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迪生生于1847年,他发明白炽灯泡的时间是1879年10月21日。我出生于1947年10月21日,也就是白炽灯泡问世六十八周年纪念日这天,那一年也是爱迪生一百周年诞辰。我发现这些巧合时已年过四十,但在那之前,我早就对光形成了一种痴迷,而且这种痴迷将伴随我终生。
事实上,我对光的最初记忆来自祖母家门前大树下的婆娑阳光,那是在密苏里州的斯巴达市。姑姑格蕾丝在树下铺好一条毯子,然后把我放在毯子上。我记得阳光穿过飘动的树叶,叶子的颜色不断变化;偶尔,天上出现一片云朵,它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地面的一切。那时候的我还不会说话,但我知道眼前这一幕很美。
如今,我完全不记得两岁前发生的其他事情了,但此情此景仍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今天早上。就这样,光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而那一刻对我后来的人生影响深远。从那时起,斑驳的光线犹如一股神奇的力量,引领着我的好奇心。
如果有云掠过太阳,我就会注意云产生的阴影和太阳黑子。我会停下匆忙的脚步,欣赏草地和鲜花上闪闪发光的露珠、草坪洒水器喷洒出的彩虹,观察光线是如何照射在鸟儿的翅膀或胸口上的。我会注意到阳光洒在我的宠物猫身上,让猫闪闪发光;或者光照在附近的霍尔姆斯湖上,使湖面波光粼粼的。这些细微的光影变化在情感上,甚至精神上影响着我。
每当我游泳时,泳池底部波动的光线让我感到愉悦。当我看到雨点在阳光下飞溅、光线照亮我家门前的走廊时,同样会感到心情畅快。暴风雨来临前,我会入神地看着一束束光柱穿透乌云。旅行时,最让我惊叹的依旧是阳光,比如内布拉斯加州沙山地区(Sandhills)的阳光、阿拉斯加的阳光、旧金山的阳光以及落基山脉前山所有山区城镇的阳光。
读大学和在餐厅兼职做服务员期间,我会尽量避免住在地下室。如果室内没有窗户,我无法在里面待太久。白天,我家的窗帘总是拉起来的。我宁愿在外面铲马粪,也不愿在店里的小隔间或里屋干活。
阳光给我带来力量。童年的夏日里,除睡觉以外的每一刻我都在户外度过。早上,我坐在一棵榆树下,在木板上和泥巴,做馅饼、小饼干和蛋糕。下午和晚上,我去市立游泳池游泳,度过漫长的时间。在泳池里,我会提醒其他小孩留意水面的粼粼波光。
我被各种各样的光吸引——日出时的万丈光芒、日落时的余晖、喷泉中闪烁的光亮、星空下的光,以及天体发出的光。光谱上的任何一种颜色,都让我心花怒放。
我的记忆由光组成。无论是在普拉特河畔寻找羊肚菌,还是听我的外孙科尔特兰演奏音乐,我都把不同特征的光与我经历的事情联系到一起。只要记住这些光所在的场景,我就能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最喜欢的一个日语单词是“木漏れ日”(罗马音为komorebi),其本义是“从叶隙之间洒落的阳光”。它还有另一个引申义,指对遥远的人、地方或事物略微伤感的思念,或指代人生的无常。斑驳的光线告诉我们,当下的事物会很快消失,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要在黑暗中发现光,我们必须具备韧劲,而韧劲的培养离不开态度、努力和适应环境的技巧。人在一生当中会面临诸多危机,这些危机要求我们学会成长,而唯有与危机作斗争,我们才能定义并塑造自己。
小时候,我努力保持开朗的性格。我希望别人都喜欢我,那些爱我的人以爱沐浴着我。自然和游泳给予我慰藉。我很早就发现了努力工作、助人为乐和救助动物所带来的乐趣。少年时,我学会了处理人际关系的技巧,这些技巧一直陪伴着我。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我都通过这些技巧来保持头脑冷静和清醒。
我一生深爱着身边的人,也失去过一些挚爱。在我小时候,我父亲到遥远的地方服兵役。他回国后,我又有一年的时间见不到母亲。我二十多岁时,父亲去世;四十多岁时,母亲去世。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失去了很多我所爱的人。
在写《人生下半场最重要的事》这本书期间,我的生活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中。我的子女皆已成年,他们和我的五个孙辈都住在我家附近。旅行、家人和朋友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每到周末,家人、朋友欢聚一堂,我沉浸在现场演奏的音乐中,翩翩起舞。
而如今,这种灿烂的日子已然逝去。曾围绕膝下的孩子们已经长大,或者搬到了加拿大居住。而大流行病让我们的家庭经历了别离的痛苦。
过去几年里,为了让自己快乐起来,我必须学会成长。我利用自己所掌握的所有技能来寻找光明,并学会了探索内心,去寻觅我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的爱。我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对生活又有了新的感悟,更加认清了生活的本质,不再以一厢情愿的方式看待生活。如果说我在前半生学会了建立依恋关系,那么在过去的两年里,我学会了分离。如今,我正努力寻找内心所需要的爱和温暖。
无论处在哪个年龄阶段,我们都会失去一些东西。幼儿园升小学前,不得不跟自己喜爱的老师说再见。又或者,长大后,祖父母逝世。家里养的宠物离世。每一天,我们都要跟昨日的世界告别。
人的年纪增大,失去的东西就会成倍增加。慢慢地,我们可能已经不在职场,亲朋好友也离开了我们,去往另一个世界。如果我们有孩子,他们已经长大,追求着自己的生活。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面对人生的无常。
这次新冠肺炎疫情加剧了人们的孤独感和失落感。不过,无论在何种生活环境下,这些情绪都是无法避免的。我们终有一天要向自己所爱的人说再见,但在这之前,我们有机会培养自己的能力,寻找内心之光,并面向超然之光,在痛苦中找到快乐和幸福。当面对失去时,我们可以学会体验一些奇妙的事情,以此恢复平衡。有一种方法能使它成功运行。
我们可以有灵光乍现的体验。在平凡的生活中,某种特征的光能带给我极乐,让自我融入幽深的时间当中。
极乐是一种绝对的状态。我们无法给它评分,仅一次的极乐体验也无法使人感到幸福。如果我们正经历极乐,就可能会拥有最奇妙的体验。在一生中,如果我们能够增强活在当下和专注的能力,就有可能更频繁地体验到极乐,这是一种幸运。在生活里,我们甚至会经常经历顿悟,而曾经不寻常的经历也可能会变成日常体验。
“木漏れ日”一词描述了我们的人生状态:我们沿着一条小路穿过森林,森林中既有阳光,也有阴影。人生旅程充满了失去与重聚、绝望与自救的故事。我们大多数人都会培养出一种特性,让我们在感受悲伤的同时,也心存感激。我们会为破碎的世界而深感悲伤,但依旧品尝着春天的草莓或享受着雨水的气息。我们的心虽然变得支离破碎,但依然能听到红衣凤头鸟的鸣唱,欣赏雷电的光芒。
本书用真实的光和带有隐喻性质的“光”来描述我的经历。作为一名拥有二十五年从业经验的心理治疗师,我为客户记录下超然的体验,并帮助其在通往光明生活的旅程中不断前行。现在,我也希望为我的读者做同样的事情。
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我常使用几种治疗方法。其中一种是为客户预测积极的结果,因为我们经常能够借此找到想要的东西;另一种方法则是倾听,以寻找客户成长的证据。当我找到这种证据时,就会向客户强化它们的作用,这样,客户就可以看到他们正朝着光前进。无论客户的处境有多痛苦,我总会问他们两个问题: 你从你的经历 中学到了什么?当你回想起这件事时,是否有任何让你感 到自豪的地方?
对于那些遭受过创伤的人,最后一个问题特别管用。这有助于他们摆脱受害者心态,转而留意自己做过的一些带有英雄主义色彩的小举动。我知道,英雄主义行为是普遍存在的。
我帮助人们讲述更多鼓舞人心的人生故事。没有这些故事,我们就失去了自我。正因为经历过失去和悲伤,我们才变得不快乐。然而,我们都可以学会讲述心理疗愈的故事。人类都是向往阳光的。大多数人只需一点点指引,就可以迈向更有韧劲、与他们关系更密切和更充满阳光的生活。
我希望你经历这样的人生轨迹。我的故事来自每一个普通人,你的故事在细节方面会有所不同,但所有人的故事都离不开这样的主题:寻找应对难题的方法、欣赏美和寻求超越。我们都必须接受人生的无常,并找到方法,在失去和快乐之间求得平衡。让我们一起探索这趟寻光之旅吧。
我五岁那年,家里的情况变得很糟糕。我父亲应征入伍参加朝鲜战争。自1949年秋离家以后,他三年里只回过一次家。那次回家后,母亲就怀上了我的弟弟约翰,而父亲离家时,约翰尚未出生。
父亲偶尔会从韩国给我们寄礼物。我收到过他寄来的一只可可杯,杯子上装饰着雨滴和一把粉红色雨伞。他很细心地把我的名字印在杯内底部和杯身上,以防止别人误用。他还给我寄了一只洋娃娃和一些颜色鲜艳的韩式布料。但说真的,我们姐弟仨几乎已经把父亲忘了。
我母亲名叫艾维斯,这个名字来自拉丁语中的“鸟”或“灵魂”一词。她确实是个情感充沛的人,尽管她唱起歌来嗓音像乌鸦一样低沉沙哑。我父亲名叫弗兰克,人如其名,没有谁比他更真诚、更直接了。
我是家里三个孩子中年龄最大的,二弟杰克比我小一岁,三弟约翰当时还是婴儿。母亲在医学院读三年级,需要长时间工作,把我们哄睡觉后,她还要一直学习到深夜。
当时我们拍过一张照片。照片中,我和杰克坐在母亲腿上,看着绘本。杰克穿着一件T恤,衣服实在太小了,他的整个肚子都露了出来。我穿着一件印有“菲茨西蒙斯陆军医院”(Fitzsimons Army Hospital)标志的白色T恤。母亲穿着一件棉质的家居服,头上系着带花卉图案的头巾。她的脸很消瘦,看上去十分疲惫。
母亲清晨出门时常常会说:“你们要相亲相爱哟。”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家不停地换女管家,但无论怎么换,她们都达不到母亲的标准。母亲觉得她花钱请来的管家要么太懒,要么不讲卫生,于是很快就把她们解雇了。然而,后来请的管家更不称职。那时我们一家住在科罗拉多州奥罗拉市郊区的一幢小房子里,我和两个弟弟都是被放养长大的。
长大后,我从亲戚们的描述中得知,自己小时候很喜欢阅读,即使在蹒跚学步的阶段,我也要翻看杂志或图画书才能入睡。我喜欢在破旧的人行道上骑儿童三轮脚踏车,并跟两个弟弟玩捉迷藏。每天晚上,我都在门廊上等着母亲回家。她到家后,我就一直贴在她身边,直到上床睡觉为止。
母亲勇敢、从容且有耐心。但她的工作繁重,空闲时间很少。我每天都渴望见到她。
母亲和我们在一起时,对我们爱护有加,照顾周到。她喜欢烘焙和干针线活。有一次,为了给我庆祝生日,她做了一只巴尔的摩夫人蛋糕
。有时候,她开车带我们上山玩耍,在湍急、清澈的小溪旁野餐。我们脱下鞋子,步入清凉的溪水,小心翼翼地在硌脚的岩石上行走,结果还是不小心打滑,跌进水中,被溪流带到下游几米的地方。虽然溪水有点儿冷,但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好玩。
大多数娱乐活动的费用很高,我们负担不起。由于当时美国暴发脊髓灰质炎疫情,我们也不敢去公园或参加大型聚会,所以每到周六晚上,就开车去KOA广播站
。有天晚上,母亲开车载我们去高地平原看星星,我们偶然发现了这个广播站。杰克注意到一座闪着光的高塔,问我们能不能走近去看看。我们驱车来到塔下,发现了比这座塔更有意思的东西。
广播站前面有一座人工大喷泉,红、黄、蓝三色的彩灯轮番照射在喷泉上。我们一家从雪佛兰车里爬出来,坐在还留有余温的引擎盖上,看着那四处飞溅、颜色不断变幻的水花。
如今,我仍记得这次经历的所有细节。比如,从汽车引擎盖里散发出来的白天的热气,从山上吹来的凉爽微风,弥漫于空气中的山艾树的气味,以及天空中闪闪发光的星星。但是,最让我着迷的还是那座喷泉,光线在水柱中跳舞,溅起红色的浪花,然后浪花又变成了蓝色和黄色。当然,在从一种颜色向另一种颜色变换时,光线中还夹杂着彩虹的色彩。那一瞬间的我忘记了杳无音信的父亲、冷漠的保姆,也忘记了孤独和不安,眼前只有令我眼花缭乱的、多彩的光线。
当时的我无法用语言来解释自己对光的痴迷,甚至到现在,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找到了合适的辞藻,但这些喷泉的光线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事物。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盯着它看。
当然,我的两个弟弟很快就感到厌倦了,他们在停车场里东奔西跑。母亲回到驾驶座上打盹儿。在这方面,她可算得上一位“行家”,因为她这辈子有个习惯:但凡有时间,都要赶紧打个盹儿。
最后,回家的时间到了,我们爬上车准备回家。我闭上眼睛,尝试回忆那些光线。美丽的光抚慰了我的心,把我从平凡的生活带入某种广阔而浩瀚的世界。
如今,光仍然这样影响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