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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应乡试名落孙山
谋前程湖北勘矿

已经是八月上旬,但金陵的天气依然热得很,正是江南人所称的秋老虎。这一行七个人带着累赘的行李,早就起了一身毛汗。这七个人倒有五个是着蓝衫的,一望可知是前来参加乡试的生员——俗称的秀才。

这七个人打头的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夫子,姓李,被几家公推来照应参加乡试的秀才。还有一位是个粗壮的仆人,肩上扛的手里提的都是行李。他是盛家的家仆,专程来陪着两位少爷赶考。

被称作大少爷的叫盛宣怀,字杏荪;二少爷叫盛隽怀,字椒荪。另外三个,也都是他们的老乡——常州府武进县的秀才。

李老夫子指着前面高大的城门说道:“杏荪,你看,那就是仪凤门。”又指指南北两座山说,“北面是狮子山,南面是绣球山。两山之间,门当其冲,是进入金陵城的要道。”

过了一会儿,李老夫子又有些卖弄地问道:“你们可知道,为什么叫仪凤门吗?”

那几个秀才要么是他的学生,要么是他的晚辈,都不敢抢头答话。盛宣怀只好回道:“大约是取有凤来仪之意?”

“对喽。当年洪武皇帝建此城门,因附近有龙凤呈祥之势,故取名仪凤门,正是取有凤来仪之雅意。你们几个都该学学杏荪,做学问要能活学活用才好。依你们盛家兄弟的资质,早该中秀才了,都是让可恨的长毛闹的。”

洪秀全建号太平天国,定鼎金陵十余年,江南的科举也就停了十余年,江南士人无不痛恨。太平天国的军民一律不剃发、不结辫,朝廷公文及江南士人遂以“长毛”称之。数年前官军攻克金陵城,两江总督曾国藩立即奏明朝廷,当年补行乡试,次年才行童子试,盛宣怀与弟弟盛隽怀就是那一次同时中的秀才。如今盛宣怀已经二十有三,盛隽怀十八。其实这个年龄取得秀才功名,已经算是佼佼者,有多少人皓首穷经,而立之年仍是童生。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读书人一辈子所图无外乎功名二字,白白让长毛耽搁了十二年,断送了多少人的前程!”李老夫子感叹道。

“也不见得。人这一辈子,未必非得从科举求功名。”盛宣怀则有不同见解。

“呵,说得轻巧,那你风尘仆仆到金陵来,所为者何?”李老夫子闻言颇为不悦,“你先考出个举人来,再说这种大话不迟。”

话不投机,一时沉默。

金陵城已经收复了数年,但依然破败不堪,战火的痕迹处处可见。当初官军攻克金陵城费了老鼻子劲,负责围城的是曾国藩的老弟曾老九——曾国荃在曾家排行老九。他放纵部下四处纵火,一则泄愤,一则掩盖湘军劫掠搜刮的罪证。结果金陵城大火连烧十天,几成瓦砾。两江总督曾国藩拼命恢复,无奈民生凋敝,加上北边尚有捻军与官军周旋,金陵城要恢复当年的生机,只怕遥遥无期。今年是乡试年,江苏加安徽两省一万五六千名秀才前来乡试,再加上调用官军上千人负责警备巡查,金陵城这才短暂热闹了许多,临时开张的商店、书店、文具店、杂货小吃等等,突然冒出了许多。算命打卦、杂耍卖艺、评弹小戏也都进了城,平添了几分人气。另外就是乡下的驴子也都进了城,脖子下响着铃铛,可以帮人驮行李,也可以供人乘骑。

“先生,咱们雇头驴子骑骑吧,实在走不动了。”盛隽怀第二次提议了。

李老夫子支支吾吾,面有难色。同行的这帮秀才,家境不一,有人想省钱,而让盛家兄弟单骑而去,似乎又不妥当。

盛宣怀人情练达,知道老夫子的难处,把盛隽怀手里的一只包裹接过来,道:“马上就到了,你且忍忍。”

说是马上就到,但打探着到达预先号定的“同福”客栈,又过了好几条街。这里离江南贡院大约两刻钟的脚程,方便入场,是盛家提前通过熟人号下的。方便是方便,但价格太贵。其余几个人一听,脸色大变,不说贵,只说这里似乎有点闹,不如再找找看。李老夫子累了,应道:“好,我先在这里喝口茶,你们且去找找看。”

几个人把行李暂且放在同福客栈,出了门另去找便宜的地方。好一会儿,几个人回来了,说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安静,且价格公道,离这里也不远,便于互相照应。于是盛宣怀帮着他们提行李,到新找的地方。说是不远,连过了几条街才到。是临河的一个小院子西北角的一间小耳房,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潮湿霉味,黑乎乎一片。过了一会儿眼睛才看得清,里面简陋至极,只有一张小床和几个方凳。

“你们三个人,怎么睡得下?”

“不碍事,不碍事。这不是有凳子嘛,在床边一放,横着睡,脚搭在上面,舒服得很。”其中一个说道。

“是,是,不过几天时间,凑合一下就行。”另两个也附和道。

“那好。只是这里太挤,老夫子就住我们那边好了。”因为早就约定,李老夫子的一切费用几家平摊,因此盛宣怀特意声明道,“老夫子的店钱,不劳几位再摊,也花不了几个钱。”

几个人交换一下眼色,虚让了几句,道:“咱们没法和杏荪家比,那就有劳杏荪多照顾,杏荪也好趁机多向老夫子讨教讨教。”

几个人说得不错,盛宣怀的祖父当过几任知府,他的父亲正在湖北盐道任上,家境比一般人家强得多,老夫子的房费的确不在话下,何况他也不愿与大家计较。

盛宣怀与老夫子回到同福客栈,盛隽怀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道:“哥,我肚皮贴到后背上了,我看街口有鸭血汤的摊子,说是金陵名吃,咱们去尝尝?”

盛宣怀拿眼睛征询老夫子的意见,老夫子应道:“去尝尝。”又摸了摸肚皮道,“我也真有些饿了。不过话说清楚,这顿饭要算在公账里。”

“不必,不必,就算我们兄弟俩请先生了,往下再算公账不迟。”

几个人出门往东一走,街口果然有个鸭血摊。摊主极其精明干练,拿起一个大瓷碗,从锅里捞起早就煮熟的鸭血,加上一小团粉丝,然后浇上一勺滚烫的鲜汤,滴上数滴香油,撒上一撮虾米皮。又问要不要香菜,吃不吃辣子。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捏上一撮香菜,加上一勺辣椒油,红黄绿杂陈,色香味俱佳,诱人胃口大开。

看三个人吃得高兴,摊主恭维道:“看三位必是来考举的,喝了我的鸭血,一定金榜题名。”

李老夫子摇摇手道:“他们两兄弟是来乡试的。我不是,我是陪他们来的。”

摊主依然恭维:“先生看上去也是满脸学问,怎么不下场试试?”

“我也想下,无奈正赶上老父过世,丁忧中,下不得场。”

“嗐,为父母守孝是应当的,可是连下场也不许,朝廷这个规矩,我看得改改。三年一科,一误三年,多可惜。”

“谁说不是!我当年十五岁中秀才,后来家里接连闹殃气,不是要照顾家人,就是我自己生病不能下场,结果连误几场。等有把握中个举人出来,又赶上长毛进了金陵城,一误十几年,我都过了五十了。长毛也搞科举,可咱是大清的秀才,如何能够去应长毛的试?我还是有骨气的。”李老夫子说起他科举的挫折,真是一把辛酸泪,直把卖鸭血汤的当了知己,非要诉一番衷肠不可。

今天初六,初八领卷下场,几个人相约第二天不妨好好玩一天。

次日一早,几个人相约先去贡院认认路。贡院就在夫子庙东,南离秦淮河不远。沿贡院街往东不远,就看到贡院足有三四人高的院墙。江南贡院号称天下第一大贡院,建有号舍两万余,规模浩大。此时东西两辕门均已关闭,要待明天一早打开,才放秀才们入内点名领卷。因为赶考的人数众多,据说有一万六七千,点名搜检很费工夫,为避免一窝蜂拥来,某省某府某县第几起前来,已经张榜公告,各客栈旅店也都提前发过。不过亲自到贡院来看的还是不少,辕门附近人头攒动。盛宣怀他们几个挤过去,把着辕门外的栅栏,向里能看到牌坊和贡院紧闭的大门。

夫子庙、秦淮河,本就是金陵城最热闹的地方,店肆鳞次;如今又加秀才云集,更是人声鼎沸。秦淮河里花船穿梭,船上莺歌燕舞,纨绔子弟自不必说,家境富裕的秀才也有禁不住诱惑,脱掉蓝衫,上船以近芳泽。李老夫子自觉有约束的义务,因此一再提醒,非礼勿视,不要分了心,养精蓄锐,以备下场一搏。结果大家既不能尽兴玩,也不能放开手脚花钱。盛隽怀年轻,想尝想买的东西很多,都被盛宣怀否决。想想实在无趣,于是李老夫子提议,下午各在住处用功。有道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逛了一上午,也的确有些累了。盛隽怀因为惦记着外面热闹,不能收心看书;盛宣怀则是提不起兴头,懒得看书。盛宣怀不知道别人对科举前程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执着,自己又何以如此看淡。一想到父亲尤其是爷爷殷切的目光,他就觉得于心有愧,惶恐难安。

其实,盛宣怀也曾经“三更灯火五更鸡”,埋头苦读了整十年。

盛家在常州是望族,专门请了先生教授子弟。盛宣怀六岁开蒙,就在家塾里跟着先生读书。先读的是《三字经》《千字文》,主要是为了识字。不过朗朗上口,里面也有好些故事,听先生讲来也还有些意思。等两年多后识字多了,开始学四书。四书是指《论语》《大学》《中庸》《孟子》,是所谓的孔孟之道。因为科举考试,无论童子试还是乡试、会试,四书题都是必考,且是第一场,所以必须好好读。四书的解释以朱熹的注为准,因此又得同时读朱注。无奈读起来太吃力,真正是硬着头皮啃。每天先生亲授几句,他再一遍遍跟着先生读,然后自己熟读,第二天必须背熟。先生也不做过多讲解,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先背熟再说。先生很严厉,第二天如果背不过,轻则拿两寸宽的戒尺打手心,重则让自己扒掉裤子,趴在凳子上让先生拿藤条抽屁股。疼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丢人。一块读书的有六七个孩子,有比他大的,也有比他小的,当众扒裤子,太没面子。所以,盛宣怀每天晚上都要背熟了才睡觉。开始每天授四五句,后来就授十几句二十几句,反正功课越来越紧。每天都要先背旧书,再授新书,周而复始。四书读到滚瓜烂熟,从头背到尾,接下来又读五经,即《诗经》《书经》《易经》《礼记》《春秋》,也是科举必考。第二场就是五经题,要考八股文。所以五经也如四书一样,要读到倒背如流。

幸好还有带读之法,就是读四书五经的同时,带读唐宋诗及《声律启蒙》,学作对句。“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这还算有点意思。还有《十七史蒙求》,每句四字,两句一韵,句句皆有史事典故。“宋璟第一,李广无双。燕许手笔,李杜文章。通有一心,绾无他肠。鸟鹊识李,草木知张……”这也是盛宣怀所喜欢的。有一阵子他迷上了《聊斋志异》《西游记》,结果先生大怒,认为读这些无用的野书,会坏了心性,不但打了他的手心,还告到盛宣怀爷爷面前。盛宣怀心有不甘,但知道先生是为自己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所以能够埋头苦读。到后来学做八股,他已经很上心,很令父亲和爷爷欣慰。

读书而外,就是习字。开蒙之初是描红。描红的本子上印着半寸大红字:“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每页六行,每行六个字,拿墨笔在红字上连续照描。先生认为描得像样后,就开始写仿格。仿格是一行字,一行空格,在空格内摹写。由大而小,大者每页四行,每行四字,每字约一寸半;小者每页十六行,每行八字。写熟之后,始写小楷,写在红格纸上,写就交给先生阅看。好者以红笔加圈,劣者画杠标出。因为字之好坏直接关系科举前程,字写得欠佳,即使满腹经纶,也会名落孙山。因此从开蒙就习练,十年乃至数十年不敢废。自明代以来,科举书法所重的是馆阁体,讲究的是横平竖直,端庄工整。盛宣怀写字很得先生肯定,习字纸上常常一圈接着一圈。他的楷书底子自然是馆阁体,但同时有自己的特点。先生评价,既有柳楷的筋骨,又有欧楷的法度。十岁起,他开始写行书,他的行书也得先生称赞,认为下笔洒脱,流畅舒展。

无论读书还是习字,盛宣怀都下了十几年的死功夫,第一次下场就考取了秀才,也算是对他十年苦读的回报。

那么,他是从何时起对下场有些冷淡的呢?

也许,是从陪着祖父母辗转去湖北开始的。

盛宣怀从记事起,与父亲盛康就聚少离多。因为父亲在外做官,先是在安徽,后来又到湖北。家人几次要前往团聚,无奈战乱阻隔,竟不能成行。盛家所居是常州府的首县武进,也就是在常州城内。常州离金陵三四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自从太平天国定鼎金陵后,“长毛”要打常州的传言几乎年年都有,大家习以为常,也就不再一夕数惊。然而到了咸丰十年(1860年),真正是多事之秋,英法联军打进了北京城,火烧圆明园;而太平军在后起之秀李秀成的率领下,横扫苏东,势如破竹。盛家仓皇出逃,先是到江阴亲戚家避风头。很快江阴也不保,就跨过长江逃到苏北盐城亲戚家。

这时候,湖北在巡抚胡林翼的苦心经营下,倒相对安定了,成了曾国藩所率湘军的大后方和饷源地。盛宣怀的父亲在湖北帮湘军筹办军饷,深得胡林翼赏识,此时已被胡林翼任命为武昌盐法道。不但掌管全省盐政,而且是湖北首道,手下所掌武昌、汉阳等数府,是湖北第一红员。盛康得到太平军横扫苏东的消息,就派人接家眷到武昌去。盛宣怀那时候才十七岁,但在家里是老大,所以自然要担负起照顾家人的重担。尤其是他的祖父母均已年届八十,一路上更要小心侍候。因为长江自安庆以下一直到上海,杭州溯富春江而上,沿途重镇全被太平军控制。所以他们无法乘船溯长江而上,而是水陆兼程,绕了一个大圈:先从盐城到海边,搭乘洋人的轮船到了浙东宁波,然后一路向西,过衢州进入江西,再往北进入皖南。辗转途中,得到消息,安徽省城安庆已经被官军收复,安庆以上,均报平安。于是一家人从安庆搭乘洋人轮船,一路溯江而上,终于到达武昌。

这一路上住宿打尖、交涉沟通,全都是盛宣怀出面。这半年所受磨难与见识,真是胜读十年书——他发觉读的书对解决一路上遇到的具体问题,几乎一无所用!这是他到达武昌后的最大感慨。父亲和祖父对他的感慨均不以为然,因为读书是为了修身明理,让人知道办事的基本原则并遵循,原本就不是为了解决具体问题。

祖父举例道:“不能说读书没有用处。比如说这次辗转数千里,都是你在办事。如果你没有从书中学到为人谦和、尊重别人的道理,这一路上怎么与人家去交涉、议事?又如何能够得到这么多人的诚心相助?所以,读书还是有用的,它的用处在于帮你解决根本问题——做人的问题。”

想想道理是不错,但,如果所读的书能够帮助解决具体问题不是更好吗?盛宣怀心里这样嘀咕,当然没有说出来。

一家人就住在盐道衙门后院。盛宣怀无事就常往前院衙门跑,一来二去,很快和衙门的师爷以及管档的人都熟悉了。他喜欢听师爷天南海北地聊天,对他们所办的文书也很感兴趣。他又喜欢跑到档房里,去看各种档案,并因此眼界大开,长了不少见识。他知道盐铁专营,自古已然,是朝廷赋税的一大来源。他也因此知道,不但沿海有海盐,四川还有井盐——从井里提出卤水,在太阳地里晒,也一样晒出盐来。还知道在甘肃新疆等地方有一种岩盐,“明澈如冰”“味鲜而甘,以供国厨”。他的父亲盛康很重视经世致用的学问,不但翻烂了贺长龄、魏源所编的《皇朝经世文编》,而且亲自动手整理道光、咸丰以来的奏章、文论,计划编一套《皇朝经世文续编》。他还特意圈定了几十篇奏稿、文章,推荐给盛宣怀,都是关于吏治民政的实务,很对盛宣怀的胃口。

最让盛宣怀得意的是他为父亲排解了“川淮引地”之争。川是指四川,淮指两淮,都是产盐之地。清代食盐专营,盐区所产的盐销往哪里,也有明确的规定。川盐供应四川、贵州、西藏、云南四地,而两淮盐区包括浙江北部及江苏沿海之地,按户部规定行销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六省。所销之区,称为引地。所谓引,是由户部宝泉局印制的票据,上面载明行销盐的数量、购买地、行销地,是盐商购盐、销盐以及纳盐课的凭证。太平天国军兴之前,川盐、淮盐各按引地行销,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等太平军出广西进湖南、闯湖北,一路横扫官军,最后定鼎金陵,淮盐运往湖北的道路被阻断,两湖面临无盐可食的局面。川盐抓住时机,出川销往湖北。川盐是井盐,质量比不上淮盐,但因为川鄂路近,比淮盐要便宜,所以深受欢迎。官府也就默认川盐突破引地,占据湖北市场。淮盐鞭长莫及,也就没什么意见。

可随着安徽庐州、安庆等地被收复,太平军势力退出安徽,两淮到湖北的运道重新畅通,淮盐重新入鄂,立即与川盐形成竞争。两淮盐商要把川盐商人驱逐出湖北,而且理直气壮,便上禀帖给盐道衙门,说“鄂省一向由户部指定为淮盐行销引地,自从军兴以来,道路梗阻,淮盐销鄂渐少,川盐乘机越界入鄂,夺了淮盐大半销场。现在官军节节胜利,淮盐运输渐次恢复,理应一复旧制,禁止川盐再入鄂省”。盐商在盐道衙门都有耳目,行销川盐的商人得到消息,立即针锋相对上禀,说“军兴以来,淮盐中断,若非川盐入鄂,民食无盐,后果不堪设想,幸得川盐入鄂,官民始解无盐之虞。川盐产量也因之大增,现二十四处州县皆盛产井盐,盐户成千累万,皆赖此为生。而川盐引地川、藏、滇、贵皆人口稀少之区,川盐堆积如山,盐民生计愈难。如川盐不许入鄂,盐民生计立形困顿。恳请大人主持公道,将鄂省准为川盐引地”。

川淮盐商,各有道理。淮商所据是户部规定,川商所据是既成事实。不过,做官理政讲究的是有例不可废、无例不可兴,既然朝廷早有规定,就按朝廷的规定办理就是。这是盛康最初的想法。不过这想法一传出去,就引起轩然大波,川商联合起来,要与淮商见个高下。所谓见高下,就是要付之械斗。川商人多势众,而且川盐便宜,百姓愿买,商人愿卖,如果械斗,他们自然占据优势。淮商自知力有不逮,于是上书巡抚衙门,要求巡抚主持公道。巡抚衙门自然把这难题压给盛康。要改变引地,哪里是他盐道衙门所能自主?但如果不许川盐销鄂,一旦发生械斗,则是相当严重的事件。盛康忧心如焚,一夜之间嘴上起了一串火泡。

盛宣怀因为经常与盐道衙门的人混在一起,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自然熟知。盐道衙门的师爷文案也各有代表,在道台面前不好说的话,在盛宣怀面前可以毫无保留,所以盛宣怀得到的信息比盛康还要深刻。有一天他与父亲谈起这次川淮引地之争时,颇有主见道:“儿子读《皇朝经世文编》的文章,读出的是‘变通’二字,万事万物无时不在变,办理之法,当然不能拘泥。川盐销鄂已成事实,理应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话好说,但煌煌户部规定,如何弃之不理?”盛康问道。

盛宣怀说:“历史上改变引地的情况也并非没有。川商要求父亲大人主持公道,父亲宜听从民意,变通行事。”

“谈何容易!改变引地的情况不是没有,但是要由封疆大吏上奏皇上,户部得旨准后才能更张。要这样办,非有一两年不可。”盛康摇了摇头道。

“也不见得。父亲大人照实上报户部,把理由说透彻,户部未必就执着成例。办事情,不能视之太易。但更不能视之太难,连试一试也不敢。”

这有些教训老子的意思,盛康听了拉长脸说道:“明知道不可行还去试,自取无趣。”

“无趣总比独任其咎要好。”盛宣怀又分析道,“父亲大人请想,如果您没有上报户部,将来真出了械斗,朝廷追责,板子指定要打到父亲身上。如果父亲如实上报,户部不准,将来出了乱子,户部也就难卸其责,总会比父亲独揽来得好。”

这可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盛康立即上报户部。当时同治皇帝还小,两宫垂帘听政,实际主持朝政的是恭亲王。恭亲王初执政柄,正在一心求治;而户部满尚书宝鋆是恭亲王的心腹。宝鋆向恭亲王爷一说,恭亲王便道:“天下不可无湖广,尤其不能无湖北。湖北是湘军的大后方,不能乱。事急从权,既然旧例已经不符,那就改一改。”于是湖北成了川盐、淮盐共行引地,竟然很轻易办成了!

盛康接到户部批文,大发感慨,连叹后生可畏。不过,盛宣怀的祖父却另有见解,提醒盛康道:“老二,你还是要督责一下宣怀,把心思放到前程上。这一路上我观察下来,这孩子似乎对科举前程有些不以为然。”

“科举才是正途,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缺他吃,不缺他穿,更不必他为养家糊口操心,一鼓作气,一门心思拿下功名来才是正办。”盛康听了,连连答应。

盛宣怀的爷爷是举人出身,做了几任知府;盛宣怀的父亲盛康是进士出身,如今已经是布政使衔的盐法道。老爷子的想法是孙辈中再出几个进士,那才真正是光耀门楣。盛宣怀是二房长子,打小就聪明,老爷子最寄予厚望。所以听说江南恢复科举,立即让盛宣怀与弟弟盛隽怀回到常州参加童子试;两人同时中了秀才,又来信不准他们回武昌,备考一年,参加今年的乡试。老爷子的意思,如果今年乡试高中,则明年即赴京会试。而且放出话来,如果能够乡试会试连捷,他将从祖产中拿出一大笔来褒奖。

这样的条件,让多少人羡慕!

李老夫子也艳羡道:“杏荪,整个常州府没有第二家。你们盛家科运大转,兄弟两人如果一同中举,那可真要轰动常州。”

“我可不敢做这样的梦。”盛宣怀连连摇手道,“中秀才已经算侥幸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常州府点名是第三起,总要到巳正(上午十时)后,但辰正(八时)一过,他们就到了贡院。真的是人山人海,等着点名的秀才已经排满了贡院街。按照惯例,安徽考生从西辕门点名,江苏考生则从东辕门。考生每人手里提着用竹片编成的大格考篮,要能看清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很多,有三天的吃食,有笔墨纸砚,还有避瘟散等中药以及其他必需杂物,很有些分量;另一只手里也不闲着,提着炉具、锅碗、油布等。排队时间长,天气又热,秀才们早就被折腾得狼狈不堪。年轻的还好说,可怜那些胡子一大把、身体又弱的,排了一个多时辰的队,火辣辣的太阳晒着。“晕倒了!晕倒了!”惊呼声中,有个老秀才瘫软在地。

点名有一套程序,主考官或同考官拿着名册,点到某人,某人要报出父祖三代情况以核对。为了证明该考生并无假冒,还要有本县廪生作保,等考生自报完家门,高声“唱保”:廪生某某保。然后还要有五名秀才互保。这套程序完成,才去领卷纸和座号便览。考生两手都着东西,又要拿卷纸,人又多,虽然有差役维持,领卷处仍然挤成一团。盛宣怀还要照顾弟弟,挤出了一头汗。等拿到了卷纸,过头门时有门军搜检,检查有无夹带,考篮必须搜检,锅碗油布也要搜检,连辫子也要捏一捏。然后过龙门时,又是一番同样的搜检。

进了龙门,是一条长长的南北向的通道。通道两边,是一排排的考棚。每排考棚都有字号,是取千字文编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每个考棚里,则又以数字编号。

盛宣怀是“咸”字号考棚——“海咸河淡,鳞潜羽翔”。在棚内的编号是五十八。谢天谢地,不是在考棚末尾。每排考棚最末是茅厕,有蹲坑和马桶,考生三天大小便都在这里解决,奇臭无比。如果不幸与之为邻,真是苦不堪言,且被笑为前世作孽。

考棚内的通道不到四尺,两人相遇只能侧身而过。盛宣怀找到自己的号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开始收拾。号舍是考试期间答卷及住宿之地,每人一间,隔以砖墙。每间号舍深四尺、宽三尺,后墙高七尺余,门口高六尺,举手可及檐。三面砖墙,前面敞口出入,并无可启闭的门户,所以日间遮阳及防雨,全靠自带的油布。东西砖墙上,离地一尺、二尺的高度,各有一条与地面平行的突出砖托。舍内有两块三尺长、两尺宽的木板,下好搭在砖托上,上层做桌,下层做椅;到了夜里,把上层木板铺到下层,便铺成一张小床。可惜这张小床只有三尺宽、四尺长,躺是躺不下,只能勉强伸足坐卧。

盛宣怀先把墙角蜘蛛网打掉,然后把两块木板擦干净,铺好,再把考篮里的东西取出来,一一安排妥当。炉具锅碗安排到对面号舍的后墙根,油灯放到自己号舍后墙的小龛里,笔墨纸砚摆到桌板上。所带三天七顿饭,一把面条,无馅的大麻糕——常州的大麻糕外面有芝麻,里面有馅,在炉里慢火烘烤,一出炉香味扑鼻,色泽黄润而不焦;但考试之期天气炎热,有馅容易变质,所以专门做一种无馅的供考生带进考场。还有烤酥的馒头片,再就是芝麻糖,是零食。这些吃食暂时放在考篮里。油布暂时用不到,且盖到篮子上。还有一包木炭,是用来煮水、下面条,要防备受潮,且放到号舍一角。

每号考棚门口都有一口大缸,里面水是满的,一则可供考生洗漱饮用,二则可用于防火。考棚有栅门,有门军把守。不过现在并未开考,稍作通融,进出还不是太难。盛宣怀和门军说了一番好话,得准出去一会儿。他跑到弟弟考棚,帮着盛隽怀把一切安排妥当,又帮他打了一锅水,点上木炭,只待烧开。他又回到自己的考棚,也烧上一锅水。

盛宣怀与左邻右舍打打招呼,左边是一个五十多的老秀才,是苏州府的;右边是一个三十多的大胖子,怕热,拿一把大蒲扇,呼呼扇个不停。

盛宣怀坐回自己的号舍,拿出试卷来,决定先把自己的履历填好。所谓试卷其实只是答题用的卷纸,试题要到夜里子时才发下来。试卷长一尺,宽四寸,卷面正中盖“第壹场”墨戳,旁边盖有“咸伍拾捌”红印戳,这是盛宣怀的座号。盛宣怀在“第壹场”下面以小楷填写“江苏省常州府儒学生员盛宣怀”。第二页是填写履历:“盛宣怀,年二十三岁,身中面白无须,系江苏省常州府武进县民籍。本身并无违碍过犯,由生员应同治六年丁卯科江南乡试。今将三代开列于后:曾祖洪仁,故;祖隆,存;父康,存。”填完仔细核对无误。后面是七张空白纸,起草稿用。试卷纸十四页,均为红格纸,每页六行,每行二十五字。

太阳西下,盛宣怀找到弟弟,还有同来的三个人,一同去登明远楼。明远楼位居贡院中轴线上,在龙门与至公堂之间的通道上。“明远”二字,取自于《论语》中“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的含义。此楼高三层,底层四面为拱门,楼上两层四面皆窗。楼上楼下,人来人往,都是像他们一样来参观的。五个人登上二楼又登三楼,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可一览贡院。从今晚开始,楼上就有专人昼夜监视,监临、巡察等官员也定期登楼。如有紧急情况,比如火警或者考生骚乱,“白天摇旗示警,夜晚举灯求援”。楼上窗户均已打开,凭栏当风,好不惬意。

到了傍晚,点名才算完全结束,号舍内一百号人基本到齐。晚上已经不那么热,但几乎三两步就摆一只小铁炉,各自点上,炉火熊熊,很快号中如蒸笼一般。蚊子太多,点起蚊香也不管用,这才后悔没有带上蚊帐,只好舍身饲蚊。

子初(晚十一时),号门打开,进来十名号兵,每隔十号站一位,是为维护考场秩序。然后又有两名八九品文官入内,拿着号簿,一一核对座号与试卷、考生是否一致,并在卷纸上盖戳。子正(十二时)时,考棚栅门外有人喊道:“发题纸。”门外递进题纸,带头的号军接过,核准数目,然后分给号军,每人十份,逐次发给考生。

盛宣怀接过题纸,首题“夫子循循然”,二题“大学之道”,三题“君子有不战”,诗题为“秋尽江南草未凋,得凋字”。盛宣怀粗粗一看,并不生僻,略略放心。有人叹气,有人拍案,有人说这都是出的什么狗屁题。这样的题目尚为难,盛宣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就更觉有把握。四书题全用八股文写,每篇不超六百字。今天初九,要到初十日晚戌初(晚七时)才清场,时间足够。趁着天凉快,先睡一觉再说。

盛宣怀被打更的梆子声惊醒,问问号军,知道已是卯初(早晨五时)。睡了半夜,虽然是局促坐卧,但精神已养足,点上灯,开始奋笔疾书。早饭时正是才思泉涌,吃几块大麻糕应付。到了中午,天太热,号舍里不通风,像蒸笼一样,真正挥汗如雨,连草稿纸都沾湿了。原本计划下面条,只好放弃。此时吃面,岂不更是热上加热?就着常州萝卜干、甜酱片姜吃几块烤馒头片算了。到了午后,盛宣怀三篇四书文均已脱稿。昼夜奋战,一旦完稿,才觉得头晕脑涨,但又睡不着,只好闭目养神。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再开始修改。

在盛宣怀看来,首题尤其容易。“夫子循循然”出自《论语·子罕》第十一章,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盛宣怀认为,圣教之功,如果从“博文约礼”入手,循序渐进,在圣学中浸淫濡染,久之而味自真。他最为得意的阐发,是“博文”不仅要读四书五经,更要博览群书,尤其是《皇朝经世文编》这样的实用之文,更应当博览。

第二道“大学之道”,取自《大学》的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盛宣怀在答卷中提出要“治源”,以先圣之学为源,这才能真正明明德;要“正流”,以经世济民为流,才能真正做到亲民;百姓得到福祉,也才能真正止于至善。

第三题“君子有不战”,出自《孟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原文“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盛宣怀围绕“不战”二字进行阐发,认为不可以好战,但也不可以避战;而且结合官军与太平军之战,表示“是非君子之好战也,以战救民,虽战何害”?尤其是不能为了博不战之虚名,而误国害民。

到了傍晚,大部分人应该已经完成初稿,摇头晃脑朗读的不在少数。号军陪着受罪,百无聊赖,只要不太过分,也懒得管。盛宣怀右边号舍的大胖子,嗓门本来就高,诵到得意处更是慷慨激昂。号军出面干预道:“这位秀才,禁止喧哗。”

胖子回道:“军爷,我这篇文章真是精彩,要是不中,那可真是天理不容。”接着又问道,“军爷,我热得受不了,到号外通通风如何?”

号军脾气好,竟然答应了。大胖子只穿一个大裤衩,拿着把大蒲扇,呼呼扇着,在巷子里来回踱步。走过盛宣怀号子时,还摇摇蒲扇打了个招呼。

三篇四书题,盛宣怀反复修改几遍,只待明天誊抄。试帖诗不妨晚上打打草稿,明天早上做就。天黑前,又刮起风来,继而大雨滂沱。大家都挂起油布挡雨。好在江南的天说变就变,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过天晴,西天红霞烂漫,暑气也被驱散。盛宣怀从从容容,自己在号门外的巷子里,架锅烧水,下了一把面条。

第二天一早,盛宣怀趁着凉快开始誊抄,一笔一画,一字一句,不敢马虎。抄完了,复又检查,做了几处修改,并在卷末注明涂改几处——不做说明就算违规,这是为了防备交卷后被涂改之弊。到了亥正(上午十时),感觉实在已经改无可改,就向号军声明交卷。号军惊讶道:“你下笔可真快。”不过,号军现在还不能放他出来,要等凑够十几人才开启栅门,放他们出考棚。

出了考棚,向北至公堂交卷。受卷官当堂正襟危坐,两侧又有长案,有专门人员收卷。交卷后从受卷官处领到一签,届时凭签才能出闱。

现在还出不去,要待有数千人后,龙门、贡院大门才会开启;人出去后立即关闭,如此循环,称为“放牌”。“放牌”并不随意,午前一牌,午后二牌,到傍晚放第三牌,也就是最后一牌。

人不能出去,也不能大声喧哗,大都聚集在龙门和明远楼的遮阴处等待。或者遇到相熟的,小声嘀咕交流。

午初时刻,听到有人喊道:“放牌了!”众人拥向龙门,果然,龙门已经开启。盛宣怀随着人流到了龙门口,交签放行。贡院大门也开了。出了大门,盛宣怀顿觉轻松无比。李老夫子已经在门外等,见面就问考得如何。盛宣怀轻松回道:“说不上好坏,反正是做完了。”

头牌只有盛宣怀一人出来,他决定请李老夫子吃饭,吃过饭回同福客栈放开手脚好好睡一觉;等午后再回贡院,去等盛隽怀等人出闱。五个人分了三批才全部出来。当天晚上,众人议论考试心得,说到很晚才散。

第二场与第一场差不多,十一日午前入场领试卷,十二日一早发题纸,十三日午前出闱。第三场则于十四日午前领卷入场,十五日一早发题纸,十六日亥初清场。不过,因为试期正赶上中秋节,因此十五日下午可放牌一次。这场是策试题五道,只选两道即可。盛宣怀挑灯夜战,赶在十五日傍晚前放牌时出闱。原来几个约好,都争取在十五日晚前出闱,到秦淮河上赏月,好好放松一下。没想到,直到贡院大门关闭,另外三个人也没有出来,就连盛宣怀的弟弟也没有出闱。

盛宣怀见状对李老夫子说道:“不管他们,咱们且到秦淮河上去消夜。”

两人找了河边的一家店,推开窗户,就是月光、灯光交织辉映的秦淮河。河边店里,河里船上,都是出闱的士子。有人在谈考题,有人在高声朗诵自己的诗文。

盛宣怀本不善酒,但月光如水的夜晚,又是中秋佳节,又是如释重负的出闱之日,怎么着也要小酌几杯。李老夫子酒量很浅,几杯下肚,就有些醉意了,说话也就不再绕弯,说道:“杏荪,你是不是太轻率了?你们五个,就是你自己提前出场,就连隽怀也没有出来。”

盛宣怀不肯承认,道:“我已经写完了,待在里面也没意思,白白熬时间罢了。”

李老夫子摇头道:“我正要说到这一点。你只满足于写完了怎么成?更重要的是反复推敲。”

盛宣怀点点头道:“夫子说得是。不过,我觉得这几篇文章,都能结合实际,言之有物,比之一般的制艺文章更切实一些。”

“问题就在这里。我认真分析了你的文章,新意固然有,却未必合式!八股取士,原本在乎的就不是解决实际问题,符合程式才是最基本的。一万六七千份卷子,考官阅卷,先看字,字不入眼,就扔到一边。再看是否合式,连程式也不符,说得切不切实际有没有用恐怕来不及计较,也会扔到一边。你说可不可惜?”

盛宣怀心中惶恐,因为被李老夫子点到痛处。李老夫子又一篇篇帮他分析,更让他泄气。

李老夫子不忍让他太过失望,又道:“下场莫论文,我也不过是瞎说。如果碰上一位眼光独特的考官,注重你的新意,也许会青眼有加。”

盛宣怀泄气道:“那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难。老夫子,你说我们的科举,把读书人都困到章句小楷中,数十年消磨在书桌上,消磨在八股的起承转合上,到底有什么用?如果天下读书人在经世致用的学问上用功夫,多关心家事国事天下事,能为家为国解决些实实在在的难题,岂不是更好?”

李老夫子连连摇头道:“我不敢苟同。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是为国家选拔人才的办法。大清国四万万人,要从中选出佼佼者,测试的方法必然要有难度。八股取士,一篇文章,数百字中大有乾坤。都读四书五经,你却能脱颖而出,这就非一般人所能做到。譬如江南乡试,一万数千人中出者不过一二百人。这一二百人,能解决多少实际问题不好说,但必是极聪明之人无可疑也。选出极聪明之人来牧民理政,这便是科举的妙处。”

“聪明人所学都是无用的东西,又有何益?”

“大谬!大谬!圣人之论,书经之意,怎能说是无用的东西!中华文教灿然,不都是靠的圣人教化?”李老夫子此时更像一个老夫子,就像批评自己的学生一样,教训着盛宣怀。

第二天上午,盛隽怀和其他三个人都出闱了,有喜有忧。但下场莫论文,自己觉得好,未必能中;自己觉得考砸了,也还抱着一线希望。无论如何,总算是完成一件大事,前后九天困于闱中,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大家吃过午饭,放心大睡,到了晚上才又重新聚过来,决定到秦淮河上逛逛。盛隽怀留恋金陵风月,希望多玩几天再回。可另外几个手头不宽裕,决定第二天就打道回府。商量的结果,是明天吃过早饭就动身返程。

两天后,盛家两兄弟又回到了常州府城青果巷的盛府。

常州古称延陵,是春秋时期名人季札的封地;又称武进,三国孙权有志靠武力一统天下,因此赐名武进;还有龙城之谓,因为有龙溪河傍城而过。龙溪河近通运河,远达长江,兼得襟江带湖之便和鱼米舟楫之利,故常州有“中吴要辅,八邑名都”之誉。所谓八邑,是常州下辖八县,其中武进、阳湖两县均治常州府城,东边属武进,西边归阳湖。盛家所居的青果巷,就在府城东侧。

青果巷,原名千果巷。从前运河从城内穿过,所过之处均成旺铺。南来北往的果农果贩,均喜欢在这里卸货设摊,久而久之,成了闻名的“千果巷”。后来运河改道城外,不过千果巷人气已聚,已经成为常州城商业繁荣之地。当然不再仅仅卖果子,千果巷之名也以讹化讹成了青果巷。青果巷一带,很早就是常州巨族大家看中的地方,常州望族唐家、董家、盛家的祖宅都在这一带。

盛家何时在此建屋已经说不清,但大兴土木是在盛宣怀的祖父盛隆做官后。数十年不断扩建,成了如今九进的规模。盛宣怀有一个伯父、两位叔叔,自从官军收复常州后,已经陆续回来。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弟弟一一上门问安,自然也要报告乡试的情况。大家恭维他们兄弟俩一定能够像当年考秀才一样,双双连捷。

对于科举,盛宣怀不像其他人那样热衷,但毕竟也是人生一件大事,因此也隐隐盼着能够高中。有时候参加秀才们的文会,大家认为他的文章颇有新意,他就重新燃起希望;有时候分析近年中式墨卷,再对照自己所作,便又泄了气。有时候梦到报喜的拿着大红报帖,一路跑一路喊,奈何声音虽高,却总是听不太清,好像是喊自己的名字,又好像不是;又有时候,则是梦到其他人高中,而自己名落孙山。

江南发榜照例是在九月初九,其时正是桂花飘香,因此有桂榜之称。报子快马加鞭,消息当天就到。但初九这天却没任何消息,整个常州城里,也未闻喜报。有人劝慰说,可能是发榜日子推迟了。也有一种说法,填榜是倒填,解元要到最后再填出来,也许是中了解元——乡榜的榜首,消息反而到得最晚。中解元是想也不敢想的,但盛家两兄弟还是隐隐地盼望着。

到了初十下午,仍然没有喜报,肯定是榜上无名了。托人到府学去打听,得到确切消息,昨天已经发榜,本府中举六名,均不在首县。盛宣怀不免失望,但总算一块石头落地,不必再吊着一颗心,弄得坐立不安。弟弟盛隽怀情绪很失落,盛宣怀反过来还要劝慰他。

兄弟两人正愁着怎么向远在湖北的父亲和祖父报告,却收到家信,祖父已经去世了,让盛宣怀前往湖北,帮着扶棺回乡。

盛宣怀自幼受到祖父疼爱,祖父去世,他当然非常难过,但同时不必再为如何面对祖父的失望而释怀。他给父亲写信,报告两兄弟乡举落榜的消息,并报告了自己赴湖北的行期。他们当然是立即起程,赶到长江边上乘洋轮溯江而上,数日后就到了湖北武昌。祖父去世得很突然,起床后喊头晕,一头栽到地上就不省人事。郎中赶来一把脉,说人已经过世,是急症。并安慰说,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没受一点儿罪。

最难过的是祖母。盛宣怀自幼被祖母视为掌上明珠,而且老人家也愿听他的劝,因此从湖北回常州,一路上几乎都是盛宣怀陪着祖母。回到常州,发了大丧,安顿好一切,盛康这才与盛宣怀两兄弟谈下一步的打算。他当然是劝两人再用功三年,乡试时再下场一搏:“你们爷爷临去世时,还曾经做了一个梦,又梦到自家老杏树花开如锦。他还说你们明年都要中杏榜。他老人家做梦是很准的,没想到这次是反的。”

所谓做梦很准,就是盛宣怀出生那年秋天,他爷爷梦到自家杏花盛开。来年开春盛宣怀父亲要参加会试,会试放榜是在杏花盛开之季,因此称杏榜。当时他爷爷说道:“这是个好兆头,明年你中杏榜有望。”盛康次年果然高中杏榜,这也是后来盛宣怀取字“杏荪”的原因。

“你们爷爷对你们兄弟俩很看重。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份殷殷慈望,你们也要好好拼一拼。”

弟弟是无可无不可。盛宣怀却有自己的主见,回道:“实现爷爷的愿望,当然是我们两兄弟应尽的心意。可是下场莫论文,这是谁也没有把握的事。弟弟尚年轻,不妨继续埋头用功。我已经二十有三,必须自谋立世之道,先找点事做。届时一边做事,一边备考,不至于一棵树上吊死。何况丈夫谋功名,不唯科举一途。”

尽早找事做,盛康很赞同,但谋功名不唯科举一途,他却不能苟同。他道:“博取功名当然可以捐纳,也可以从军功上保举。但那都是异途,在官场上是被人瞧不起的,还是科举来得正当。你不要存了轻视科举的念头,国家抡才大典,唯有这独木桥最正大光明。”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不敢存轻视科举的念头。儿子的意思,捐纳向来被人鄙夷,儿子不做此想。军功上博功名,儿子也不是带兵的料。不过现在还有一途,就是办洋务,也算得上光明正大,儿子对此有兴趣。”

自从庚申年(1860年)英法火烧圆明园,留京交涉的恭亲王见识了英法两国的洋器,就主张效法洋人,学造洋枪洋炮,效仿西法操练军队。而地方上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封疆大吏也十分支持。曾国藩先是在安庆设了军械所,仿造西洋枪炮,又仿造轮船;李鸿章则在江苏办了三个洋炮局,随后又与曾国藩联手在上海办了江南制造总局;左宗棠则在带兵赴西北前,在福州创办了福州船政局。沿海大吏都紧随其后,大办洋务。办洋务既然被朝廷上下视为救国良方,办有所成,一定会保举有功人员,也算官场晋身新开一途。

“办洋务,是沿海省份办得热闹。我这些年一直在湖北,洋务上实在是外行。而且与曾帅、少荃中丞也有四五年不见面了,想托他们也得抽机会。现在我热孝在身,靠一封信托人也办不到,何况少荃中丞又去了山东剿捻。”盛康有些爱莫能助地感慨。

自从官军收复金陵后,湖北与两江的关系就不那么密切了,盛康不像当年那样随时有机会与曾国藩、李鸿章见面。他与李鸿章关系很好,也是当年在湖北为湘军办粮台打下的交情,这些年仅限于互通信函而已。太平军败亡,捻军却又崛起,纵横山东、河南、安徽等地。两江总督曾国藩奉命北上“剿捻”,日久无功;他的学生、江苏巡抚李鸿章奉谕北上,代替老师继续“剿捻”。东追西奔,一直被捻军牵着鼻子走,李鸿章的淮军被拖得有些筋疲力尽,捻军却仍然生龙活虎。盛康现在去找李鸿章,恐怕会碰一鼻子灰。

“父亲不必非要在两江寻机会,不妨从您老的大本营想想办法。”盛宣怀看重的是湖北。

“湖北那边对洋务不太热心,也不在行。而且官相只求当太平官,不误他发财就行。”盛康说完摇了摇头。

官相是指湖广总督官文,他已经官拜文华殿大学士,是大学士之首。大学士相当于明朝的宰相,虽然已经无明朝的实权,但地位却很隆崇,要被人尊一声“中堂”,或者“相国”。官文是满人,才能平庸,但历任湖北巡抚能干,所以他能坐享其成,如今只盼着能够再敛些钱财,再内召回京养老。至于洋务,他是不热心的。

“官相不热心洋务,是下面没人给他参谋。只要有人给他出谋划策,他未必不感兴趣。儿子在盐道衙门曾经看到过一份公文,说广济一带有煤山,很久以前就出煤,但后来不知何故封了山,从此不再出煤。现在长江上洋轮越来越多,洋轮是要加煤的。儿子听说它们主要在上海加洋煤,咱们的煤产量太低,根本供应不上。儿子与盐道衙门的老夫子们议论过,他们认为如果湖北大开煤窑供应洋轮,一定能够大有赚头。官相既然喜欢钱,以此打动他,也许会有效果。”

盛宣怀希望盛康能够动用他在湖北的关系,说服官相,由自己到广济去勘探煤矿。

“如果探明储量大,官相愿意开采,儿子对此很感兴趣。广济就在长江边上,就地卖煤给洋轮便当得很。就是洋轮不用,卖给当地百姓也行得通。就是官相不愿开采,儿子靠勘探之功,您设法拜托官相保举儿子一官半职,想来不会太难。这样的出身,虽然不能与科场相比,但不比军功差,比捐纳来得正大光明。”

盛康听了立即接受儿子建议。官文爱钱,只要银子打点到位,一切都不在话下。盛康执掌湖北盐政多年,盐政又是湖北最大的肥缺,每年对官文的孝敬自然相当丰厚,因此与官文私交不错。他又拜托湖北藩台出面,所以很快有了结果,湖广总督衙门札委盛宣怀前往广济勘查煤炭储量情况。

这时候已经是腊月中旬,盛宣怀虽跃跃欲试,也只能等过了正月十五,束装出发。祖母不放心,特意派身体壮硕而又牢靠的家仆老何陪他前往。盛宣怀对官场已有了解,又得老父指点,因此先乘轮到武昌,去拜访湖北藩司,再到汉阳去拜访汉黄德道(下管汉阳府、黄州府、德安府),然后又拜访黄州府,最后才到广济县。前任盐法道的大公子,广济县令早有耳闻,又见从布政使到道府都有“八行”,因此接待十分热情,专门派了两位老成的差役陪同兼做向导。

盛宣怀又是访问当地乡民,又是到废弃的煤窑察看,又是勘查通江运道。前后奔波月余,得出结论,广济煤炭储量相当丰富,运往江边也不费事,而且煤山多属官地,没有地权纠纷。如果召集当地百姓开采,一定能够有利可图,且可解决百姓生计,是于官于商于民都有利的惠举。

盛宣怀下笔很快,闭门一天就拿出了一份上湖北布政使的禀帖,同时又请县里的书吏帮忙抄了数份,分别呈给道府县。广济知县说这是件大事,全看省里怎么指示。

盛宣怀带着禀帖兴冲冲赶往武昌,面见布政使。布政使接了禀帖暂不处理,说是等府县的说辞。果然不久,府县的意见都上来了,不主张开采。因为广济民风彪悍,煤窑动辄数百人,鱼龙混杂,难免生事。布政使有了主意,告诉盛宣怀采煤的主意不错,但官相正在谋划回京,不愿多生枝节,因此暂不宜开采。不过,官相答应一定设法给盛宣怀一个保举,劝盛宣怀回家等待。盛宣怀十分失望,但无计可施,只好回家。

这时候湖北官场发生大变局。湖北巡抚曾国荃锋芒毕露,不像前几任迁就总督官文。督抚政争,曾国荃毫不客气,上折弹劾官文贪庸骄蹇。朝廷派大员调查,虽极力弥缝,但无法完全掩盖。不过官文是满人,朝廷特别照顾,诏念前劳,称其尚非贪污欺罔,优与保全,解总督职,仍留大学士、伯爵,罚俸两年。曾国荃本期望继任湖广总督,没想到便宜了在徐州剿捻的李鸿章。朝廷下旨,李鸿章授为湖广总督,仍在军营督办剿捻。

盛康料定花的银子一定打了水漂,官文自保尚不及,怎能再顾及这些小事。然而出乎意料,竟然有了结果,因官文出奏盛宣怀襄办陕甘后路粮台有功,奉旨以知府尽先补用。盛康连连慨叹,官文虽然爱钱,但拿钱办事也算难得。候补官员多如牛毛,盛宣怀当然不可能去湖北做遥遥无期的候任知府。当然并非毫无益处,毕竟已经有着从四品的顶戴,非一般秀才可比。有这套“护身服”,在官场上打交道就方便得多。 GIMTzaFrb/VGlKx0qxfIYEWMgUWG9O/tCXs/diYN4eogj0JF6TK665JGXMB+EUnx



第二章
李鸿章总督直隶
盛宣怀投身幕府

这时,盛宣怀的祖母、母亲先后去世,他双重丁忧,下期乡试和弟弟都不能参加了。参加隔期乡试还有五年,他不愿把时间都耗在苦读上。父子商议,决定到省城苏州购买房产开办典当。

到苏州购产业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是盛康从湖北回来的路上就打定的主意。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盐法道这样的肥缺。这些年,他积了一大笔银子。好好经营,可以财生财;坐吃山空,早晚败家。要经营,就要先选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虽然也是历经战火,但毕竟是江苏省会,又离上海近,近年的发展势头,比金陵还要迅猛。他的前任顾文彬,也是因丁忧而解任武昌盐法道回苏州守制,此时已经复出,任浙江宁绍台道。他写信告诉盛康,苏州战后复苏,发财的机会很多,最好的买卖就是典当行。穷人固然要靠典当渡过难关,而富人;尤其是靠战事聚敛财物之辈,也要通过典当洗白;想创业而手头暂时周转不灵的,更需要典当挹注。典当行,真正是前途无量。他力邀盛康到苏州联手打天下。此前盛康还在犹豫,如今为了儿子有事做,下了决心到苏州去!

苏州是顾文彬的老家,顾家又是苏州巨族,有此照应,一切都顺利。顾文彬还牵线拉来了两位合伙人。一位是四川冲江人李鸿裔,字眉生,中举后一直在江苏做官,做到江苏按察使,数年前以耳疾辞官。此人精书法,好收藏,家底相当厚实。还有一位是浙江湖州人吴云,秀才出身,仕途也是起自江苏,任过苏州知府并总理江北大营营务及筹办军饷,也是善书画、好收藏,此时在上海做寓公,家资巨万。

年底“济大典”在苏州穿珠巷开张,这里因汇集了众多的玉雕匠人而得名。又说本是春秋时勇士专诸归葬地,本名专诸巷,以讹化讹成了穿珠巷。如何得名且不必计较,此地就在阊门附近,自从官军收复苏州后日渐繁荣,大有寸土寸金之势。“济大典”模仿上海洋行的办法,实行股份制,顾、盛两家持大股,各出一人参与经营;李、吴两家只附股,不派人。顾文彬此时在浙江宁绍台道任上,不可能亲自经营,便派他的儿子顾承前来。盛康此时在常州办义孰、义冢、义仓,造福乡里,以图善名,不可能常驻苏州;何况顾家派晚辈出面,他不能以大欺小,因此派盛宣怀常驻苏州。

顾承受其父影响,喜欢舞文弄墨,也热衷收藏,对典当经营不太上心;而盛宣怀正好相反,对经营很有兴趣,随时完善经营,修订典规,半年多后,就又在书院巷开了一家分店。此地离巡抚衙门不远,人气自然旺盛。这样不到一年的时间,“济大典”的实权都操在盛宣怀手中。盛宣怀受父亲影响,打得一手好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在他听来悦耳无比。

这年冬天,有个大胖子到店里来当一件貂褂,与柜上伙计起了争执。原因是他声明不会来赎,与卖无异,因此对伙计按常规给银很不满意。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只好请盛宣怀出面。两人一碰面,互相仔细打量,然后同时认出了对方,原来是乡试时的号邻!

乡试时盛宣怀是咸字五十八号,这位大胖子是五十九号。当时他只穿一件大裤衩、挥着大蒲扇在考棚巷里来回踱步,写完文章大声朗诵,给盛宣怀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姓朱,叫朱见义,字又忠。

“又忠兄,你也不像需要典当度日的样子。拿貂褂来当,又是为何?”

“我这次上省来,是要买几套会试的闱墨,没想到碰上了一套宋版的卷子。宋朝人当然不用八股,但文章写得相当好,真正是爱不释手。你也知道,宋版书贵比黄金,而这一套又价格公道,我是非入手不可。无奈出门时没料到会有此一出,带的钱就不够了,只好当衣买书。说起来,也是一段美谈。”

朱见义要参加会试,那就说明上次他已经中举。真是人不可貌相,下场莫论文,盛宣怀当时对他还怀着份嘲笑,不想名落孙山的是自己,人家已经高中。

“啊,对了,杏荪,看样子你当典东津津有味。怎么,你不准备后年的会试?”

“惭愧惭愧,上次我名落孙山,而且又丁忧,连乡试也不能参加。”

“下场莫论文,不必气馁。”朱见义在盛宣怀面前更有了底气,他指指盛宣怀手边的算盘道,“我看杏荪兄也不是平庸之辈——这从你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出,何以自甘消磨在这些俗务中?”

盛宣怀心中有些不悦,但不表现在脸上。他笑了笑说道:“我自忖不是下场的料,所以不那么热衷。再说,俗务总要有人干。比如,不是我在办这些俗务,老兄何处去当貂?”

“非也,非也。杏荪,你不要怪我说话直接。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绝非池中之物。大丈夫理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当做大官、办大事,那才来得痛快。你就是把苏州城里开满了典当,也不过是日日与孔方兄打交道,埋没于此,真可浩叹!”

这家伙说话果然太直接!盛宣怀看手边的算盘,此时有些刺眼了。

顾承对朱见义的做派,有些看不下去,问道:“朱兄所言我不能苟同,这些俗务能够养家糊口,怎么就说是埋没了?”

“得罪,得罪。”朱见义拱手说道,“我实在无心开罪二位,而是为国惜才。像杏荪兄这样的人才,所追求的当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退而求其次,杏荪兄至少也当牧一府或者一道之民,为万民做主、造福治下,岂是开一典当可比?”

顾承又解释道:“这位朱兄,杏荪兄早就被湖广官相国保举为遇缺即补知府,他要愿意牧一府之民,随时可去牧。”

“不然,不然。”朱见义大摇其头,“我家数代盐商,家父早就有意拿一笔银子为我捐一个前程,不必青灯苦读,可是我不答应。富贵场中求,科举才是正途。别人可以捐纳,以盛兄的聪明,又何必如此?”

“受教,受教。不过,朱兄也太抬举我了。我对下场实在没有把握,也实在有些淡然。”盛宣怀岔开话题道,“还是说说老兄相中的宝贝。宋版书一页难求,这样一本卷子才几百两银子,似乎有些不靠谱。这位顾兄是收藏高手,不妨让他帮你掌掌眼。”

朱见义拱手道:“那敢情好,也省得我走眼成了笑话。”

双方不再为当银争执,反而是互相谦让。最后盛宣怀愿意借银子给朱见义,而不是当。朱见义也不固辞,拱手致谢,表示一回徐州立即寄银票过来。

顾承陪着朱见义去买了宋版卷子。等他回到店里,盛宣怀便问道:“不是让你约又忠兄吃饭吗?他怎么没来?”

“这样俗不可耐的蠢物,少见为妙。”顾承脸上有些厌恶,“我打发他走了,说中午你还有客人要访,以后再补请。”

“你可真是!人不可貌相,你不能小看此人。当初我是看走眼了。”

“杏荪怎么也这么俗气了?”

“他的宋版卷子,是不是真的?”

“笑话,两百两银子买宋版卷子!”顾承摇头道,“包假无疑。但我告诉他那是真正的宋版,他捡大漏了。”

“嗐,顾兄,你又何必!”盛宣怀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痛快。

盛宣怀有个处事原则,不愉快的事情尽快忘掉为妙。他以为朱见义带来的不痛快会很快过去,然而事实却不这么简单,当他拨拉算盘的时候,或者当他循例到柜前巡查的时候,抑或他与大客户应酬的时候,朱见义的话就像藏在米饭里的沙子,突然崩一下后槽牙。尤其是大丈夫理当做大官、办大事一句,最让盛宣怀玩味不已。

这天,盛宣怀收到董夫人的来信。董夫人娘家也是常州大族,她父亲也在湖北做官。盛宣怀陪着祖父母辗转到湖北的第二年,门当户对的两家便结了亲,并很快在武昌完婚。两人已经有三个儿子,老大七岁,老二四岁,老三两岁。从湖北回来后,盛宣怀又到苏州来,董夫人心里想跟着过来,但又碍于照顾公婆的义务,决意留在常州家中。小夫妻正是如漆似胶的年纪,他一两个月才回常州一趟,董夫人久旱盼甘霖不必说,她更担心的是丈夫难免会胡闹,何况苏州又是美女如云的地方。董夫人半月一封信,嘘寒问暖之外,大多是叙说家事,述说对夫君的相思之苦。她是怕夫君沾染寻花问柳的习气,又不好说出来,只有转弯抹角略表担心。盛宣怀体味到了夫人的苦楚,给夫人回信,还发了通毒誓。董夫人深感不安,这次回信说,“前信恐你沾染飞扬,此原我过虑,因听旁人所说,我甚发急,故写信与君,望勿见怪,亦不用如此发誓。真令我不安,不胜悔恨心粗,不应惹夫君生气”。

董夫人是大家闺秀,知书懂礼,端庄漂亮,写得一笔好楷书。盛宣怀对夫人很满意,夫妻真称得上是琴瑟和鸣。盛宣怀想想夫人独守空房,也不容易,因此回信极力抚慰。

夫人是“因听旁人所说”,必定是听人说苏州商场如何香艳等话。商人纵情声色,的确如此;而世人对商人的误会也是重要原因。士农工商,商人无论地位还是名声,与“士”没法比。因此之故,盛宣怀对典当经营,忽然冒出一丝倦怠,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儿子的志向,是做大官、办大事,不想消磨在锱铢必较的算盘声中。”到了年底,盛宣怀经反复思考,郑重向父亲汇报他的想法——不想再继续经营典当。

“做大官、办大事志向当然好,可是不走科举之路,又何谈做大官、办大事?”盛康一听很高兴,引导儿子在科场上下功夫。

“不经科场,做大官可能不大行得通,但办大事却未必。”盛宣怀自有主张,“要办大事,非入官府不可,帮着官家办事,才能真正办成大事。”

具体怎么入手,盛宣怀却没有主意。要入官场办官事,最简便的办法是去某位大老爷身边当绍兴师爷,但当刀笔师爷既非他所愿,也非他候补知府的身份所能为。

“儿子的意思,父亲大人最好能够托托门路,让儿子去洋务衙门办差才好。”这是盛宣怀大致的方向。

“洋务衙门,最大的当然是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福州的船政局。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有一位福建同年,与幼丹宫保是老乡,此时在京中任侍郎,我托他试试。”

幼丹宫保,是福州船政大臣沈葆桢。他此前是江西巡抚、太子少保,丁父忧回福州守制。当时左宗棠在福州创办船政局,未及开工就奉旨带兵去西北。他不是半途而废的性格,便力荐沈葆桢接任船政大臣,发钦差关防,有单独上折之权。

到了四月,船政局那边没有结果,却接到李鸿章幕府的来信。来信的是李鸿章的心腹幕僚杨宗濂,原来三月初朝廷已经有上谕,令李鸿章交卸湖广总督,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带兵到陕甘与左宗棠联手对付西北义军。杨宗濂是江苏金匮(今无锡)人,与盛家久有交往,曾经见过盛宣怀一面,印象很好。此时他给盛康写信,说李傅相此番带兵进西北,手下乏人;劝盛康不要把儿拴在裤腰带上,应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为将来谋一个前程。

杨宗濂此时任淮军营务处总办,向盛康表示一定会把盛宣怀安排在营务处,不会让他去冒锋矢之险。但打仗随时会有风险,堂堂湘军统帅曾国藩当年也曾被太平军围在祁门,连遗书都备好了。李鸿章带兵去西北,人地两生,西北民风彪悍,谁又能保万险?所以盛康对此并不太热心,但还是召盛宣怀回常州,与儿子面谈。

在等盛宣怀回来的时候,福州船政局那边也有了消息,沈葆桢正缺一名文案,让盛宣怀马上去福州。到底让儿子去哪里,盛康有些拿不定主意了。等盛宣怀回到常州,父子两人商议。

“我的意思,你去船政比较稳当,安顿下来后就可以带着家眷去。到李傅相那里变数太多,他是去打仗。我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的,行军辛苦不说,关键是兵凶战危,不论前线后方,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胡文忠、曾帅、李傅相都曾有大营被围、十万火急的时候。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去福州比较好,这也是你媳妇的意思。”

“父亲说的有道理。不过,儿子在路上已经拿定了主意,还是到李傅相身边去历练一下比较好。儿子在苏州听到了李傅相的不少故事,尤其是上海那边,故事更多,我觉得李傅相是个办大事的人。”盛宣怀回道。

“济大典”股东之一的吴云在上海做寓公,但每年总要回苏州几次,每次回来,都要到店里来与盛宣怀聊天。盛宣怀几次去上海,也都是住在吴云那里。关于李鸿章的故事,盛宣怀也就听到了不少。李鸿章到了上海,一看到洋人训练的常胜军,配了洋枪洋炮,威力相当厉害,而他带的淮军,手里尽是刀矛。所以他立即设法给淮军配备枪炮,配不上不出兵。首战大捷,洋枪洋炮出力不小。后来他发觉买枪炮太贵,就聘请了中外工匠仿造,先后开办了高庙、松江、苏州三个洋炮局。他替代北上“剿捻”的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时,又立即在金陵办了金陵机器局,后来又办江南制造总局,手面大得很。

“大家说李傅相脑筋活络,眼光看得远,而且想到了就办,干净利索。如今他还不到五十,已经是协办大学士,能靠上他这棵大树,机会千万不能错过。至于到沈宫保那里去,过安稳日子倒是有把握,但并非儿子所愿。何况父亲大人与李傅相毕竟有些旧交,而与沈宫保是人托人的关系。两相比较,儿子还是觉得到李傅相那边比较好。”盛宣怀又道。

“你还是没说到根本,李傅相那边是在行军打仗,不是坐在总督衙门里当太平官。”盛康还是想劝儿子回头。

“没什么,男人经历点危难不是什么坏事。纸上得来终觉浅,阅历阅历,只有经历过才能真正长见识。像父亲大人你们这一代,从战场上走过几遭,因此遇到天大的事才能不慌张。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前不变色,这样的话读上两百遍,但没遇到过大事,没见过泰山之崩,到时候照样人慌无智。所以儿子倒是盼着到战场上去历练历练。”

好,既然他主意已定,那就让他去吧。但“济大典”的业务得交代清楚。盛康希望盛宣怀到苏州一趟。

“那也不必,儿子已经交代好了。典里的大档手老何人很忠诚,又精明,交给他没有问题。临走前儿子已经交代过,只需去一封信就行。”盛宣怀是一副急于起行的样子。

盛康千叮咛万嘱咐,又亲笔给杨宗濂和李鸿章各写一封信,拜托他们多加关照。

盛宣怀带着一名家仆,乘洋轮溯江而上赶往武昌。等他赶到,李鸿章早就率淮军溯汉水而上,前往西安。湖广总督府已经换了主人——也不是外人,是李鸿章大哥李瀚章署理湖广总督。好在淮军在武昌有粮台,杨宗濂有交代,盛宣怀一到,就可跟随押运物资前往。

粮台几乎每天都有人前往军前,盛宣怀休息一天,次日就跟着押运铜帽的五十人队伍北上。他们北上的路线,就是李鸿章淮军往西北的路线——由汉口溯汉江而上,到了丹江口,再进入汉江的支流丹江。丹江发源于秦岭南麓,自从秦汉时起,就是长江流域物产北上西安运道中的一段重要水路。沿着丹江一路往西北,到了商州,江边有个古镇叫龙驹寨,据说是项羽乌骓马的产地。由此弃舟登岸,翻越秦岭,六天后赶到潼关。盛宣怀赶到的当天下午,杨宗濂带着他去见李鸿章。

李鸿章正在大帐里看地图,拿着一支洋铅笔在图上画圈。

“傅相,盛旭人的大公子盛宣怀到了。”杨宗濂把盛宣怀推到李鸿章面前,盛宣怀顺势跪下磕头。

李鸿章虚扶了一下道:“我与你父亲是老相识,不必拘礼,站起来说话。”

等盛宣怀站起来,李鸿章仔细打量一番。这是他从老师曾国藩那里学来的习惯,首次召见下属,必定略加相面。他不像老师那样在鉴人术上很下过功夫,但在他炯炯注视下看人的反应,也是鉴人之一法。他见盛宣怀略有拘谨,但还算镇定,又见他额头宽广,双目有神,心里已经有几分喜欢。他随便问几句路上的情况,盛宣怀一路用心,回答得井井有条。

“好,人生处处皆学问,你能一路用心,很好。”李鸿章说完,又吩咐杨宗濂道,“艺芳,我看先把盛大公子放到你的营务处。你先调教一段时间,再做安排如何?”

“好,我手头现在最缺办文案的,先让杏荪帮办文案。”

李鸿章笑着说道:“你字杏荪,中了杏榜还能谦逊,难得。”

盛宣怀解释道:“晚辈的名、字均是祖父所赐。我们兄弟字中均有个荪字。我出生那年,祖父梦到杏花盛开,所以赐一个杏字。”

“我和你父亲很熟悉,他是个很能干的人,当年为湘军筹办粮饷,出了一番大力的。”李鸿章又道,“尤其一手算盘打得好,那真是行云流水,有湖北第一铁算盘之称。”

“这都是拜傅相教导。家父时常回忆起当年,那时候湖北吏治也不好,还要担负湘军粮饷。傅相教导家父说,赋税只于额内认真征收,不可额外搜刮。额外搜刮,便乱了后方大局。家父还记得傅相的原话:‘鄂事若不严惩州县之泄沓,即桑孔复生,亦无实济。将不能战者杀之,不足惜,汰之唯恐不速;官不能筹饷者劾之,不足惜,罢之犹恐不速!’家父谨记傅相教导,理财用人宽猛相济,才不至于误了粮饷大事。”

盛宣怀的说法,不免有恭维李鸿章的成分。但当年李鸿章也的确与盛康谈论过理财治吏,更难得的是盛宣怀能够把李鸿章当年的原话说出来——是不是原话李鸿章当然已不记得,说明盛宣怀为见李鸿章已经做足了功课。办事如此用心,正是李鸿章所欣赏的。他点了点头,对杨宗濂说道:“艺芳,我看杏荪孺子可教,你好好带一带。”

“杏荪,你刚风尘仆仆赶过来,且休息一天再说。”杨宗濂带着盛宣怀回到营务处,又道,“你今天的应对很好,看得出来,傅相很满意。我下面正缺你这样有见识的人才。”

盛宣怀应道:“世叔有什么事情,随时交代下来就是。”

“不要叫我世叔,我只比你大十来岁。再说,你我都尊称傅相世叔,我更没有以叔辈自居的道理。你叫我大哥好了。”

盛宣怀于是改口,请“杨大哥”吩咐事情。

“不急,先休息一天再说。事情多得很,也不是一天就可以完成的。”杨宗濂派一个差官带盛宣怀先去安排住处。

杨宗濂吃过晚饭,去营务处取一份文件,却见营务处已有烛光亮起。进去一看,原来是盛宣怀在里面,正在秉烛静读。他有些惊讶地问道:“杏荪,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

正在埋头读文件的盛宣怀吓了一跳,道:“啊,是杨大哥。吃了饭没事,我就过来把营务处收拾了一下。桌上这份文件草稿,我看也没有收起来,想来不是密件,就拿来学习。无碍吧?”

杨宗濂见营务处内外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便道:“杏荪,这些杂物不必你动手。来,到我签押房里坐。”

杨宗濂的签押房就在营务处套间里,因事涉机密,非请勿入。两人进了签押房,杨宗濂指指两只大橱子说道:“这里面都是营务处保存、起草的重要文件,我把钥匙给你,你可随时查阅。”

盛宣怀接过钥匙问道:“事涉机密,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以后这些文件统归你来管理。”杨宗濂又道。

“那太好了!我对军务一窍不通,正好借机好好学习一番。”

“只要你肯用心,很快就会明白。咱们营务处是援陕大军的总枢纽,举凡粮饷筹备、军马调动、军事战略,无不参与,是个杂货店。千头万绪,正急需你这样用心的人来办事。”

盛宣怀垂手回道:“是,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

杨宗濂指指他对面的椅子又道:“杏荪别站着,坐下说话。”

盛宣怀坐下,两人隔着蜡烛对谈。杨宗濂先问了盛宣怀家中的情况,听盛宣怀讲了他未去福州船政局而到军前来,连连赞叹,年轻人不怕吃苦就好。李鸿章湖广总督衙门的幕府人员,一听说要行军打仗,好些人就辞幕了,不想吃这份苦。没想到盛宣怀却是知难而进。

“大哥,我看傅相对您特别信赖,想来杨李两家渊源一定令人可感。”

“说起渊源,那还真是有故事好谈。”

故事从杨宗濂的父亲与李鸿章交谊说起。本来,杨家是金匮人,与合肥李家并无交往。但两人同中甲辰科(1844年)举人,又都参加丁未年(1847年)会试;而且两人在同一个考棚,且号舍相邻。李鸿章第一场未结束,就上吐下泻,想必是吃东西不合适,肠胃出了毛病。大家都在忙着答卷,无人肯伸援手。是杨宗濂的父亲连续十几天照顾李鸿章汤药,李鸿章才得以勉强支撑考完全场。没想到两人同科中了进士。李鸿章感叹,他的进士有一半是杨宗濂父亲的功劳。会试结束,杨宗濂的父亲到山东当知县,李鸿章留翰林院充庶吉士,两人难得再遇。太平军兴,李鸿章回安徽办团练,兵凶战危,联络渐少。后来李鸿章带淮军进上海,随后当上江苏巡抚,才复与杨家人有了联系——杨宗濂及两个弟弟都在老家办团练,而那时杨父已经去世七八年。李鸿章感慨世事无常,对杨家兄弟颇多照顾,把他们全召进淮军中。杨宗濂先是在刘铭传军中办粮饷,后来又出任营务处总办。如今李鸿章带兵到西北,杨宗濂也跟着来了。

杨宗濂拿着文件回住处,盛宣怀表示不累,留下来读会儿文件。李鸿章炯炯的目光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知道这样的人不好糊弄,自己唯有尽快掌握情况,才能在李鸿章身边立得住脚。当天晚上读到子初才回住处,第二天接着埋头读。这样用了三四天的时间,今年以来营务处代草、保存的奏稿及上谕抄件他全读了一遍,关键处还都做了笔记。这样下来,他很快把李鸿章奉旨带兵到西北的来龙去脉及战略部署大体搞明白了。

陕甘地区趁着太平军、捻军势大,乘机举事已经好几年了。左宗棠奉旨率军西征,但还没到秦岭,正遇上捻军分成东西两路,西路一直打到湖北,东路则在山东苏北纵横。朝廷改令左宗棠投入“剿捻”,一直到两路捻军都战败,他才调头西进,继续他西北之行。左宗棠打仗讲究得寸是寸,得尺是尺,不冒进,但攻取之地绝不再失。这样步步为营,逼得陕甘民军大部退到陕北,另有一支出了潼关,进了河南。因为捻军刚刚被平定,朝廷担心因之复燃,因此立即严令河南堵剿。又一面严令李鸿章“着就现有之兵,先行统带入陕,克日迅速前进,将窜陕各逆悉数扫除”。

李鸿章接到旨意时已经是二月底,立即进行部署。他手边能用的军队只有步卒五营,兵力太单,而且陕甘黄土高原,必须以骑兵为主,所以当务之急是派人到安徽、河南募兵——计划募马步二十五营。而西北舟楫不通,转运全靠骆驼和骡子,因此要立即派人到察哈尔、绥远、张家口等地购买骆驼、马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陕甘缺粮,必须从河南、山西等地先行采购;军械弹药等物资要从上海采购或从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转运。所以武昌设淮军后路粮台,襄阳、紫荆关、武关、龙驹寨等要地必须设转运局,以保运道畅通。

李鸿章于三月二十四日从武昌起程,走了二十多天,到了四月十六日才到达潼关。此时他在潼关已经又驻扎了二十几天,还没有拔营西进的意思。而且盛宣怀细读后路转运,也有好多不可解之处,比如明明两起物资可以一并起行,何必要安排成两起?有一天,他就拿这疑问向杨宗濂请教。

“这话你还问过别人吗?”杨宗濂脸色严肃起来。

“没有,事涉军务,我不能乱猜疑,更不能乱问。我想这里面一定有道理,是我少见多怪。因此要向大哥请教。”

“你不简单。”杨宗濂点了点头回道,“看了这几天文件,就看出了问题。傅相不急于赶往西安,是有原因的——”

原来天津发生了教案。天津有一个法国人建的大教堂,在三岔河口的望海楼旧址上,人称望海楼教堂。教堂建起来后,就开始收留孤儿。洋人会有那么好心?外间传说,他们收留孤儿是剜眼剖心,配制西药。偏偏今年入夏一场雨,把教堂外河滩的墓地冲毁了数个,里面埋葬的童尸被野狗扒了出来,数具童尸都是肚破肠流。所以教堂剜眼剖心的说法有了证据。大家纷纷到教堂讨说法。法国领事太霸道,嫌知县弹压得慢了,竟向知县开枪,打死了他的亲随。知县是个好知县,口碑很好。天津人不答应了,一声怒吼,乱拳打死了法国领事。大家看不惯洋人已久,烈火干柴,一下局势不可收拾,烧教堂、杀洋人。大家又分不清法国人英国人,结果十几个洋人被杀,数家教堂被烧。法、英、美、俄、普、比、西等国联衔向清政府提出“抗议”,还派军舰到天津大沽口示威,声称如果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要把天津城夷为平地。

“十年前英法进军北京,如入无人之境,把圆明园一把火烧成灰烬。如今是七国联合,如果他们要进京威胁,谁来阻挡?八旗、绿营早就是花拳绣腿,不顶用。所以傅相估计,一旦形势紧张,朝廷很可能会调他率军到直隶去布置防务。他在潼关不走,除了等粮草,这是主要原因。”杨宗濂解释道。

“啊,我只听说天津闹了教案,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是啊,法国人闹得很凶,提了很过分的要求,而且声称如果中国不能全部满足,他们就用枪炮说话。如果真要开战,非淮军上阵不可。傅相率大军进了西安,再调头往东,岂不是白白耽误工夫?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傅相不愿去抢左诸葛的风头,省得费力不讨好。”杨宗濂又道。

左诸葛是指同在陕甘督办军务的左宗棠。左宗棠自视甚高,认为自己神机妙算,不输诸葛,自称“今亮”。左李不睦,天下尽知。最初的原因,是曾左交恶——左宗棠与曾国藩反目。曾国荃苦战数年,攻下了金陵城,可是没想到洪秀全的儿子洪天贵福被李秀成救走了。但曾国荃消息不确或者有意隐瞒,上报的是洪天贵福积薪自焚,结果被左宗棠上奏朝廷揭穿了。朝廷又严令江西方面查拿,后来还真捉到了。曾氏兄弟在朝廷面前灰头土脸,曾左到了不通私函的程度。李鸿章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左宗棠恨屋及乌,连李鸿章也一块骂。到了左李两人并肩与捻军作战的时候,左宗棠负责西路,李鸿章负责东路。李鸿章在山东、直隶守株待兔,先是灭了东捻军,然后在西捻军被驱入山东后,又如法炮制。西捻军也灭在他的手中。左宗棠大老远从西边赶过来,打了好几场恶仗,终于把西捻军消磨得差不多了,最后被李鸿章捡了便宜。他咽不下这口气,有意恶心李鸿章,上奏说西捻军首领张宗禹并未死掉,而是游水跑了。而且派出人沿徒骇河寻找,这行径与当初对待曾国荃如出一辙。朝廷下旨责问李鸿章,把李鸿章气得七窍生烟。左宗棠找了好几天,张宗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只好不了了之。东西捻军毕竟都是灭在李鸿章手中,但结果论功行赏,左宗棠晋太子太保,而李鸿章却得了协办大学士!左李因此更加交恶,据说左宗棠会客,必定先大骂曾国藩一通,然后再骂李鸿章,接下来才能谈正事。

“左诸葛以西北自任,认为西北之事非他不能了。傅相奉命前来助剿,左诸葛十二分不高兴。傅相巴不得有个理由,能让他撤兵东还!你想,他能愿意西进吗?”

“啊,原来如此。可是朝廷催得很急,如果再有一道金牌令,催促傅相进军,傅相恐怕也拖不下去。”

“谁说不是!傅相最愁的就是这一点。杏荪,现在傅相已经在潼关驻扎二十多天,不能待朝廷催,必须尽快上折,说明暂时不宜西进的理由。傅相行营掌文案的丁父忧回籍奔丧,傅相让我起草奏稿。我手头乱事太多,坐不下来,你费费脑筋,代我起草一稿。文字是一方面,关键理由要站得住脚。”

盛宣怀闻言有些忐忑道:“大哥,我怕担不了这份重任。从前所学只是做八股文章,奏稿是这几天才接触到。”

“八股文能写得了,奏稿更不在话下。这些天你也读了不少奏稿,比八股文来得简单,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把事情讲清楚就好。放心吧,你写好了,我把一道关。写得好,我不会埋没你的功劳;有不妥当处,我会帮你修改。”

既然杨宗濂这样说,盛宣怀再无推脱余地;而且知道这第一篇奏稿几乎等于一场考试,关系不轻。所以他闭门谢客,重新翻阅数月来的奏稿,一是熟悉奏稿的格式,二是从中理出暂驻潼关的理由——而且这理由必须搬得上桌面。真实的理由,恰恰一字不能漏!

盛宣怀冥思苦想,为李鸿章驻扎潼关想出了两条说得过去的理由。一是派出将领分头招募马步各军,正赶来会合;已经派人沿途提催,尚未齐集。言外之意,驻潼关便于调度。二是需要筹办粮草。李鸿章的部署是两路进军,一路进陕北与匪军作战,一路部署在西安附近,兼顾腹地。这一带久为匪军蹂躏,粮米很贵,要从本地筹粮几乎不可能,必须从河南、山西等地运入;在用兵之地,存下足够的粮食,然后才能开战。“若未筹粮运即要进兵,断断无此办法”。盛宣怀很为这一句得意,以为很得李鸿章奏稿真传。这两点想通了,穿靴戴帽,前面叙述一下行抵潼关的情形,后面套上“所有行抵潼关,派军分路进扎、妥筹粮运、相机堵剿各缘由,谨缮折由驿五百里具陈,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谨奏”。一篇奏稿算是勉强完成。

他不敢大意,又仔细修改推敲,连夜秉烛誊抄清楚,第二天上午就交给杨宗濂。杨宗濂皱了皱眉头问道:“杏荪,这么快?”他担心盛宣怀应付公事。但他看完了,心里有了数,“先放我这里,我抽空看看再说。”

等盛宣怀退出签押房,他把奏草袖到袖中,直接去找李鸿章,禀道:“傅相,昨天我让杏荪帮我起草了您安排的奏稿,今天早上他就交稿了。真是出乎意料。请您过目。”

李鸿章接过去,读到满意处,不禁读出声来:“‘查进兵本有次第,秦中蹂躏最深,粮米艰贵,转运费力。北山纵横千数百里,久为叛匪出没之区,尤属荒瘠异常,刍粮无从采办,势须自山外设法运入,乃可派队进剿。臣现委道员赴晋省沿河一带,提取各州县办存军粮,购雇驼骡,就近河之宜川、延川、延长各口岸分路转运。会商各营拨队护送,必将北山要地运存粮食节节转搬,然后节节剿洗,方有把握。若未筹粮运即要进兵,断断无此办法。’好,好,好一句‘断断无此办法’!”李鸿章拍案而起,又有点怀疑地问道,“艺芳,这是杏荪写的吗?你是不是已经下笔润色过?”

“没有,我一字未改。他交给我,我就直接拿过来了。”

“果真如此,孺子可教!”李鸿章又交代道,“是人才,就要大胆地用。我看,就给他营务处会办、行营文案的名头,将来办起事来也方便。”

营务处会办,那就相当于杨宗濂的副手;而行营文案,则是负责李鸿章的机要文书,直接在李鸿章身边办事。随李鸿章行动的,有两套机构,一套就是淮军营务处,是专门办理淮军军务的机构;还有一套,是“督办陕西军务行营”,是直接围绕李鸿章的政令机关。盛宣怀两处都有职务,可见李鸿章是真正欣赏。

这大约也有些出乎杨宗濂的意料,他说道:“傅相这样器重,我也算荐人得当。我给旭人回信,也好交代了。”

“杏荪毕竟年轻,稿子还是要用心改的。”李鸿章想了想又道,“还要再结合西北的特点,进一步说明。当年淮军剿捻,行的是倒守运河之策,把运河、黄河、徒骇河作为屏障,把捻匪圈起来。陕甘不同,到处是平旷的黄土塬,只能步步扎营,结成一个包围圈,不断压缩叛军的流窜范围。这就更需要备好粮草,不要想一战而毕其功。”

“好,我把傅相的意思交代给杏荪,让他再修改完善。”

奏折还没发,就收到朝廷上谕,责令李鸿章立即进驻西安。他不能再拖,于六月十二日自潼关起程。沿途又遇数天大雨,等赶到西安时已经是六月底。连日与陕西巡抚商讨战守,尚未布置妥当,上谕又到。果然让李鸿章猜中,朝廷令他带军驰赴直隶布防,因为天津局势陡然紧张。

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抱定一个宗旨,无论如何不能引发战争。他的处理办法是要处死十几个“凶手”,还要再判刑十几人。他的奏折一到京,引起轩然大波,京中舆论痛骂曾国藩是卖国贼,要求治罪曾国藩的弹折有数十件。曾国藩本就身体不好,是带病去的天津,如今忧愤交加,一病不起。而法国人不满意,非要处死天津府县官员,舰队司令发了最后通牒,声称如果七月上旬朝廷再不回复,他们就撤出京津所有法国人,言外之意就是要开战。李鸿章接到的上谕说:“唯该国既有兵船到津,闻复往安南等处陆续征调,亟应预筹备御。曾国藩病势甚重,一时实乏知兵大员可资战守。刻下陕省军情稍松,着李鸿章移缓就急,酌带郭松林等军克日起程,驰赴近畿一带驻扎。届时察看情形,候旨调派。现在事势紧急,该督务须迅速前进,毋稍迟误。”

李鸿章看罢,拍案而起,骂道:“法夷真是岂有此理!捉拿凶手抵命尚说得过去,以府县官员抵命是何道理!这无论如何不能让步,否则,中国何以为国!”

杨宗濂问道:“奈何法夷以强凌弱,如果他们以战争相威胁,又该如何?”

“不必怕他!当年我率淮军在上海,所部将士与洋兵曾共战阵,见识过他们的本事,平素伎俩不过专恃火器。海上作战,我军或难与争长短;陆路野战,他们未必有必胜的把握。现在不是十年前,洋枪洋炮,淮军都已经配备了,他们想进京城,由不得他们。依我看,法国人不过是虚张声势。艺芳,你立即上奏朝廷,三天后我就率军回潼关,由潼关渡黄河,进山西,然后驰赴直隶。”李鸿章斩钉截铁地回道。

当天下午就召集将领开会,立即做好准备,三天后拔营东归。

等众将散去,李鸿章留下杨宗濂、盛宣怀商议急办的文稿。第一件当然是遵旨带军赴直折,核心是要告诉朝廷,法人现在是虚声恫吓,万不能迁就他们处死府县官员的要挟。

接下来还有几个附片要上。一件是质询天津案件,法国人一口咬定府县官员暗中指示,这是他们要求处死府县的理由。李鸿章当年在上海与洋人打过交道,知道洋人办案,也要讲证据、讲口供。那就应当要求他们拿出人证物证,当堂对质。如果拿出切实证据,中国当然不会宽贷;但如果他们拿不出来,那就没有理由处死府县。第二件是调刘铭传帮办军务。刘铭传去年带铭军入陕,帮助左宗棠作战,当时陕西巡抚出缺,李鸿章上折保荐刘铭传,可是朝廷未准。刘铭传当时头疼旧疾复发,以此为由,请求休假,并举荐部下曹克忠统带入陕的铭军。谁知刘铭传刚走,铭军就闹饷哗变。朝廷追责,以荐举非人给刘铭传革职处分。刘铭传无意官场,在老家六安大兴土木,一副居家养老的打算。李鸿章是想借机为刘铭传复起创造机会。第三件是催饷。行军打仗,全靠各省协饷。可是各省总会推三阻四,如今朝廷要他回师直隶,十万火急,那就请朝廷帮忙催饷。这一折三片,李鸿章要求务必于第二日放炮拜发。

“艺芳,杏荪,你们两个要打个通宵了。”李鸿章交代道,“艺芳安排好厨房,给大家备好消夜。”

与进军西安时的迟疑延缓相反,李鸿章晓行夜宿、马不停蹄,从潼关过黄河,走运城,过临汾,到平遥,一路向西北,到了榆次,转而往东,进入太行山,八月初就到了号称三晋门户的平定州,很快就要出太行山了。

当天晚上,在平定州行次,李鸿章把杨宗濂叫过去,脸色凝重,把一份密谕递过去——

军机大臣密寄督办陕西军务协办大学士湖广总督一等肃毅伯李鸿章,同治九年七月二十八日奉上谕:前谕李鸿章带兵驰赴近畿,已据该督奏报起程,不久当入直境。因思此举本系未雨绸缪、预为筹备,自宜严密布置,未可先露风声。现在天津之事即未决裂,若调兵信息早为洋人窥破,必致又生疑忌。着李鸿章于行抵直境时酌度情形,即将所带各营扼扎直隶边境获鹿一带,或于河北彰德、山西平定等地方分扎,总以防叛匪窜扰为名。该督务须不动声色,持以镇静,用昭慎密。将此由六百里密谕知之。钦此。遵旨寄信前来。

杨宗濂抖着密谕道:“朝廷这是又怕我们的兵到直隶了?一会儿让我们星夜驰赴,一会儿又让我们扎在半道,哪有这样自乱阵脚的!”

“说到底,朝廷就是一个怕字。怕洋人,怕衅自我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是洋人已经把军舰开到天津大沽口了,我们调兵有什么好怕的?要论启衅,是法夷先起——先是他的外交官开枪打死了我们的人,如今又把军舰开到我们家门口来示威。我们反倒连调兵也不敢,真是岂有此理!我大军调动,从西安到直隶,迢迢数千里,要我们未可先露风声,怎么做得到!洋人教堂遍布内地,岂能处处掩人耳目?”李鸿章也有些牢骚。

“那傅相打算怎么复旨?”杨宗濂请示道。

“当然明面上不能抗旨。可是太行山内山路曲折,怎么能够驻军?在平定这里驻扎行不通。不妨大军先在获鹿、井陉一带暂驻,反正大部队一时也赶不到。艺芳,遵旨归遵旨,中枢指授方略太过软弱,必须和他们说清楚。我在江南也办过不少教案,洋人总是气势汹汹、百般恐吓,我兵威稍盛、示以决心,他们反而收敛气焰,事情办起来倒会容易。我们调兵入卫,法国人听到消息,也许是好事,不至于像软面馒头一样拿捏我们。我老师现在一直后悔,开始因为天津无兵,心里没底,对法夷让步太多。他自己说,外惭清议,内疚神明。我老师一世英名,都毁在天津教案上了。”李鸿章又叹了口气道。

“这个也写到复奏里?”

“写,当然要写!我是为我老师打抱不平!艺芳,我老师临去天津前已经病势不轻,他是抱病前往。他去与法国人交涉,法国人蛮不讲理,一味以武力胁迫。我老师身边没有克敌之兵,他来信告诉我,他唯有千方百计维持和局;如果法国人要开战,他就拿胸膛去堵法国人的大炮;法国人要进北京,先踏过他的尸体。想一想,国之柱石,竟然只能拿胸膛去挡洋人的大炮。可是京中那帮清流还不能体谅,一味骂曾老师软弱;如何御敌,他们却又不管。想一想,洋人毁我淀园已经十年了,十年了仍然没有可御敌之兵!最可恨的就是这帮清流,至今仍然把洋人的轮船枪炮视为奇技淫巧,认为不必学;一到了被洋人打败,又视为变怪神奇,以为不能学。动不动以礼义伦常为甲胄、无限夸张,认为只要学了忠君爱民那一套,就能天下无敌。坐井观天,而又夜郎自大;世事变迁,毫无知觉。”

杨宗濂知道李鸿章痛恨专耍笔头功夫的清流,这些牢骚话随他说去,当然不能写入复奏。

第二天一早,复奏稿就交上来了,李鸿章看了很满意,除修改个别词句外,只在最后加入几句:“目前天津之案,必为拿犯赔偿;日后自强之策,必求练兵制器。理与势两不偏废,庶与大局有裨。臣已遵旨分饬各军远扎晋、豫边界,所虑一旦有警,呼应不及。愚昧之见,不敢不预为陈明。”

“丑话先说在前面,别到了时候调度不及,又怪到我们头上。”李鸿章放下笔又赞道,“杏荪的文笔,真是不错。”

“主要是来得快,真是倚马可待。人也勤快,安排点事情,立马就办。也不惜脚力,冒着酷暑,跑前跑后,从无怨言。”杨宗濂也是赞不绝口。

“这很好。年轻人初出茅庐,有的以偷奸耍滑为聪明,以少下力气为沾光,这样的人没有大出息。所谓大智若愚,就是能把多下力多吃苦多吃亏当福气的人。”李鸿章又对杨宗濂说道,“一个人要成大事,还要有大眼光,这不是能教出来的,可你还是要教。一个人能走多远,与他的眼界和格局大有关系。”

杨宗濂奉承道:“傅相,我也就是教教他怎么勤快肯干,怎么把稿子写得更如您的意。格局、眼界只有您能教导得了,矮个子没法教高个子摘桃子嘛!”

李鸿章哈哈一笑道:“这一阵一路急行军,大家都太辛苦。现在朝廷又急不着了,我看咱们不妨在平定州多休整一天,反正到获鹿,也就两三天的路程了。”

八月初五下午,李鸿章一行已经出了太行山,赶到真定府的获鹿县。按上谕要求,他要率军在此暂驻。刚安顿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清脆的銮铃声朝着行营而来,一匹枣红马急驰到辕门。马上的驿卒勒住马缰,那匹马跑得太快,咴的一声前蹄腾空,半立起来,这才停住了脚步。驿卒趁势滚鞍下马,手中高举牛皮大封套,大声喊道:“六百里加急,直递协办大学士调补直隶总督一等肃毅伯李傅相。”他这一嗓子,整个行营都听清了。

“怎么?李傅相调补直隶?”有人怕没听清,问了一句。

“是,滚单上是这样交代。”驿卒一边办交接,一边气喘吁吁地回答,“兄弟,给我口水喝。如果有现成的吃食,给我来一碗。我怕误了时间,一天水米未进。”

驰驿传递文书,尤其是严限的六百里加急,如不在限定时间前办完交接,要受极严的处分。

“辛苦,辛苦,我立马安排。”盛宣怀招招手,行营的一名杂役过来了,“你立即带这位兄弟去吃饭,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尽管拿出来,别怠慢了。”

盛宣怀亲自捧着两个大封套,一边小跑一边喊道:“傅相调补直隶了!”见杨宗濂迎出来,他把封套递上去,“大哥,六百里加急,傅相调补直隶了!”

“喜事!”杨宗濂接到手里,亲自送往李鸿章签押房。盛宣怀也一块跟进去。

“怎么回事,外面吵吵嚷嚷的?”李鸿章已经听到外面的吵闹声,隐隐听到他调补直隶。

“傅相,天大喜事,您调补直隶了。”

杨宗濂拿过裁纸刀,先打开内阁包封的“明发上谕”——

同治九年八月初三日内阁奉上谕:曾国藩着调补两江总督,未到任以前着魁玉暂行兼署。直隶总督着李鸿章调补。钦此。

曾国藩为什么突然调补两江总督?李鸿章调补直隶,朝廷又有什么指授?这些机密内容在军机处的寄谕里应当有。自从雍正朝设军机处,凡指授兵略、告诫臣工、查核政事,需要保密的事项,均以军机大臣奉旨的名义,交由兵部捷报处驰驿递送,称为寄信上谕。又因军机处在内廷办公,又称廷寄。廷寄必须本人亲启,不准假手他人。封口有暗红火漆,李鸿章亲自拿裁纸刀挑掉,豁开封口,取出廷寄。这份廷寄同时寄给五个人:大学士直隶总督调补两江总督一等毅勇侯曾国藩、协办大学士调补直隶总督一等肃毅伯李鸿章、钦差大臣工部尚书毛昶熙、江苏巡抚丁日昌、署理三口通商大臣大理寺卿成林。

密谕有好几页纸,前面是说刘铭传闻召即行,已经从六安起程,取道山东赴直,忠诚可嘉,但天津情势尚不至于即行决裂,让他暂驻沧州,督饬所部将士勤加训练。为了安抚刘铭传,发白玉扳指一个、白玉翎管一支、火镰一把、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两个,着曾国藩交刘铭传祗领,以示褒奖。

接下来说到了曾国藩何以调补两江:“正在寄谕间,据魁玉奏称,两江总督马新贻猝被行刺,因伤出缺,已将曾国藩调任两江总督,直隶总督着李鸿章补授。”

“啊,马谷山被刺?”马新贻字谷山,是李鸿章的进士同年,“承平时候,朗朗乾坤,封疆大吏被刺杀,真是骇人听闻!”

“马制军被刺,重不重?”

这话等于白问,因为密谕中不会载明伤情如何。

“看来轻不了,不然何须调我老师前去坐镇!”李鸿章看了两人一眼又道,“这件事不得声张。”

接着往下看,是对曾国藩和李鸿章的指授,“两江职任綦重,曾国藩前在江南多年,情形既多熟悉,布置尤为得宜”。两江地盘是曾氏兄弟打下来的,曾国藩又任两江总督多年,其部下多在两江任职,为害两江的散兵游勇也多是湘军旧部,两江非曾国藩不能镇抚——这是朝廷调他回任的原因。至于他手头正在办理的天津教案,“刻下交卸在即,务当遵奉昨日谕旨,严饬地方文武员弁将在逃首要各犯尽数捕获,并会同毛昶熙、丁日昌、成林将现获各犯详细研究,务得实供。其罗淑亚照会内所指各节,该督等亦当逐一详讯,取具张光藻、刘杰切实亲供,以期及早结案,毋令枝节横生”。毛昶熙、丁日昌、成林是朝廷派去协助曾国藩办理天津教案的,他们都不答应法国公使罗淑亚处死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的无理要求。对李鸿章的指授是:“李鸿章现在行抵何处,着即驰赴天津接篆;所部各军仍着分饬郭松林等于直隶边境获鹿一带及河北彰德、山西平定等地方分扎,以防叛匪窜扰为名,不可稍动声色。正定一带近闻有游勇滋闹洋人教堂情事,着曾国藩、李鸿章檄饬各营将领,就近弹压兵民,毋得从中构衅。倘有假冒该营勇丁及别处游勇借端滋事者,并着随时访拿惩办,绥靖畿疆”。

这时候,行营的将领也闻得消息,都前来向李鸿章祝贺。

“直隶拱卫京畿,被人称作天下第一督。傅相得此要津,是实至名归。”武将说话,向来直爽。

“现在天津教案正在办理中,我老师尚且开罪了天下清流,我又何能办理妥当。恐怕是去跳火坑。”李鸿章自谦道。

“没什么,洋人不就是仗着洋枪洋炮嘛!咱淮军也有枪炮,他们敢到陆上来,保证让他们有去无回,我等都愿为傅相分忧。”

“好,朝廷让我接替老师,就是看重淮军精锐。多仰仗各位兄弟了。”

众人散去,李鸿章心里高兴,又为马新贻难过,叹道:“如果两年前谷山没有北调之举,就躲过了这场无妄之灾。”

两年前,两路捻军平定,曾国藩调任直隶总督,他空出的两江总督一职,都以为湖广总督李鸿章会调补,没想到调补的是浙江巡抚马新贻。朝廷有朝廷的打算,当时湘军已经裁撤数年,但那些久不务农的湘军兵弁不愿回乡,滞留两江,坐吃山空;等发的战争财挥霍光了,甘做盗匪,为害两江。朝廷认为唯有与湘系关系较浅的人坐镇两江,才能拿得出霹雳手段,因此李鸿章不动,而是马新贻沾了光。两江因为赋税最重,是除直隶之外最为天下所关注的封疆,要论资历马新贻比李鸿章差一截,当时李鸿章还颇失落。马新贻心里有数,知道职责所在,也知道自己非拿出雷厉风行的手段治理两江不可,不然会被人小瞧。他是怀着争一口气的想法治理两江,因此手段很严厉,对犯事的散兵游勇绝不手软;当然也很有效,不过也由此埋下祸根。湘军苦战十余年,朝廷就以顶戴回报,就是给曾国藩抬轿的,也是副将职务。参将、游击、都司更是满大街都是。可是朝廷没那么多实缺,只能是个空头顶戴,除了壮壮体面,并无实惠。但如果说捉了个参将、游击竟然敢于当街正法,那也算得上骇人听闻。马新贻奏报过朝廷,朝廷准他“相机”行事,也就是默许。结果,两江治安大为好转,马新贻却被湘军旧部恨之入骨。

李鸿章曾经写信给这位进士同年,婉转提醒他不可操之过急,没想到还是出事了。李鸿章心中有数,刺马之事,肯定是湘军有人在背后主使,但这种想法是万万不能流露的。“但愿谷山能够躲过这一劫——真正是无法无天,也确实需要我老师这样的勋臣前往弹压。”李鸿章心里最后这样想。

接下来,讨论应办的急务。第一件就是上一个谢恩折,有现成的套路,费不了多少工夫。

“上谕是让傅相立即驰赴天津接篆,傅相的行期怎么说?”杨宗濂问道。

上谕的确有此要求。按照常理,李鸿章应当三两日内起程,而且必须在谢恩折中奏报。李鸿章却摆摆手道:“天津不急于赶着去,赶着去是跳火坑。”

天津教案,法国神父、修女及当时正在教堂的法国人共十六人被打死,另外还有三名俄国人被当成法国人打死。曾国藩通报李鸿章,他打算正法五人,治罪二十一人结案。李鸿章估计,这一办理恐怕很难行得通:法国人必不答应,而京中的舆论恐怕仍会指责曾国藩软弱。他如果驰赴天津,势必要接手教案,受煎熬、被骂的该是他李鸿章了。

“我老师已经滚了一身泥,我又何必再搭进去。我现在不能去天津,得等我老师把天津教案办出眉目,我再接手不迟。”这是李鸿章的如意算盘。可是通常情况下,这样烫手的山芋扔都扔不迭,谁会傻到捧在自己手上。

“傅相的打算是很高明,可曾中堂也许会等着傅相去办理。”

“不会,我老师不是专门为自己算计的人。”李鸿章很有把握,“当然,我会给老师写一封亲笔信,告诉他我初到如犯众怒,将来就没法在直隶施政。我老师是真正的君子,一定会为我扛一扛。”

“那当然好。可朝廷那边该怎么交代?”

朝廷那边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这就需要单独上一片,布置后路,拟暂驻保定。”李鸿章交代道,“两路大军,一路尚在山西境内,就地剿治盗匪;一路还没到彰德,而且彰德缺粮,需要另谋粮路,这些都需要布置。还有上谕说平定州教堂告状,我淮勇骚扰教堂,这是胡扯。他们告状的时候,就是我打前站的亲军,尚未到平定州,何来骚扰教堂?这也需要调查处置。”

“好,办理这些事情需要时间。”

“还有,我进了保定,一定得会见僚属,才谈得到布置地方。”李鸿章补充道。

“好。是否需要大体一个日期,比如十天,还是半月?”

“宜粗不宜细。你不要说具体时间,你只说待稍加休整、部署妥当,就立即驰赴天津。”

事情安排完了,李鸿章却没让人走的意思。他长叹一声道:“直隶这副担子不好挑!天子脚下,上面一声咳嗽,下面就该感冒。天津教案是个警钟。庚申之变已经十年了,当时签订完和约,朝廷一心求治,决心很大,可是现在看天津仍然是有城无防!洋人几条军舰开到大沽,朝廷就束手无策,前面办事的人更是进退失据。我到直隶,首先就要巩固海防、大修炮台,必须重金购买洋人的海岸炮,不然洋人真正是如入户庭了。”

“还要有自己的水师。洋人军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光有炮台不行。”杨宗濂也附和道。

“是,必须大治水师。”李鸿章点了点头道,“我听说江南制造总局和福州船政局造的船没法和洋人军舰对阵,北洋水师,将来恐怕要从洋人手里买最新式的军舰才好。”

“洋人奇货可居,要花大笔银子。洋人最会做买卖,也最会讨价还价。”杨宗濂一针见血道。

“是,这是顶大的难处。十年前朝廷表示要振作起来,振作之法就是大办洋务。可是十年办下来,洋务差强人意。第一位的就是缺银子。仿造洋枪洋炮也罢,福州船政局造船也罢,还有江南制造总局等,都是往里填银子的无底洞。朝中的清流本就反对洋务,徒耗饷项成了他们最大的借口,弄得朝廷也有退缩之意。”李鸿章一说到银子就觉得头大。

“洋人国家办了百十年洋务,人家的银子是怎么来的?”杨宗濂感慨道。

“这是我们必须好好探究的,也是下一步洋务当下功夫的地方。这几年东征西讨,来不及坐下来细究。我在上海时与洋人请教过,他们国家富足,因此能拿出银子来养军队、办大事,而国家又因此更强。富强相因,良性循环。”

“他们国家又因何而富,这也必须好好探究一番。”杨宗濂又道。

“洋人国家都重商,商人缴税多,所以国家富。”盛宣怀插嘴道,“我开典当行时,有个股东在上海做寓公,他跟我拉过洋人国家的情形。”

“对,这话很对路。国家要富,必须重商,这是我大清最大的问题。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工商不兴,银子从哪里来?我守直隶,想办的事很多,可是赋税有常,怎么来银子是得好好研究。”

李鸿章这话题太大,众人一时都无从下口。

“赋税不能加,不能病农,只有病商。”杨宗濂也无其他办法,“只有像当年办粮饷,多设厘卡。”

李鸿章连连摇手道:“那是饮鸩止渴,不是为带兵所迫,万不能取此下策。且不去说它。我的意思,你们将来要多在这方面用心思。”

大家都沉默着,无话可说。李鸿章看了盛宣怀一眼,问道:“杏荪,你到行营也有两个月了,还从没问,你的志向是什么?你这个年纪是最敢想的。咱们只是扯闲篇,你大胆说就是。”

“我有一位朋友说,大丈夫应当做大官、办大事。”盛宣怀回道,“做大官是不敢想了,科举无望,正途先就不通。”

李鸿章奇道:“咦,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就说科举无望?七十老翁犹下场,向来被视为科场美谈。看你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苦读几年也不是多大的难事。”

“我倒不是怕吃苦,三更灯火五更鸡,这样的苦我也吃了十几年,四书五经也都倒背如流。可是忽然有一天觉得,把那么多的精力耗在上面,实在无趣也无用。我十五六岁时曾经陪着祖父去武昌投家父衙门,从盐城到宁波,再过浙西到皖南,然后乘洋轮去武昌,辗转数千里,耗时大半年——我吃了不少苦,也长了许多见识。就是那次发觉,路上所遇问题,没有一样是靠四书五经解决的。”

“怎么,你认为四书五经没用?”杨宗濂反问道,“那可是老祖宗数千年智慧的结晶!”

“不,不,我不敢数典忘祖,老祖宗的智慧当然不敢小瞧。我是说,把几十年甚至毕生的精力都耗在那上面有些不值。世间学问多的是,值得学的东西多得很,不能囿于四书五经。比如我曾经在一部《皇朝经世文编》上下过一阵功夫,觉得那功夫下得值。”于是盛宣怀讲在武昌盐道衙门的往事。

李鸿章两眼放光,一拍桌子道:“艺芳,真没想到,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忘年交!该不是你教他的吧?”

杨宗濂立即回道:“傅相,我哪里敢。杏荪年轻,我怕把他教坏了。”

盛宣怀有些迷惑,不知两人在说什么。

杨宗濂见状又解释道:“傅相虽然是两榜出身,可是对科举大有看法,所以视你为知己。”

“杏荪,你的看法没错,我对读书人毕一生精力于四书五经,很不以为然。尤其是当前局面,我说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华文明灿然大观,数千年来都是万国来朝,我们以天朝上邦、自诩王化之地。可如今局面变了,洋人自海上来,洋枪洋炮、铁甲巨轮,泱泱中华遇到了三千年未有之强敌!要对付洋人,单靠四书五经不行,老祖宗没有留给我们对付洋人的办法。必须得向洋人学,不仅是仿造洋枪洋炮,工商各业,需要效法洋人之处甚多!可是士子清流,都看不清这种变局!天下事穷则变,变则通。要变要通,首先需要新式人才!十年前我就曾经上书恭亲王,建议改革科举,请专设一科取士,师法西洋科技,把恭亲王爷吓了一跳,直到今天也无人能主持此事。我开罪清流也在于此。”一说到八股取士,李鸿章满肚子牢骚。

盛宣怀真不敢把自己当成李鸿章的忘年交,因为他只是隐隐觉得在科举上耗费太多精力不值,哪里有李鸿章这些认识?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说道:“晚辈实在不敢称傅相的忘年交,晚辈的见识哪能及傅相的十之一!”

李鸿章又道:“不必过谦。你接着说下半句,做大事。你认为什么是大事?”

“我只是胡思乱想罢了,并没正经揣摩过。”盛宣怀一本正经地回道,“比如我开典当,养家糊口没问题,但一定不是大事。所以有一天,我正拨拉算盘时,突然觉得心里发慌。大事嘛,总要与国家安危有关联,与举国百姓生计有影响。比如,傅相和曾中堂创办的江南制造总局,比如沈宫保在福州办的船政局,办这样的事,才算得上是大事。”

“好,看来你有志洋务。你有此雄心,将来必定有用武之地。”李鸿章坐下来拿起笔,用笔杆指指盛宣怀道,“我要纠正你一点,当大官未必非要走科举一道独木桥,将来大办洋务有功,同样可以换顶戴。年轻人,好自为之!”

李鸿章要办公了,杨宗濂带着盛宣怀告辞。出了签押房,杨宗濂又劝道:“杏荪,傅相的话你不能一概而论。比如下场博取功名,该下还是要下的。” GIMTzaFrb/VGlKx0qxfIYEWMgUWG9O/tCXs/diYN4eogj0JF6TK665JGXMB+EUn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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