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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娘娘屋后也是菜地,菜地里打了一口摇井,摇井四周铺着青石板。慧娘娘洗衣、洗菜,都在摇井边的青石板上。有时强坨惹她生气了,也独自搬了小凳坐到这里来。今天她是生余公公的气。那老的说,蠢儿子,也是聪明娘养的。不是骂我吗?想着强坨不争气,慧娘娘眼泪就出来了。揩干眼泪再想想,强坨也只有这个本事。他书不肯读,只有卖苦力的命。漫水把老婆叫阿娘,强坨阿娘嫌家里穷,走了好多年了。强坨在窑上替人做砖,挣几个辛苦钱。一个孙儿、一个孙女,也都不是读书的料,十五六岁就打工去了。强坨早出晚归,日里只有慧娘娘在屋。

听着菜园里的吱吱虫声,慧娘娘心想:今年是听不见几回虫叫了。她想起前几天余哥说的话:虫老一日,人老一年。人一世,虫一生,都是一回事。日晒雨淋,生儿养女,老了病了,闭眼去了。漫水人都不在意慧娘娘的名字,只依她男人家有慧的辈分,叫她慧娘娘、慧伯娘、慧叔母、慧嫂嫂。慧娘娘年轻时很怕虫子,望见棉花树上肥肥的绿虫,全身皮肉发麻。有一回,慧娘娘望见灶头死去的虫子,问她男人家有慧:“夜里吱吱叫的就是它吗?”有慧说:“不是它,还有谁?蛐蛐!”有余正好在她屋说话,听见了,说:“我看都不要看,就晓得不是蛐蛐,是灶虮子!”有慧是个犟人,说:“余哥,你做功夫手巧,我承认!蛐蛐,灶虮子,一回事,我都不晓得?”有余笑着说:“有慧,你的眼睛,看马同驴子,都差不多。你说的话,只有你阿娘信!”有余这话惹了有慧的心病,两人都不说话了,埋头抽旱烟。有余自己找梯子落地,说:“不信,我去捉个蛐蛐来!”蛐蛐叫声四处听得见,想捉个蛐蛐却不是件容易事。

天上好大的日头,有余出门捉蛐蛐。他耳旁尽是蛐蛐叫,就是找不到蛐蛐洞眼。伢儿时,他跪在地上,趴在地上,看各色虫蚁。长到做爹了,再不能趴在地上。他在地头到处翻,心上就在算账。一年有三个月听见蛐蛐叫,人要是活到七八十岁,二十来年都在听蛐蛐叫。听了二十来年蛐蛐叫,一世就过去了。望见过蛐蛐的,又没有几个人。不是望不见,望见了,等于没望见。人活在世上有那么多大事,哪有心思在乎蛐蛐呢?有余小伢儿时捉过蛐蛐,他认得蛐蛐。伢儿时捉蛐蛐很里手,多年没捉就手生了。

有余捉了个蛐蛐回去,有慧早把这事忘记了。有慧说:“认得蛐蛐算个卵本事!”有余弄得没脸,望望有慧阿娘。蛐蛐停在他手心,一蹦,逃走了。有慧阿娘脸都热了,忙说:“余哥,你慧老弟的脾气你是晓得的,莫把他的话当数!”有余笑笑,说:“又不是伢儿了!”有慧也笑笑,把烟袋递给有余,叫他自己卷喇叭筒。有余抽着喇叭筒烟,说起小时候抓早禾郎的事。漫水人说的早禾郎就是蝉,抓早禾郎是伢儿子夏天必要玩的。听得早禾郎“吱——”地叫,伢儿子弓着腰,循声往树上望。望见了,偷偷爬上去,拿手掌猛捂上去,就抓住了。有余说:“我做伢儿子时,才不去爬树哩!我拿长长的竹竿,竹竿头上绑个篾皮圈圈,圈圈上缠满蜘蛛网。望见早禾郎了,把竹竿伸过去一巴,就到手了。”有慧笑得被烟呛了,说:“余哥,又不是你一个人玩过!”有余说:“那我问你,叫的是公早禾郎呢,还是母早禾郎?”有慧并不感兴趣,只说:“你抓早禾郎也要分公母!”有余说:“你就不晓得!动物跟人是个反的!人是女人漂亮,动物是公的漂亮。雄鸡比母鸡漂亮,雄孔雀比母孔雀漂亮。早禾郎也是公的会叫,母的不会叫。蛐蛐也是的,公的会叫,母的不会叫。夜里叫的都是公蛐蛐,它在喊母蛐蛐。”有慧嘿嘿一笑,说:“余哥,你夜里吹笛子,也是喊母蛐蛐?”有慧阿娘白了男人家一眼,说:“你嘴巴不上路!”

从那个下午开始,有慧阿娘会留心地里每一个虫子,哪怕是蚂蚁、蜘蛛、蝴蝶。它们也分公母,有家室,养儿女。一生一世,日晒雨淋,好不辛苦!那时候,有余阿娘生了旺坨和发坨,巧儿还没有生。有慧阿娘还没有生强坨,她心想:地上的虫都会生养,自己就不生个一男半女!有余说有慧:“你说的话,只有你阿娘信。”有慧听着不舒服。他阿娘的来路,漫水人是当故事讲的。有日清早,有慧没事到城里去,天没黑就带了个女人回来。女人十七八岁,穿着缎子旗袍,手里挽个包袱。女人跟在有慧背后,头埋得很低。有人问:“有慧,哪个啊?”有慧说:“关你卵事!”女人进了有慧屋,没有做酒,没有拜堂。有慧爹娘早不在了,就他孤身一人。懒人自有懒人福,有慧是出名的懒人。他不要人保媒拉线,就把阿娘带进屋了,还是漫水最漂亮的阿娘。好多年过去,漫水老辈人还会记得那天的事。有人记得有慧阿娘的旗袍,过去是财主人家小姐穿的。有人记得她的头发,梳了个油光水亮的髻子,髻子上别了个白亮亮的银簪。有人记得她的脸皮,白白的不像乡里人。过了几天,听见她开腔了,讲的是远路话。

漫水人老少都晓得,有慧的漂亮阿娘是他骗来的。世上哪有蠢女人会上有慧的当呢?有慧并不聪明,他阿娘并不蠢。漫水人最觉稀罕的,是有慧阿娘还认得字!有慧阿娘来的时候,漫水认得字的没几个人。有一天,北方干部念报纸,鸭绿江的“绿”字,念成“绿色”的“绿”,有慧阿娘抿了嘴巴,忍住不笑。干部看见了,问:“你笑什么?”有慧阿娘说:“我没有笑。”干部说:“你抿着嘴巴笑!”有慧阿娘只得说:“念鸭‘录’江,不念鸭‘律’江。”干部嘿嘿一笑,说:“绿帽子的绿,我不认得吗?”有慧阿娘脸红了,眼睛在干部脸上瞪了半天,说:“你现在穿的军装是绿色的,你投诚以前是‘绿林中人’,不读作‘律林好汉’。你讲志愿军的意思也是错的,志愿不是支援的意思。”曾为绿林的干部并不生气,很傲慢地问:“你说不是支援,那是什么呢?中国人民志愿军,不是去支援朝鲜打美帝国主义吗?”有慧阿娘说:“志愿,就是自觉自愿。”那位干部在漫水就有了个外号:绿干部。漫水人背后叫他绿干部,当面还是叫他的职务。

有慧阿娘平日不太做声,那天当着众人讲了好多话。漫水人像遇了大仙,只道有慧阿娘嘴巴这么会讲!漫水没有女人认得字,她认的字比绿干部还要多!绿干部的兴趣比漫水人更大,散会后就问人:“她是谁的婆姨?”这话漫水人听不明白,他们不晓得“谁”是什么,也不晓得“婆姨”是什么。有慧阿娘告诉漫水人:“谁”,就是漫水人讲的“哪个”,“婆姨”就是“阿娘”。绿干部晓得她是有慧阿娘了,就动员有慧参加志愿军。有慧说:“我阿娘告诉我,志愿就是自觉自愿。我不晓得自觉是什么,只晓得自愿是什么。我不自愿!”

有慧不愿意当志愿军,漫水好几个人也不愿意了。鼓动有慧参军的人很多,他们都在绿干部面前讲烂话。绿干部就对有慧说:“你拖了大家的后腿!”有慧听不懂他的话,说:“人只有手和脚,哪有后腿?又不是猪,又不是牛!”绿干部说:“根子在你阿娘那里,她拖你的后腿!”有慧偏了脑袋,样子像个斗鸡,说:“不准你说我阿娘!她晓得人只有手和脚,没有后腿!人和畜牲她是分得清的!”绿干部的手朝有慧一点一点的,说:“你今天要讲清楚,你说谁是畜牲?”有慧吼了起来:“巴不得我去参军的人,都是畜牲!”有慧的话哪个都听明白了,只是没有人往那上头点破。绿干部却抓住他的辫子不放,硬要他说清楚谁是畜牲。有余上来劝架,说:“莫为一句话争了。有慧听不懂你北方干部的话,我也听不懂!漫水人自古就没听哪个讲人有后腿,又不是故意和你摆龙门阵!”

有人在背后说:有慧阿娘是堂板行出来的!她认的几个字都是逛堂板行的公子哥儿教的!有一日,绿干部同人摆龙门阵,说:“堂板行,我们北方叫窑子,大城市叫妓院。里边的女人,我们老家叫窑姐儿,大城市里叫妓女。你们南方叫啥来着?叫婊子!婊子见过的男人太多了,生不出的。不信你们看吧,生不出的!”绿干部正说得口水直喷,有余过来听见了,锄头往地上一杵,说:“哪个畜牲在放屁?”围坐在绿干部身边的人忙立了起来,只有绿干部一个人还坐在地上。有余说:“你是个男人,讲话就要像个男人!你那天问人家,哪个是畜牲。我今日告诉你,背后讲人家妻室儿女,就是畜牲!难怪人家背后喊你绿干部!”众人围成一圈,绿干部坐在地上,样子有些狼狈。他只好立起来,拍拍屁股,说:“你发啥火?又不是讲你阿娘!”绿干部这话说坏了,有余扛起锄头就要打人。众人忙抱住有余劝架,说:“算了算了,莫和北方佬一般见识!”有余推开众人,说:“你们都是漫水男人,漫水没有嘴巴像女人的男人!”众人脸有愧色,抓的抓耳朵,摸的摸脑壳。有余指着绿干部,说:“不要以为你屁股上挎把枪哪个就怕你了!我们不犯王法,你那家伙就是坨烂铁!告诉你,漫水没有不干不净的女人!你要是乱说,我把你嘴巴撕齐耳朵边!”

事情过去好久,有慧请有余去屋里喝酒。有余说:“又不是过年过节的,喝什么酒?”有慧说:“余哥,我想请你,你老弟母也想请你。”有余听了这话,不好再推托。进了有慧屋,饭菜已经摆在桌上,只不见有慧阿娘。有余问:“老弟母呢?”有慧说:“她在灶屋吃,我两弟兄喝酒。”有余说:“那不行,又不是过去了,哪有女人家不上桌的?”有慧说:“你老弟母说了,今天让我两弟兄好好说话。”

不晓得有慧要说什么话,有余也不问他。两人只是喝酒,东扯葫芦西扯叶。酒喝得差不多了,有慧说:“昨天夜里,老子打了绿干部一餐!”有余愒着了,问:“听说绿干部被人扑了黑,你搞的?”有慧嘿嘿笑着,说:“他妈妈的,哪个喊他嘴巴上长了块牛麻牝?”有余说:“我就要说你几句了!老弟,男子汉,明人不做暗事。他嘴巴不干净,你堂堂正正找他。夜里扑黑,不算本事!”有慧说:“他屁股上有枪!”有余把筷子一放,鼓着眼睛说:“我当着他面说过,只要我们不犯王法,你那家伙是坨烂铁!我当面骂他畜牲,他屁都不敢放!”听有余说了这话,有慧眼皮都抬不起了,端了酒杯说:“好,不讲这事了。”有余说:“慧老弟,这话到这里止。听说,县里来人查案子,说漫水有坏人,想杀害干部。抓到了,要坐牢的!你千万莫到外头去吹牛!”

有慧说:“余哥,你夜里吹笛子,你老弟母听着,手忍不住打拍子。”

有余说:“慧老弟,你马尿喝多了。”

有慧说:“我还没有醉!余哥,我阿娘是我从堂板行领回来的。”

有余把筷子往桌上一板,说:“有慧,你放什么屁!”

有慧摇摇手,说:“余哥,你莫发火。我过去不争气,放排,拉纤,担脚,几个辛苦钱,都花在堂板行了。我阿娘,早几年我就认得了。世道变了,不准有堂板行了。那年我上街,街上碰到她。我喊她,问她到哪里去。她就哭,不晓得到哪里去。我说,我屋就我一个人,你愿意,跟我回去。”

有余猛喝一口酒,说:“老弟,你一世只做对一桩事,就是把老弟母引进屋了。她是个好女人家!你样样听她的,跟她学,你会家业兴旺!”

有慧摇头叹气:“我人蠢,没有她心上灵空。听你吹笛子,我是个木的,她听得有味道,手不听话就轻轻拍起来了。”

有余说:“老弟,你莫讲了,我再不吹笛子了,好吗?”

有慧说:“余哥,哪个不要你吹笛子了?她喜欢听你吹笛子,又不犯王法。她认得字,写得出,晓得好多事。她的世界比我大,古人的事,远处的事,她都晓得。我不晓得哪辈子修来的,有她做阿娘。”

有余这回笑了,说:“漫水人老少都说,你是懒人自有懒人福。慧老弟,几辈子修来的福,你就好好珍惜吧。漫水有句老话,从良的婊子赛仙女。老弟母自己今后心正人正,没人敢说她半个不字。听我的,今后漫水哪个再敢说那两个字,我打死他!”

从那以后,有余多年没有吹过笛子。夜里没事,他是想吹笛子的。怕有慧阿娘听见,就忍了好多年。有慧说他喊母蛐蛐的那个夏天,他夜里在地场坪歇凉吹过几回笛子。有慧一说,他又不吹了。他把笛子藏了起来,慢慢就忘记笛子在哪里了。发坨三岁那年,翻箱倒柜找玩的,把笛子翻了出来。发坨把笛子当竹棒棒敲,妈妈看见了,忙抢了过来,说:“你爹的笛子,敲炸了不得了!”发坨愒哭了,半天哄不回。有余拿过笛子,逗发坨玩,就吹了起来。发坨听见笛子声,就不哭了。哄好了发坨,有余就不吹了。发坨不依,缠着他爹,叫他不停地吹。有余心上是没有谱的,他不爱吹现成的歌,自己爱怎么吹就怎么吹。吹着吹着,眼睛就闭上了。他就像进了对门的山林,很多的鸟叫,风吹得两耳清凉,溪水流过脚背,鱼虾在脚趾上轻轻地舔。第二日,有余去有慧屋摆龙门阵,有慧把烟袋递过去,说:“余哥,你夜里吹笛子,又是喊母蛐蛐吧?”有余脸红得像门神,心想哪个再吹笛子就不是人。 ka64Tu8dywloSgBOV3zEdRS6Vr6TJGaQudwj0ekBMfmiH3VNYq46Rsw2aqGb+3jc



慧娘娘眼睛有些不好了,耳朵很清楚。蛐蛐的叫声,她听得见。余公公的菜园一片金黄,菊花开得热热闹闹。慧公公在的时候,总会笑话:“余哥,菊花是炒着吃呢,还是打汤喝?”

有回,余公公请慧公公去喝酒,慧公公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余公公说:“好日子。你叫老弟母也来。”

也是这个季节,菊花开得金黄,山上长着枞菌。余娘娘也还在世,她做了四个菜,一碗枞菌炒肉、一碗黄焖鲤鱼、一碗葱煎豆腐、一碗清炒白菜。

四个老人坐上来,慧公公又问:“什么好日子?”

余娘娘说:“问你余哥。”

余公公搓脚摸手的,对他阿娘说:“还是你说吧。”

余娘娘说:“今日是阴历九月初十,你余哥记得,慧老弟把老弟母引进屋,五十年了。”

余公公没有抬眼,望着桌上的菜,说:“你两老没有拜堂,没有做酒。按电视里说的,五十年,算是金婚。金子不得烂,不得锈,好。”

慧娘娘忙把筷子放下,撩起衣襟揩眼泪,说:“这日子,你慧老弟是记不得的,我自己也忘记了。余哥,你哪里记得呢?”

余公公说:“人老了,年轻时的事记牢了,就忘不了,老了眼前的事,都记不住。那年粮子过路,阴历九月初八到的,在漫水歇了一夜,初九走的。我想参军吃粮去,我娘不准。娘病着,说,余坨,你敢走!你初九走,我初十死!我就没有去。娘这句话我一世都记得。初十,慧老弟把老弟母引回来了。听说慧老弟引了个阿娘回来,我娘说,粮子的衣服变了,世界也变了。娘的话,我都记得。”漫水老辈人,军人就叫粮子。

慧娘娘揩干眼泪,说:“我搭帮你慧老弟人好,要不我不晓得在哪里落难。”

余娘娘就笑,说:“老弟母,好日子,敞口喝酒!”

慧娘娘说:“我一世跟着他,值得!他人是生得蠢,手脚也不勤快。他不打我,不骂我,不嫌我。跟他五十年,手指头都没有在我头上动过。”

慧公公笑道:“我把你当菩萨供着,还嫌没有天天烧香哩!”

余公公端了酒杯,说:“我们四个老的,今天都要喝酒!慧老弟总问我,菊花是炒着吃还是打汤吃,今日菜里都放了菊花!”果然,四碗菜里都有黄黄的菊花瓣。

慧公公问:“余哥,吃得吗?”

慧娘娘不等余公公回答,自己先夹了几片,说:“菊花入中药,怎么吃不得?”

余娘娘说:“你余哥犟,硬要把菊花当香料放。我晓得,他就是要同慧老弟争,看菊花能吃不能吃。”

慧娘娘望望自己男人家,又望望余公公,说:“他两兄弟,一世都在争。不争大事,尽争些小伢儿的事。年轻时为个蛐蛐,两个也要争。”两兄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碰碰杯子,笑了起来。

慧娘娘喜欢吃菊花,说:“菊花当香料放在菜里是好吃,不晓得净炒菊花好不好吃?”

日头开始偏西,井边的石板地到了阴处,开始变得清冷。慧娘娘仍坐在那里,想起死去的男人,眼泪又出来了。她望着菜园过季的辣子树,说:“你是好啊,两脚一伸去了好地方了,留我在世上受苦!你养的儿子蠢,养的孙儿、孙女也蠢。一屋都是不读书的!我是个蠢的,我也认了!我哪样事不会做?我要是再多读几句书,再大的世界都去闯!漫水的伢儿女儿,几个不是我接生的?漫水的人老了,不都是我去妆尸?”

慧娘娘年轻时是漫水的赤脚医生,哪家有人头痛脑热,她背着药箱就跑去。药箱是余公公做的,用的是好樟木料,漆成白色,锁扣下面画了个红十字。哪个的阿娘要生了,慧娘娘更加跑得飞快。背着木箱跑快了,箱子里的药瓶会碰碎。年轻男人只要看见慧娘娘跑,就晓得哪家要生了,会接过她的箱子,跟在她后面跑。年轻人手上有劲,悬空提着箱子跑,不会碰碎药瓶。日子久了,都成了规矩。年轻男人碰上慧娘娘飞跑,他不接过药箱,会落得人家去说。漫水四十岁以上人的生辰八字,慧娘娘个个都记得。糊涂的爹娘,收亲过女对八字,记不准儿女落地的时辰了,就说:“问问慧娘娘就晓得了。”慢慢地,后来不兴接生婆了,女人都去城里医院生。比慧娘娘老一辈的人讲,从前漫水哪家女人要生了,一边预备着喝喜酒,一边预备着打丧火。自从慧娘娘做了接生婆,漫水没有一个难产死的女人。

慧娘娘进男人家十二年,才生了强坨。巧儿也是那年生的,比强坨小三个月。那年,漫水的接生娘死了,村里几个大肚子,都愁着没人接生。大肚婆都掐着手指算日子,猜哪个先出窑。不晓得哪来的说法,漫水人开玩笑,把女人生产喊作出窑。哪个女人胆子大,帮人家把毛毛接下来了,她就一世都是接生婆。女人肚子越来越大,离生死关越来越近。她们嘴上只把这事当笑话,找信得过的女人说:“你来帮我接啊,生死都放在你手里。你要是平日恨我呢,那天就手打发我回去了。”漫水已没有接生婆,没人敢答应人家。有慧阿娘没有同人说,天天挺着大肚子,该做什么照做什么。有日深更半夜,有慧门前突然响起了炮仗声。有余两口子离得最近,惊得在床上坐了起来。有余对阿娘说:“你快去看看!”有余很担心,不晓得这炮仗是凶是吉。毛毛落地,马上要放炮仗;人死落气,也要马上放炮仗。炮仗祛邪,生与死都要祛邪。只是死人的时候,又放炮仗,又烧落气纸。

有余阿娘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挪跑了回来,惊喜得喘气都粗重了,说:“老弟母生了,生了,生了个儿子!”有余问:“哪个接的生?”有余阿娘说:“神仙哩,老弟母自己接的生!”有余听得嘴巴都合不上,半天才说:“我是不方便去,你快去招呼,有慧是什么都不晓得的。”有余阿娘说:“我就去,就去。我是怕你担心,先回来说声。告诉你,我刚才出门,生怕看见落气纸。”有余长叹一声,说:“天保佑啊!”

三个月之后,巧儿落地了。巧儿是慧娘娘接的生。漫水过去的接生婆,剪脐带的剪刀就是灶屋的菜剪刀,放在火上燂几下就用了。慧娘娘自己出了月子,就去街上买了医生用的剪刀和纱布,替有余嫂嫂预备着。巧儿要生那天,慧娘娘把接生要用的剪刀放在锅里煮着,把纱布放在蒸笼里蒸着。巧儿是下午生的,帮忙和看热闹的女人多,慧娘娘有条有理地忙着,她们就像看西洋景。

巧儿生下之后,有余屋招呼大家喝甜酒。有女人问:“慧嫂嫂,你哪里晓得身下要贴一块大纱布呢?你哪里晓得纱布要放在蒸笼里蒸过呢?”

慧嫂嫂笑笑,说:“想都想得到。”

有女人问:“慧叔母,往日接生婆都把菜剪刀放在火上燂,你哪里晓得剪刀要放在开水里煮呢?”

慧伯娘又笑笑,说:“想都想得到。”

又有女人问:“慧伯娘,脐带留好长,你哪里学的呢?”

慧叔母还是笑笑,说:“留短了怕伤了毛毛肚子,留长了不方便。我是这样想的。”

有一年,漫水要派人上去学赤脚医生。村里人想都没多想,都说这事只有慧娘娘做得了。她认得字,人又聪明,又肯帮忙。接生,她天生就会。女人都是要生的,没有哪个给自己接过生。

强坨同巧儿只隔三个月,一起滚大的。有余做木交椅,做两把,强坨一把,巧儿一把。有余做木车,做两架,强坨一架,巧儿一架。旺坨和发坨穿过的衣服分做两份,强坨一份,巧儿一份。有天夜里,有余阿娘对男人家说:“有人背后讲,原先以为他阿娘是不会生的,哪晓得十多年后又生了。不晓得是有慧不能生,还是他阿娘原先生不了?”有余说:“生不生,观音娘娘管的,你问我,我问哪个?”有余阿娘说:“你还不明白我的话吗?”有余说:“我听明白了,只是不想听!告诉你,人家说什么,你不要插嘴。说得过分的,你就说他几句。吃自家饭,管人家事,我最看不得这种人!”有余阿娘说:“我是说,强坨算是算你侄儿,到底还是隔房的。我们平日对他好,有这样子就行了。”有余听出些名堂来,问阿娘:“你到底听到什么了?”有余阿娘说:“有人说,强坨只怕不是有慧的,说有慧是个王八脑壳。”有余问老婆:“我这回才听明白。你是信了?”有余阿娘问:“我信了什么?”有余说:“你问自己,有话就说。”有余阿娘说:“我相信有什么用呢?嘴巴长在人家身上!”有余说:“嘴巴长在人家身上,不怕。手脚长在自己身上,最要紧!人正不怕影子歪。”

有年,漫水替人妆尸的人也死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身子很硬朗的,说去就去了。漫水的接生婆有时会有几个,妆尸的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老的妆尸人死了,总有接脚的顶上来。老辈人想想这事,都觉得很怪。可是这回,妆尸人自己死了,替她的人不晓得在哪里。慧娘娘是赤脚医生,守着老人落气的。没有人给妆尸的老人妆尸,她说:“我来吧。”丧家哭得天昏地暗,她招呼村里人赶快烧水,问丧家寿衣寿被在哪里。她得趁老人身子还软和,快把澡洗了,穿上寿衣。慧娘娘已接生过很多毛毛了,但活到三十几岁还没有碰过死人。她是看着老人落气的,心上并不害怕。她替老人妆尸的时候,口罩始终没有取下来。口罩是抢救老人时戴上去的。

老人干干净净躺在案板上了,漫水人才回过神来,朝慧娘娘满口阿弥陀佛,只道她必定好人好报。慧娘娘取下口罩,说:“老人家做了一世善事,去得无病无痛。”

从那天起,漫水人不论来到这世上,还是离开这世上,都从慧娘娘手上过。

妆尸虽是积善积德,到底让人有些怕。怕鬼,怕脏,怕邪。往日妆尸的每送走一个亡人,总有几天人家不敢接近她。她的手是刚摸过死人的,人家不敢吃她拿过的东西,不敢同她挨得太近,不敢叫她进屋里去坐。

慧娘娘妆尸,没人怕她脏。只是觉得有些怪,慧娘娘那么爱漂亮,爱干净,怎么敢碰死人呢?她的头发总是梳得那么水亮,她的衣服总是那么干净整齐。哪怕是身上的补巴,她也比人家补得漂亮。

也有那嘴巴讨嫌的,逗有慧说:“你那么漂亮的阿娘,去给死人洗澡,不论男女都洗,不论老少都洗,你不怕吗?她做的饭菜,你敢吃?”

有慧在外护阿娘,同人家吵架。回到屋里,也同阿娘吵架,怪她不该学妆尸,又不是讨饭吃的手艺。“你看病有工分,接生还有碗甜酒喝,妆尸得什么呢?”

有慧阿娘说:“人都要死的,死人就得有人妆尸。”

有慧说:“我只问你,你有什么好处呢?”

有慧阿娘说:“做事都要有好处吗?日头照在地上,日头有什么好处呢?雨落在地上,雨有什么好处呢?余哥你是晓得的,他给人家修屋收工钱,做家具收工钱,捡瓦收工钱,只是给人家割老屋不收工钱。他得什么好处呢?”

有慧说:“余哥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别处木匠割老屋也收工钱。漫水又不是他一个木匠,他不收工钱,人家也不好收,都恨他哩!”

有慧阿娘说:“你是说,我替人家妆尸,也问人家要钱?人都死了,这钱还能要?你想得出啊!”

有慧忙说:“阿娘,你莫冤枉我!我没说这话!我只是不想你去妆尸,不想人家开我的玩笑。”

“哪个开你的玩笑,告诉我!哪天他死了,我不给他妆尸就是了!”说过这话,有慧阿娘很后悔。这话太毒了。 ka64Tu8dywloSgBOV3zEdRS6Vr6TJGaQudwj0ekBMfmiH3VNYq46Rsw2aqGb+3j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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