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嫂忽然会肚子疼起来,而且是疼得这样厉害,这倒把小香和延龄都急了起来。正在无可如何的时候,她却见刘傻子慢慢地从前面踱来,王大嫂忙道:“好了,刘傻子来了,我叫他扶着回家吧,小香你可别上来了。”说着,向刘傻子连连摇手。刘傻子见王大嫂向自己摇手,忙着奔了过来。小香忙道:“刘大哥,你快扶着大嫂子回家吧,她肚子疼得厉害啦,叫我妈泡一碗热的姜汤给她喝得了。”刘傻子听了,慌忙丢了手内的竹竿子,去扶着王大嫂,又回过头来笑嘻嘻地向小香道:“你们到哪儿玩去,我跟了一同去好吗?”小香抹嘴笑道:“好的,你快些儿先扶着到家去吧。”刘傻子笑道:“你答应了我,可不要走,要等着我……”他话还没有说完,王大嫂便在他的手背儿上捻了一把,刘傻子这就“哟”的一声叫了起来道:“哪里来的蚂蚁,叮得我好痛。”说着,把手儿拼命地甩着。小香见他有趣,忍不住笑了,又忙抹着嘴向王大嫂道:“大嫂子你到我妈处去躺一会儿吧,我们晚上见。”王大嫂点头答应,连连催着刘傻子,道:“快走吧,别发傻劲了。”刘傻子把右手去抚着被捻痛的手,回过头来又向小香扮了一个鬼脸。
延龄见刘傻子真的有些儿傻头傻脑,心里也觉好笑,便坐了下来。当坐下来的时候,船身儿一动,小香站脚不住,把身儿便跌在延龄的怀里了。延龄倒也没有防到,赶忙把两手扶住了她,连连道:“跌痛了没有?”小香不觉羞得红晕了脸儿,低声道:“我倒没有,徐先生可被我累痛了吧?”延龄笑道:“我也没有,你快些坐下来吧,别跌了下去,倒不是玩的。”小香听了,笑着才坐了下来,荡起双桨,向湖心中慢慢地荡去。
延龄笑道:“那刘大傻子是不是王大嫂家里的人?”小香哧地笑道:“提起这傻子,我就要笑,有时候发起傻劲来,真要笑痛肚皮呢。不过我有时候却也十分可怜他。”延龄点点头,道:“不错,这种人最可怜,他一定有一些神经病,不知怎样会成这病的?”小香道:“听王大嫂说,他自小就有些傻气,后来又经过一度刺激,就更傻了。”延龄道:“这一半大概由于先天不足的关系,不知他现在几岁了?受了什么刺激呢?”小香道:“他已经二十岁了,你相信吗?说起他受的刺激,倒是十分可怜的。”延龄这就一怔,道:“哦,二十岁了,我只道他还只有十一二岁哩!他的境遇你都知道吗?”小香眼珠一转,道:“我本也不知道,这都是王大嫂和我妈讲的时候,我在旁听见的。”延龄道:“现在反正没有事,你肯说给我听吗?”小香笑道:“这话说来很长,你愿意听,我就说给你听吧。”
小香是和延龄对面地坐着,延龄见她摇着双桨,身子也随着前后地摆着,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蓬松松的,在凭空里飘着,因笑着道:“你摇着两根桨子,是很吃力的,分一根我吧。而且你这样坐着,船的重心也不十分正确,别翻了,你坐过来好不好?”说着,把身子向旁边轻轻一移。小香直觉有些儿不好意思,微红了脸,要想拒绝他,不过转念一想,他的品貌很端正,说话又极文雅,举止不像是轻浮的少年,料想也不会有什么意外,自己如果回绝他,叫他的脸上也不好意思,便笑着连连地点了两点头,移过来和延龄并肩坐着,把桨子分一根儿给延龄,分两边地坐着。
延龄这时心里的快乐,真是非作者笔墨所能形容其万一了,便笑着向小香道:“可不是吗,这样子既安稳,又不吃力。”小香点了点头,两手把头发掠了一下,向延龄笑道:“徐先生,你知道王大嫂是哪儿的人?”延龄顿了一顿,道:“这倒不曾知道,听她的口音,也有些像北平……”小香听到这里,哧哧地笑道:“你不知道,王大嫂就是我的奶妈啦。”延龄“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奶妈你怎叫她嫂子呢?”小香道:“我本来是叫她王嬷嬷的,后来我大了,她说嬷嬷不好听,她年还轻啦,我就叫她大嫂子了。”延龄道:“那么王大嫂准也是北平人了?”小香点了两点头,道:“可不是,我吃了她两年的奶,因为和她感情十分好,妈就叫她成年地服侍我了。到了我六岁那年,徐先生,不是刚在妈已对你说过了吗,我家就发生了这一件不幸的事。”小香说到这里,眼眶子里的泪水浑盈欲出。延龄心想:她这孩子心可真细极了,原来她妈和我已说的话,她全都听见的。又见她如此模样,甚觉她楚楚可怜,也就情不自禁把手儿来轻轻拍她的肩,温和地道:“过去的事你别伤心啦,好在那姓曹的已被人刺死了。”小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眼珠柔顺地望着延龄,微微地点了两点头,如乎意思是在感谢他的安慰,接着又叹道:“不过那姓杨的还没死呢!这件事情发生了之后,我的妈把一切的仆人都歇了,预备南归。那个王大嫂却一定不肯离开我们,说我妈待她的恩惠,在这里也有这许多年了,现在老爷死了,太太受了这样打击,自己绝不忍心抛着太太独个儿走的,情愿跟随太太度些苦日子的,要一同南归。”延龄点头道:“王大嫂这人有义气。”小香哧地笑道:“王大嫂还常喜欢说笑话哩。”延龄忙道:“姓杨的可叫什么名儿?”小香道:“现在我这不愿说,好在姓杨的还没有死,在往后终有知道的一天。”延龄遂也不便再问,心想:这小女子将来可了不得。小香又道:“那时我也和她恋恋不舍,好在她那口子王大哥也好,都愿意跟我们到南边来,服侍我娘儿俩人,直到我十二岁的时候,才分开了各自过活。现在我们好像亲戚一般,大家都有照应。”延龄道:“那么你们别的亲戚都没有的吗?”小香道:“我妈是独养女儿,外祖父母都已过了世。我爸有一个兄弟和一个妹妹,从前也住在这里,后来爸和妈到北平去住了六年以后,他们也都搬了。听说二叔是在广州,姑姑在上海,我也没瞧过他们。他们现在很有钱,当然也不会到我们家里来,我们也犯不着去找他们。”延龄点点头,暗想:这孩子倒有志气。忽然又听小香哧地笑了,延龄忙回过头来,道:“你笑什么?”小香笑道:“我笑我说了这许多话,把刘傻子的事还没告诉你听哩。”延龄听了,也笑道:“真的我也忘了,刘傻子又是怎样一回事呢?”
小香嗽了一声,道:“刘傻子是王大嫂哥哥的儿子,他哥哥是干耕种过活的,生活还算不错。刘傻子的妈成年就有老病的,所以生下刘傻子,体质很弱,就是你说大概是先天不足的关系,小的时候就有些傻气。在八岁的那年,忽然来了许多土匪抢劫他们的村庄,他的爸妈想着平日的劳苦积了一些汗血钱,所以便拼命地抵抗,却反被土匪杀了。可怜的刘傻子见了这种的情形,一忽儿哭,一忽儿笑,有时候哭得晕了过去,如此神经就乱了。王大嫂想着她哥哥只有这一点的血骨,自小就领着他了,也曾替他瞧过好多个的医生,可是没有用,都说这是不能好了,除非到什么疗养院里去住上一年两年,或许还有一些希望。你想,王大嫂哪里来的这许多钱啦。”延龄听了,也感叹了一回,忽然又向小香笑道:“我瞧你们现在的生活虽然比较清苦一些,不过倒也很快乐的。”小香听了,扑哧笑道:“你还说呢,我们命苦,徐先生才是快乐,现在在哪个学校里读书啦?”延龄笑道:“你倒也很欢喜读书,对不对?”小香听了,呆了一会儿,摇头低声儿道:“只是没有福气。”小香说着,又慢慢儿低下头来,如乎又触动了她的心事。延龄笑道:“这也便当得很,你如果欢喜读书的话,我倒可以帮助你,不知你怎样?”小香听了,忽然立刻抬起头来,紧紧地瞧延龄,道:“真的吗?徐先生你哄我。”延龄猛可被她这突然的一来,倒是吃了一惊,听她这般说,因忙沉了脸儿,正经地道:“这是哪儿话,我哄你干吗?”小香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不像是哄自己的,心里一欢喜,倒反而呆呆地怔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延龄见她这样,便把她的手儿拉了过来,在自己的膝踝上,用手去抚着她的手背,道:“你愿不愿意?”
小香这才把呆住了的眼珠又灵活地转着,微微地笑了一下,向延龄道:“哪里我还不愿意吗?只是……”她说到这里,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又连连地摇头道:“不能,不能。”延龄听了,倒是一怔,忙道:“这是为什么啦?”小香听了,微红了脸,望着延龄道:“徐先生,你虽然这番好意,不过我想,要是我去读了书,咱们的生活又怎样办了呢?”延龄听了,不觉扑哧笑了,道:“原来是为了这一些事。”因握着她手,笑道,“你这孩子真傻,难道叫你饿了肚子去读书不成?”小香听了,一顿道:“怎么说我傻,依你说怎么样?现在我娘儿俩不是靠着摇船过活吗?要是我读了书,还能去摇船吗?”延龄见她一连说了两个“吗”字,知道这份儿的急,因忙着连连笑道:“你说得是,我胡说了该打嘴。”说着,把手儿果真要去打自己的嘴。小香见他这个样子,她哧哧地笑着,忙把自己的纤手去攀住他的手儿,笑道:“你干吗真的打,我又没说你。”延龄对于这一下的举动,心里真是得着了无限的安慰,因紧握着她手,笑道:“小香,你干吗?你舍不得打吗?”小香听了这句话,可真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瞅了他一眼,便脱了手,低着头一声儿不响。延龄见她这样子,心里倒急了,忙赔笑道:“小香,我失言了,请你原谅吧。我说正经的,你说的怎样过活,这些你都放心,你不是说摇船不高兴吗?”小香低着头,仍是不理。延龄见她仍是这个样子,深悔自己失言,倒愈觉她的人品可敬了,因拉着她的手,道:“别生气了……”
延龄说到这里,小香忽然抬起头来,眼珠一转,笑道:“谁生气,你生气吗?”延龄这才放心,笑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啦?”小香笑道:“我在想呢。”延龄听了,忍不住哧哧笑道:“现在你可想出了没有?”小香连连点头,道:“唔唔……我想出来了。我哪里高兴摇船呢?最使人着恼的是,有些客人都是些轻薄的少年,尽向人胡闹。”小香说着,眼珠向他一瞟,延龄这就早觉着了,咯咯地笑道:“好哟,你这该要打嘴了,放着和尚只管骂贼秃。”小香这就把两手捧着自己脸儿,也哧哧地笑了,过了一会儿才停止了,笑道:“徐先生,我没有骂你呀。”延龄笑道:“我不怪你,你骂得好。”说着,又握着她手,正经地道,“小香,说正经的吧,干船儿的生活终是不好的,你从此就别干了。你娘儿俩的生活,都我帮了你吧。”小香听了,也就身不由主地把身子靠拢延龄,紧紧地瞧着他,又问道:“你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延龄轻轻地抚着她手背道:“谁哄你,是千准万真的,刚才不是已经对你说了吗?”小香听了,把柔顺的目光呆望着延龄,自己的纤手也就不自主地去抚摩延龄的手背。
两人这样默默地坐着,各人想着自己的心事,也就忘记了旁边的一切。忽然砰的一声,这才把两人惊了过来。原来两人只顾说话,也就忘了荡桨,那船身便顺着湖水退回到岸边,船头便撞在沿岸的土堆上了。延龄笑了,小香也笑了,两人忙又握着船桨向沿湖边慢慢地荡着。小香诚恳地道:“徐先生,你这些儿意思,我该怎样谢谢你呢?”延龄微微地笑了一下,道:“还没有实行啦,你别谢,往后再说吧。”延龄说着,望着她的脸只是傻笑。小香忽然又如乎接着了什么,红晕了脸儿,把手摘那沿湖边垂下的柳丝。过来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笑道:“徐先生,你在杭州,只有一个子吗?”延龄点头道:“我是住在学校里的,这几天学校里放春假,也没处去玩,真是闷得慌。”小香道:“你不回家啦?”延龄道:“回家吗?那更要闷煞了,又没有哥哥弟弟,也没有姐姐妹妹,你想叫我和谁去玩啦!”小香笑道:“那么你常到我家来玩玩,不知你高兴吗?”延龄笑道:“我干吗不高兴,我过几天还得替你到学校里去接洽呢。”小香道:“杭州不知哪一个学校好一些?”延龄想了会子,道:“日新女子学校办得很好,我想就是这个学校可好?”小香道:“不知道学费贵不贵,别太贵了。”延龄道:“你这是多虑了,学费贵不贵你且别管它,只要学校好,那就是了。小香我对你说,你明天可别跟王大嫂去摇船了。”小香听了,连连摇头,握着他的手,呆了一会儿,忽然眼眶里又淌下一滴泪来。延龄知道她感动得太厉害了,因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又怎么啦?你哭了?”小香听了,忙把手背去拭了眼泪,嬝然笑道:“谁说的,我没有哭。”延龄也笑道:“可不又是我胡说吧!”小香听了,哧地笑,轻轻地拍他一下,别转头去,又咯咯地笑了。
延龄见她如此天真,心里更觉得她的可爱,这就拉着她的手儿,要她回过头来。小香怕羞,只是把手掩着脸儿。延龄笑道:“你老是掩着不见我了吗?我正经地和你说话,你别掩着了。”小香听了,才放下手来,眼珠一转,又笑了。延龄道:“你的名儿除了小香,还有别的吗?”小香道:“没有了,你问干吗?”延龄道:“我说是不是你上学校里去的名儿也仍叫小香吗?这不是怪难听的,要不要我来替你取一个?”小香点头道:“好的,你取的是什么呢?”延龄道:“你本来的名儿,我也不给你完全换去,只在‘香’字上面加一个桂花的‘桂’字,你瞧这样可好?”小香听了,拍手笑道:“好极了,我就叫桂香吧!不过他们叫惯了是小香的,可就改不过口来,怎么办呢?”延龄见她说话稚气未脱,因笑道:“这尽管让他们叫小香也好,你在学校里的名儿终是叫桂香的。”小香点了几点头,笑道:“不错,那就准是这样吧。”延龄想了一会儿,又笑道:“桂香两字和你的人样儿,倒是很贴切的。”小香听了,不懂道:“这算是什么话啦?”延龄道:“当云淡青天高的秋天里,便是桂子盛开的季节,我生平最爱就是桂花的香气,我常赞它冷艳清雅,芬芳的香气不能和别的花香可以并论,这才是一枝最高洁的名花哩!所以这桂香两字,除了你恰恰地贴切,别人哪里可以轻易地取作名儿呢?否则岂不辱埋了如此好名好姓?”小香听了,微红了脸,“嗯”了一声,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又乌圆的眸珠向他一瞟,慢慢地低下头来。延龄见她这样娇羞不胜,忍不住又笑了。
这时夕阳西沉,彩云周绕,黄昏已近,延龄拍拍她的肩,笑道:“回去吧,你妈等着心焦了,倒以为我拐了你哩。”小香笑道:“拐了我干什么用?又不会做事,只会吃饭的。”延龄听着,也笑了,道:“我不送你回家了,船先停到湖滨去吧。”小香道:“今天午饭的菜一些儿不好,害得你少吃了几碗饭,你明天来不来?我杀一只鸡子给你吃可好?”延龄忍不住一阵地笑道:“好的好的,我明天准来。只不过我的意思,你也得向老太太说一声,她不知肯不肯答应。”小香道:“我理会得,我想妈一定答应的。你这一份儿好意,还不答应干吗?”说着,船已靠近湖滨,延龄从身边摸出一张五块钞票塞在她的手里,道:“桂香,这是给王大嫂的,你代我交给她吧。”桂香点头答应。延龄跳上岸来,又向桂香道:“王大嫂还肚痛着啦,你是也该快去瞧瞧她了。”桂香道:“真的,我走了,那么明儿你准来。”延龄点头,见她划子荡得很快,因又忙道:“桂香,你慢一些儿摇,当心翻了。”桂香连连点头,又回转身来向他露齿一笑。延龄站在湖滨岸边好一会儿,才独个儿慢慢地走着回到学校里去。
两人在西子湖中玩了这一大半天,说了这许多的话,延龄这就觉得她的可爱面貌,感到她的可怜。在这爱怜两个字中,因此又引出下面许多故事来。延龄是毅然地答应了她去求学,并负担她俩母女的生活,当延龄回校在路上的时候,心里真有些儿说不出的快乐。
第二天早晨,天空还只发鱼肚白,他已一觉醒来,忙着起身,漱口洗脸完毕。今天延龄换了一套淡灰色的西服,笔挺的。这时候时钟还只七点,便在室内打了一个圈子,又走到写字台边,把昨夜在城里买来许多纸包的东西,一一地瞧了一回,又在抽斗内拿出一根绳子,包扎起来,成了一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想这时候去吧,不知会不会太早,不要她们还没有起来,那倒透见得有些儿不好意思。不过转念一想,觉得不会,她们一定是比我还起得早的,想着,便在桌上拿了一包物件就走。到了门边,伸手要去拉门时,又觉得不对,这时候终觉是太早了,别人见了也笑话,因又便退了回来,把一包东西放在一边。自己又到圆镜边照了一会儿脸儿,把香水在头发上又浇上了几点,梳了一会儿,手巾放在水盆里,拧了一把,又重新揩了脸,涂上一层雪花膏,两手在脸上这时“脱脱”地拍着作响。
这时候太阳晒射进来,已是照着整个的房间,延龄想这时候一定可以去了,便复又拿了这包东西挟在胁下。开了房门,正想一脚跨着出去,忽见校役张三走来,见了延龄便笑道:“徐先生你出去吗?李公馆有电话来了。”延龄暗想:这就太凑巧了,怎么不前不后,刚刚这时候才来,自己又不能不去按听。因只得又走到电话间,握着听筒问道:“喂,你是谁呀?”只听一个女子喉音道:“你可不是表弟?”延龄这就听出这声音是表姐蒋文英,因连连笑道:“是的,是的,表姐你没有出去吗?”文英答道:“我到哪儿去?你怎么这许多日子不来了?你妈昨天来信,叫你在春假里不要到外面整天地乱逛。”延龄道:“我是没有出去呀,这几天很懒,在校里闷得慌呢。”文英扑哧笑道:“你这就太安分了,怎么不到我家里来,我们等着你来玩呢。表弟,你这时候就来吧。”延龄想:这可糟了。因只得打谎道:“今天吗,正巧同学们有一些儿事,不能来了,明天准来吧。”文英笑道:“哟,这真是太巧了,前几天你天天闷在校里,今天却偏有事了。”延龄知道表姐为人是很厉害的,自己说话别露了马脚,否则倒不是玩的,因又忙笑道:“表姐,你这话,打量我骗你吗?今天我真的有事呀,明天我是准来的。”文英道:“来不来由你,反正我又不能把你强捉了来。”延龄听了,暗想这不对,忙道:“表姐,你怎么啦?生气吗?我是真的有事啦,明天如果不来,就任凭你骂吧。好姐姐,你别生气了。”延龄说着,忽听那边有一个男子口音的笑道:“你听他怪可怜的,别为难他了,他或许真的有事呢。”这就听男女两个都笑了。延龄知道这说话的男子就是姐夫李鸣鹤了。只听文英又道:“得了得了,我不来缠你了,又给你惹厌,你干你的正经去吧。那么你明天来不来?”延龄听了,这就像得皇恩大赦一般,连连地道:“准来,准来,明天一定来。”说着,听见那边“得嘞”的一声便挂断了,遂也放下听筒,不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见时候已将近十点,这就想刚在说太早,现在是变成了太晚了,因忙三脚两步走出电话室,却看一个黑影从长廊下一闪,延龄也不去管他,急急地出了新民中学。到了湖滨,叫了一只划子,摆渡到了丁家山,匆匆地踏上桂香的院子。只见迎面出来的正是刘傻子,一见了延龄,也不及招呼,忙着翻身回转,向屋里跑去,嘴里大声喊道:“小香,徐先生来啦。”遂着这话声,这就见小香果然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见了延龄,笑着抢步上前,到延龄跟前向他全身打量了一番,笑道:“徐先生,你来啦。”延龄身子抖了两抖,笑道:“怎么样,我没有失信吧?”桂香连连点头,又向他胁下挟着一大包的东西望了一眼,笑道:“这是什么东西啦?”延龄递过去,笑道:“你拿进去瞧吧。”桂香忙着接了过来。
两人到了里面,桂香笑盈盈地把纸包放在桌上儿,让延龄坐下,道:“我可不可以打开来瞧瞧?”延龄扑哧笑道:“我拿了来,你不瞧还给谁瞧呢?你快打开来瞧瞧,可不喜欢吗?”桂香听了,才把纸包儿打开,见是大大小小的几只很美丽的盒子。桂香见了,向延龄望了一眼,延龄道:“忙什么,你把盖儿也都打开来吧。”桂香听他话,又把盖儿都打了开来,这就不觉舌儿连连伸了两伸,向延龄紧紧地瞧着,笑道:“徐先生,这许多东西全是给我的吗?”延龄见她这份儿惊喜的模样,心里也就万分高兴,连连点头,笑道:“你打量着还短少了什么?”桂香听了,忙把眼光慢慢地移着过去,见一双黑漆的皮鞋,一盒子粉红色的丝袜,几件美丽的衣料,还有香粉、胭脂、香水、雪花膏、镜子、木梳、别针、绢帕……什么全都齐了。桂香乐得拉开着嘴儿只是笑,把手儿去拿,这样瞧瞧,那样瞧瞧,忙得十分。延龄笑道:“还短少了什么?”桂香耸了两耸肩膀,又笑着问道:“徐先生,你这真全都给我的吗?”延龄见她仍是问着,忍不住哧哧笑道:“我不给你还给谁?你怕我哄你吗?那你就快拿进你自己的房里去吧。”延龄说着,把盒盖上了,把盒子叠着,两手捧起来递给她,道:“你不放心,就拿进去吧。”桂香忙着两手接过来,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笑道:“徐先生,我真的拿进去啦?”延龄见她如此小心谨慎,过问再三,而且语气中尽带着小孩子,心里就更加欢喜,便连连挥手,笑道:“是的,你放心吧,还怕我到你房中去把这些东西讨回来不成?”桂香听了,也咯咯地笑了,才一跳一跳地进去,嘴里还喊着,道:“妈!你快来啦!”
过了一会子,桂香倚着谈老太从房内走出来。谈老太笑道:“徐先生你这太客气啦,我香儿怎么无故地受你这许多东西。”延龄忙道:“老太太这是哪儿话,一些些不值钱的东西,还说啦,我惶恐了。”谈老太笑了一笑,道:“我香儿也就太不客气,老着脸儿受了。”桂香听了,忍不住微红了脸,眼珠一转,笑道:“徐先生存着心儿来送我,我不受,他心里不难过吗?”延龄笑道:“桂香,你这话对极了,就是嫌少,也该手儿给我一个脸儿才是。”谈老太听了,笑道:“那样说来,倒是我多事了。”延龄桂香也都笑了,桂香又跳到延龄面前,站着道:“徐先生,我受了你这许多东西,还没有谢啦。”延龄摇头道:“你别说谢,今天你高兴不高兴?”桂香听了,眉毛儿一扬,眼珠儿一转,哧地笑道:“今天还不高兴干吗?徐先生你坐一会儿,我去烧菜。”延龄站起来,笑道:“我不坐,我跟你去瞧烧菜。”桂香听了,微红了脸,点头笑道:“也好,你欢喜瞧就来吧,不过脏了你的衣服不干我事。”延龄哧哧笑道:“你又忘了吧,我不是早对你说过,我是不怕脏的。”桂香听了这句话,这就想起昨天拿篮子的事,这就不觉掩着脸儿咯咯地笑着,逃到院子里去了。谈老太笑道:“这孩子就淘气,徐先生,你别理她。”延龄笑着,微微点头,也慢慢地踱到院子里来。
桂香在那边切着肉丝,见延龄也走到桌边,便又抬起头来,向延龄瞟了一眼,哧地笑了。延龄笑道:“你干吗老是笑着?今天你太高兴吧?”桂香低着头不说什么,延龄见今天生了两只炉子,桌上摆着肉啦、鱼啦、鸡蛋、豆腐干、百叶子等许多小菜,因又笑着道:“今天买了这许多菜,全都为了我吗?”桂香回过头来,向延龄打过照脸,又哧地笑了。忽然又走到一只小炉子旁边,把上面搁着的锅子盖儿开了,用筷子去掀。延龄走过来,见是一只嫩鸡,因笑道:“还有鸡哩,今天小菜太多了。”桂香也不去理他,仍把盖儿盖上,走到桌边。延龄也跟到桌边,桂香一边做着事,延龄一边便和她说着话,笑着道:“昨天的话,你和老太太说了没有?”桂香抬起头来,道:“说过了……”延龄忙又问道:“有答应了没有?”桂香道:“哪里还不答应吗?不过妈说……”延龄不等她说完,又急急地道:“你妈说不过什么啦?”桂香听了,向延龄瞟了一眼,抹嘴笑道:“你为什么这份儿性急啦?”延龄听了,也笑了,道:“那么你慢慢儿说吧。”桂香道:“妈说你这样子待我娘儿俩,咱们心里十分说不过去。”延龄听了,摇头道:“这是哪儿话,这都是我自己愿意的,又不是你来请求我。我只要问你,你乐意不乐意?”桂香听了,哧的一声笑道:“我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吗?”延龄答道:“那就成啦,别的问题都没有了。”桂香听了,呆呆地望着延龄好一会儿,才诚恳地道:“徐先生,你还在读书啦,自己也要生活,又要负担我娘儿俩的生活,还要学费,我担心你爸知道了,会不会连累了你?”延龄听了,已知道她的意思,心里十分感激,忍不住走上一步,握着她手,道:“这些你别多虑,我都理会得。不过你这些意思,我很感激你,我算不曾白待错了人,你说了这些话,就是我没有钱,把自己要吃要用的全都省下来给你,也是情愿的。”
桂香听了这话,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倚在延龄的怀前,把手儿去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地抬着头,望着延龄,颊上挂着两滴眼泪。延龄这就情不自主把手儿去抚着她的头发,两人呆了好一会儿。忽然桂香如乎像觉着了什么,忙闪开了身子,红着脸儿,向延龄瞟了一眼,不过又觉得自己这样子要使他难为情的,因眼珠一转,这就有了主意,把手背去拭了眼泪,破涕笑道:“呀,我也忘了,可有弄脏了你的衣服,你瞧我两手都是油腻哩!”说着,把两只手伸了过来。延龄正在也有一些儿不好意思的时候,见她这样轻轻的一句话便掩饰了过去,也就忍不住笑道:“那怕什么,我就说爱你这一双手啦。”说着,便要去拉她的手。桂香这就可真红了脸,瞅了他一眼,忙把手儿缩了回来,别转头去,又咯咯地笑了。延龄也笑了,延龄站在旁边,瞧着她一碗一碗地烧着小菜,心里这就觉得说不出的快乐。
桂香把什么都舒齐了,只有几棵菜没有烧成,遂把刀子切着。两人静了一会儿,延龄又忍不住了,开口向桂香道:“王大嫂的肚疼可有好了没有?”桂香听他问起了王大嫂,便扑哧地笑了,抬起头来望着延龄,只是笑着。延龄倒不觉一怔,心里奇怪起来,暗想:我这一句话,怎么倒引她这般好笑?忙着问道:“你这干什么啦?”桂香听了,便向延龄摇手。延龄见她这样,真有些摸不着头脑,遂靠近桂香身边。桂香把小嘴凑在他耳朵边,低声笑道:“刘傻子告诉我,她没有肚痛啦,到家里就好的。”延龄听了,这才明白,“哦”了一声,暗想:我道她为什么好端端的又会肚痛了,原来是假的。不过王大嫂这番的意思倒是她的,自己不能不感谢她。这就又想着了桂香,倒真是孩子气得可爱,天真无知。要是换了别一个人,还肯把这话老实地告诉我吗?因此心里爱她的情也更深了。想着王大嫂会装肚痛,而且装得这般认真,倒真也不一件容易的事,就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正想回答说话,忽然桂香“呀”的一声,两手拿着的刀和菜都放了下来,右手紧紧地握着左手的食指,眉毛儿紧蹙,腰也弯了下来。延龄吃了一惊,回头低身扶住她,道:“怎么啦?”桂香仍是说不出一句话,脸上涨得通红。延龄也已知道她的手指已被刀子切着了,慌忙握着她的左手儿,见食指尖上果然红红的鲜血染满了,心里倒真替她痛了一阵,连忙把自己西装袋内一方云白的小绢帕拿了出来,替她轻轻地裹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