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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续叙英勇的堂吉诃德倒了霉,把客店当作堡垒,和他的好侍从桑丘·潘沙在那里遭到种种灾难。

堂吉诃德已经苏醒,他用前一天躺在“那木桩子的平原上” 呼唤他侍从的那个声调说:

“桑丘朋友,你睡着了吗?你睡着了吗,桑丘朋友?”

桑丘满肚子气恼,回答说:“倒霉!我哪能睡啊!所有的魔鬼今晚都缠着我呢。”

堂吉诃德说:“大概真是这么回事,没什么说的。我瞧这座堡垒准是魔法笼罩着的;要不,我就太没识见了。我告诉你——不过我这会儿告诉你的话,你得发誓保密,等我死了才可以说出去。”

桑丘说:“我发誓保密。”

堂吉诃德说:“我这话是因为不愿意败坏人家的名誉。”

桑丘重复说:“我说了呀,我发誓把这秘密直保到您百年以后。不过我但愿上帝让我明天就可以说出去。”

堂吉诃德说:“桑丘,我怎么亏待了你,竟要我马上就死啊?”

桑丘说:“不是这个缘故;只因为我最恨把东西老藏着,我不喜欢东西闷着发霉。”

堂吉诃德说:“不管怎么样吧,凭你对我的情分和尊敬,我还是信得过你的。我告诉你,今夜我碰到一桩没法形容的奇事妙事。我干脆讲吧。刚才这里堡垒长官的女儿跑来看我。她的风度和相貌都美极了,简直绝世无双。我真不知道怎样来形容她那模样的俏丽,心眼的灵巧;至于她那些遮掩着的美妙之处,我因为忠于我的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就避而不谈了。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交运有这等艳福,也许惹了老天爷的嫉妒;也许我刚才说得不错,这座堡垒真是魔法笼罩着的;反正为这些缘故吧,我跟她正谈得最甜蜜、最亲热的时候,我没看清,不知打哪儿伸来一只巨大的大手,在我下巴颏上揍了一拳,揍得我鲜血直流;接着又把我毒打一顿。昨天那些搬运夫为了驽骍难得的过失给咱们的一顿打,你是知道的;我今天挨的比昨天的还凶。所以我想,准有个魔法禁咒着的摩尔人守护着这位小姐,不让我消受她的美色。”

桑丘说:“也不让我消受,因为足有四百多摩尔人把我狠狠地揍;我挨的那顿桩子,比起来只算小点心罢了。可是先生,我请问您:刚才的事把咱们害到这步田地,您怎么说是奇事妙事呢?您还好些,因为还搂到一个据您说是绝世美人;我呢,除了挨一顿从没挨过的毒打,还有什么呢?我和生我的妈妈真倒霉呀!我又不是游侠骑士,一辈子也不想做游侠骑士,可是所有的灾殃大半却落在我身上!”

堂吉诃德说:“原来你也挨打了?”

桑丘说:“我不是跟您说,我挨了打吗?真是倒了祖宗十八代的霉!”

堂吉诃德说:“朋友,不要烦恼,我现在就来做那种宝贵的治伤油,咱们喝下,一眨眼就病痛全没了。”

这时巡逻队长点上油灯,进屋来瞧他心目中的死人。桑丘看着他进来,身上穿件衬衣,头上裹块布,手里拿个油盏子,一张脸狰狞可怕,就问他主人说:

“先生,说不定这就是受魔法禁咒的摩尔人吧?他大概有事未了,又来收拾咱们。”

堂吉诃德说:“不会是那个摩尔人,因为受魔法支使的,肉眼看不见。”

桑丘说:“肉眼看不见,可是肉体感觉得到;不信,问我的肩膀。”

堂吉诃德说:“也可以问我的肩膀。不过这还不能证明这就是魔法禁咒着的摩尔人。”

巡逻队长进来,看见他们俩安静地说着话,不禁呆住了。堂吉诃德因为浑身瘀伤,又贴满膏药,所以还脸朝天挺着,动弹不得。巡逻队长走到他跟前说:

“老哥,你怎么了?”

堂吉诃德说:“我做了你,说话还得讲究些礼貌。你们这里对游侠骑士说话,行得这样吗?你这蠢东西!”

巡逻队长瞧这么狼狈的人对他盛气相凌,哪里受得了,就举起油盏,连着满满一盏子油,对准堂吉诃德的脑袋砸下来,把头皮砸伤好大一块;他乘一片漆黑,三脚两步走了。桑丘·潘沙说:

“没什么说的,先生,这一定是魔法禁咒的摩尔人。他准是为别人守护着宝贝,咱们份里只是拳头揍、油盏砸。”

堂吉诃德说:“是啊,而且着魔的事没法认真,生气发火也没用,因为肉眼看不见,是变幻出来的;随你用尽方法,也找不出对手来向他报复。桑丘,你要是挣得起身,你且起来,找这座堡垒的长官,替我问他要些配制治伤油的油、酒、盐和迷迭香。老实说,我觉得这会儿很需要,因为那个鬼给我砸出来的伤口里直流血。”

桑丘浑身筋酸骨痛,挣着起来,摸黑去找店主人。巡逻队长正在外面听他的对手说些什么话呢。桑丘碰见了他,说道:

“先生,不管您是谁,麻烦您行个方便,给我们些迷迭香,还要些油、盐和酒;因为有个游侠骑士里的头号人物,给店里一个魔法禁咒着的摩尔人打得身受重伤,躺在那边床上,要用这些东西治疗。”

巡逻队长听了这番话,断定这人是疯子。当时天色已经透亮,他就打开店门,叫起店主,转达了这位老兄的要求。店主把所要的东西都拿来,桑丘就去交给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给油盏砸得疼痛,正捧着脑袋在那里哼哼。那一砸,只砸出了两个大鼓包;他以为直流血,其实只是给那场风险急出来的满头大汗。

长话短说,他把这些药材和在一起,熬了好久,认为火候到家,这剂药已经炮制成功,就讨个瓶子来装。客店里没有瓶子,店主送了他一个铁皮的油罐子,他就用来装药。然后他对着这罐药念了八十多遍《天主经》,又把《圣母经》《赞美歌唱和辞》和《信经》也念了那么多遍,念一个字就像祝福那样画一个十字。当时桑丘、客店主人和巡逻队长在旁从头直看到底;骡夫已经悄悄去料理他的牲口了。堂吉诃德制成了心目中的神油,就想亲自试试它的效验。熬药的锅里还剩着些油罐里装不下的药,他拿来喝了一升左右。可是他刚喝下就恶心,把肚里的东西吐个罄净,吐得搜肠抖肚,浑身大汗。他就叫人家给他盖严了,让他独自躺着。他们遵命;他一觉睡了三个多钟头,醒来觉得身体舒泰,痛楚大减,自以为完全好了,并且深信自己制成了大力士的神油,有了这种药,以后无论多么危险的冲锋陷阵都不怕了。

桑丘·潘沙瞧他主人身体大好,也以为是奇迹。锅里剩下的药还不少,桑丘求他主人都给他。堂吉诃德一口答应。桑丘信心百倍,决心千倍,捧着锅子一口气直往肚里灌,喝下的量和他主人喝的不相上下。可怜的桑丘肠胃不像他主人那么娇,所以先还不呕吐,只是一阵阵肚痛、恶心、出虚汗、发晕,觉得马上要死了;他痛苦不堪,只顾咒骂治伤油和给他喝油的混蛋。堂吉诃德瞧他这样,就说:

“桑丘,你这么难受,准是因为你没有封骑士。依我看,没封骑士的喝了这种药不见效。”

桑丘答道:“您知道这个道理,干吗还让我喝呢?真是倒了我几辈子的霉呀!”

这时桑丘喝下的汤药药性发作,可怜的侍从身上两个渠道一齐决口,直流猛泻;他已经重行躺下,垫的草席和盖的粗布毯子都弄得不能再使用了。他一身身虚汗,一次次昏厥,自以为要死了;大家也都这么想。他身上的狂涛恶浪迁延了将近两个钟头方才平息。桑丘和他主人不同,事后只觉得浑身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可是堂吉诃德呢,上文已经说过,他觉得身轻体健,想立刻出门冒险去。他以为耽搁在这里对不起这个世界和需要他扶助的人;况且他有了治伤的油,越加胆大放心了。所以他急不可待,亲自替驽骍难得套上鞍辔,替他侍从的驴子安上驮鞍,还帮他侍从穿衣裳,扶他上牲口。然后他自己也骑上马;客店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支短柄的枪,他就拿在手里,准备当长枪使用。

客店里一起有二十多人,都站定了瞧他,店主的女儿也在内。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还频频叹气,一声声都仿佛从心底里抽出来的。大家只道他是胁上作痛——至少昨晚看着他敷药的人是这样想。

他们俩都已经上了坐骑;堂吉诃德站在客店门口,喊了店主,板着脸一本正经说:

“长官先生,我在你这座堡垒里多承盛情招待,我非常感激,一辈子也忘不了。假如有蛮横无理的人得罪过你,我希望能替你出口气,作为报答。我告诉你,我的职务无非是扶弱济穷,申雪无辜,惩罚不义。请你回想一下,如有这类的事要我效劳,只消说一声,我凭封授的骑士职位向你保证,一定叫你称心。”

店主也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骑士先生,我不用您替我出什么气;谁得罪了我,我自有手段对付。我只要您付清昨晚的各项花费:你们头口的干草、大麦,还有你们的晚饭和床铺。”

堂吉诃德说:“那么,这是个客店了?”

店主回答说:“是啊,而且是个很上等的客店。”

堂吉诃德说:“我一向弄错了;不瞒你说,我以为这是一座堡垒,而且是一座很不错的堡垒。既然这不是堡垒却是客店,现在只好把这笔账目勾销了事。因为我不能违反骑士道的规则。我确实知道,游侠骑士住了客店从来不出房钱,也不付别的账;我从没看见哪本书上讲到他们付钱。他们在外冒险,不分日夜和季节,或步行,或骑马,耐着饥渴寒暑,冲风冒雨,受尽折磨;他们这样辛苦,对他们不论多么殷勤款待只是合法的报酬,并且也是合情合理的。”

店主说:“这个与我不相干。您且把欠我的钱付清,不用讲这些闲话和骑士道。我不管别的,只管收我的钱。”

堂吉诃德说:“你就是个愚蠢卑鄙的客店主人。”

他踢动驽骍难得,绰着长枪直冲出店门,谁也没拦他。他并不瞧瞧自己的侍从是否跟在后面,一口气跑得老远。店主人瞧他跑了,账却没付,就去问桑丘·潘沙要钱。桑丘说,他东家既然不肯付,他也不付;他是游侠骑士的侍从,他东家住了旅馆或客店,什么东西都不花钱,这个规矩、这点道理在侍从身上照样适用。客店主人大怒,恫吓他说,要是不付账,就给他吃些苦头,不由他不拿出钱来。桑丘回答说:他遵守他主人奉行的骑士道,即使要他的命,也不给一文钱;游侠骑士自古以来的好规矩不能坏在他手里,他也不能让后世的侍从怪他放弃了这样公道的权利。

倒霉的桑丘合是走了背运。当时住店的客人里有四个赛果比亚的拉毛匠,三个高都比亚石马区卖针的小贩,还有两个塞维利亚市场附近的居民。这伙人喜欢闹着玩,并没有恶意,却很促狭淘气。他们仿佛是同心协力地一齐赶到桑丘身边,把他揪下驴;其中一人到店主屋里去拿了他的床毯,大家把桑丘推倒在毯子上,他们抬眼看看屋顶太低,碍着他们的道儿,就决计到后院去,那里是以青天为顶的。他们把桑丘兜在床毯里,向天空高高抛去,仿佛人家在狂欢节耍狗那样耍他

给他们抛着玩的倒霉人没命地叫嚷,喊声直传到他主人耳里。他主人停步细听,以为又遭遇了什么奇事,后来才听清楚原来是他的侍从在叫嚷。他忙兜转马急急跑回客店,看见店门紧闭,就绕着店找地方进去。后院的围墙不高,他跑到那里发现他的侍从正遭人捉弄。他瞧桑丘那么轻盈活泼地在空中一起一落,要不是当时气愤填胸,准会发笑的。他想踩着马背爬上墙头,可是筋骨无力,连下马都不能,只好在马上向抛掷桑丘的那伙人破口大骂,一迭连声,作者简直没法记录。他们还只顾嬉笑,并不住手。桑丘在空中翻滚,不住声地叫苦,一面恫吓,一面央求,可是没有什么用处——简直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们直到力气使尽,才放他下来。他们把他的驴牵来,扶他上驴,替他披上外衣。软心肠的玛丽托内斯瞧他疲软不堪,觉得给他喝一罐凉水是最当景的救济,特地从井里汲了一罐透心凉的水送上来。桑丘接过罐子,正凑到嘴边,却给他主人大声喊住说:

“桑丘儿子,别喝水!儿子,这罐水要送你性命的,别喝!我这儿有的是万应神油,你瞧见吗?”他把盛药的罐子举给桑丘看看,“你只消喝下两滴,一定药到病除。”

桑丘斜过眼去一看,压倒了主人的声音大嚷道:

“您大概忘了我不是骑士吧?您还是要我把昨夜剩在肚里的心肝肺肠都吐掉呀?您那见鬼的药您自己留着吧,别管我的事。”

他说完马上就喝,可是一喝是水,就不肯再喝。他求玛丽托内斯给他倒些酒来。她很乐意,而且是自己花钱买的。人家本来就说她虽然吃这一行饭,却有基督徒的气息。这时店门已经大开,桑丘喝完酒,踢动驴子直冲出大门去。尽管他的肩膀照例又替他当了灾,他却非常得意,因为没花一个钱,坚持着自己的主张出了客店。其实客店主人已经把他的褡裢袋扣下抵账,不过桑丘出门的时候急急慌慌,没觉察少了东西。店主等他一走,就要把店门牢牢闩上,可是抛掷桑丘的那伙人不赞成;即使堂吉诃德真是圆桌骑士里的一员,在他们眼里也不值半文钱。 LGbQP14apLs89PVijDZjieMdCQlvd3fz8VZd/CCE1htEi80DxdQ4YxyxXcHFaDAD



第十八章
桑丘·潘沙和他主人堂吉诃德的谈话以及其他值得记述的奇事。

桑丘赶上他主人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连催趱驴子的劲儿都没有了。堂吉诃德瞧他那样,就对他说:

“桑丘老弟啊,我现在确实相信那座堡垒或客店是魔法笼罩着的。把你恶作剧的那群家伙要不是鬼怪或另一个世界上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我留心到一件事,证实了我这看法。刚才我在后院围墙外面看着你那出倒霉戏,我竟爬不上墙头,连下马都不能,可见我一定是着了魔法的道儿。我凭自己的身份对你发誓:我要是爬得上墙,或下得来马,一定替你狠狠报仇,叫那起流氓恶棍一辈子忘不了他们那场胡闹。当然我知道这一来违反骑士道的规则,因为我说过多少回了,骑士除非保卫自己的身体性命,情势紧急,万不得已,照例是不准和没封骑士的人交手的。”

“我要是办得到,不管自己封不封骑士,也会替自己报复,只是办不到啊。不过我觉得捉弄我的那伙人不是您说的鬼怪,也不是魔法支使的,他们和咱们一样是有皮肉筋骨的人,而且都有名字,因为我听见他们在抛弄我的时候彼此称呼的。一个叫贝德罗·马丁内斯,一个叫德诺留·艾南代斯;我听他们管店主叫左撇子胡安·巴洛梅给。所以,先生啊,您爬不上墙、下不来马另有缘故,不是着了魔法的道儿。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咱们四处冒险,无非落得吃尽苦头,连自己的左右脚都分辨不出。依我浅见,现在正是收获的季节,最好还是回村料理咱们的田地去,别像老话说的东奔西走,乱撞乱投 。”

堂吉诃德说:“桑丘,你全不懂骑士道的事。你别闹,也别着急,总有一天你会亲眼看到干这一行多么光荣。你倒说说,天下还有什么事比打胜仗、降伏敌人更快意的吗?没有了!这是没什么说的。”

桑丘说:“您这话想必是对的,不过我也不懂。我只知道自从咱们做了游侠骑士——或者自从您做了游侠骑士(因为那么体面的人物里凭什么也数不上我),咱们没打过胜仗,只有跟比斯盖人交手的那一次。您就在那次还赔掉半只耳朵和半个头盔呢。以后咱们总是挨一顿棍子,又一顿棍子,吃一顿拳头,又一顿拳头;我额外还给人家兜在毯子里抛掷了一顿,而且他们是魔法支使的,我不能报复,您说的降伏了敌人的快意,我就没法领会。”

堂吉诃德答道:“桑丘啊,我的苦恼正在这里,想必也是你的苦恼。可是我以后要想法子弄到一柄降魔的神剑,带在身上能破除一切魔法。说不定我时来运转,火剑骑士阿马狄斯的剑 会落在我手里呢。那是全世界骑士的宝剑里数一数二的,不但有刚才说的那点功用,而且还像剃刀一样锐利,铠甲尽管坚厚,或有魔法呵护,它都斫得透。”

桑丘说:“我反正够倒运的,即使您真找到这么一把剑,也就像治伤油似的,只对封上骑士的才有用;至于侍从呢,随他们去吃苦罢了。”

堂吉诃德说:“这个你不用愁,桑丘,老天爷会对你开恩的。”

堂吉诃德和他侍从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忽见前途大阵尘土滚滚而来,就对桑丘说:

“桑丘啊,今天是我命里注定要交好运的日子!我告诉你,今天不比往日,我要大显身手呢,我今天的一番作为是要青史留传,永垂不朽的。桑丘,你瞧见前面卷起了一片尘土吗?数不清的民族组成了浩浩荡荡的一支大军,正向这里开发;这阵尘土就是他们翻腾起来的。”

桑丘说:“照这么说,该有两支军队呢,因为对面照样也起了这么一阵尘土。”

堂吉诃德回头一看,果然不错,喜得心花怒放;他拿定这是两支军队,开到这片旷野里来交锋打仗的。原来他脑筋里时刻想着游侠小说里讲的那些打仗呀,魔术呀,冒险呀,奇迹呀,恋爱呀,决斗呀,等等,他说的、想的、干的全都是这一路的事。其实他看见的尘土是道路两头赶来的两大群羊掀起的;羊给尘土遮掩了,没到近前还看不清楚。堂吉诃德一口咬定是两支军队,桑丘也就信以为真,说道:

“先生啊,那咱们怎么办呢?”

堂吉诃德说:“怎么办?扶弱锄强啊!我告诉你,桑丘,迎面来的军队是大皇帝阿利芳法隆率领的,他的领土是广大的忒拉玻巴纳岛 ;我背后来的是他仇敌咖拉曼塔斯国王的军队,他名叫卷袖的潘塔坡林,因为他跟人家打架的时候常露着一条右胳膊。”

桑丘问道:“那么,两位国王干吗结下这等深仇呢?”

堂吉诃德说:“他们结仇有个缘故。阿利芳法隆是凶狠的异教徒,他爱上了潘塔坡林的女儿。那位公主很美,而且很文雅,她是基督徒;她父亲不愿意把她嫁给异教的国王,除非他背弃了伪教主穆罕默德,改信基督教。”

桑丘说:“我凭自己的胡子发誓,潘塔坡林很有道理呀!我得尽力帮他的忙。”

堂吉诃德说:“你这样就是尽本分了,桑丘,不封骑士,也能参与这种打仗。”

桑丘答道:“这个我也懂得。可是咱们把这头毛驴寄放在什么地方,打完仗才稳稳地找得到呢?骑着这种牲口去打仗,只怕从来没这个规矩。”

堂吉诃德说:“这话不错。你最好还是随它去,走失不走失瞧它的运气。咱们打了胜仗,可以到手不知多少马匹,就连驽骍难得也保不定要换掉呢。我现在要把两支军队里的主将向你介绍一番,你留心听着,也留心瞧着。那边山坡上一定看得见这两支军队,咱们退到那里去,你可以观察得更仔细些。”

他们过去站在一个小山头上。堂吉诃德当作军队的两群羊要是没有给掀起的尘雾遮盖住,山头上看得很清楚。可是那些看不见而且并不存在的东西在堂吉诃德想象里却历历如睹。他高声说:

“那边一位骑士穿一身火黄铠甲,盾牌上画着一只戴王冠的狮子蹲伏在一位小姐脚边,那是英勇的银桥大王拉乌尔咖尔果。那一位铠甲上有一朵朵金花,盾牌是天蓝色的底子,上面有三只银子的王冠:那是吉罗夏的大公,威武的米果果兰博。他右边那个彪形大汉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布朗达巴巴朗·台·博利契,阿拉伯的三个部属都归他管辖。他披一张蛇皮当铠甲,举一扇大门当盾牌;据传说,那扇门就是参孙拼掉性命报仇的时候毁了大教堂拆下来的 。你再回头瞧瞧那一边吧。军队前面打头的是常胜无敌的悌蒙内尔·台·咖尔咖宏纳。他是新比斯盖的王子。他军器上的徽章分成四格,是蓝、绿、白、黄四色;盾牌是褐色的底子,上面画一只金猫,标着一个‘喵’字,是他情人芳名的第一个字,据说她是阿尔费尼根·台尔·阿尔咖尔贝公爵的女儿、举世无双的苗丽娜。旁边那一位沉甸甸地压在一匹高头大马的背上,穿一身雪白的铠甲,盾牌也是白的,没一点纹章;他是个新骑士,法国人,名叫庇艾瑞斯·巴宾,是封在乌忒利盖的男爵。还有一位骑一匹轻快的花条儿斑马,脚跟上套着马刺,直在踢那马肚子,他的徽章是一排排银铃交错着一排排蓝铃的图案,他是勇猛的奈尔比亚公爵艾斯帕塔费拉多·台尔·博斯盖,他盾牌上画着一畦芦笋,有一句咖斯底利亚的标语:‘我的命运贴着地面追寻前途’ 。”

他就这样随着自己的奇情异想,把臆造的两军将领一一举出姓名,还顺口诌出各人的铠甲、颜色、徽章和标语。他滔滔不绝地说:

“前面的这支军队是由许多民族组成的。有喝著名的顸托河甜水的人;有玛西琉山地上来来往往的人;有在阿拉伯乐土筛取金沙的人;有在清澈的泰莫东泰河两岸著名的清凉胜地享福的人;有开凿了种种渠道来排引含蕴黄金的巴克多洛河水的人;还有说了话不当话的奴米狄亚人;射箭出名的波斯人;一面逃跑一面战斗的巴尔提亚人和梅狄亚人;游牧的阿拉伯人;性情极残酷、皮肤极白净的西塔人;嘴唇上穿窟窿的埃塞俄比亚人;还有数不清的其他民族,他们的面貌我都认得出,只是记不起名字了。那一支军队里:有的民族喝灌溉橄榄树的贝底斯河的清水;有的用金黄灿烂的塔霍河水擦面洗脸;有的居住在圣洁的黑尼尔河流域,享用那赐福的河水;有的在牧草丰茂的塔西达平原来往;有的在享福的黑瑞斯草原上逍遥,有富庶的曼却人,戴着金黄色稻穗编的冠儿;有古老的哥特族遗民,穿着铁甲;有的是在毕苏艾咖河里沐浴的,那条河以水势悠缓闻名;有的是在瓜狄亚纳河两岸大片牧场上放牧的,那条曲曲弯弯的河以潜伏地下的暗流闻名;还有些耐寒的民族,有的住在森林苍翠的毕利内欧山头,有的居住在白云堆积的阿贝尼诺高原;总而言之,欧洲所有的民族全在那个队里。”

天啊!他说了那么多的地名,举出了那么多的民族!还一口气顺顺溜溜把各民族的特色都说出来。原来他读了那些谎话连篇的书,整个人都浸透在里面了。桑丘·潘沙眼睁睁地听着,一声不言语,有时东张张、西望望,看有没有他主人指名道姓的骑士和巨人。他什么也没瞧见,就说:

“先生,您讲的什么骑士,什么巨人,真是活见鬼,一个都没有啊——至少我没看见啊,大概就像那晚上的鬼一样,都是魔术变出来的。”

堂吉诃德说:“你怎么说这话呀?你没听见萧萧马嘶、悠悠角声、咚咚鼓响吗?”

桑丘答道:“我只听得公羊母羊的叫声,没听见别的。”

这倒是真的,因为那两群羊已经走近来了。

堂吉诃德说:“桑丘,你心上害怕,所以看不准,也听不准。怕惧的一个效果就是叫你感觉错乱,觉察不到事物的真相。你要是害怕得紧,你就躲过一边去,撇我一人在这里吧;单我一个人,就可以左右两军的胜负。”

他一面说,一面踢动驽骍难得,托定长枪,一道电光似的直冲下山坡去。

桑丘大声喊住他,叫嚷说:

“堂吉诃德先生,您回来!我对天发誓,您冲杀到羊群里去了!您回来!我的亲爸爸都倒足了霉呀!您这是发什么疯啊?您瞧瞧,这里没有巨人,没有骑士,没有猫,没有徽章,没有杂色或一色的盾牌,也没有图案上的银铃、蓝铃和见鬼的铃。我真倒霉呀!您这是干什么呀?”

堂吉诃德并不回马,只高声叫道:

“哙!骑士们!谁投在卷袖的潘塔坡林大帝旗下作战的,都跟我来!你们可以瞧瞧,我毫不费力,就能降伏他的敌人阿利芳法隆·台·拉·忒拉坡巴纳。”

他一面说,一面冲进羊群,举枪乱刺,那股猛劲儿,好像真在刺杀他的宿世冤家呢。看羊的牧人大声喝住他,可是看来喝不住,就解下弹弓,把拳头大的石子向他耳边弹来。堂吉诃德并不理会这些石子,却左冲右突,嘴里喊道:

“不可一世的阿利芳法隆,你在哪里?你跑来!我是单枪匹马的骑士,只为你欺负了英勇的潘塔坡林·咖拉曼塔,我要惩罚你,跟你一对一地较量武力,送你的性命呢!”

正说着,一颗石子飞来打在他胁上,把两根肋骨打得陷进肉里去。他遭了毒手,断定自己不送命也受了重伤。他记起治伤油,忙取出油罐子,凑到嘴边,倒了些下肚;可是没喝上他认为足够的量,又一颗石子弹来,恰恰打在他的手和油罐上,把油罐迸碎,还连带磕了他嘴里三四只板牙和盘牙,把他两个手指砸得疼痛不堪。第一颗石子来势凶猛,第二颗也不弱,可怜的骑士不由自主,从马上倒栽下来。牧羊人赶到他身边,以为他已经打死。他们赶忙集合羊群,把七八只死羊掮在肩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急急走了。

桑丘一直站在山头上,看着他主人发疯,一面只顾揪自己的胡子,咒骂命里的倒霉时刻,叫他认识了这位主人。他瞧主人跌倒在地下,一群牧羊人都走了,就下山跑到主人那里,看见他面无人色,却还有知觉。桑丘就说:

“堂吉诃德先生,我不是跟您说的吗:回来!您冲杀的不是军队,只是两群羊!”

“跟我作对的混蛋魔法师会这样变来变去的。我告诉你,桑丘,那些家伙要咱们变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非常容易。盯着我捣乱的那个恶人瞧我这番一定得胜,心上嫉妒,就把敌对的两军变做两群羊。你要是不信啊,桑丘,你瞧我面上干一件事,就会恍然大悟,知道我说的都千真万确。你骑上驴,悄悄地跟着他们去,你走不多远就会瞧见他们恢复原形,不是羊,却是一丝不假的人,正像我刚才对你形容的一样。不过你现在且别走,我要你照看呢。你过来,瞧瞧我掉了几个盘牙、几个板牙,我觉得嘴里一个都不剩了。”

桑丘走到贴近,把眼睛直凑到他嘴边。堂吉诃德喝下的治伤油这时药性发作,桑丘正向他嘴里细看,油汁冲口而出,比火枪里射出来的还猛,全喷在这位好心侍从的脸上。

桑丘说:“圣玛利亚!这是怎么回事呀?这可怜人嘴里喷出血来,一定受了致命伤了。”

可是他再仔细检查,凭颜色和气味,知道那不是血,只是他刚才瞧见主人喝的治伤油。他恶心得很,一阵反胃,把肚里的东西全吐在他主人身上;两个人都淋漓尽致。桑丘找到了他的驴,想从褡裢袋里拿些东西自己擦擦干净,并且替他主人治疗一番。他发现褡裢袋丢了,差点发疯。他反复咒骂自己,心里暗打主意,想撇下他主人回老家去;尽管辛苦一场,工资白丢,主人家许他的海岛总督也只好落空,他都顾不得了。

驽骍难得非常忠良,一步没离开主人。堂吉诃德这会儿爬起身,左手扪着嘴,防一口牙齿全掉出来,右手牵着这匹马,跑到他侍从那里。这位侍从正胸脯靠着驴背,手托着腮,满面愁容。堂吉诃德瞧了他那副沮丧的样儿,就说:

“桑丘,你听我说:不干超人之事,不成出众之人 。咱们经过的那些狂风暴雨,都是马上要天晴风定的征兆,表示时势就要好转。因为无论好运坏运,绝不能老不转变;由此可见,坏运交了很久,好运就在眼前了。所以你不必为我倒霉而烦恼,我那些事都和你不相干。”

桑丘说:“怎么不相干啊?难道昨天给人家兜在毯子里抛着耍弄的不是我老子的儿子?今天丢掉的褡裢袋和我的全部家当都不是我的东西?”

堂吉诃德说:“桑丘,褡裢袋丢了?”

桑丘回答说:“可不是丢了吗!”

堂吉诃德说:“那么,咱们今天就没什么吃的了。”

桑丘说:“据您说,您能辨识野菜;您这种倒霉的游侠骑士没东西吃就可以救饥。这片草原上如果没有这些野菜,咱们就没什么吃的了。”

堂吉诃德答道:“可是我宁愿吃个两斤或四斤重的面包,加上两条沙丁鱼呢;至于狄欧斯戈利台斯描写的那些野菜,尽管拉古那医生还附上图解 ,我却并不稀罕。不过这都不去管它,桑丘老弟,你且上驴跟我走吧。上帝养活着天下万物,连天空的蠛蠓、地下的蛆虫、水里的蝌蚪都有它们的口粮;而且上帝慈悲无量,叫阳光普照好人坏人,雨水普及正人邪人,他决不会短了咱们的,何况你我还满处奔波着为他效劳呢。”

桑丘说:“您做说教的教士,比做游侠骑士还强。”

堂吉诃德说:“桑丘,游侠骑士件件都能,也必须件件都能;古时候有些游侠骑士,随时能在战地上像巴黎大学的学生那样说教或讲学。可见枪头秃不了笔尖,笔头也钝不了枪尖 。”

桑丘说:“好吧,您讲的敢情都对。这会儿咱们且离了这里,找个地方过夜去。但愿上帝保佑,那儿没有毯子,也没有用毯子抛人的家伙,也没有鬼怪,也没有魔法支使的摩尔人;不然的话,我就要把包袱和挂包袱的钩子一股脑儿都交给魔鬼去了。”

堂吉诃德说:“儿子啊,你把这话向上帝祷告吧。你爱到哪里,随你领路,这回让你来挑选过夜的地方。可是你伸手给我摸摸我右上腭缺了几个牙,我这边觉得痛呢。”

桑丘伸进指头,一面摸索,一面问道:

“您这边原先有几个盘牙?”

堂吉诃德说:“犬牙不算,有四个,个个都完好。”

桑丘说:“先生,您再仔细想想。”

堂吉诃德答道:“我说是四个呀,要不,就是五个。我这一辈子,不论盘牙板牙,一个都没有拔掉,也没有落掉,也没有因为虫蛀或风湿病而坏掉。”

桑丘说:“那么,您底下这边只有两个半盘牙;上面这一排半个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整片光溜溜的像手掌一样。”

堂吉诃德听了这个伤心的消息,说道:“我真倒霉啊!我宁可丢掉一只胳膊,只要不是拿剑的一只。我告诉你,桑丘,嘴里没有牙齿,就仿佛磨坊里没有磨石;一颗牙齿比一颗金刚钻宝贵得多。不过干了这行艰辛的骑士道,这种苦头都得忍受。朋友,骑上驴带头走吧;快慢由你,我跟着你走。”

桑丘奉命,料想哪里能找到宿头就朝那方向走,总是不离开那条平直的大道。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堂吉诃德牙床痛得心神不宁,不便赶路。桑丘想和他闲谈消遣,让他忘掉些疼痛;桑丘的话详见下章。 LGbQP14apLs89PVijDZjieMdCQlvd3fz8VZd/CCE1htEi80DxdQ4YxyxXcHFaD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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