固,否则很可能变成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温开水是经不起冷却的。本来,只要在医院的岗位上不动,这一点是不用担心,不难办到的。可世事的变化,让我的专业发展不能够沿着直线走下去。偏在这关节点又要下农村,充当巡回医疗的一员!然而幸运是,出于预估,医疗队的落脚处并非一片沙漠,而是沃土绿洲,让我在这里继续有所作为,不断实践提升,独立发展技能,走向自我成熟。就这意义上说,医疗队的环境要比在医院更好,好就好在更有利于培养独立意识,展现独立思维,证明着独自的能力。独立,对于外科医生很为主要,就像小孩学走路一样,迟早要独立,早点比迟点更好。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个体,由于读书开始晚,走上专业,已逼近而立年了,有着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而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对任何人说,这一年多时间没有白过,将初上岗时主治医师对我提出的“量化”指标充分地完成了,并且没有“否则”,不是笨蛋!这是上帝的安排,上帝的力量。

作为对巡回医疗队一员,希望的季节而来,收获的季节而归。希望没有变成奢望,收获颇为厚重,厚重而不是沉重,回程的脚步是轻快的。不要把一年多积累当作骄傲的包袱背。永远要轻装上阵,将下一步当作起点开始,永远都从起点开始,走好自己的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自勉,自勉! xYq6lOkga9BfrBcY82HE/K4veO5V+e4dxCM2sEruda9mhh42tLAZR7ClcEVcT/01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