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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词有穷 意无限

我掩饰不住内心震惊呆呆站着,燕京城内竟然是这般景致,道路宽约十余丈且地面平坦,两侧廊檐相对商铺林立,这是他们所说的被两国铁骑时而践踏的地方吗?还有街道上如织的人流,是饱受战乱摧残的人吗?

默默凝望着我的韩世奇眼里闪着温暖的笑意:“觉得如何?”

我盯着前方店铺里不断进出的年轻女子,看得目不转睛:“这真是连年争战的地方,为何如此繁荣,百姓生活如此优越?”

韩世奇反问:“哪里不像?”

那些女子手里的荷包色泽鲜亮式样别致,被吸引住的我一心想过去瞧瞧,回答起他的话就有点心不在焉:“太繁华了,不像打过仗的样子。奇怪,这铺子不像卖荷包的……”我抬头看向店铺门楣,“水润月妆”四个字映入眼帘,这铺子真奇怪,店名居然不显示在卖的物品,觉得诧异的我回身望向他:“名字很诗意,又不从字面上让人知道里面是卖什么的,你说,店主是不是特别有生意头脑?”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特别没有生意头脑了!”韩世奇笑容淡淡,让人看不透他的真正情绪。

我有点不好意思,“普及大众的才是最好的招牌。你姓韩,粮铺叫刊家粮铺,真的很合适。”

韩世奇笑容突然灿烂,“真的?”

“真的!”

“无论做生意的初衷是什么,赚钱总归是其中一项目的。生意人即便故弄玄虚,也不会做有悖常理的事。猜猜,铺子里是卖什么的?”

“水润月妆?带妆字,难道是卖胭脂水粉的?”

后知后觉的韩世奇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复杂盯着我:“你懂北奴文?”

我仔细打量一眼他的神色,发现他脸上虽无一丝表情,双眼里的不悦却十分明显。在这里他是我唯一的依靠,略感不安的我迟疑地点下头:“贺糍镇地处南鸿、北奴交界,娘亲从小便教南鸿文和北奴文这两种文字,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面色稍稍舒缓:“你娘亲懂北奴文?”

我悄悄松口气:“我娘亲是北奴人,北奴文是从小就会的。至于南鸿文,娘亲之所以懂,是因为我爹爹是南鸿人。”

韩世奇嘴角再现出丝笑,“难怪。”

提到娘亲,我心中一阵难受,不自觉朝城门外望去,不知道此时此刻娘亲在干什么?是满山遍野地找我,还是默默为我担心?还有,枕头下我留下的信她发现了没有?心中忽然有些后悔,应该把信放在显眼处的。为什么那天会鬼使神差地塞在枕下,不就是“蛮儿去寻面具回来,勿挂,会早日回来”这几个字吗?不知不觉间,眼角有些湿润。

见我如此,韩世奇有些无措,“刚才我……”似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刚才的行为,他踌躇好一阵子后突然轻叹,“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心中起伏涌动的伤感一下子被他的局促不安熨平,咬唇默一会儿待心情完全平静下来冲他微微一笑,“从未离开娘亲这么久,刚才有点想她了。”

他仔细盯着我,想分辨我话的真假。我坦然回望,“快说,那是不是胭脂水粉铺子。”

他微微一笑,手指遥指商铺:“这是燕京城内规模最大品种最齐全的饰品铺子,里面除了胭脂水粉还有头饰腰花。你若感兴趣就进去看看,我在外面等你。”

“你不一起进……”话说一半我咽了回去,铺子里进出的全是女人,他进去……才怪。

“还不赶紧进去。”

“我马上就出来。”我拎起裙摆就往向店铺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他愉快的笑声,“不必着急出来,看上合意的让她们直接送往寒园便是。”

刚从店铺里出来的姑娘正用不屑的目光鄙视我,听到“寒园”二字花容顿变,眼里全是困惑和愤恨。后知后觉的我这才回过味,自己奔跑的行为确实很不淑女。于是,打量一眼周围女子后放慢脚步,像她们一样如春风摆柳般迈着碎步走向店门。

背后,传来韩世奇的轻咳声。

我回头朝他柔柔一笑,“公子,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眉宇轻蹙的他难掩眸中笑意,对我微摇下头,“调皮。”

我冲他一笑后长发一甩转身走进店门。

店内面积不小,装饰十分雅致,可见主人必定是心有七窍之人。

我从左侧的水粉胭脂柜走到正对店门的头饰腰花柜,发现饰品虽精致,但色泽过于娇艳,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于是,顺着柜台走到右侧,一颗龙眼般大小的珍珠做成的吊坠映入眼帘,它被单独放在柜中央一个雕琢精巧的纯白色的玉制小盘中,闪闪生光。我忙摸自己腰间的荷包,娘亲的那颗在里面。

娘亲的饰品很多,但大多都拆开为我装饰裙裳,唯独荷包里的这颗吊坠,任凭我怎么央求,娘亲都不愿让我佩戴。人就是这么奇怪,娘亲越制止我我就越喜欢,经常趁娘亲不注意悄悄拿出来,玩后再放回去。这次下山太过匆忙,竟然忘记放回娘亲房间。没料到,燕京城竟然有颗一模一样的。

我低头仔细看着,想知道它是不是和娘亲的这颗一样,刻着特殊的标记。入目所及之处没有,我只好伸手拿起转过去,竟然有一个“漓”字。娘亲那颗刻的是“寇”字,从字面上看,这两颗珠子并无联系,但是这两颗珠子真的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两年前我曾问娘亲“寇”字是不是她的闺名,那时候娘亲笑着说自她嫁给爹爹的那天起她的名字便是赵氏,贺糍镇上的妇人确实像娘亲说的那样,一旦成婚就被冠上夫姓,可我心底却执拗地认为“寇”字肯定是娘亲的名字。如果我猜得没错,娘亲应该叫“宇文寇”或“萧寇”。

“姑娘,喜欢这颗珠子?”

看得太专注,我没发觉身边来了位紫衫姑娘,她猛一出声,吓一跳的我手一抖,珠子从指缝里滑落,我手腕一翻快速向下捞。但她更快,只见眼前手影子一闪,珠子已被她稳稳接住。

我心里暗惊,山外竟然有这么多高手。眼前的这位女子年方二八,芙蓉笑靥,模样很是端妍,不知为何,我心里莫名对她产生一丝好感。

她伸开手掌,笑问:“喜欢这珠子?”

我含笑点头。

她歉意微笑:“只是这珠子是非卖品,只供客人观赏。对不住姑娘了,你再瞧瞧其他坠子,如若有喜欢的便宜点给你。”

我又看一眼珠子上的“漓”字,“这吊坠若是信物,还是收起来的好,省得客人看上你又不卖,空让人遗憾。”

紫衫少女脸上虽笑着,眸中却闪过惊色,“姑娘好眼力。”

“这么大一个字,眼力再不好也瞧得清。你是漓儿姑娘?”

紫衫少女目光炯炯盯着我,“你误会了,我说的好眼力并非说吊坠上的字。这柜里珍品不少,姑娘单单看上这个不怎么起眼实际价值非凡的吊坠,确非普通人可比。”

经常玩的物件竟然价值非凡,我下意识去摸荷包里的珠子,再次确认它还在。紫衫姑娘的目光顺着我的动作落到荷包上,我清楚地捕捉到她双眸里的震惊与欣喜。我心中一警,装作随意指向柜中的另外一颗翠绿珠子,“色泽不错。”

紫衫姑娘伸手入柜拿出珠子,她肤色白皙,衬得珠子越发通透,“姑娘眼光确实好。这珠子极配你裙子的颜色。”

这姑娘身上处处透着古怪,我一刻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因而,并不接她递来的珠子,“好是好,就是太绿了些。”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紫衫姑娘好像并不想我马上离去,“姑娘眼界确实高。柜里的物件确非件件珍品,小店还有地上好的首饰在后院,姑娘如果有兴趣,可随我去看看。”

“家人肯定等急了,我改天再来看。”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可能来强的。匆匆往外走的我边走边暗自揣测,如果吊坠是信物,是哪里的信物?这姑娘和娘亲有关系吗?

“小蛮,怎么两手空空的就出来了。”许是见我面色凝重,韩世奇慢慢收笑,边仔细观察我脸上的神情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头望向水润月妆,恰见站在店门口的紫漓脸上来不及收起惊疑。我匆匆回头,“没事没事,肚子好饿,我们赶紧回去吧。”

韩世奇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紫衫姑娘后大步追上我,“水润月妆的掌柜亲自接待的你?”

“穿紫衫的姑娘是掌柜的?”

“不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真没发生什么事。只是觉得奇怪,那姑娘衣饰装扮虽娇媚,骨子里的清和淡雅却无法遮掩,她店里的饰品比起她来就差好多,华丽而张扬,与她性情不符。”虽同行十数日,我还是不想给他说吊坠的事,不知道娘亲隐居深山的原因前,这些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他面色一松,嘴角略微上弯,眼里闪烁着温暖的光芒:“有些人做生意是为了赚钱生活,与性格无关。”

我还不太了解山外的世界,却赞同他的观点:“也是,性格又不能当饭吃。”

韩世奇噙着玩味的笑瞅我一眼:“你给人的感觉也怪,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对时事却了然在胸。”

与人交流世事也算是我了解山外生活的一种方式,另外,我真不想那晚与小王爷之间的事再重演。所以,我朝他笑笑后挨在他身边慢慢往前走:“自我记事就生活在深山之中,没见过其他人,也不知道山外有什么。我以为我和娘亲、鬼叔叔我们三人还有山中的狼、虎、山鹰等动物便是世间的一切。就这么到了十岁,我突然发现鬼叔叔经常下山。从那开始我便经常缠磨我娘亲,想跟鬼叔叔下山。娘亲耐不住我一直磨她无奈答应。到了贺糍镇我才知道原来山外另有天地,原来这个世间并非只有我们三人。”

韩世奇难掩脸上惊色,盯着我:“难怪你通晓世事,却不通最基本的人情世故,也不知道麦苗长什么样。”

他并不像那小王爷那般多疑,轻易达成自己想达成的目的,我心中窃喜:“乱世之中百姓对世事关注很正常,鬼叔叔每回下山都会在粮铺隔壁的茶馆听书。听得多了,懂得自然多。”其实我下山的次数真正算起来,十根手指虽不够数,但再多十根却也用不了。

韩世奇突然停步,直视着我的眼睛:“不要说谎,我不喜欢被人骗。”

心虚的我不敢与他对视,收回目光后在喉间小声嘟囔:“有权有钱就这么了不起吗?一个不喜欢抬头与人说话,一个不喜欢他人说谎。你不喜欢被人骗,我还不喜欢老被人逼问呢!原以为你跟他不一样,原来都一样。”

他听得一愣,“他是谁?不喜欢抬头与人说话,他长得特别矮?”

身材高大的小王爷在我脑子里变成小小侏儒,我忍不住笑出声:“说得太好了,他不止长得特别特别矮,还特别特别丑。”

见我笑容古怪,他眉头微皱:“他是谁?”

“他就是他嘛……”

“是不是宇文宏光?”说这话时韩世奇眼神冷冽。

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我下意识想转移话题,“当然不是,我肚子好饿,我们……”

他根本不容我说完,“他为什么要把面具带回燕京?”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怎么样回答,“也许他想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他再次打断我的话,“他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也许是担心我把当晚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吧?”

“你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说与不说有什么干系?”

韩世奇分析的句句在理,我一时语滞,不知道该怎么样解释下去。

韩世奇凝视着我好一阵子,突然轻轻一叹,“小风差不多准备好了,我们回寒园吧。”

心神烦乱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见我如此,他又是一声轻叹,“也许是我想多了,小蛮,你……”

韩世奇话没有说完,我们身后,伴随着啪的一声传来一声哀叫,“哎哟,疼死我了。”

我赶紧转身,入目内,一个虬髯大汉站在一辆华丽马车的车辕上当街奔跑,行人虽纷纷躲避,怎奈马车速度实在太快,避之不及的行人被虬髯大汉用鞭子狠狠抽打。

扯着我袖子向后退的韩世奇满脸怒容,我悄悄拿出为晃晃准备的肉干放于中指与食指之间,等那车夫稍近一些,中指一弹肉粒疾射而出。

被击中的车夫一手捂着腮帮子痛苦地哀嚎,一手居然没停用力抽向马车旁边的百姓:“兔崽子,敢偷袭你家大爷。”

闻言,我大怒,正欲再赏车夫一记肉枣。韩世奇已推开身前的人往前走去,显然已是忍不住要插手去管这件闲事,我内心有点紧张,这个不懂功夫的人要干什么?

车夫仍在骂骂咧咧:“暗地里偷袭你家大爷算哪门子英雄好汉,有种的滚出来与本大爷较量较量……啊……”

我手中肉粒还未射出,车夫已一声惨叫跌下马车,骤然失去控制的马儿斜插进胡同一溜烟跑开。车夫环顾一眼周围后恨恨吐出一口鲜血,血中,赫然有两颗牙齿。

满脸鲜血的车夫看起来狰狞可怕,英雄气短的我赶紧拉住韩世奇:“附近有高手,你不需要上前。”

韩世奇轻拍一下我的肩以示安慰:“有我在,不用怕。”

我不敢看车夫的脸,便四下打量想知道出手的是谁。一抬头,却见水润月妆的掌柜站在路对面对我含笑颔首,我朝她回一笑。她对身边小婢一阵低语,小婢连连点头向这边走来。

我心里一警,这紫衫姑娘到底想干什么?

小婢走到跟前,欠身行一礼后双手奉上一个荷包:“我家主人吩咐把这个给小姐送过来。”

韩世奇面带微笑看着我,“怎么回事?”

我从荷包里掏出翠玉腰花:“她是水润月妆的小婢,奉掌柜之命过来送腰花。”

韩世奇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对方,紫衫姑娘和刚才一样,朝他微笑着轻颔下首。韩世奇面色冷漠点下头。

我把荷包递还给小婢:“你们的腰花虽别致,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替我谢谢你们家掌柜的,这腰花你还是收回去吧。”

小婢正为难,韩世奇接过荷包:“生意人讲究的是利润。这腰花玉质极佳,称得上上品。你家主人遣你送来时可有其他吩咐?”

小婢一反刚才的乖巧,变得巧舌如簧:“主人交代,这位姑娘眼界极高,相中的吊坠是非卖品,主人很想交姑娘这位朋友,所以让奴婢把这腰花拿来送给姑娘,正好姑娘衣衫束带两端的流苏颜色与这腰花相近,两者相衬相得益彰,真的很出彩。”

我心里冷笑,“多谢你家主人,不过若真成了朋友,讲究的是情分,送不送东西倒在其次。”

小婢神色慌乱,“姑娘说得有理,可是……姑娘就别为难奴婢了,我若连这样一件小事都办不好,以后还怎么伺候主人。”

韩世奇突然开口,“你们知道我是谁?”

小婢点头,“寒园韩公子。”

韩世奇嘴角逸出丝笑:“做生意的讲究在商言商,腰花我们收下,明日园中自有人去水润月妆送银两。”

小婢悄悄松口气:“谢谢韩公子。我家主人说了,姑娘可用这腰花随时调换店中任何一种饰品。”

韩世奇淡然一笑:“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同是生意人还是在商言商的好。”

小婢应声后快速离去。

接过韩世奇递来的荷包,我忍不住开口埋怨:“她们铺子里的饰品太招摇太华丽,我不是太喜欢。还有啊,哪有这样强买强卖做生意的。”

“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么做?”

我自然不能说出真正原因。见我摇头,韩世奇轻轻摇头:“璞玉虽未经雕琢,可光芒依然掩盖不住。”

我心中微动,心中隐约明白他所说的话的意思,但细细深究一瞬,却又像不明白,遂面上一热,为自己内心瞬间而过的想法。

见我如此拘谨,他脸上笑意扩大,我心微恼,气瞪他一眼,扭过头,不再理会他。

他道:“真不想知道她们为何会送你腰花。”

我摇摇头。他含笑问:“如果有人问你,这腰花出自哪里,你会怎么说?”

我十分纳闷:“当然说是水润月妆了。”

“孺子可教。”满面笑容的他提步向仍在撒野的车夫走去。

我边走边默想他刚说过的话。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间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误以为她们之所以来送腰花是为了让我为她们的店铺打招牌。不过,也由此可见这个韩世奇在燕京城是极有身份的人,只是,送给我能达到她们的目的吗?难道说他以为她们认为我与他关系匪浅?想到这个可能性,我脸颊一下子火烧起来。韩世奇为什么要收下腰花,难道……我不敢往下想那个可能性。心如鹿撞的我没发现韩世奇突然停步,捂住被撞的鼻子我抬起头,不满地冲他嚷嚷:“为什么突然停下?”

韩世奇凝视着我的眼睛,似想看到我内心深处:“为什么不说话了。”

我掩饰住内心的不安,噙着丝坏笑上上下下打量他:“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去教训那样彪悍的武夫,我还是赶紧跟你撇清关系的好,省得等一会儿被人打得满地找牙。”

韩世奇明明想笑,却强忍着不笑,“知道明哲保身,比前阵子强。你就站在这里等,省得以后找我赔你的牙。”说完,转身又往前走。

“想笑就笑嘛,干吗忍得那么辛苦。”我站在原地冲他的背影嚷。

韩世奇大笑着走到车夫身前,令人诧异的是那车夫一见他立马点头哈腰赔笑脸说话。我微愣,刚才车夫骂人时说的可是纯正北奴文,韩世奇难道是北奴人?只是,北奴人之中有姓韩的吗?想了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心里倒是隐约猜出韩世奇并不想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让知道就不知道吧,毕竟我之所以来燕京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面具。

只是,紫衫姑娘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结识我?握住手中的精美荷包,心里暗自决定,绝不能再与这个女人有过多接触,她太攻于心计,在不知道一些事情之前,我绝不能透露娘亲的任何讯息。人心难测,说得一点都不假。我暗自叹口气,谷外的日子也不见得比谷内好,还是早些找到面具回谷,吃娘亲做的栗粉饼,跟鬼叔叔练练功夫,没事可干的时候就逗逗大小乖……这么一想,心里竟然轻松起来。

韩世奇去而复返,车夫灰溜溜离去。

我含笑站到原地:“还好没掉牙齿。”

韩世奇满脸笑意:“在燕京还真没有哪个人敢打落我的牙齿。”

我“切”一声后迭声催促:“原来你是燕京城里的大户,真好,终于可以吃顿美餐了。”

韩世奇有些意外,“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你姓韩,名世奇。有什么不对?”这时候我还真觉得饥肠辘辘,没心思分辨他的话。

“你说得不错,我就是韩世奇。”韩世奇丝毫不掩饰双眼里的欣喜,“走,回寒园。”

回到燕京的韩世奇很忙,经常一整天见不到人影,好在他也没忘我这个“客人”,总在晚饭时分赶回来与我一起用餐。

开始几天,每次见他我都会眼巴巴追问,“宇文小王爷有没有回来?”他总是面带遗憾摇头,“没有。”

十几天之后,再次听到“没有”两字,我忍不住落泪,韩世奇天生不会劝人,支开随身伺候我的丫头阿桑和他的贴身小僮阿风后,只递给我一条丝帕,便静静望着我。

被他这么盯着,我不好意思,“瞧着人哭,很有意思吗?”

他脸带懊恼之色,“没意思!你哭,我心里很难受,如果我知道怎么样能让你不哭,就不会在这里枯坐着。”

“早点寻回面具,我自然不会哭。”

“宇文宏光没有回府。”

“那……我以后能跟着你出府吗?”寒园里的人虽然很多,但大多都对我这个“贵客”敬而远之,即便是韩世奇专门为我挑的丫头阿桑,也这个不许那个不敢的,满山遍野跑惯了的我都快憋出毛病了。

韩世奇没有丝毫犹豫,“自然能跟。”

从那天起,韩世奇走哪我跟哪,这么一来,从贺糍镇见第一面就看我不顺眼的阿风越发不满意了,处处借机找碴。有韩世奇的偏帮,我自然不会让他好过。吃了几次亏的阿风长了心眼,专挑韩世奇不在的时候找事。这天,起晚了的我匆匆忙忙收拾好冲出房门,昨晚已和韩世奇约好今天出园子,谁知刚冲到院落门口,就被阿风当头浇了个落汤鸡。

站在阿风身边的阿桑满脸惶恐,“小蛮姑娘,阿风他……”

阿风笑得十分无邪,“见阿桑细胳膊细腿的,本想好心帮她端进去。不想你突然冲出来,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手一时没拿稳。”

我怒极反笑,撩开袖子拍拍晃晃,“不好意思,你不止淋了我一人。”

晃晃自然知我心意,快捷无比地从我手臂上激射而出撞向阿风。第一次见晃晃这般凶狠的阿风吓破了胆,哇哇叫着转身就逃。我用最快的速度回房间重新梳洗换衣,出去时见阿桑仍呆呆立于原地,我拍拍她,“我今天要出园子,你不必跟来。”阿桑机械地点头。

寒园很大,院落围湖而建。我飞奔冲向湖上虹桥时,早已候在亭子里的韩世奇扬声道:“时间还早,不必着急。”

我速度未减,“等急了吧?”

他迎上来,“以后不可在这里奔跑,这湖水不浅,摔进去可要吃苦头的。”

我嘿嘿一笑,“害怕你等急先走。”

韩世奇清澈的目光里全是笑意,“今天出去是生意上有事,你跟去,定会觉得闷。”

“不会不会,你谈你的生意,我在附近随处转转就好。”

“就这么无聊?”韩世奇好笑地轻蹙眉头。

“有你在就不无聊。”一心想跟着他出园子,我没意识到说的话让人听起来十分暧昧,也没意识到会让人产生误会。

韩世奇定定凝视着我,好半晌后才说:“我以后出园子尽量带上你。”

我不明白他眼里两簇跳跃的小火花所为何来,只顺着话音说出心中不满:“才尽量啊?”

“不然呢?”他似笑非笑。

我拉起他的手轻摇起来,“每次出园子都带着好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到这么热闹的地方,若不逛个痛快,回山岂不得后悔死。”

他低头看一眼被我握着的手,再抬头,眸子里有种别样的东西涌出来,“既然不舍得就多留些日子,小蛮,雏鸟长大后都会离开鸟巢独自飞向远方,寻找自己的生活,人也一样。”

我不知道心为什么会骤然急跳,更搞不清楚为什么整个人开始慌乱无措,下意识地想抽出手,觉得只要抽出手一切都会回归正常,只是,我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收回,他已迅速反握过来,把我的手握在他掌心里,“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跟我出去。只要你喜欢,也可随时找我。”

我拼命掩饰内心的慌乱,却不知越想掩饰人就越紧张:“我……你……今天不是要忙生意嘛,我今天就不跟着了,我先回去……”

韩世奇紧紧握着我的手,轻声问:“今日想去哪?”

娘亲和鬼叔叔常牵我的手,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心里怦怦直跳,我理不清思路,也不知该做什么,“宇文宏光……有没有回来?我得……赶紧回山,出来很久了,我娘肯定想我了。”其实,心里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韩世奇面色平静,脸上仍有淡淡笑容,声音却冷了许多:“好,我亲自带你过去。”

“我……”

“走吧。”他边说边放开了我的手。

我心中怅然若失,猜不出他突然浑身清冷的原因,“你先忙你的生意,忙完后若时间还来得及就陪我去趟王府,若来不及就改日再去。”

“今天的事必须我亲自过去处理。时间不会太长,应该来得及。”

他声音里无一丝情绪,我想了想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为何不高兴?”

“你不知道?”

我摇头不语。

他静静凝视我的眼睛,就如刚才般,他眼里又涌出我不明白的东西,我再次心如鹿撞,无法与他对视,想扭头望向别处,他却扳住我的肩:“小蛮,看着我。”

我“被迫”与他对视。他目光深情:“你真的是急于回山才想去王府?”

我陷在他眼里拔不出来,“自然是。”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粲然一笑,“该怎么办才好,希望你开窍得早些,可又害怕你太早开窍。”

我听不懂他那些前后矛盾的话,却知道他恢复了正常,有心问问那些早呀晚呀的窍是什么,可他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顾左右而言他,无奈的我只好压下疑问,“今天是去粮铺吗?”

他轻颔下首后向我住的院落望一眼,“小风不是去找你了吗?”

“他有些事,今天估计不能跟你出去。”

“何事?”

“还是回来问他自己吧。”晃晃长年不动,身子虽笨拙,可如影随形跟踪人一天的本领还是有的。

韩世奇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他不跟着也好。”

我无端脸热,一时不敢接话,默默跟着他出了园子。一路无语,来到刊家粮铺,这是燕京总店,不止规模比贺糍镇上的大百倍,店内摆设和伙计穿戴也很是不同,这阵子去哪都觉得新鲜的我第一次对周围视而不见,心里一直在琢磨韩世奇刚才的话,他想我开什么窍?直到穿过前堂,走进内院厅堂,被两个老人四双眼睛盯着看,我才回了魂。

两位老者坐于厅堂桌子左右两侧,左首那位锦服华袍的年约五旬,目光炯炯,不怒而威。右首的须发皆白,白眉斜入双鬓,看似老迈却霸气十足,约莫不出实际年龄。

见韩世奇现身,锦服老者温言责怪:“你这孩子怎么来这么晚。”

韩世奇坐在锦服老者下首,淡淡微笑:“在商言商,如果我能调齐这么多粮食,不用父亲前来,我也会尽力备齐,只是去年农人收成不好,今年还不到收成的季节。粮铺存粮不多,虽想挣这份钱,却也是有心无力。”

我心微动,两位老者中竟有一人是韩世奇的父亲。

白发老人凝神目注着韩世奇,分辨他话中真假。韩世奇微微笑着与他对视:“况且,晚辈这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与官家做生意。”

白发老者突然大笑,笑过之后转脸笑对锦服老者道:“韩兄,不对,应该称隆运兄。你这儿子是好样的,燕云十六州的粮食,除了王族所用和军粮外几乎全在刊家粮铺里。你儿子既然调不齐,那就没有人能调得齐。看来以后我们大北奴可要全仰仗韩兄,又说错了,是隆运兄了。”

锦服老者是韩世奇的父亲,我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韩父眸中戾气一闪,但随即如常,也大笑道:“我这儿子不争气,只会做些生意,对仕途不感兴趣,不如于越,儿孙皆英勇,又都是我大北奴骁将。祖孙三代受大王倚重,不说我,放眼我们大北奴也没人比得上。我本姓韩,蒙主不弃赐名隆运,也是前生修来的福。”

我大惊,曾无意中听娘亲和鬼叔叔说起过,北奴官拜“于越”的大将只有宇文休哥,也就是宇文宏光的爷爷。而更惊的是韩世奇的父亲竟然是韩德让,韩世奇居然是北奴重臣之子,难怪水润月妆的掌柜见我与他同行时面带惊色,也难怪那日北奴车夫会对他如此谦恭。

北奴先帝景宗去世后,宇文隆绪以弱冠之年继位,当时只有十二岁,而当时摄政王太后萧绰也只有三十岁,且萧绰父亲早死,也无其他子嗣,使得萧绰无外戚可以依靠。而诸王宗室趁机拥兵自重,意图控制朝廷,对宇文隆绪的王位造成很大威胁,当时,萧太后当机立断,重用韩德生和宇文休哥参决大政,撤换大批大臣,并严令诸王不得相互宴请,要求他们无事不得出门,并设法解除了他们的兵权。南鸿欺宇文隆绪年少,欲北伐,以夺回燕云十六州,萧绰便将南面军事委派给宇文休哥,宇文休哥不负众望,其所带之师也是百炼悍卒,迎敌之时横厉无前,使燕云十六州稳若泰山掌握在宇文隆绪手中。

所以说,我眼前的两位老者竟是北奴的擎天支柱,可这一文一武的两人之间却貌合神离,不止言语之中互相较量,还暗自诋毁对方有不臣之心。宇文休哥为什么暗讽韩德让父子掌握了北奴的大部分粮食,是与韩德让政见不合,还是韩世奇的行为确实让北奴王室忌惮?如果是后者,韩世奇岂不是很危险。我袖中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担忧地向韩世奇望去。

韩世奇脸色淡淡,眸中无一丝情绪,显然并不在意宇文休哥的话:“于越大人言重了,我父亲和我,他做他的官,我做我的生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今日不是于越大人前来,我根本不会在粮铺中接待父亲。”

韩德让轻一颔首,笑对宇文休哥道:“世奇这话不假,在府里,我是他老子,他是我儿子。在生意上,我和他的关系就是商家与顾客,我虽是他老子也不例外。前年粮荒,几个同僚托我向他买粮食,我这儿子根本不买我的面子,最后还是我遣家中奴仆排队购买的。今日若非于越大人开了金口,我是不会来粮铺找他的。”

察觉我一直望着他看,韩世奇扭过头朝我浅浅一笑,用目光安抚我不用害怕,我了然地点头,示意他不必为我担忧。

韩德让好像这时候才注意到我,视线在我和韩世奇身上游移一瞬后目光慢慢由惊疑转为温和,最后竟朝我微笑着颔了下首。我先瞅韩世奇一眼,然后朝他微微一笑作为回礼。

宇文休哥重重一拍桌子,起身大笑:“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这孩子,有多少调多少,我现在就进宫面圣,让大王吩咐国库准备银钱。”

韩世奇眉头一皱但瞬间舒展,只是放在膝头的手慢慢握起:“容世奇十日,十日之后大人可派人前来提粮。”

宇文休哥冷冷一笑:“十日后我令宏光前来。”

我心中微愣,宇文宏光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韩世奇派往于越王府的人回报一直说宇文宏光并未回来?我纳闷地朝韩世奇看去,韩世奇与韩德让一同起身送宇文休哥向外走去,边走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小王爷已经回来了?”

宇文休哥丝毫不掩饰脸上的骄傲:“七日后即回。这小子比他父亲强,此次出行收获颇丰。”

韩德让听后面露喜色:“这么说,李继镔已同意与北奴联合反南鸿?”

宇文休哥笑着点头。

一行人刚跨出厅堂房门,院子里已疾速奔来一人,我抬头一看原来是贺一,心头一阵狂喜,宇文宏光虽未回来,可贺一已经回来,面具基本上算是有着落了。我记得很清楚,宇文宏光说把面具送往蓟州时他是在场的。

贺一看到韩世奇身边的我,人明显一愣。

宇文休哥沉声问:“咄贺一,府中出了何事?”

贺一道:“夫人哮喘发作,情况紧急,少夫人请将军回府。”

宇文休哥怒道:“来这干什么,请大夫是正事,如果不行让少将军入宫请太医,如果还不行再请萨满驱邪。”

贺一低眉顺眼跟在宇文休哥身边:“少将军已请来了太医,可老夫人自昏厥过去后就一直没醒过来,少夫人这才让奴才前来。”

宇文休哥脚步匆匆边疾走边冲韩德让抱拳:“隆运兄,老哥要先行一步。”

韩德让也抱拳:“老将军休要多礼。”

咄贺一随着离去,临出门时猛地回头,神色复杂望向我。

我向他挥手:“我的面具……”

咄贺一没听见般,目光移向韩世奇,看一瞬后快步离去。

韩德让若有所思看我一眼,正要开口询问,韩世奇已截口道:“爹爹,李继镔要反南鸿,消息是否属实?”

李继镔与其族人世居银、夏、绥、宥、静五地,南鸿太祖赵光辉继位,遣使进西越,封其为太尉,令其带领族人迁到南鸿境内。李继镔以虎不可离山鱼不可离水为由,拒不入南鸿,与南鸿貌合神离,宇文隆绪适时封其为夏国王,不要求其离开故土。李继镔就这么在南鸿与北奴之间左右摇摆,名符其实依强凌弱,谁弱攻击谁。

韩德让面无表情:“宇文宏光年龄虽小,行事却沉稳异常,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既然传回这个消息,就不会有假。”

韩世奇眉宇轻蹙:“这安生的日子才过几年,如今又要生灵涂炭,今年将要收获的粮食不知能不能幸免。”

想想城门外的那片绿,我心中有些惋惜,居然脱口说道:“其实各在各的领地内过安乐富足的日子,不好吗?再说了,治国大要并不一定非要抢掠领土,内修政事才是主旨,内政修明,百姓自然来归,否则,百姓之心不在,难保不会有人领头纠结民众犯上作乱,即使你的领土够广够阔,你禁得住叛乱四起吗?禁得住百姓受苦,禁不住就得把劳心费力得来的领土拱手送与他人。”

韩德让停步,面露微惊盯着我:“世奇,这位姑娘是……”

韩世奇笑着瞅我一眼,语调淡淡地道:“一个朋友。爹,朝事再忙也该常回府看看,我娘她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

朋友!他说我是朋友!我心头里怅然若失,却又觉得他说的并无不妥。细想起来,我只是机缘巧合下搭了他的车然后再借住他府上的路人而已,说我是朋友,细究起来还是我还高攀了他。他父位高权重,他也是举足轻重的人,而我只是隐于山林的小小女子而已。

韩德让盯着韩世奇的双眼,想从中分辨什么,但韩世奇目光淡淡无任何情绪波澜。韩德让轻轻叹口气后笑着对我点点头,然后拍拍韩世奇的肩膀:“有个朋友也好。孩子,记得我嘱咐过你的话,我们祖上虽居南鸿,但现在,我们是北奴人。”

韩世奇眼睛微眯,似是不赞同,但语调仍如平日温和:“小蛮,我们走。”

我辨不出这父子间为何波涛暗涌,但知道再待下去气氛会更沉闷,于是笑对韩父行一礼便随韩世奇离去。 Ebmytkl58dlw5HnzyrBhp5Q7He6mJQxX7Pk+OaZr6ESY+icihf5dT7ZUS7iCjL1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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