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下午
梅费尔区的查尔斯街,默里太太府上一间装潢奢华的起居室。房间里的一切都很美,但彰显的是主人的良好品味而非原创性。
[希尔达坐在一张茶桌边上,一身华美的长裙,坐在她边上的是梅布尔。罗伯特·布拉克利正要入座。这是一个身材敦实的圆脸男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脑袋上的头发也不剩几根了;他年纪在四十岁上下,一身装扮乃是当下最时兴的穿搭:双排扣礼服,黑漆革皮靴,外加一柄单片眼镜。他的语速很快,随口说着轻薄的废话,而且总是能被自己的话逗得乐不可支。
梅布尔: 几点了,布拉克利先生?
布拉克利: 我不会再告诉你了。
梅布尔: 你真残忍!
布拉克利: 你对信息的狂热探求真的是有点病态。我已经告诉你五遍了。
希尔达: 对于我们这些但尽绵力,只求博君一笑的人儿来说,你这个样子未免太不给人面子了吧。
梅布尔: 我真想不出来约翰这是怎么了。他答应过要来这里接我的。
希尔达: 他肯定会来的,你只需耐心等待。
梅布尔: 可我讨厌耐心等待。
希尔达: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让他走出你的视线。
梅布尔: 午餐过后他去了帕特尼,去见你的朋友肯特先生。你最近见到他了吗?
希尔达: 约翰?我昨天在马丁家里见到他了。
梅布尔: [狡黠地] 我说的是肯特先生。
希尔达: [无动于衷地] 是的。他前两天过来做客的。 [改变话题] 你安静得一反常态,布拉克利先生。
布拉克利: [面带微笑] 我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梅布尔: 聪明人在这种时候,往往话最多了。
希尔达: 你眼下有事做吗?
布拉克利: 哦,有的,我在写一出无韵诗体的剧本。
希尔达: 君乃勇士也。写什么的?
布拉克利: 克娄巴特拉。
希尔达: 天啊!莎士比亚也写过一出克娄巴特拉的戏,不是吗?
布拉克利: 也许吧。我没读过。莎士比亚让我厌倦。他都死了好多年啦。
梅布尔: 可他肯定还是有读者的。
布拉克利: 有吗?他们长什么样?
希尔达: [微笑] 这些怪人的头上也并没有长角。
布拉克利: 英国人可真是有创新力啊。
梅布尔: 我想我还是去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不知道约翰会不会直接回家了。
布拉克利: 去吧。我越来越替他提心吊胆了。
梅布尔: [哈哈大笑] 你这家伙净说傻话。
[她出去了。
希尔达: 我还没有见过谁像你这样满嘴胡说八道的。
布拉克利: 这正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本啊。万一让人知道了其实我是一个冷静、勤勉又节俭的人,你该不会以为还有人会读我的诗吧。事实上,我过着牧师的女儿一般道德的生活,可这要是让书评家知道了,他们谁都不会搭理我了。
希尔达: 至于那些轻佻之徒在报上读到的小花边……
布拉克利: 不过是我全情投入、履行职责的又一明证罢了。英国公众想要他们的诗人过上浪漫的生活。
希尔达: 你就没有严肃的时候吗?
布拉克利: 周四我能过来和你共进午餐吗?
希尔达: [有点吃惊] 当然可以。可为什么要周四?
布拉克利: 因为我打算在那一日向你求婚。
希尔达: [微微一笑] 对不起,我刚刚想起来那天我要在外面用午餐。
布拉克利: 你让我心碎。
希尔达: 恰恰相反,我给了你创作一首十四行诗的素材。
布拉克利: 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希尔达: 不愿意。
布拉克利: 为什么?
希尔达: [被逗乐了] 我一丁点都不爱你呀。
布拉克利: 有意步入婚姻殿堂的人们应该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他们能否心如止水地坦然接受在未来的许多年里,和对面那个人每天共进早餐。
希尔达: 你真的是太不浪漫了。
布拉克利: 我亲爱的女士,如果你想要浪漫,我可以送你一套我的作品全集,上等犊皮纸精装本。我已经拼了老命生产出十卷本浪漫诗篇了,全是献给牧羊女菲莉斯、美少女克洛伊还有天知道什么人的。上帝保佑,我不想再找一个浪漫的妻子了。
希尔达: 可我恐怕是浪漫得无可救药了。
布拉克利: 哈,嫁给一位诗人六个月,保管治好你的病。
希尔达: 可我不想治病。
布拉克利: 周四你真不打算在家用午餐吗?
希尔达: 不愿意。
[管家走了进来。
管家: 哈利韦尔先生到,肯特先生到。
[巴兹尔和约翰登场,与此同时梅布尔也从她刚刚一直在打电话的隔壁房间里现身了。
梅布尔: [面向约翰] 小可怜!我一直在打电话找你呢。
约翰: 我让你久等了吗?我跟巴兹尔去了趟大法官巷。
[约翰转身同希尔达和布拉克利握手,巴兹尔则是和希尔达道了声你好,然后走过来找梅布尔说话。梅布尔和巴兹尔两个人交谈时都压低了声音。
巴兹尔: 你好啊。我耽误了约翰那么长时间,你肯定要骂我了。
梅布尔: 我其实不怎么想他,你懂的。
巴兹尔: [脑袋冲布拉克利一指] 我说,那个人是谁呀?
梅布尔: 罗伯特·布拉克利。你不认识他?
巴兹尔: 那位诗人?
梅布尔: 当然咯。大家都说,要不是因为桂冠诗人的头衔在丁尼生去世的时候被取消了,那顶桂冠如今就该戴在他头上了。
巴兹尔: [双唇紧绷] 他是个挺下作的流氓,难道不是吗?
梅布尔: 天啊,他这是犯了什么病啊,那可怜虫?他是希尔达府上最新的名流。他假装为她所倾倒。
巴兹尔: 你不记得他当年卷进的那桩格兰其案了吗?
梅布尔: [吃惊的口吻] 可是,我亲爱的肯特先生啊,那件事都过去两年啦。
希尔达: 肯特先生,我想介绍你和布拉克利先生认识一下。
巴兹尔: [走上前去] 你好。
[约翰来到妻子身边。
梅布尔: 小可怜!
约翰: 我说,梅布尔,巴兹尔来这里来得很勤吗?
梅布尔: 我不知道。上周我在这里碰见他的。
约翰: 他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他没理由来。
梅布尔: 你今天还亲自把他带上门来了呢。
约翰: 我没有。他坚持要来的——趁着我说要来接你的当儿。
梅布尔: 也许他是来看我的。
约翰: 胡扯!我看你应该跟希尔达说说这事儿。
梅布尔: 我亲爱的约翰,你这是疯了吗?我会被她反呛死的。
约翰: 她为什么要让他在自己身边晃荡?她肯定知道自己把他那颗傻脑瓜迷得七荤八素的。
梅布尔: 我敢说,她是想要向他证明,一年前他的品位实在是差得离谱。就在你对一个小伙子动了感情的时候,他却偏偏要去迎娶另一个女人,这种事情真真是让人恼火啊。
约翰: 哈,我觉得她这样做太不地道,这话我要当面告诉她。
梅布尔: 她会让你碰个大钉子的。
约翰: 我不在乎……听着,你替我来转移一下大家的视线,我这就去抓她。
梅布尔: 怎么转移?
约翰: [冷冷地] 我不知道。发挥一下你的创造力吧。
梅布尔: [走向众人] 希尔达,约翰吵着嚷着要喝茶。
希尔达: [走了过来] 他凭什么不能自己动手呢?
约翰: 我天性羞怯,赧于伸手。
希尔达: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你有这样的天性呢。
[希尔达坐了下来,替约翰倒茶。他默默地看着她。
希尔达: 你在里士满用的午餐?
约翰: 是的……然后我去了趟帕特尼。
希尔达: 你这一天可真够忙的啊。
约翰: [端起茶杯] 我说,老姐啊——你是不会干傻事、出大丑的,对不?
希尔达: [睁大眼睛] 哦,希望不会。怎么啦?
约翰: 我想你也许是一时间忘记了一件事情:巴兹尔一年前就结婚啦。
希尔达: [为之一怔]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呼喊道] 梅布尔。
约翰: 等一等……你总能跟我聊上几句吧,是不?
希尔达: 你怕是就快让我心生厌倦了。
约翰: [好声好气地]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的……巴兹尔是不是来这里来得挺勤?
希尔达: 真没想到啊,约翰,你居然不懂得少管闲事的道理。
约翰: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那个住在帕特尼的小妇人日子会非常难过吗?
希尔达: [带着一丝鄙夷] 我去看过她了。我觉得她庸俗又自负。我恐怕是无力对她产生一丁点的兴趣。
约翰: [语气温和] 她也许庸俗,但她对我说过,她的爱就像是心中的音乐。难道你不觉得,她一定是遭了天大的罪,才会萌生出那样的念头吗?
希尔达: [顿了一下,声音和姿态与方才判若两人] 那你是觉得我就没有遭罪咯,约翰?我一丁点也不幸福啊。
约翰: 你真的喜欢他吗?
希尔达: [低沉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不,我不喜欢他。我热爱他行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约翰: [非常严肃] 那你就只能好自为之了……你在玩一个世上最危险的游戏。你在玩弄人心……再见了。
希尔达: [握住他的手] 再见了,约翰。我刚才那副嘴脸,你竟然没有生我的气……我很高兴你和我说起了他的妻子。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约翰: 梅布尔。
梅布尔: [走上前来] 是的,我们真的该走了。我有足足两个钟头没见着我那宝贝疙瘩了。
希尔达: [拉住她的双手] 再见,你这快乐的孩子。你有一个小宝贝,还有一个你爱的丈夫,夫复何求啊?
梅布尔: [轻佻地] 我还想要一辆汽车。
希尔达: [吻了她] 再见了,亲爱的。
[梅布尔与约翰下。
布拉克利: 我喜欢这间屋子,默里太太。它好像从来都不会对你说:这下你真的该走了哦——不像是有些客厅。
希尔达: [恢复了平静] 我想这都是家具的缘故吧。我正想着要换一套呢。
布拉克利: [微微一笑] 哎哟喂,这话几乎就是在暗示我好不识趣,竟还赖着不走呢。
希尔达: [满面春风] 这话我本也不想说出口,可我知道你这个人呢,不待到心满意足是绝不肯移驾别处的。
布拉克利: [起身要走] 你对我果然了若指掌。不过这会儿真的是晚得不像话了。
希尔达: 且慢,你走之前,先告诉我,昨天晚上被我撞见的那位和你一同看戏的美人是谁。
布拉克利: 啊,那个绿瞳妖怪!
希尔达: [哈哈大笑] 别说傻话,但我猜你或许想要知道一件事:她的金发是染的。
[巴兹尔翻着眼前的一本书,颇有些怨气,因为希尔达竟没有理会他。
布拉克利: 当然是染的。这正是其魅力所在。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天生一头金发:那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比蓝发和绿发更了不起。
希尔达: 我一直想要把我的头发染成紫的。
布拉克利: 你不觉得女人就应该不天然不自然吗?她们有义务给面颊涂脂,给鼻子抹粉,就像她们有义务穿上漂亮裙子一样。
希尔达: 可我认识许多女人,偏要穿丑得吓人的裙子。
布拉克利: 哦,那些属于另类。在我眼中她们就像不存在的一样。
希尔达: 这话怎讲?
布拉克利: 世上只有两类女人——给鼻子抹粉的女人和另类女人。
希尔达: 这些另类女人又是何人呢,敢问阁下?
布拉克利: 此事我尚未认真细察,但就我所知,她们的职业是牧师的女儿。
[他同她握手告别。
希尔达: 你能来真好。
布拉克利: [冲巴兹尔点点头] 再见……过两日我能再来府上做客吗?
希尔达: [瞥了他一眼] 你刚才那话是认真的,还是在拿我寻开心?
布拉克利: 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希尔达: 这么说,或许周四我到底还是要在家里用午餐的。
布拉克利: 千恩万谢。再见。
[他又冲巴兹尔点头,接着便出去了。希尔达看向巴兹尔,面带着微笑。
希尔达: 那本书很有趣吗?
巴兹尔: [把书放下] 我还以为那人住在这里不走了呢。
希尔达: [哈哈大笑] 我猜他心里面也是这么看你的。
巴兹尔: [没好气地] 他可真是头大蠢驴!你 怎么 受得了他?
希尔达: 我还挺喜欢他的呢。我当然不会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年轻人嘛,说傻话也是应该的。
巴兹尔: 我没觉得他真有那么的年少青涩。
希尔达: 他才四十哪,那小可怜——来我家做客的小伙子,没有一个不过四十的。
巴兹尔: 这位小伙子谢顶谢得有点厉害。
希尔达: [被逗乐了] 真不知道你干吗这么讨厌他!
巴兹尔: [嫉妒的一瞥,冷冷地] 我还以为讲究体面的正经人家都是对他关上大门的呢。
希尔达: [睁大眼睛] 他进了我家的门,肯特先生。
巴兹尔: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坏脾气了] 你不知道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场丑闻中都有他的身影吗?
希尔达: [看出了巴兹尔只是在吃醋,好声好气地答道] 这世上总得有人来给邻居们提供八卦素材吧。
巴兹尔: 这不干我的事。我无权用这样的态度和你说话。
希尔达: 我多问一句,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呢?
巴兹尔: [近乎粗暴的口吻] 因为我爱你。
[一阵短暂的沉默。
希尔达: [挂着微笑,语带讥讽] 您不想再来杯茶吗,肯特先生?
巴兹尔: [走到她面前,用一种饱含激情的郑重口吻说道] 你不知道我遭了怎样的罪。你不知道我的生活是一种怎样的折磨……我曾竭尽全力,想要阻止自己来你这里。我结婚时,曾发誓要和我所有的老友斩断联系……我结婚时,才发现我爱 你 。
希尔达: 你要是再这样说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巴兹尔: 你要我走吗?
[有那么片刻工夫,她没有答话,却在急躁地来回踱步。终于,她停下脚步,面对着他。
希尔达: 你听到我对布拉克利先生说,让他周四过来吗?
巴兹尔: 是的。
希尔达: 他已经向我求婚了。这周四,我会给他一个答复。
巴兹尔: 希尔达!
希尔达: [郑重其事地] 是你把我逼到了这一步。
巴兹尔: 希尔达,你打算对他说什么?
希尔达: 我不知道——也许,说我愿意?
巴兹尔: 噢,希尔达,希尔达,你不会真喜欢他吧?
希尔达: [耸耸肩] 他能逗我开心。我敢说,我和他会相处得相当愉快的。
巴兹尔: [激动地] 噢,你不能这样。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以为——我以为你爱我。
希尔达: 正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要嫁给布拉克利先生。
巴兹尔: 噢,这太荒唐。我不许你这样。你这是在把你我都推入彻头彻尾的不幸之中。我不许你牺牲我们的幸福。噢,希尔达,我爱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起初我想要抗拒过来看你的念头。我那时常常从你门前经过,抬头望着你的窗户;而你的房门仿佛就在那里等着我。走到街道尽头,我会回头追望。噢,我那时多么想推门进来,再见你一回哟!我以为只要我再见你一回,我就能翻过这一页了。最终,我再也无法自已了。我太软弱了。你鄙视我吗?
希尔达: [近乎耳语] 我不知道。
巴兹尔: 而你对我是那么的好,我忍不住又来了一回。我以为这样做也无妨。
希尔达: 我看出了你并不幸福。
巴兹尔: 我恐怕的确是不幸福呵。一连几个月,我都害怕回家。我走在路上,一看到自己的家,几乎就要犯恶心了。你不知道我多么热切地希望自己当年要是战死沙场就好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希尔达: 可你必须坚持下去。这是你的职责。
巴兹尔: 噢,我想我已经受够了职责与正义了。过去一年里,我已经用光了我全部的信念准则。
希尔达: 别这么说,巴兹尔。
巴兹尔: 归根究底,这是我的错。这都是我自找的,所以我必须承受苦果……可是我力不从心,我不爱她。
希尔达: 那就永远也不要让她发现。要对她和蔼,对她温柔,对她包容。
巴兹尔: 我没法儿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和蔼,温柔又包容。
希尔达: 我还以为你是个勇敢的男人呢。你要是个懦夫,他们是不会把那奖章颁给你的。
巴兹尔: 哦,我的至爱,酣战之中豁出性命并非难事。那一点我做得到——可这件事对人的要求却远非我力所能及的。我和你直说吧,我忍不了了。
希尔达: [温柔地] 可忍忍就好了呀。你俩会习惯彼此的,也会渐渐理解彼此的。
巴兹尔: 我俩的分歧太大了。事情绝无半点转机。我们就连维持既往的关系都办不到。一切就要结束了,我感觉到了。
希尔达: 可你得继续努力——为了我而努力。
巴兹尔: 你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情形。她所说的一切,她所做的一切,对我都是一种可怕的折磨。我努力克制自己。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冲她发作出来。有时候我着实忍不住了,说出了一些令我追悔莫及的话来。她在使我沉沦堕落。我正变得和她一样粗鲁又庸俗。
希尔达: 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妻子呢?
巴兹尔: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一定是经历了许许多多,才终于敢对自己承认她是怎样的人吗?我这一生都要和她捆绑在一起了。而当我展望未来时——我看到的她是一个庸俗、邋遢的泼妇,和她母亲一个样,而我自己则可怜、落魄又可鄙。女人在同男人的争斗中永不知倦,而最终 他 总是认输的那一个。一个男人,在娶了那样一个女人的时候,总是以为他能把她提升到自己的高度上来。傻瓜一个!是她会拖着他沉沦到自己的谷底里去。
希尔达: [非常不安,从座位上起身] 我真的好想要你幸福的。
巴兹尔: [朝她走去] 希尔达!
希尔达: 不——不要……拜托!
巴兹尔: 要不是因为你,我根本活不下去。只是因为见到了你,我才能鼓起勇气继续苦熬下去。而我每来这里一回,我对你的爱就愈发的炽烈。
希尔达: 噢,你为什么要来?
巴兹尔: 我忍不住啊。我知道这是毒药,可我爱这毒药。我宁肯拿我的整个灵魂来换取再看一眼你的双眸。
希尔达: 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就像一个勇敢的男人那样尽你的职责——让我敬重你。
巴兹尔: 说你爱我,希尔达。
希尔达: [意乱神迷] 你这是在把我俩的友谊逼上绝路啊。难道你不明白,你这样做,今后我就再也没法儿请你过来了吗?
巴兹尔: 我忍不住啊。
希尔达: 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再见你。我本以为你来来也无妨,况且我——我也不忍彻彻底底地失去你。
巴兹尔: 哪怕我此生与你再不相见,此时此刻我也必须对你说:我爱你。我让你受苦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可我全心全意地爱你,希尔达。整日我想着你,整夜我梦见你。我渴望拥你入怀,然后吻你,吻你的唇,吻你的秀发,吻你的纤手。我的整个灵魂都是你的,希尔达。
[他再度朝她走去,将她拥入怀中。
希尔达: 噢,不,走开。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走。我受不了了。
巴兹尔: 希尔达,没有你我活不成啊。
希尔达: 可怜可怜我吧。难道你看不出我有多脆弱吗?噢,上帝救我!
巴兹尔: 你不爱我吗?
希尔达: [激动起来] 你知道我爱你。可正是出于我的大爱,我才要恳求你尽你的职责。
巴兹尔: 我的职责就是要追求幸福。让我们去一个我俩能彼此相爱的地方——远离英格兰,去往一片既不认为爱情罪恶,也不认为爱情丑陋的土地。
希尔达: 噢,巴兹尔,我们要努力走正道呀。想想你的妻子,她也爱你——不比我对你的爱少半分。于她而言你就是整个世界。你不能这么可耻地对待她。
[她举起手帕捂住眼睛,巴兹尔轻轻地拉开她的手。
巴兹尔: 别哭,希尔达。我受不了。
希尔达: [泣不成声] 难道你不明白,假使我们对那个可怜的人儿犯下这样一桩大罪,我们就再也没法儿自尊自重了吗?她会永远带着她满脸的泪水和一肚子的哀怨,横插在我俩中间。我告诉你,我受不了了。可怜可怜我吧——如果你真的爱我。
巴兹尔: [动摇了] 希尔达,这太难了。我离不开你。
希尔达: 你必须离开我。我 知道 我们最好还是尽我们的职责。为了我,我的至爱,回到你的妻子身边,永远也不要让她得知你爱我。正是因为我们比她更坚强,我们才必须牺牲自己。
[他双手托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两人谁都不说话。终于,他又叹了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巴兹尔: 我已经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一切都似乎乱了套。这太难了。
希尔达: [嗓音沙哑] 这对我同样很难,巴兹尔。
巴兹尔: [伤心欲绝] 那么,再见了。我想你恐怕是对的。再者说,也许我只会让你非常的不幸。
希尔达: 再见了,我的至爱。
[他弯下身去,吻了她的手。她止住一声啜泣。他缓缓地走向门口,背对着她;就在这时,希尔达再也忍受不了了,发出一声呻吟。
希尔达: 巴兹尔。不要走。
巴兹尔: [欢喜地呼喊出声] 啊!希尔达。
[他激动地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希尔达: 噢,我受不了了。我不要失去你。巴兹尔,说你爱我。
巴兹尔: [欣喜若狂] 是的。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
希尔达: 要是你真的幸福,我本可以承受这一切的。
巴兹尔: 现在没有什么能够分开我俩了,希尔达。你永远属于我了。
希尔达: 上帝救我!我干了什么?
巴兹尔: 就算我们失去灵魂,那又如何?我们获得了整个世界。
希尔达: 噢,巴兹尔,我要你的爱。我是那么地想要你的爱。
巴兹尔: 你愿意跟我走吗,希尔达?我可以带你去一片热土,那里的整个大地都只诉说着一样东西——爱情;在那里,只要有爱情、青春与美貌,其余一切皆不重要。
希尔达: 让我们就去那个我俩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地方吧。人生苦短;让我们得尽欢时且尽欢。
巴兹尔: [再度吻她] 我的爱人。
希尔达: 噢,巴兹尔,巴兹尔…… [她猛地一惊,抽开身去] 当心!
[管家进来。
管家: 肯特太太到。
[就在他报上詹妮大名的同时,她已经脚步飞快地冲了进来。管家立刻就出去了。
巴兹尔: 詹妮!
詹妮: 我抓住你们了。
巴兹尔: [还想表现得彬彬有礼——对着希尔达] 我想你是认识我太太的。
詹妮: [愤怒地大声嚷道] 哦,是的,我认识她。你不需要介绍我。我是来找我丈夫的。
巴兹尔: 詹妮,你在说什么呢?
詹妮: 噢,我可不吃你们上流社会那套骗人的把戏。我来这里就是把事情给说个明白。
巴兹尔: [对着希尔达] 你不介意先出去一会儿,留我俩单独谈谈吧?
詹妮: [同样对着希尔达,情绪激动] 不,我就要和你说。你想要把我丈夫从我身边夺走。他是 我的 丈夫。
巴兹尔: 安静,詹妮。你疯了吗?默里太太,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先出去吧。她会侮辱你的。
詹妮: 你只想到她,你从不想到我。你不在乎我遭了多少罪。
巴兹尔: [抓住她的胳膊] 我们走吧,詹妮。
詹妮: [甩开他的手] 我不走。你害怕让我见她。
希尔达: [面色苍白,浑身颤抖,良心遭受着谴责] 让她说话。
詹妮: [咄咄逼人地走到希尔达面前] 你在把我丈夫从我手里偷走。噢,你…… [她一时间找不到一个足够有力的词语来]
希尔达: 我不想给你带来不幸,肯特太太。
詹妮: 你只说两句客套话可骗不过我。我受够这一切了。我要直话直说。
巴兹尔: [对着希尔达] 走吧,拜托了。你留在这里没好处。
詹妮: [愈发激动起来] 你在把我丈夫从我手里偷走。你这个坏女人。
希尔达: [声音小得近乎耳语]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你保证从此再不见你的丈夫。
詹妮: [愤怒又鄙夷] 你的保证可真值钱啊。你嘴里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知道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是什么德行。我们伦敦城里人对她们可都太了解了。
巴兹尔: [对着希尔达] 你 必须 出去。
[他拉开门,她出去了,目光避开他。
詹妮: [恶狠狠地] 她怕我。她都不敢直面我。
巴兹尔: [就在希尔达出去的时候] 我很难过。
詹妮: 你是替她难过。
巴兹尔: [突然冲她发作起来] 没错,我就是。你冲到这里来,摆出这样一副嘴脸,算什么意思?
詹妮: 我终于逮到你了……你这个骗子!你这个不要脸的骗子!你跟我说你要去大法官巷的。
巴兹尔: 我去过大法官巷了。
詹妮: 哦,我知道你去过了——去了五分钟。那只是个借口。你倒还不如直接就来这里呢。
巴兹尔: [愤怒地] 你竟敢跟踪我?
詹妮: 我有权跟踪你。
巴兹尔: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究竟要怎么样?
詹妮: 我要你。你以为我猜不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我看到你跟哈利韦尔一起进来的。然后我看见他带着他老婆一起走了。然后又有一个男人走了,我就知道屋里只剩下你和她了。
巴兹尔: [气急败坏地] 你怎么知道的?
詹妮: 我给了那管家一镑钱,他告诉我的。
巴兹尔: [搜肠刮肚地想要找一个词来表达他的鄙夷] 噢,你这……你这无赖!我早该料到你干得出这种事情来。
詹妮: 然后我就继续等着你,可你没有出来。最后,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巴兹尔: 哈,这下你等到头了。
[詹妮瞥见巴兹尔的一幅相片,就摆在台子上。
詹妮: [一指相片] 她怎么会在家里摆一张你的照片?
巴兹尔: 是我结婚前送给默里太太的。
詹妮: 她没有道理把它摆在这里。
[她拿起相片,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巴兹尔: 詹妮,你在干什么?
[詹妮凶巴巴、恶狠狠地一脚踩了上去。
詹妮: [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噢,我恨她。我恨她。
巴兹尔: [勉力控制自己] 你彻彻底底把我逼疯了。你在逼我说出一些我会后悔一辈子的话来。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走吧。
詹妮: 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走。
巴兹尔: [终难自已] 我选择留下。
詹妮: 你什么意思?
巴兹尔: 听着,我在上帝面前向你发誓,直到今天为止,我都没有做过一件你真不知道的事,没有说过一句你真不知道的话。你相信我吗?
詹妮: 我不相信你没有爱上那个女人。
巴兹尔: 我没有求你相信。
詹妮: 什么!
巴兹尔: 我要说的是,直到今天为止,我都对你保持了绝对的忠诚。苍天在上,我一直努力地在尽我的职责。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来让你幸福。我也曾竭尽全力地试图爱你。
詹妮: 你有话就尽管直说吧,我是吓不倒的。
巴兹尔: 我不想欺骗你。你应该知道究竟发生了,也理当如此。
詹妮: [鄙夷地] 你又要开始扯大谎了。
巴兹尔: 今天下午,我对希尔达说了我爱她……而她也爱我。
詹妮: [发出一声狂怒的呼喊] 噢!
[她举伞去抽他的脸,但他挡下了这一击,将伞从她手中夺下,扔在了一边。
巴兹尔: 这都是你自找的。你让我活得太不幸了。
[詹妮喘着粗气,不知所措,无助地站在那里,试图控制住自己。
巴兹尔: 而现在,一切都到头了。我们所过的那种生活是走不下去的。我一直在试图做一件非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要走了。我不能,也不愿再和你共同生活了。
詹妮: [被她自己,也被他方才的话吓住了] 巴兹尔,你这话不是当真的吧?
巴兹尔: 我和这个想法搏斗了好几个月。而现在,我被打败了。
詹妮: 你把我给忘了。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巴兹尔: [忿忿地] 你还想要什么?你毁了我的整个人生,这还不够吗?
詹妮: [声嘶力竭] 你不爱我吗?
巴兹尔: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詹妮: 那你为什么娶我?
巴兹尔: 因为你逼我的。
詹妮: [窃窃低语]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哪怕是在一开始?
巴兹尔: 从来没有。
詹妮: 巴兹尔!
巴兹尔: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我只能把一切都告诉你,然后一了百了。这几个月来, 你一直 要把事情给说个明白——这下轮到我了。
詹妮: [走到他跟前,伸出胳膊想要搂住他的脖子] 可是我爱你呀,巴兹尔。我也会让你爱我的。
巴兹尔: [向后一缩] 别碰我!
詹妮: [做出一个绝望的动作] 我想你是真的讨厌我了。
巴兹尔: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詹妮,就让我们做个了断吧。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想冷酷地对待你。可你一定也看出来了——我不喜欢你。继续再这样自欺欺人、装模作样下去,把我们俩都折磨得痛不欲生——这样子又有什么好处呢?
詹妮: 是的,我看出来了。可我就是不愿意相信。每当我把手放在你肩头的时候,我看出了你几乎忍不住要发抖。还有些时候,我吻你,却发现你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才能不把我推开。
巴兹尔: 詹妮,要是我不爱你,我也没办法啊。要是我——要是我爱的是别人,我也没办法啊。
詹妮: [天旋地转,又惊又怕] 你想怎么办?
巴兹尔: 我要走。
詹妮: 去哪里?
巴兹尔: 天知道。
[有人敲门。
巴兹尔: 进来。
[管家拿着一张字条走了进来,他把字条递给巴兹尔。
管家: 默里太太叫我把这字条捎给您,先生。
巴兹尔: [接过字条] 谢谢。
[就在仆人走出房间的同时,他展开字条,读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詹妮,后者也满心焦虑地在望着他。
[读出声来] “你可以转告你的妻子,我已下定决心嫁给布拉克利先生。我再也不会见你了。”
詹妮: 她这是什么意思?
巴兹尔: [忿忿地] 这还不够明白吗?有人向她求婚了,而她也打算接受。
詹妮: 可你刚才说她爱你。
[他耸耸肩,没有答话。詹妮用哀求的姿态走到他面前。
詹妮: 噢,巴兹尔,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她对你的爱比不上我对你的爱。之前我自私、苛刻,还爱吵架,可我一直爱着你啊。噢,别离开我,巴兹尔。让我们再试一次,看看我能不能让你喜欢上我。
巴兹尔: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嘶哑] 我很抱歉。已经太迟了。
詹妮: [绝望地] 噢,上帝啊,我该怎么办?哪怕她要嫁给别人了,你还是爱她,胜过这世上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人?
巴兹尔: [一声低语] 是的。
詹妮: 而她,哪怕是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她也还是爱你。你俩之间没有位置留给我。我可以自行离去,就像一个被打发走的仆人……噢,上帝啊!哦,上帝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巴兹尔: [面对她的痛不欲生也有所触动] 我很抱歉给你带来如此不幸。
詹妮: 噢,别怜悯我。你以为我现在会要你的怜悯吗?
巴兹尔: 你最好还是乖乖走吧,詹妮。
詹妮: 不。你已经对我说过,你再也不要我了。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了。
巴兹尔: [看了她片刻,踌躇着;然后耸了耸肩] 那就再见了。
[他出去了,詹妮的目光追随着他,一只手疲惫地抚过额头。
詹妮: [叹了口气] 他走得是那么高兴…… [她轻轻地啜泣了一声] 他们没有给我留位置。
[她从地上拾起她刚才践踏过的那张相片,两眼望着它;接着她身子一瘫,把脸埋进掌心,撕心裂肺地放声痛哭起来。
第三幕终
布景同第二幕——位于帕特尼的巴兹尔家宅客厅。巴兹尔坐在桌前,两手托着头。他看上去精疲力竭;他的面色惨白,眼睛下面布满了粗粗的黑线。他的头发凌乱。桌上放着一把左轮枪。
[有人敲门。
巴兹尔: [头都不抬] 进来。
[范妮走了进来。
范妮: [顺从又苍白] 我就是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的,先生。
巴兹尔: [缓缓地抬头看向她,嗓音沉闷又沙哑] 没有。
范妮: 我把窗户打开好吗,先生?这是个美丽的早晨。
巴兹尔: 不,我冷。快生火。
范妮: 您要不要来杯茶?您一整夜都没睡,总该吃点饿(喝)点吧。
巴兹尔: 我什么都不要……别担心,好姑娘听话。
[范妮往壁炉里添煤,巴兹尔则在一旁无精打采地看着她。
巴兹尔: 你的电报发过去多久了?
范妮: 邮局一开门我就递进去了。
巴兹尔: 几点了?
范妮: 嗯,先生,这会儿肯定是过了九点半了。
巴兹尔: 天啊,时间过得真是慢呀。我还以为这黑夜永远也到不了头呢……噢,上帝啊,我该怎么办?
范妮: 我来给您泡一杯浓茶吧。您要是不饿(喝)点东西来打起精神——我真不知道您会出什么事。
巴兹尔: 好吧,那就快点。我渴了……而且我好冷。
[正门那里传来一声铃响。
巴兹尔: [跳了起来] 门口有人,范妮。赶快。
[她出去了,他跟着她走到房门前。
巴兹尔: 范妮,除了哈利韦尔先生,别放任何人上楼。就说我不见客。 [他等待了片刻,心急如焚] 是你吗,约翰?
约翰: [在门外] 是的。
巴兹尔: [自言自语] 谢天谢地!
[约翰入。
巴兹尔: 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来了呢。我求你立马赶过来的。
约翰: 我一接到你的电报就立刻动身了。
巴兹尔: 那姑娘去邮局好像都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
约翰: 出什么事啦?
巴兹尔: [嗓音沙哑]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我在电报里说过了。
约翰: 你只是发电报说,你遇到大麻烦了。
巴兹尔: 我以为你会从报纸上读到的,我猜。
约翰: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没读报纸呢。你老婆在哪里?
巴兹尔: [顿了一下,声音小得近乎耳语] 她死了。
约翰: [大惊失色] 我的老天爷啊!
巴兹尔: [不耐烦地] 别这么看着我。事情还不够清楚吗?你真不明白?
约翰: 可她昨天还好好的。
巴兹尔: [闷声闷气地] 是啊。她昨天还好好的。
约翰: 你就行行好,把话给我说个明白吧,巴兹尔。
巴兹尔: 她死了……昨天她还好好的呢。
[约翰听不明白。他心如刀绞,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巴兹尔: 是我杀了她——毫无疑问,就像是我亲手扼死了她一样。
约翰: 你什么意思?她不会真死了吧!
巴兹尔: [痛不欲生] 她昨晚投河自尽了。
约翰: 太可怕了!
巴兹尔: 除了太可怕了,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我感觉自己像是就要发疯了。
约翰: 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
巴兹尔: 哦——昨天我俩大吵了一架……就在你过来前。
约翰: 我懂了。
巴兹尔: 然后她跟踪我去了……去了你妻姐家。接着她就跑上来了,又是大闹一场。然后我就昏了头。我真是怒不可遏。我都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我气疯了。我对她说,我俩从此一刀两断……噢,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他情绪崩溃了,双手捂住脸,不住地啜泣。
约翰: 行啦,巴兹尔——你给我镇定一点。
巴兹尔: [绝望地抬起头来] 我现在还能听见她的声音。还能看见她的眼神。她请我再给她一次机会,我拒绝了。她求我时说的那些话,谁听见了都会觉得可怜,只是我当时气疯了,我不觉得。
[范妮端着一杯茶进来了,巴兹尔默默地接过茶,喝了起来。
范妮: [对着约翰] 他整晚都没合过眼,先生……我也没有,真要说起来的话。
[约翰点点头,但没有答话;范妮掀起围裙擦擦眼睛,走出了房间。
巴兹尔: 噢,我真是悔不该说出那些话呀。之前我一直都能控制住自己,可是昨天——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约翰: 然后呢?
巴兹尔: 我直到差不多十点钟才回到家,女仆告诉我说詹妮刚刚出去了。我以为她回她妈家去了。
约翰: 后来呢?
巴兹尔: 没过多久,警察就上门来了,请我去河边一趟。他说,出了场意外……她死了。一个男人看到她走在纤道上面,走着走着就投河了。
约翰: 她这会儿在哪里?
巴兹尔: [指着一扇门] 就在那里面。
约翰: 你能带我进去吗?
巴兹尔: 你自己进去吧,约翰。我不敢。我害怕看到她。我不忍去看她的脸……我杀了她,毫无疑问——就像是我亲手掐死了她一样。我整夜都在望着那扇门,一度我以为自己听到了一声动静。我以为她就要推门进来了,痛斥我害死了她。
[约翰走到门口,就在他推门的同时,巴兹尔把脸扭开。约翰把门在身后带上了,巴兹尔瞪着一双恐惧的眼睛望向门口,被痛苦折磨得近乎发狂。他努力控制自己。过了一会儿,约翰回来了,一声不吭。
巴兹尔: [低语道] 她看上去如何?
约翰: 没什么可怕的,巴兹尔。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巴兹尔: [双手紧握] 但是那可怖的惨白面色……
约翰: [凝重地] 如果她还活着,那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幸福的。
[巴兹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约翰: [看到了左轮枪] 你这是干什么?
巴兹尔: [发出一声自卑的呻吟] 我昨晚想要自杀的。
约翰: 呵!
[他卸了子弹,把左轮枪放进自己的口袋。
巴兹尔: [忿忿地] 哦,别害怕。我没那胆子……我害怕再继续活下去。我以为,如果我能自杀,那对于她的死会是一种补偿。我去到河边,我沿着纤道走到同一个地方——可我就是办不到。河水看上去是那么的漆黑、冰冷又无情。可她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她就那么走了过去,然后投入河中。 [顿了一下] 接着我就回来了,我想着我还是开枪自尽吧。
约翰: 你以为那样做能给任何人带来任何益处吗?
巴兹尔: 我鄙视自己。我感觉自己无权再活下去,我以为扣扣扳机应该是更容易办到的吧……人们说,自我毁灭是懦夫的举动,他们真不知道那样做需要怎样的勇气。我无法面对那痛苦——还有,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在另一头等着我。毕竟,说不定真有一个残忍又好报复的上帝,只要我们胆敢打破祂那无人知晓的律法,祂就要惩罚我们直到地老天荒。
约翰: 我很高兴你想到了差人来叫我。你最好还是回伦敦,暂时和我待在一起吧。
巴兹尔: 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我无法入睡,我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合眼了——可紧接着,眨眼的工夫,我就不声不响地在我的椅子上睡着了。我还睡得挺香——就好像詹妮没有浑身冰冷、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似的。女仆可怜我,因为她以为我和她一样彻夜无眠呢。
[门外传来人声,有人在争吵。范妮进来了。
范妮: 对不起,老爷,是詹姆斯先生。
巴兹尔: [愤怒地] 我不见他。
范妮: 他不肯走,我跟他说了你不舒服,谁都不见。
巴兹尔: 我不见他。我就知道他要来,该死的!
约翰: 我想,他毕竟还是有一定的权利上这儿来的——考虑到眼下的情境。你不觉得你最好还是听听他想要什么吗?
巴兹尔: 噢,他会大吵大闹的。我一定会把他打翻在地。我已经吃过他太多苦头了。
约翰: 让 我 见他。你肯定不想要他在死因讯问会上惹是生非。
巴兹尔: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知道他和他那家人会编出怎样的故事来。报纸也会抓住这件事不放,所有人都会骂我是混蛋。他们会说,这都是我的错。
约翰: 你不介意我和他谈一谈吧?我想我可以让你免遭那样的厄运。
巴兹尔: [不耐烦地耸耸肩]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约翰: [面对范妮] 领他上来,范妮。
范妮: 是,先生。
[她出去了。
巴兹尔: 那我就走了。
[约翰点点头,巴兹尔推门出去了,而这扇门就紧挨着詹妮停尸的那间房的房门。詹姆斯·布什入。
约翰: [严肃地、冷冷地] 早上好,布什先生。
詹姆斯: [咄咄逼人地] 那个人在哪儿?
约翰: [抬了抬眉毛] 进别人家的时候,我们照道理是该摘帽的。
詹姆斯: 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我真的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偏就不摘帽。
约翰: 哎,好吧,我们就不讨论这一点了。
詹姆斯: 我要见那人。
约翰: 我能否问一句,你所指的究竟是何人?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甚至可以说,多得都快装不下了。
詹姆斯: 你是谁,我很想知道。
约翰: [礼貌地] 我名叫哈利韦尔。我有幸在巴兹尔位于布卢姆斯伯里的寓所里与您会过面。
詹姆斯: [咄咄逼人地] 这我知道。
约翰: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在问我呢。
詹姆斯: 我跟你说了,我要见我妹夫。
约翰: 恐怕你见不成。
詹姆斯: 我跟你说了,我要见他。他谋害了我妹。他是个恶棍,是个杀人犯,这话我就要当着他的面说给他听。
约翰: [讥讽的口吻] 当心别让他听见你。
詹姆斯: 我就要他听见我。我不怕他。我倒想看看他还敢不敢再碰我一下。 [他恶狠狠地摸到约翰跟前] 哼,你是想把我挡在外头,是吧?跟我说我不能来我妹家——让我在门厅那里等着,嗷(好)像我是个上门的小工似的。噢,我会让你们一个个全都为此付出代价的。这下我要报这一箭之仇了。一帮子卑鄙无耻的西伦敦狗杂种——你们不过如此。
约翰: 布什先生,你既然还在这间屋里,就最好还是嘴巴放干净点——另外请你说话不要那么大声。
詹姆斯: [鄙夷地] 谁说的?
约翰: [平静地看着他] 我说的。
詹姆斯: [没有那么横了] 你可别想欺负我。
约翰: [指着一把椅子] 你不坐下吗?
詹姆斯: 不,我不坐。一位绅士是不会在这样一间屋子里落座的。这笔账我终归要和他算的。我会在验尸陪审团面前讲一个好故事的。他活该被活活吊死,真的活该。
约翰: 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我的极度遗憾之情无以言表。
詹姆斯: 噢,别想着拿两句好话来哄我。
约翰: 真的,布什先生,你没有理由对我作愤愤状。
詹姆斯: 哼,反正,我也不怎么高看你。
约翰: 我很遗憾。上回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非常随和的人。你不记得了吗?那回我俩同去酒吧喝了几杯呢。
詹姆斯: 我没说 你 不是个绅士。
约翰: [掏出雪茄盒] 你不想来支雪茄吗?
詹姆斯: [狐疑地] 我说,你该不是想要诳我吧?
约翰: 当然不是。那种事我做梦都不敢想。
詹姆斯: [抽出一支雪茄] 拉蜡尼亚加雪茄。
约翰: [尖酸地一笑] 一百支要九英镑。
詹姆斯: 那就是一先令九便士一支,对吧?
约翰: 你算得可真快!
詹姆斯: 你肯定是挺有钱的,居然抽得起这玩意儿。
约翰: [冷冷地] 这玩意儿确实能引发旁人的敬意,对吧?
詹姆斯: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自诩对好雪茄是识货的。
[约翰坐了下来,詹姆斯·布什这回不假思索地有样学样了。
约翰: 你以为你在死因讯问庭上大吵大闹能得着什么好处吗?当然咯,死因讯问是肯定会有的。
詹姆斯: 是的,我知道会有。我就盼着它了,我可以告诉你。
约翰: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说这话了。
詹姆斯: [完全没意识到他方才那句话可以作何解读——满脑子都沉浸在他自己的愤懑之情中] 我可是受了一肚子气啊,真的。
约翰: 当真?
詹姆斯: 噢,他待我真是太不像话了!他简直是视我如尘土。要不是为了詹妮,这种气我是一分钟都受不住的。 我 配不上他,我的天啊。还有他看我的那副样子,眼睛直直地穿我而过,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噢,这下我要跟他算算账了。
约翰: 你打算怎么办?
詹姆斯: 不劳你操心。我会把他架上火坑的。
约翰: 你以为你那么干能捞着什么好处吗?
詹姆斯: [跳了起来] 是的。我还打算……
约翰: [打断他] 给我坐下,好孩子听话,让我们就这个问题稍微聊上几句。
詹姆斯: [愤怒地] 你是想要糊弄我。
约翰: 胡说。
詹姆斯: 哦,没错,你就是。别想否认。我一眼就能把你看穿,就像看穿一块窗玻璃。你们这帮子西伦敦人——你们以为你们什么都知道。
约翰: 我向你保证……
詹姆斯: [打断他] 可我是在伦敦城里受过培训的,我可以向你打包票,你是绝对骗不了我的。
约翰: 我俩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布什先生。你能不能以一位——朋友的身份,帮我一个大忙?
詹姆斯: [狐疑地] 那得看是什么忙了。
约翰: 我只需要你安安静静地听我说两三分钟的话。
詹姆斯: 这我不介意。
约翰: 嗯,事实上——巴兹尔要走了,他想把家具和房子全处理掉。你,作为一名拍卖商,觉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詹姆斯: [环顾四周] 一样东西值多少钱跟这样东西能卖多少钱完全是两码事。
约翰: 那是当然,可像你这样的聪明人……
詹姆斯: 喂喂喂,别想诳我。我告诉过你的,我不吃这一套……瓷盘和纺织日用品也打包卖吗?
约翰: 一样不留。
詹姆斯: 嗯,要是能卖个好价钱的话——让一个懂行的人来操刀……
约翰: 要是你来的话,比如说?
詹姆斯: 那说不定能卖上一百英镑——说不定都能卖上一百五。
约翰: 这样一份大礼送给谁都不寒碜,对吧?
詹姆斯: 没错。这一点我应该和你看法一致。
约翰: 嗯,巴兹尔想着要把房子里的整套家什都送给你妈和你妹。
詹姆斯: 我跟你实话实说,他这么做真的是太应该了。
约翰: 当然咯,条件是,死因讯问庭上不许有人说闲话。
詹姆斯: [冷笑一声] 你把我给逗乐了。你以为你送我妈一屋子的家具,就能把我的嘴给堵上?
约翰: 我不敢奢望你能如此超然事外,布什先生。现在我们来讲讲你吧。
詹姆斯: [没好气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约翰: 你似乎欠了巴兹尔一大笔钱。你还得清吗?
詹姆斯: 还不清。
约翰: 还有,你上一份工作的账目似乎有点对不上。
詹姆斯: 纯属谎言。
约翰: 也许吧。但总而言之,我想我们是可以让你的日子非常难过的,如果你要惹是生非的话。如果大家非要当众起底揭丑——那么一般说来,谁的屁股都干净不了。
詹姆斯: 我不在乎。我就要报这一箭之仇。只要我能把刀子捅进那个人的身体——我宁愿承担后果。
约翰: 而另一方面——只要你不在死因讯问庭上惹是生非,我就给你五十英镑。
詹姆斯: [义愤填膺地跳将起来] 你是想收买我吗?
约翰: [平静地] 是的。
詹姆斯: 你最嗷(好)脑子放放清楚:我是个绅士;况且,我还是个英国人。对此我十分自豪。你可真是不害臊啊。我以前从未碰到过有谁想要收买我的。
约翰: [冷冷地] 否则的话,毫无疑问,你就当场接受了。
詹姆斯: 我真的很想一拳把你放倒。
约翰: [淡然一笑] 喂,喂,布什先生,别犯傻啦。你最好是声音小点,你懂的。
詹姆斯: [轻蔑地] 你以为五十英镑在我眼里算得了什么?
约翰: [狡诈的神色] 谁说五十英镑啦?
詹姆斯: 你说的。
约翰: 你肯定是误会我了。一百五。
詹姆斯: 哦! [起初他吃了一惊;接着,随着他的头脑渐渐对这个数目有了概念,他开始犹豫动摇了] 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约翰: 我没有要你说任何不实的言论。毕竟,一个像你这般见过世面的男人——一个生意人——不值得那样子小鸡肚肠。我们也不想出什么丑闻。那种事情不单我们讨厌,对你也一样烦心。
詹姆斯: [犹豫不决] 她确实挺歇斯底里的,这一点没的说。但凡他之前拿我当个绅士待,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约翰: 所以呢?
詹姆斯: [朝约翰投去狡黠、机敏的一瞥] 你出两百,我们就成交。
约翰: [坚决地] 没门。你要么收下这一百五,要么就见鬼去吧。
詹姆斯: 哎,行吧,那就交出来。
约翰: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 我先给你五十,剩下的等问讯结束后再给你。
詹姆斯: [带着点钦佩] 你可真够精的,你这小子。
[约翰填好支票,递给詹姆斯·布什。
詹姆斯: 要我给你开张收据吗?我是个生意人,你知道的。
约翰: 是的,我知道;不过这次就不必了。你会告诉你妈和你妹的吧?
詹姆斯: 你就别操心啦。我是个绅士,我是不会出卖我朋友的。
约翰: 那么现在,我想我可以跟你道声早安了。你一定能够理解巴兹尔身体不适,谁都不见。
詹姆斯: 我理解。拜拜啦。
[他伸出手来,约翰郑重地同他握手。
约翰: 早安。
[范妮从一扇门里进了屋,与此同时詹姆斯·布什从另一扇门里出去了。
范妮: 垃圾人渣,慢走不送。
约翰: 哎,范妮啊,要是这世上真没了流氓无赖,那正派人的日子可就太难过了。
[范妮出去了,约翰走到门口,高声唤道。
约翰: 巴兹尔——他走了……你在哪儿呀?
[巴兹尔从詹妮停尸的那间房里现身了。
约翰: 没想到你在那里。
巴兹尔: 不知道她有没有原谅我?
约翰: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操那么多的心了,巴兹尔老兄。
巴兹尔: 你要是能理解我有多么地鄙视自己,该有多好!
约翰: 得啦,得啦,巴兹尔,你得尽量……
巴兹尔: 我还没有告诉你那件顶顶龌龊的事情。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账。一整个晚上,那个念头都一直缠着我。我 怎么都 赶不走它。这才是最最糟糕的。这念头实在太可耻了。
约翰: 你 什么 意思?
巴兹尔: 哦,这想法真是可鄙啊。可它又是那么地让我难以抗拒……我会不由自主地去想,我——我自由了。
约翰: 自由了?
巴兹尔: 这样想真是对亡者的大不敬。可你不知道,当你面前的牢门突然打开的时候,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一边说着,一边激动起来]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要用两只手牢牢把住生活,享受生活。我是那么地渴望幸福。让我们打开窗户,把阳光放进来吧。 [他走到窗前,将窗户一把推开] 能活着真是好啊。我又如何忍得住不去想我如今可以重新开始了呢?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可以从头再来了。我 会 幸福的。上帝宽恕我,我真的止不住这样的念头。我自由了。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我也为此受过苦了。上帝知道我受了怎样的苦,知道我曾经多么努力地想要勉为其难。这不全是我的错。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我们不得不那样去做,那样去想,因为别人觉得那样是好的。我们从来就没有机会走我们自己的路。我们被他人的偏见和道德观所束缚。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们自由吧。让我们如此这般或是如此那般,因为我们想要如此,因为我们必须如此,而非因为别人认为我们应当如此。 [他突然在约翰面前站定]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这样子瞪着我,就好像你心里面当我是个满嘴胡言乱语的疯子!
约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巴兹尔: 哦,我猜你是震惊又愤慨吧。我应该继续装腔作势下去。我应该端庄得体地把我的角色演到底。 你 永远也不会有那勇气去做我所做的那一切;然而,就因为我失败了,你以为你就可以从你的道德高地上轻蔑地俯视我了。
约翰: [凝重地] 我是在想,一个男人,试图攀登天上的星辰,一旦失败,该会跌得有多惨。
巴兹尔: 我给这个世界的是精金,可他们的通货却是宝贝贝壳。我坚持了理想,可他们却嗤笑我。在这个世界上,你只能和其他人一道,在阴沟里打滚……我从中只能得出一条教训:如果我当初像个流氓那样行事——像一百个男人当中的九十九个那样——任由詹妮自生自灭,我就能一直活得开开心心、心满意足、兴旺发达。而她呢,我敢说,也不会死了……正是因为我努力要尽我的职责,像个绅士、像个正人君子那样行事,才会招来这一切的不幸。
约翰: [静静地看着他] 我想我还是换一种说法吧。一个人,若是要同普罗大众的观念背道而驰,那他必须非常强大,非常自信。如果他没有这样的品质,那么也许最好还是不要去冒险,不如就还是随大流,走那安全的老路吧。这么做一点都不激动人心,一点都不勇敢,而且相当的乏味,但是绝无风险。
[最后几个字巴兹尔几乎没有听进去,因为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窗外的动静。
巴兹尔: 那是什么?我好像听见了马车的声音。
约翰: [有点吃惊] 你在等人吗?
巴兹尔: 我在给你拍电报的同时,也拍了电报给——给希尔达。
约翰: 这么等不及?
巴兹尔: [激动地] 你说她会来吗?
约翰: 我不知道。
[正门那里响起了门铃声。
巴兹尔: [奔向窗口] 有人敲门。
约翰: 也许她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你自由了。
巴兹尔: [激动万分] 噢,她爱我,而我——我也爱慕她。上帝宽恕我,但我真是情难自已。
[范妮走了进来。
范妮: 不好意思,老爷,验尸官到了。
全剧终