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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簪花的时尚

《鹿鼎记》第三十九回写道:韦小宝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巡视扬州,衣锦还乡。两江总督麻勒吉、江宁巡抚马佑以下,布政使、按察使、学政、淮扬道、粮道、河工道、扬州府知府,“早已得讯,迎出数里之外”。扬州芍药,扬名天下。这一日正是扬州知府吴之荣设宴,为钦差洗尘。吴之荣便在扬州禅智寺芍药圃搭了一个花棚,请韦小宝赏花。布政使慕天颜摘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花,双手呈给韦小宝,笑道:“请大人将这朵花插在帽上,卑职有个故事说给大人听。”

慕天颜道:“恭喜大人,这芍药有个名称,叫作‘金带围’,乃是十分罕见的名种。古书上记载得有,见到这‘金带围’的,日后会做宰相。”韦小宝笑道:“哪有这么准?”

慕天颜说道:“这故事出于北宋年间。那时韩魏公韩琦镇守扬州,就在这禅智寺前的芍药圃中,忽有一株芍药开了四朵大花,花瓣深红,腰有金线,便是这金带围了。……韩魏公驾临观赏,十分喜欢,见花有四朵,便想再请三位客人,一同赏花。”他又说当时扬州有两个出名人物,一是王珪,一是王安石,都是大有才学见识之人。韩魏公心想,花有四朵,人只三个,未免美中不足,另外请一个人罢,名望却又配不上。正在踌躇,忽有一人来拜,却是陈升之,那也是一位大名士。韩魏公大喜,次日在这芍药圃前大宴,将四朵金带围摘了下来,每人头上簪了一朵。这故事叫作“四相簪花宴”,这四人后来都做了宰相。

韦小宝听得心花怒放。只是此人不学无术,不知心里会不会很奇怪:怎么大男人头上也簪一朵花,像丽春院的姑娘似的。其实,簪花在宋代是一种风尚。这一时尚不知起于何时,我们只确知到了宋朝便风行天下,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在头上插一朵鲜花(或人工花),以此为美。清代学者赵翼在《陔余丛考》中说:“今俗惟妇女簪花,古人则无有不簪花者。”这里的“古人”,主要便是宋人。

宋朝皇帝爱簪花。蔡絛《铁围山丛谈》载,北宋元丰年间,神宗游览皇家林苑金明池,“是日洛阳适进姚黄一朵,花面盈尺有二寸,遂却宫花不御,乃独簪姚黄以归”。姚黄,是宋朝的牡丹名品,而那朵进献给宋神宗的姚黄,居然有一尺二寸之大,可谓是珍稀之物。神宗很喜欢,便不簪常规的宫花,独簪姚黄回宫。周密《武林旧事》亦载,南宋淳熙十三年(1186)正月元日,宫廷举行庆典,自皇帝以至群臣、禁卫、吏卒,往来皆簪花。

士大夫也爱簪花。《鹿鼎记》所述“四相簪花”,确实见于宋人笔记。《铁围山丛谈》便记录了这个故事:

维扬芍药甲天下,其间一花若紫袍而中有黄缘者,名“金腰带”。金腰带不偶得之。维扬传一开则为世瑞,且簪是花者位必至宰相,盖数数验。昔韩魏公(即韩琦)以枢密副使出维扬。一日,金腰带忽出四蕊,魏公异之,乃燕(宴)平生所期望者三人,与共赏焉。时王丞相禹玉(即王珪)为监郡,王丞相介甫(即王安石)同一人俱在幕下,及将燕,而一客以病方谢不敏。及旦日,吕司空晦叔(即吕公著)为过客来,魏公尤喜,因留吕司空。合四人者,咸簪金腰带。其后,四人果皆辅相(宰相)矣。或谓过客乃陈丞相秀公(即陈升之),然吾旧闻此,又得是说于吕司空,疑非陈丞相也。

清代钱慧安《簪花图》,画的是“四相簪花”

后世不少画家都以此为题材,画过《四相簪花图》《金带围图》。

宋朝皇家宴请大臣的御宴,少不了有一道赐花、簪花的礼仪:每遇皇帝寿宴、大朝会国宴,皇帝通常会赏赐群臣通草花,每遇皇帝祭天、祭祀太庙,则会赏赐群臣罗帛花。南宋后期的御宴赐花规格是这样的:宰相赐大花十八朵、栾枝花十朵;枢密院长官赐大花十四朵、栾枝花八朵;自宰执以下文武百官皆赐花簪戴,花朵的数目依其品秩从高至低递减,诸色祗应人(小吏)也各赐大花二朵。(吴自牧《梦粱录》)解释一下,所谓“通草花”,是用通草(通脱木)制作的人工花;“罗帛花”是用罗帛制作的人工花;“栾枝花”是用杂色罗制成的人工花。这类人工花,宋人一般称作“像生花”。

簪花并非上流社会的专美,坊间升斗小民、引车卖浆者流,也有簪花的习惯。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说,洛阳春天,城里人无分贵贱,人人插花;王观《扬州芍药谱》说,扬州人家与洛阳一样,都喜欢戴花,所以春天的开明桥在拂晓时都有花市;周密《武林旧事》说,杭州六月,茉莉花初出,“其价甚穹(高),妇人簇戴,多至七插,所直数十券,不过供一饷之娱耳”,可谓爱美之极。

簪花,自然是为了追求美、赶时髦。范成大有一首《夔州竹枝歌》写道:“白头老媪簪红花,黑头女娘三髻丫。背上儿眠上山去,采桑已闲当采茶。”老少都爱美,“白头老媪簪红花”是老来俏,“黑头女娘三髻丫”是青春美。《射雕英雄传》也写到黄蓉的簪花扮相:“只见纸上画着一个簪花少女,坐在布机上织绢,面目宛然便是黄蓉。”黄蓉是生活在南宋的大家闺秀,当然要簪花。

但按宋朝流行的簪花时尚,不独女子爱簪花,男子也可以簪花。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有一幅宋画《田畯醉归图》,图中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农,头上便别着一朵牡丹花。《水浒传》中的梁山泊好汉,也有好几位簪花的:“小霸王”周通鬓旁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短命二郎”阮小五鬓边插朵石榴花;“病关索”杨雄鬓边爱插翠芙蓉;浪子燕青常插四季花;“一枝花”蔡庆生来爱戴一枝花,他的绰号便来自簪花的喜好。如此说来,郭靖要是在鬓边簪一朵鲜花,也是毫不奇怪的事情。

由于社会流行簪花,宋朝可以说是历史上鲜花消费最为发达、鲜花市场最为繁华的时期。北宋汴梁的春天,万花烂漫,牡丹花、芍药、棣棠花、木香花都上市了,卖花人用马头竹篮装着鲜花,沿街叫卖,卖花声如同歌曲一样悠扬宛转,十分动听。南宋时的杭州,一年四季都有人叫卖应季鲜花,春天卖桃花、四香花、瑞香花、木香花;夏天卖金灯花、茉莉花、葵花、榴花、栀子花;秋天卖茉莉花、兰花、木樨花、秋茶花;冬天则卖木春花、梅花、瑞香、兰花、水仙花、蜡梅花;还有人叫卖罗帛做的像生花。(吴自牧《梦粱录》)

宋代《田畯醉归图》上的簪花老农

三月暮春,正是鲜花盛开时节,杭州的鲜花生意更是热闹:牡丹、芍药、棣棠、木香、荼蘼、蔷薇、玉绣球、小牡丹、海棠、锦李、月季、粉团、杜鹃、宝相花、千叶桃、香梅、紫笑、长春花、紫荆花、香兰、水仙、映山红等鲜花都已采摘上市,卖花人将各式鲜花摆放在马头竹篮里,叫卖于街市,卖花声如歌如诗,引得路人纷纷上前买花。(吴自牧《梦粱录》)

不过,鲜花有时令性,也不易保存,尽管市场供应强劲,还是满足不了宋人簪花的需求,因此,市场上出现了许多代替鲜花的人工花。文献中提到的“罗帛脱蜡像生”就是人工花。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说,杭州“官巷花作,所聚奇异飞鸾走凤,七宝珠翠,首饰花朵,冠梳及锦绣罗帛,销金衣箱,描画领抹,极其工巧,前所罕有者悉皆有之”。这些首饰店制作的都是“像生花”。

但宋朝之后,不知何故,簪花的风尚逐渐衰落不振,只是在皇室赐宴与进士及第时,尚保留有簪花的礼仪。明成祖时,朝廷举行迎春庆典,按惯例,应该由国子监的太学生为皇帝朱棣簪花,但“众皆畏缩”,太学生的士气仿佛也随簪花风尚之衰落而不振。清朝时,殿试传胪之日,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要簪戴金花,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京城的副长官——顺天府丞也照例要在东长安门外设簪花宴,款待他们。(赵翼《陔余丛考》)“簪花”一词也成了“科举中式”的代称,李鸿章《二十自述》一诗就写道:“久愧蓬莱仙岛客,簪花多在少年头。”这里的簪花,当然不是指宋人的那种社会时尚,而是借指科举及第。

北宋“四相簪花”的故事也流传了下来,但不过是这个故事迎合了官场中人升官发财的梦想而已,因此才被慕天颜之流拿过来奉承韦小宝。至于宋人簪花背后的审美时尚与蓬勃生气,在韦小宝那个时代,早已湮灭不再了。 jqKxUfyuw39jj011k0DX4eAcc2OzXY/8BW4twAV6mMgBZ9I+lSsvubdaNQcYmN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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